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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27

“这么说,他们已经不反对你了?”

“我老爸是不反对了。可是老妈还反对。大概她知道我可能不再回来了吧。我不想编瞎话,所以也没说要回来。即使在那边,如果存够了钱可能也会从那家搬出去自己生活。”

他脸上充满了面向未来的活力。那模样与前途未定忙于打工的时候不同,是一副憧憬着未知世界的面孔。我想,以他这种认真劲儿,一定能学得很好。我既不嫉妒,也不难过,而是感到高兴。这比看到他疲惫不堪日渐消沉要心情愉快得多。

一进房间,我和岩仓连灯也没关就钻进羽绒被做了一次爱。然后就那样裸着身体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对未来的设想呀,父母的事情呀,我们互相倾诉着年轻人的小小心事。

即便如此,感伤还是萦绕不去。无论干什么,只要一想到“马上要分别了”,就会为时间的迅速流逝而感到一阵寒意。每当快活地笑过之后,必定会短暂地陷入落寞的情绪。但是,既然此时此刻是快乐的,也就把心绪集中在当下。

到傍晚,肚子开始饿了,这才从即将寄出的行李中想方设法翻出了平底锅、菜刀和案板,我开始做猪肉咖喱饭和蛋包饭。

我比平时加倍地用心,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做着。因为这两位老人,选择了我家餐厅的食品,作为点缀他们最后一段生活的乐趣。一想到是供奉给他们的,我就越发地尽心竭力。以后不会再来了,也不可能再请他们享用了。但是,我期待他们品味出我倾注在这顿饭里的心意。那就是,一直以来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选择了我家的餐厅。

虽然最后反正大部分都是我们自己吃,但我们还是精心地把饭菜盛在小小的纸餐盘里摆在窗边,又把菊花插在纸杯里,点上线香,然后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认真地祈祷:“祝愿二位的在天之灵,在这里被拆除之后能够顺利成佛。”我还给他们加上了一小瓶啤酒。

这样,我觉得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不由得神清气爽。

回报喜爱我家菜肴的人们,这也是我应做的工作。

岩仓再次高兴地大快朵颐,把我做的东西吃得精光。

然后我们以较为冷静的感觉,又做了一次。

“越来越合拍,却要分开了,真的觉得很遗憾。”

岩仓说道。我也有同感。

幽灵们没有出现,我想他们一定对食品很满意吧。

如果留下过夜会很难过,所以我决定半夜回去,岩仓送我。

我们一步一步地行走在夜路上,感觉到某种清爽。

“我会发邮件的。”

“嗯,过得很开心。谢谢!”

这么说着,我们带着笑容拥抱在一起。大衣里包裹着岩仓的体温,跟我的体温融合在一起,非常温暖。

“咱们互相都这么喜欢对方,可是马上就要分离了。”

说着,我抬头一看,岩仓的双眼满盈着泪水。

“咱们俩都太乖了,没法只为游戏上床。”

“你不就是为了不要当乖孩子才离开日本的吗?”

“嗯,可是在你面前不行。已经全都被你看到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缘分。”

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岩仓一直不停地挥手,在午夜的路上目送我走远。

我觉得我们都在为对方的将来着想,所以互相都没跟对方联系。

岩仓只来过一封电子邮件。除了近况以外,只写了:

“我在这边一点儿也不受异性青睐。”

这么一句。

那种语气、或者是那种不着边际的感觉,使我想起了他的一切,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

岩仓那总像是闲来无聊的身影、我们一起仰望的天空的颜色、他双手合十的动作等等,一下子都浮现在脑海里。

要是哪一点稍微有所不同的话,说不定我们就能心满意足地顺利交往了,然而已经不可能再见面了,一想到这儿,就无法止住泪水。

有一次,我经过那栋公寓一带,看到公寓已经完全被拆除,正在修建一座气派的大厦。虽然像这样目睹城镇的变化也可以算是我的工作,但我却感到心痛。我觉得,我们俩炽热的感情也随着那对老夫妇一起被彻底埋葬了。

但愿所有的一切尽皆成佛,我一边暗念,一边走过了那块地方。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忘记了一切。

