“你这个人真不会做菜呀,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在玩教你炒菜的电视节目。哟,看着也不会好吃!”
有天晚上,我在炒八宝菜时阿春说道。那男的白天瞒着我去会了阿春,所以我心里不高兴。
“像你这种穿衣服这么没品位的人根本不配来说我。黑色针织衫要有点胸部的人穿着才好看呢。”
我正在炒菜,阿春用胳膊肘猛地捅了一下我的背,我的手差点伸到了锅里。
“你干什么!”
我叫道。在嘁里嚓啦的炒菜声和热腾腾的水汽中,我的声音成了痛苦的叫喊声。
“关你什么事!”阿春嚷道。
“那倒是的吧。”
我说完,关了火。屋里安静了下来,一下子突显出了两个人的沉默。这时两个人同时感到了困惑,渐渐弄不懂了两个女子享用一个男人的身体是否是正常的行为,到底是正常呢还是异常?而这个男人是个稍稍有些怪异的人,看上去无视世俗的眼光,我行我素,不近人情。那男人并没有叫我们进去,而我们却主动地频繁地进入他的房间,并且是两人同时在场。这种行为是正常的么?我只是受不了阿春那阴沉的声音和瘦得歇斯底里的身体。只要看见她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想把她像鸟儿一样地关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那时阿春颇不寻常地神情茫然地说。
“也有别的女孩子喜欢他,可为什么就你和我两个人这样针锋相对,而且他这会儿也不在这里。”
“这是很自然的嘛。”
“我真的快要发疯了,心里憋得难受。”
“这句话由我来说还差不多。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阿春的这种庸俗的想法,消极阴暗的看法,使我感到极为不快,心里一阵厌恶。
“你到底在想什么?真的想要他?”阿春的这句话仿佛在斥责我。
“想要。”我说,“所以才跟你这种人待在这里,像你这种笨蛋……”也许是多说了一句,我话还没说完,阿春就在我脸上“啪”地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我一下子给打蒙了,不一会儿就觉得右边的脸颊热辣辣起 来。
“你坏了我的心情,我回去了。你去跟他睡吧。不过前提是他能回来的话。”说着,我站起身来。
我拿了手提包准备走出门时,阿春一直紧盯着我。她眼睛睁得很大,闪着认真的目光,我心想,阿春大概会对我说“等等”。就是这样的目光。它表示的不是“对不起”,而是“你不要走”。但实际上要是阿春把这句话说出口倒奇怪了,她只是默默地没有出声。
她那张白白的小小的脸上妆化得很俗气,长长的头发盖住了脸的一半。远远望过去,像一个脆弱的漂亮女孩。我想着无言地关上了门。
我一想起我所认识的其他女子跟他同床共眠,心里就很不好受,很窝火,只有对阿春,这种感觉已经不强烈了。事实上,三个人混睡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他们两个人就开始做起来了,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要是换了别的女人的话,说不定当场就会把她杀死。
因为待在一起的时候,至少在阿春的身上,我好像慢慢懂得了男人的喜好。
并不是内在的魅力。
如果说是内在魅力的话,那她也许不过是个神经质的、怪怪的、并不讨人喜欢的女人而已。不过阿春在外貌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就仿佛是女人本身所具有的一种淡淡的意象……在内衣映衬下的柔和的身影,在长发的光影中半隐半现的瘦削的双肩,锁骨上奇异的凹陷,胸部上绝对无法触摸的遥远的曲线,这种意象整体的不安定的跃动的感觉。在阿春身上,确实有这些东西存在。
今夜的窗户外,也可以看见院子里沙沙作响的树木的光影闪烁。这美丽的景色,会聚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并不是一种无情的会聚,而是在光亮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感觉。
也许是酒醉后的感觉吧。
关掉电灯后,屋内的物品反而比灯亮的时候显得更加轮廓分明。
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的跳动声。
当盖上了盖被,将头沉沉地枕在枕头上时,又听到了这一声音。
宛如天使般清澈的声音的回响,淡淡的感伤,旋律苦涩地搅动着我的心胸。如同波浪般忽近忽远,裹挟着无限的乡愁滔滔而去……阿春,你想要说什么吗?
即使闭着眼睛,心灵的耳朵似乎也在不停地转动,我试图凝神谛听,却感觉不到阿春的身影,只有这美丽的旋律扎着我的胸口。也许,在这美丽的音色的那一侧,有着阿春的那张笑脸。不,恐怕是一种充满着憎恨的咒骂声在吼叫着:我的幸福和阿春的死只是隔了一层纸而已。无论哪种都好,我急切地想听清楚。
我想知道阿春想要告诉我些什么。我全神贯注,眉头都锁得有点疼痛了,不一会儿,疲惫和困倦的波浪从声音的那一头一起涌了过来。我在内心嘟囔着放弃的话语,就如同祈祷一般。
不好意思呀,阿春。听不清呀。对不起了。晚安。
“阿春真的死了。”我说道。
水男只是稍稍瞪大了眼睛,说了句:“是吗,还真是这样啊。”说完,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夜景十分绚丽。
虽说是十四层楼,其实也相当高了。有时我对水男说,我们偶尔也去高一点的地方吃饭吧。水男听了后问我道,你说的高是价钱高昂呢,还是距离地面高?我笑着说,两者都有。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
窗外满是夜的光点闪烁,把我们给镇住了。车流是镶在夜幕上的项链。
“水男,你怎么会想到是阿春呢?”我问道。
“因为你们俩关系好。”
水男的语气平常,他说着切了一块肉送到嘴里。这时我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有种想哭的感觉。
“阿春想要对我说什么?”
“我可不知道。”
“那倒是。”
我的目光回到了餐桌上。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事。也许是沾满了酒气的我的日常人生在向着未来行进时所显现出来的各色各样“牵记”的意象形成了阿春的形象。今夜又喝空了两瓶葡萄酒(虽然是和水男一起喝的),视野又变得模模糊糊了。
在清晨再次来临、一切都烟消云散之前,这映照在无穷宇宙中的夜景的渗透感如此之美妙,倘若能够享受,那么人的胸中一定会有某种无可奈何的怀念牵记的心绪,哪怕不过是这绚丽的色彩而已,我也感到无所谓了。
“你现在想不想去见见阿春?”水男冷不防说道。
“你说什么?”
我说道,声音有点奇怪。我的惊讶的语调,使得店里人的目光都向我这边瞥过来。
“我的熟人中,有个男的能够做到这一点。”水男笑着说。
“胡说八道吧。”我说着也笑了。
“不,很好玩的。那人是个侏儒,我以前在做更危险的生意时跟他认识的,他能让人跟死去的人对话。是一种类似催眠术一样的方式,但实际上是很真实的。”水男说。
“你有没有试过这种事?”我问道。
“有,我以前曾经误杀过人。”水男说得毫不躲躲闪闪,由此我体会到了他的后悔有多深。
“是吵架还是什么?”