但是,八年之后,我们结婚了。

这,只能说是缘分吧。

先说岩仓,这八年间一直在巴黎郊外的一家餐厅当糕点师。当然这期间一定也经历了种种恋爱、痛苦和喜悦吧。

至于我呢,经历了一场大恋爱,曾经想放弃继承家业成为那人的妻子,但还是以分手告终,最后又回归了自己的天职。虽然距离一个稳扎稳打的女老板还差得很远,但让父母放下餐厅一起去一趟温泉,这种事情已完全得心应手。

岩仓的母亲因心脏病发作而去世,那是在今年四月。

我没有参加葬礼。因为我觉得,一个跟儿子睡过几次的女子即使来了,也只会令人尴尬。可是,我在内心深处表示了哀悼,还想过岩仓是否回来了等等。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他的感觉已经完全变成了学生时代的美好回忆,因为记忆已经淡薄,我也没有特别想要见面。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好几位店里的常客都对我颇有好感,父母也为了我在客人中四处留意,结果我成了招牌美女对客人挑来选去,后来就对其中的一个渐渐产生了一些好感。

而且,那人正在学习厨师课程,对将来的理想也与我达成了和谐的意见。他体格健壮,颇具魅力,有点像我爷爷。那段时间我正在想象,啊,跟这个人结婚也许还不错。

但是,我与岩仓,正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意外地相遇了。因为都是本地人,所以相遇也应该是正常的,可为什么我们俩,彼此都那么忙却突然有了闲暇并且就在这闲暇中相遇了呢?

当时我正在附近的茶馆独自喝茶,他轻快地走了进来。

我刚在想,进来的这个男人衣服颜色真是好看啊,就发现他竟然是真真切切的岩仓!

我们俩互相瞪圆了眼睛,然后我一招手,他就坐到了我对面。

我觉得,长年的海外生活使他肌肤的质感有了一些变化。另外,因为制作糕点的缘故,右手非常强劲有力。肩膀也比以前厚实得多,脸颊显得消瘦了一些。目光已非往日那般蒙眬、温和,而是带着体会过孤独和自立的成年人的敏锐。

啊,亲眼见过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他一直想变成现在这样,可是如果在日本就永远也不会有改变的机会,所以他只有出国。以前只是听他说说而已,所以根本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好久不见,你完全变成大人啦。”

我说。

“你也完全长成大姑娘了。”

岩仓笑了。

这家茶馆位于从车站进入小路的路口附近,我们的座位在洒满初夏阳光的窗边,从车站出来的人们刚刚换上短袖,裸露的手臂令人感到有些晃眼。街树的绿色生机勃勃地向上延展着,仿佛要触到天空。

“我回来继承家里的糕点店。”

“果然。”

我说。

以前我就认为,他母亲去世后店里只剩父亲一人,按他的性格不可能不继承家业。

“跟你母亲见上了吗?”

“见了,从第一次发病住院开始陪了一个月。每天都去看她,出院之后还一起去了趟温泉呢。关于继承家业的事,我一句也没提。可是能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间我也满足了。我还是反复考虑了很多,虽然多少有点犹豫,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待在法国了。正好那边我工作的店要扩大规模,招聘了很多年轻的新人,刚刚从头教了他们一遍,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我觉得从时机来看也是恰到好处吧。”

“你父亲还好吗?”

“不好,非常消沉。几乎让人不忍看下去。”

“那你家的店会怎么发展呢?是不是你父亲做卷筒蛋糕,你做西点?”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现在我觉得,好不容易作为专营店卖到现在,那么卷筒蛋糕就只为圣诞节和预订的客人做吧。到如今仔细想想,其实老爸也有他自己很出色的创意和技术啊。因为,虽然我学得那么努力,可是怎么也没法比老爸烤得更好,我是说卷筒蛋糕。”

“那样的话你能继承家业吗?”