“不是,我借了一辆有故障的车给他。”接着他岔开了话题,这件事似乎不想再谈下去了。“事后想起来很可怕,于是我就去找他安排了。……结果,见面后谈了。哪怕是假的,但事后心里就轻松了。而且,我觉得你和阿春关系还是不错的。这里边要是没有那个男的插进来的话,你和阿春肯定能成为好朋友的。那个男的现在也成了一个很无聊的家伙,日子似乎也过得平淡乏味。但那个时候锋头很健吧。我曾想,你们俩对这个魅力四射的男人作出了同样的反应,所以你们俩一定很相像吧。”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水男的冷漠,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犹如冷水一般。外面的风可能很大,从窗下面原本应该静止的画面里到处有树木或什么东西在摇动的情景中,我可以感觉出来。车灯正在填补着道路的空隙,缓慢地向前流淌。
“你一直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比如鼻梁塌塌的,笨手笨脚的。”
他的口吻就好像在说“一只残缺的花瓶总还有它好的地方”一样,而我就喜欢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因而也就喜欢他这个人。
“那,我们就去试试看吧。”我说,“蛮好玩的。”
“是呀。”水男边喝葡萄酒边说,“要是能使人心里轻松开心起来的话,哪怕是假戏真做也无所谓。去试试吧,只要心头的重负能卸下来,用什么方式都可以。”
水男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只有吧台的地下酒吧。掌柜的人,的确是个侏儒。他除去身材比例有问题外,其余与平常人无异。他用一种非常沉着的目光注视着我。
“是你女朋友吗?”侏儒突然问水男道。
“对,叫阿文。”
我微微鞠了鞠躬,说了句初次见面的寒暄话。
“这位是我的朋友,侏儒田中君。”
水男说完,他笑了起来,说道:“这姓就像在外国姓史密斯一样常见。”
虽然完全是一句调侃,但话语中的知性却使人产生一种信赖感。他突然从吧台内打开一扇小门走了出来,走到店门口,将沉重的店门锁了起来。
“是来见死去的人吧。”田中君说道。
“是,偶尔你也做做这种生意吧。”水男笑着说。
“最近,我已经没在做这一行了。这是需要体力的。你得出个高价。”田中君说时眼睛看着我,“什么时候的人?”
“不久前,两年左右之前见过后就没再见面的女孩子。我跟她争抢同一个男人。”我说道,胸口怦怦直跳。“能给我们喝点什么吗?”
“行,我也要,开一瓶,剩下的存在店里吧。”水男说。
“那,今晚这里就包给你们了。”田中君说着爬上梯子,从高高的架子上取下酒瓶,然后灵巧地调起了兑水威士忌。
“她近来喝得很厉害。”水男笑着说,“你给她兑得浓一点。”
“噢,我知道了。”
田中君笑了起来,我也笑了。我心里常在想,水男很相信我,他是完全把我当大人看待。这使我感到极为踏实。一个人不管上了多大的岁数,也总会根据别人对待你的方式而改变自己的风貌。水男很善于利用人。我们干了杯。
“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见跟你争抢男人的女人呢?”
田中君说完后侧着脑袋显出不解的神色。兑水威士忌酒色甚浓,酒味刺激得嘴里麻麻的。我老实地答道:“其实我们两个人好像是互相喜欢的,就有点像同性恋者。”
田中君听了后哈哈大笑,说道,你可真是个好女孩呀。我呆呆地望着他那双小小的鞋和那双小小的手,心里在想,如果能见到阿春的话,自己打算说些什么呢?但是,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我们就开始吧。”
喝完一杯之后,田中君说道。水男没怎么说话,他一定在回想上次来这边时的情景了吧。
“开始的意思是……”我问道。
“很简单的,既不要吃药,也不要数数。你只要闭上眼睛不出声地走到某间房间去就行了。那是一间会面室。只是有一点要注意,哪怕对方邀请你,你也决不可走到门外去。无耳芳一[2]就是教训。这种先例挺多的,出去以后就回不来了。甚至有人永远也回不来了。所以,你要注意。”
我心里挺害怕的,没有说话,这时水男笑着安慰我说:“没事的,你意志很坚强。”
我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当我感觉到田中君又一次越过吧台的时候,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体内倏地一下变得冷飕飕了。
回过神,我已在那个房间里了。
这是一间小小的、有着小小的磨砂玻璃窗的颇为奇异的房间。我坐在一张陈旧的红色沙发上,正对面也是一张相同的小小的沙发,中间没有桌子。跟以前游乐场里的“惊奇屋”很相像。就是那种即使自己坐着不动,四周的墙壁也会打转转,给你一种这房子好像在转动似的错觉。屋内灯光暗暗的,使人的心绪不由得变得压抑起来。小房间还有个木门。
我心想,只是碰一碰,应该没关系吧。于是伸手去触摸门上的把手,这是一个暗金色的、手感冷冷的、细细的把手。我刚把手掌握上去,立即就觉得有一种磁磁的震感传过来。具体描述一下的话,就好像四周都在翻江倒海动荡不已,唯我所处的小屋异常的安静,就像是台风眼或一个结界。这扇门仿佛把喧嚣的世界挡在了外面一样。我意识到了体内的骚动不安,对门外的世界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且,我也很能理解有些人这时就想把这扇门打开的心理。水男那时就是这样的吧。也许曾有几个人就出了这扇门,没能再回来。
……原来如此。
我这样想着,离开房门,重新坐到了沙发上。意识很清楚。我用脚蹬了蹬木地板,又用手摸了摸粗糙的米色的墙面。一切都是真切的。这房间就像乡村无人小站的候车室一样,令人觉得不自然,有一种压迫感。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下打开了,阿春轻轻飘了进来。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瞬息之间,我透过阿春的双肩,瞥见了外面是整个的一片浓重的灰色,发出如风暴一般的呼啸。这比阿春真的来到这里还要可怕好几倍。
“好久不见了。”说罢,阿春撅起了嘴唇微微笑了笑。
我心里发怵,怕刹那之间这笑脸也会被这房间、和这房间之外的可怕的灰色吞噬了。
“能见到你真好呀。”我说道。话语很顺溜地说出了口。“你知道了我想要见你,真好。我心里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在那些日子,有一种独特的紧张感,但我感到很开心。因为对手是你阿春。对我而言,你是个很有意义的女孩。跟你在一起,无意间使我懂得了很多事。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结果却没怎么说成,真是遗憾。”
这些话未必全都是我的真心话。是一种类似忏悔的表白,宛如对着一艘渐行渐远的轮船大叫“我爱你”一样。
不过,阿春听了后点点头答道:“我也是。”
她依然长着细细的脖子,穿着黑色的衣服。
“来来来,来看一下。”
阿春站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倏地一下碰到了我的手,痒痒的。
我还在发愣,阿春却冷不防一下拉开了门。
我浑身绷紧。
——哪怕是邀请你,你也不可到外面去——
阿春扑哧一笑,轻轻撇去了我心中的污垢:“你想到哪儿去啦,只是给你看看。瞧,我把头探出去让你瞧瞧,怎么样?”
她猛地把头伸向那灰色的世界。就在那一刻,头发霎时无声地飞起来,散乱开来。阿春抬眼望着上面说:“记得有一天,在这样狂风大作的日子里,我曾跟你一起待在房间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刚才我就是在这样的狂风中闭着眼睛来到这里的。为了见你一面。要是那个男人的话,我就不来了。我一路来到这里,可不轻松哪。”
“我也是。”我说,“我感到应当跟你见一面。”
“是我把你叫过来的。这一阵子,我一直在你身边游荡。”阿春说。
眼前的阿春比我所知晓的那个阿春还要成熟许多。
“为什么?”我问。
“不知道。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曾感到过孤寂。虽然其他时候也不曾感到孤寂,但跟你在一起时,好像最没有孤寂感。那时候,那个狂风大作的时候,我好像想要亲吻你。”阿春面无表情地这样说。
“你这样说,我真开心。”
我说道。内心感到无限的悲伤。外面的灰色十分浓重,望着阿春凌乱的头发在大风中狂乱飘舞的情景,我蓦然醒悟到了过去有多遥远,比死亡、比人与人之间无法填埋的鸿沟都更遥远。
“阿春。”我呼唤她的名字。
阿春微微一笑,理了理头发,以一个自然的动作将手搭在门上,说了句“再见了”,碰了碰我的手,便消失在了门外。于是我陷入了回想。对了,说起来,我们俩像这样子说话,那个时候只有过一次。
屋内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和手的冰凉。
“欢迎回来!”田中君大声说道。
我向四周东张西望,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店里。
“哇,真是了不得,你到底用了什么样的骗术?”我问道。这句话里既有掩饰自己紧张的意思,也是一种由衷的感叹。
“不是什么骗术,这是真的。”田中君有些不高兴地说。
“是这样的,这家伙是一只貘,能吃掉人们的噩梦。”水男说道。
“对了,这样说就好了。”田中君说道。
“嗯,好像是这样。能见上一面挺开心的。现在我心里的病毒好像真的被除去了。”
我说道,一边在确认渐渐回复到现实世界的自己的心灵与身体。就好像云雾慢慢消散一样,视野和呼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激烈运动后的感觉吧。”田中君说着,“嗵”地把一杯冰水放在了我面前的吧台上。“因为你刚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
对,那一天的暴风雨。
初秋天,台风来了。
那时我和阿春关系很坏,有一个星期了,老是吵架。恋爱已经临近终结,正是一筹莫展的时期,心里老觉得烦躁不安。那个男的也几乎已不回家,对我们俩的争吵,他也随我们去了。
“外面雷打得很响。”
我说道。想要回家也回不了,除了跟阿春搭搭话也无事可干,便情不自禁地向她开了口。而阿春竟也意外地像常人一样回应了我。
“真讨厌,我不喜欢打雷。”
阿春蹙起了双眉。阿春的这一表情非常性感又可怜,在瞬息之间,我总会为这表情所迷醉。
“阿文,救救我!”