“只要仔细注意口味,应该可以吧。我老爸简直是个专家,卷筒蛋糕刚烤出炉的时候,摸起来虽然不烫可是感觉很蓬松,还有,他搅拌的样子每天都不同,选择搅拌方式既不是根据气候也不是根据温度,他说这已经没办法用语言说明了。另外色拉油也是,实际上在搅拌时要对量的多少和加入的时间都有绝妙的把握。我以前觉得,老爸的这些看法,根本就是从来没去过发源地学习的人讲的歪理,可是,我在法国那边,比起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在各个糕点制作现场学到的更有参考价值,那些都是绝无仅有的独特做法。我觉得老爸的独特跟他们的独特是一样的道理。也许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要把老爸那种味道保留下来,我想用我自己不同的视点去观察,好好掌握那些技术。不过既然专程去学了就想尝试各种创新。老爸也很高兴让我教他一些新东西。我们俩还打算开发一些独创性的蛋糕呢。这样也许能让老爸心里产生一点希望。”

“你母亲不在了,店里会不会照应不过来?”

“嗯,是有一点儿。毕竟靠我妈的社交能力提高了很多销量。以后只有我爸和我两个人了,所以得做些改变,让店里的气氛稍微男性化一点儿也是一种办法。也许得花些时间,反正,就算我们竭尽全力也做不到像妈妈那样。她是招待客人的天才。另外,我在那边的工作也是一种学习,学会尊重前辈和传统等等,所以我还真学到了不少呢,比如人际关系什么的。而且,不再依赖老爸了,这可能也是一大收获。还学会了做法国菜。”

“求你别搞成法国餐厅变成我的竞争对手啊。本来就因为经济不景气经营困难呢。”

“不至于那样啦。小节那边大体上还行吧?”

“哪儿啊,那些老顾客对味道挑三拣四的。有时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就很明显地摆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不用担心。你做得那么好吃。”

我们互相叫着“岩仓”、“小节”,心里不禁有些悲喜交加。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一刻,时间的流动十分神奇。

既不是倒流,也不是静止。

只是轻柔飘渺地弥漫开来,越来越阔大。在光线中,仿佛扩展到要直触天穹。就那样,时间包围着我俩化作永恒。

我以为这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感受,可是后来一问岩仓,他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时候,我们之间当然丝毫没有性欲这种东西。

坐在阳光流泻的窗边,喝着红茶,柔和而温暖的金色阳光包裹着我们。那是我们一直渴求的阳光,它使我们干涸的内心恍然大悟:“就是这个,我们缺少的就是这个。”

也许“祝福”这个词最接近当时的感受。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各种各样的东西,而当时的感觉正是,我们所寻求的原来就是这个呀。

以前我们还年轻,以为靠做爱能够把我们联系起来,但事实并非如此。此时我才悟出,只是像现在这样无欲无求地聊天,心灵深处就会涌现出无法言说的活力。啊,就是这个,这样就好了。

这种感觉渐渐变成了确信,两人只要相对微笑就满足了。我们都感到,这一时刻将持续到永远。我的灵魂仿佛在说:以前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直觉得缺少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原来就是这个啊。尽管在内心的某处隐约知道些什么,但绝没有想到居然就是这个。一直那么寂寞,原来竟是因为欠缺了这个。因为太过寂寞,所以连想到这一点都无能为力了。

屋内的光线与外面美丽而透明的阳光,还有照射在我俩之间的灯光全部汇集在一起,照亮了未来。

我们互相交换联络地址后的一周,岩仓打来了电话:“喂,如果你还单身,我们就结婚吧。”

我也一直这么想,所以马上回答“好啊”。

“现在,恰好我是自由人,而且这里也有那个小洞。”

岩仓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了。

在双方都分别继续经营各自店铺的前提下,我们很快开始讨论结婚事宜。父母起初虽然有点吃惊,但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大力赞同。

有所变化的是,我又雇了一名专业厨师(不是以前爱上我的那个),让他当我的助手,这样我稍稍有点接近老板的角色,以便腾出手来照顾家庭生活,还有就是我家的餐厅推出了卷筒蛋糕。

我一直坚持练习书法,亲自写了“应季卷筒蛋糕”,加入墙上的菜单里。店里把卷筒蛋糕放在我亲手烧制的盘子里销售,厚厚的两块售价六百日元。

虽然在自己漫长的人生中有过许多令人厌恶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我也渐渐开始一遍遍地接受:这就是我。

跟以前的想象比起来,人生其实一点儿也不无聊。

“婚礼的时候我甚至想邀请那对老夫妇呢。”

听到岩仓这么说,我马上点头:“啊,那对老夫妇。”