电光一闪,紧接着便是轰炸般的巨响。阿春还是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由得悚然一惊,眼光投向她时,发现她像童女一般在朝我微笑。我明白了。阿春也很清楚。这场三角恋爱已接近尾声,我和阿春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彼此都已知道了这一结局。
“雷离这边很近的。”
我说完,阿春又说了一遍“真讨厌”,说完离开窗边,转到我身后假装要躲起来。
这一定是暴风雨令她胆怯了的缘故吧。
“你说谎,你明明并不害怕。”我惊愕地回过头对她说。
“其实真的有一点害怕。”
阿春笑道。受她的感染,我也笑了。接着阿春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说:“我说,刚才我们俩是不是有了一点沟通?”
“嗯,也许是有点。”我点头道。
房间门窗紧闭,与外界隔绝了开来。雷声从远处不断地传过来。屋内的空气浓重地凝固起来,连轻轻的呼吸声似乎也会妨碍这小小的完美。只有某种珍贵的东西散发出清冽的光芒。不久就要结束了。枯败之后消失。大家都要各奔东西。只有这一确信将一次又一次地来眷顾我们。
“他不会有事的吧。”雷电的闪光照着阿春小小的脸,从侧面望过去小小的,很好看。
“不会吧。”
我们希望这种状态能持续下去。两个人静静的、悄悄的。
“不知他有没有带伞?”
“下这么大的雨,带着也没用,雷会落下来。”
“这样的死法对他倒也合适。”
“他怎么还不快点回来?”
“是呀。”
两个人并排倚靠在墙上,抱着膝盖说话。跟阿春这样说话,之前之后都不曾有过,就那一时半刻。哗哗的雨声,不时地打断我的思路。我只觉得我们俩好像一直就是这样和睦地待在这房间里,好像是表面装作关系恶劣的样子。
“像是傍晚雷阵雨的声音呢。”
“是呀,这样大的雨,好久没下了。”
“他在哪里呢?”
“哪儿都无所谓,只要他平安就好。”
“他没事的。”
“对,没事的。”
阿春把瘦削的下巴搁在双手合抱的膝盖上面,优雅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跟水男两人走出田中君的酒吧的时候,天已快亮了。走着走着,我问他道:“实际上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有近两个小时吧。我边喝边等,都喝得醉醺醺了。”
水男的声音,在悄无人迹的小巷子里高声地回响着。
“是吗?有那么长时间?”我觉得挺惊讶,因为我和阿春待在一起的时间极短。但我心里舒畅了许多。月光和星光,仿佛都已久违多年,今夜看上去显得十分明亮而清晰,如同洗过一般。连走路也觉得很开心,自然地就加快了脚步。阿春、天使的歌声、侏儒的灵媒、阿 春……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心情爽了就好。”水男说着冷不防搂住了我的肩膀,“现在就不要多想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每天晚上都喝过头,难道是偶然的吗?
那时阿春是不是老在我身边?
那美妙的歌声,是阿春在呼唤我吗?
刚才我去了什么地方呀?
那侏儒是什么人?那样的事他怎么能够办到?
那真是死去的阿春吗?
还是我心灵中的臆想剧?
阿春走了,我留在了这里。
清爽的晚风越过了所有的这些谜,轻拂着我的心胸。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从明天起,我的酒量会减少。这好像是故意安排好似的。”我说,“怎么想都觉得是这样。”
“肯定是那样的时期要到了。”水男笑了。
在水男的心目中,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个“时期”呢?我也好,跟我在一起也好。
过分的温柔,是否一定来自于过分的冷淡呢?
对今后的前景我毫无把握,而且我们的爱情倘若更加炽热的话,我的一切不全都变得一览无余了吗?
在新开始的生活中,两个人的关系会变得怎样呢?
不过,水男的笑脸还是与这寒冷而美丽的夜晚一模一样,笔直地抵达人的心头。如果共同度过这个夜晚,或是所有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的话,那也就随它去吧。这种想法仿佛在手掌中闪烁出珍奇的光芒,就如同那时和阿春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于是,我醒悟到,不管怎样,那美丽得令人惊悚的歌声,一定再也听不到了吧。就这件事使我觉得挺没劲。
那种安心、那种甜美、那种痛楚、那种温柔。真好。以后,当我见到灯光照耀下的院子里的树木的绿色时,脑子里就会隐约地闪现出那柔和的旋律的尾部,我就会像追逐芬芳一般,不断地去追寻吧。
然后,再慢慢变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久便逐渐忘却了。
水男搂着我的肩膀行走时,我明白了这一切。
[1]日语中称流产的孩子为“水子”。
[2]日本怪谈中的人物。芳一是一个盲眼和尚,因善弹琵琶,夜夜被在源平战争中战死的平家冤魂抓去战场遗址弹唱《平家物语》,后不慎被冤魂揪掉双耳。
真的睡了好多文库版后记
读了这篇小说后,心里也就没有什么歉疚的感觉了。每当我听到这样的读后感,心里就觉得非常的开心。
有一个时期我真的是常常处于睡眠状态。由于睡得太多了,腿上脚劲也没了,走路的模样也怪怪的了,肌肤变得粗糙了,性格也阴郁起来,总之,没有任何一点益处。当恢复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头冬眠后的熊一样,有一阵子很难将自己调整过来重新融入这个社会,很不好受。就仿佛觉醒过来似的,我振作了起来。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昏昏欲睡过。
令我觉醒的,是一个来自男人的声音。虽说我从没跟他谈过恋爱,但至今跟他仍是好朋友。十九岁的时候,不记得是什么场景了,他对我说:“为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我去了一趟洛杉矶,回来时到香港去了一下,还进一家店饮茶。”不知为什么,这声音突然搅动了我的心,我在内心醒悟到:“哦,是吗?什么时候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尽管那时我连护照也没有。倒也不是特别地渴望有那样的人生,而是觉得要是想那样的话,就不能再这样昏昏欲睡了。
要是没有那样的声音,不知我会睡到什么时候呢。
这时我就会想,这种事大概都是前世注定了的。当你在写作陷入危机时,就会有一个对你有影响力的人出现在你面前,叮嘱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天职。这仿佛就像是配成对似的。
时至今日,我听到他的声音时,仍然会有一种全身抽紧的振奋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那段时光,我常处在睡眠状态,真不是件坏事。因为我由此明白了,老是睡觉的话,会给身心带来多大的伤害,是多么的无聊。倘若无法去切身体会的话,就不可能知道在什么境界之前是休憩、过了什么境界是怠惰这一绝妙的分界线。
人生只有一次。我已经睡了很长一阵子了,除了休息之外,我可以不必再睡了。不过偶尔长睡一下来获得充分的休息,对于人生来说真的是必需的。不必感到歉疚。只有自己可以分配自己的人生时光。
对为这本书的重新出版付出诸种努力的各位,我谨表示衷心的感谢。根本先生、松家先生、增子小姐、事务所的各位,还有给予我各种帮助的各位以及读者诸君,谢谢你们了。
吉本芭娜娜
2002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