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我刚好也在想他们的事。

蜜月旅行我们决定去尼斯。因为跟懂法语的岩仓同行,所以对我来说快乐无比。商店也好宾馆也好岩仓都知道,我也就很轻松。就这样,我那狭小的世界一点儿一点儿逐渐扩大了。之后我们开始寻找新居,终于找到了满意的房子。对话正是我们在即将搬入的房子里测量窗帘尺寸的时候开始的。

“这个房子,好像完全不可能出现幽灵啊。”

他说道。

八年的岁月,彻底改变了他,然而无法改变的地方依然丝毫未变。

日本人绝对不会穿的夹克款式、制作点心的工具、偶尔有国际电话时他说法语的样子等等,这些反而使我涌起了希望。

有并不熟悉的东西进入生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我常想,他娶我为妻不会觉得无聊吧?我这个人始终在同一个地方,做着一成不变的事情。我能够给他带来的新事物就是,在另一个场所成了每日操持家务的妻子——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以及蛋包饭,仅此而已。实际上对他来说,找个像他母亲那样擅长待客的女性,或者找个更加艳丽诱人的女性——反正他有工作,这不是更好吗?我曾经认真地这么想。

我问过他多次,他总说,一点儿也不无聊,心里很踏实,而且我的容貌和身体越来越让他喜欢。

的确,我的身体已经从一个幼稚的、紧绷绷的小姑娘,变得更加成熟了。从浴室的镜子看去,腰部的曲线连自己也不禁感到“真是充满诱惑的身材呀”。臀部紧实,脚踝纤细,胸部浑圆,粉色的乳头娇嫩柔软,感觉真不错。这应该是充分的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

“那对老夫妇,不知成佛了没有。”

“那顿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他们绝对很满足啦。最后那段时间,因为爷爷腿脚不便来不了了吧。”

“好像是啊。所以,他们一定很高兴。”

我笑了。

也许我再也做不出比那更尽心竭力的饭菜了,但即使到现在,每当我因疲惫而感到技艺要衰退,或味道要过咸时,总是会想起那时我倾尽全力烹调的、请岩仓和那对去往天国的老夫妇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我不愿失去倾注在那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中的心意,意志也便坚定起来了。

对任何人来说,我烹调的食物都有可能成为最后的一餐,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所从事的是这样一种工作。

“我在想,等有时间了,给镇上独居的老人订餐,送外卖吧。开发一些便宜的蛋包饭盒饭之类。”

我说。

“我也想这么做。在法国那边,特别是在巴黎以外的地方,即使只是家面包店,也特别重视本地人。当然也很尊重远道而来的客人,但是对本地人也有一种想法,要为你提供美好的时光,非常有职业意识。”

岩仓说道。

“什么时候用个什么形式,把店合在一起吧。”

“要是能有更大的地方,把咱们家也建在那儿就好了。”

我想,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一定是住在这个房子里啦……

房子采光不错,通风也好,公园的绿意清晰可见,还可以听到从附近小学传来的孩子们喧闹的声音。这里,与那破败的房子截然不同。幽灵估计不会出现,而我们也都彻底长大了。

如果没有长大成人,就绝不会在相隔如此之久以后恍然大悟:……在被炉边与某个亲近的人相对而坐,尽管内心略感无聊但双方都并不固执己见,也不针锋相对,间或为对方的话语感动,要么没完没了地长聊,要么沉默不语……那段看似毫无意义的时间,远比时而缠绵做爱时而大吵大闹时而又和好如初的生活要宝贵得多。

现在想来,那种以为后者更加重要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年轻。或许正是因为年轻才不懂得彼此的宝贵,或许也正因为在某处有所醒悟,之后才会有此体认。

即便如此……我们会将棒和洞以谁也无法了解的方式隐藏于相互关系的核心,执著于彼此的每一天。我们会在夜晚绵绵不绝地互相诉说琐屑杂事,或者做爱,就这样渐渐老去。我们会呵护两人之间的关系——既不仅仅是身体的,也不单单是心理的,把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空间扩充到极至。

我们会以尼斯为开端,无数次地一边体认两人之间性爱的契合,一边去世界各地旅行吧。

即便如此,也一定不会超越那日在阴霾的天空下、在温暖的幽灵出没的房间里,裹着羽绒被的性爱吧。

在我俩关系的根基里,无论何时总会留有那一时刻的感觉吧。

并且,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那对夫妇一样,几乎不留痕迹地消逝吧。

乍看之下这是单纯的人生,实则属于足以同世界七大洋冒险相匹敌的巨流。在那里既有我故去的外婆,也有岩仓已逝的母亲。此外,还有那对夫妇。所有的人都在那巨流中生存,尽管进行着种种挣扎,却终究归于同样的洪流。

假如,假如没有在那个房间见到他们,我们会不会结婚?

只有这是一个谜,但也许,就不会结婚了吧。

无形中我有这种感觉。

[1]日本房间的面积常用榻榻米表示。一般来说一个榻榻米长约1.8米,宽约0.9米,面积约为1.62平方米。

“妈妈——!”

那时我看到的,首先是,员工餐厅的菜单。

油炸菜肉套餐、清汤荞麦面[1]和蔬菜咖喱饭。

肚子非常饿。

吃什么呢?我在白板前一时陷入了沉思。

吃咖喱饭吧,就在做出这一决定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和歌山咖喱事件”,确切无疑。

我觉得那是我特有的直觉在起作用。就在前一天的电视特别节目中,我刚刚偶然看到了一个报道,关于庙会活动时一个主妇往咖喱饭里下砒霜的事。既然难得有了某种感觉,要是就此打住就好了。

但我觉得,靠这点儿微弱的直觉,无法阻止我的行动,这行动仿佛要使我不断卷入洪流中去。

尽管以前几乎从没那么想过,但那次我却隐约感到自己出现在那个地方是必然的。我总觉得,在种种命运机缘的作用下,原本相距遥远的丝线突然发生了联系,一下子在那里纠结起来了。毕竟,我根本没有思考什么,或烦恼什么,也没想谋求任何变化。

心里所想的只有:啊,肚子好饿呀。

油炸食品和荞麦面都不合意,哪怕有上周那种葱花鸭肉汤面也就吃面条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了员工餐厅。

走进餐厅的时候,我跟恰好要出来的一个男的擦肩而过,稍微撞了一下。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蓬乱,显得有些落魄潦倒,穿着黑色的衣服,没穿西装。因为我眼睛正朝下看,而且又是一瞬间的事,所以完全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实际上,那人我认识,他叫山添,以前在同一楼层相邻的编辑部工作。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人就是山添。

因为工作忙稍微错过了午餐时间,所以光子也已经不在餐厅了。光子在总务部打工,我们经常在餐厅见面。她是我在公司里关系最好的女伴,只要在餐厅碰面我们就总是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各种各样的事情。

员工餐厅里从未像现在这样空荡,里面大多是午后才过来慢慢享用晚午餐的人。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的桌子有人,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靠窗的座位放下文稿:“就这儿吧。”窗外可以看见楼下的停车场,美丽的黄叶从银杏树上落下来积了厚厚的一层。我只拿上钱包,站起来去买茶和咖喱饭。

我先买了餐券,递到窗口。身着白衣、十分面熟的阿姨说:“咖喱饭,好嘞!”就笑眯眯地到里面盛饭去了。

然后我到茶水机那里,倒了一杯茶,又回到窗口取了盛好的咖喱饭。

那时我心想,啊,像这样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做下去真让人心情舒畅啊。那是一种按部就班地准备午饭的喜悦。这种点滴的快乐,正是午休的好处,我这么想着,甚至有些陶醉,几乎要哼出歌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这说不定是老天爷同情我在那之后就要遭遇到大麻烦,所以才赐予了我些许快乐。

不知为何心里暖融融的,简直就像是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快乐的事情一样。

岂止如此,实际上,到现在我一想起当时那既陶醉又平和的最后瞬间,就觉得自己简直可爱得令人忍不住偷笑。

那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关注我。

大家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或者餐桌上的话题,餐厅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那件事。

接着我回到座位,一言不发地一边看着文稿一边吃掉了咖喱饭。

背运的是,上周我得了很严重的感冒,嗓子还不舒服。而且,午后微热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既耀眼又略带朦胧,分散了我的注意。

我看的是叫做“校样”的东西,是已经校对过的作家书稿。我不知不觉地开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稿子上,无暇体会味道什么的,只是像山羊似的一个劲儿地咀嚼,一口一口地把咖喱饭全吃光了。另外,因为这里的咖喱饭一直非常讲究,总是加入各种各样的香辛料,所以我也只是想:今天的咖喱,是这种略微带苦的口味呀。

然后……到了下午我渐渐地开始恶心,刚开始只是离开座位去卫生间吐了一次,但是完全没有好转,又反复吐了很多次,最终出现脱水症状,失去意识倒在了卫生间。我被人们用上司的车送到了一家大型急救医院,就在我所供职的出版社附近。

“很严重啊。”

第二天,光子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恢复过来了,正坐在床上继续看前一天的校样。

这份稿子的作者送来了鲜花。卡片上写着:“我的书晚些出版也没关系,请安心养病。真是一场灾难,但能够平安即是万幸。”

什么呀,即使你那边说晚些出版没关系,可出版社这边不就麻烦了吗?我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在医院里干起了工作。

一方面因为我一直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当然也因为我不甘心为这种事中断工作。我笑着说:“像那样在大家面前又吐又难受的样子,都不好意思再去公司了。虽然那时候顾不上想这些,不过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大家才好。而且,还上了新闻,真让我想哭。”

“公司里议论纷纷呐。”光子笑了,说道,“松冈姐,现在你可是头号话题人物哦。现在这种情况,不管多帅的人说不定都愿意跟你约会呢。”

“这种事还是免了吧,我有男朋友啊。不过,昨天社长来看我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儿紧张,想起了‘贫女嫁作贵人妇’这句话。”

我笑道。

“社长离过一次婚,现在独身,而且虽然快六十了但还是挺帅的。”

“是啊,衣着考究,风度翩翩,在医院这种杀风景的环境里,感觉就像是加了一道亮色。当然,他带着花,田中秘书也在一起。我简直没想到社长本人会亲自来。而且我那时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正在打点滴呢,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你是在公司中的毒,社长来探望也是理所当然的。”光子脸上露出忿忿的表情说道,“据说因为午餐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在松冈姐之后没有其他人吃咖喱饭。”

“只有我一个人出事儿真是万幸。那时候我真觉得难受得快要死了。因为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是一场灾难啊。不是有传闻吗,说那个叫山添的家伙,以前为一个女子大学的学生作家任责任编辑,被撤换以后成了跟踪狂。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他半夜跑到人家家里去,还打电话纠缠不休,尾随人家什么的,好像非常过分。据说因为这个被开除了,这次改变了攻击对象,开始仇恨公司了。听说最近在精神病院看病。后来,他好像不断对公司提出各种指控,比如某位先生的畅销书其实是跟他合作完成的,却没有给他版税等等。公司后来好像出钱让那位先生搬家了。我还听说公司让新的责编为作家当了一段时间的保镖呢。跟他同一个出版部的人好像都知道这些事,不过部里让他们不要外传。”

“我想即使我是出版部的部长,也会这么要求他们吧。根本想象不到会弄成这个样子啊。山添离开公司以前我也经常碰见他。他给我的印象总是穿戴整齐,工作也勤勤恳恳的,所以当时完全没认出来是他。还以为是熬夜工作累坏了的营业部同事。不过,幸亏很快就抓住了他,了解到是哪种毒物,采取措施也很及时,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大夫这么说的。”我继续说道,“虽然这完全是飞来横祸,但是对于擦肩而过的山添,一想到他那种落魄的样子,我就恨不起来了。因为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了呀。”

这是我的真心话。

以前的山添完全融入了公司的氛围中,绝对看不出来有什么脱离常轨之处,可是那天他那种穷途末路的灰暗,以及走投无路的形象,我到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那样子完全像是一个已经走上了不归路的人。

他自己一定也觉得不至于到了那种地步吧。

说不定,他跟那位作家过去曾经有过恋爱关系。合作写书的事虽然有可能是谎言,但他多少提过一些建议之类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或许潜藏在他心底的某种深层的东西偶然被那场恋爱所触发,使他日益迷失,滑入与原来想法完全不同的方向,这才变得不正常了。

“松冈姐真善良啊。”光子笑了,“说起来你就像被卷入了一场感情纠纷,又都是些不太相干的人,更何况还危及性命,应该更加气愤才对呀。”

“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一直觉得这样的事件根本就和自己无关。到现在,连打着点滴也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说道。生气也好什么也好,我的真实感觉是,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子点点头,表情认真地说:“是啊是啊,这些年有很多人都因为心理不正常而辞职了。可是,那个山添,光是变成跟踪狂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居然还在员工餐厅里投毒,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边,真是万万想不到啊。被跟踪的那个作家,在电视里哭着向松冈姐道歉来着。真是的,飞来横祸落到了松冈姐头上。不过,好在没什么严重后果,真是万幸。”接着她继续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更厉害的毒,松冈姐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要真是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因为打击太大或者过于寂寞,没法再在这家公司待下去了。松冈姐,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会因此死掉,这种可能性,就连想想都觉得好可怕啊。”

光子说话的那种认真劲儿,让我一下子放心了。她似乎很希望我早日回去工作,继续跟往常一样的日子。

“我暂时什么都不想在员工餐厅里吃了。”

我笑着说。

“就是啊,感觉不好嘛。去员工餐厅的人好像减少了很多呢。”光子也笑了,“餐厅里的阿姨就可怜了。”

“是啊,所以,我以后一定还会去的。”我说,“这种事,我觉得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不过,松冈姐,你要是有哪怕一点点别扭的感觉,就随时来找我吧。反正我也总是不按时吃午饭,错开多长时间都行。所以,咱们一起去外面吃吧。”

光子拉着我的手说道。

“谢谢!”

我说。光子的善解人意让我很高兴。

那时候,我在某种意义上还处于类似“事件亢奋”或“住院亢奋”的状态,由于被卷入可怕的事件当中,以社长为首的人们纷纷前来探视慰问,那种兴师动众的阵势、获救的喜悦,还有身处医院的安全感等等,都使得我对于自己的肝脏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损害,对于这件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人生的诸多方面,完全浑然不觉。

犯人山添掺在咖喱饭里的,是大量的感冒药。

我被洗胃之后,一直在打点滴,又接受了很多检查。医生交代:“暂时需要禁酒,禁止剧烈运动,避免压力,避免食用含有辛辣刺激物的食品,除医院开的药之外禁止服用其他药物,尽可能静养,需要来院复查,如果自我感觉精神不稳定,我们随时提供心理咨询,请尽管提出申请。”就这样,五天之后,我出院了。

躺在医院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但是回到家里一看镜中的自己,才发现脸色相当难看,而且,极度虚弱。

那种虚弱感如何形容才好呢,是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虚弱,感觉精神越来越消沉萎靡。即使什么都没做,精力也像水一样不断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体内只剩下如同濡湿的抹布那样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

即便如此,我又不是无法行动,不愿意一直躺在家里,所以在人们还依然议论纷纷的时候,我就照常去公司上班了。我不希望被人们认为精神已经垮了。

实际上,单是乘坐电车到达公司,我就已经觉得耗尽了全部精力,虚弱不堪。不过,仅仅是没有活力,工作还能想办法完成,而且由于饮食受限,也不必参加应酬,可以早些回家,因此,周围并没有人察觉到我的虚弱。

起初大家都饶有兴致地关注着我,问长问短,在走廊呀卫生间等地方都能听到“那个人,就是中毒的那个……”或者“看起来比抬走的时候精神好多了”之类的话,令我极端地难为情。但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当我还完全淹没在虚弱的池水中时,外面的景色已经在一天天地变化。

为了那位熟悉的阿姨,我鼓起勇气跟光子一起去了员工餐厅,当我吃葱花鸭肉汤面时,周围的人都为我鼓起掌来。

人们顺理成章地形成了这种认识:那个人已经没事儿啦。关注我的人也就渐渐减少了。这样一来,除了我自己的内心之外,一切都慢慢平息下来,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而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却依然残留在那里,不知何时就会受到刺激。

然而,仔细想来,尽管我自认为可能是虚弱所致,但每当被警察、医生问这问那的时候,我的情绪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变糟。

我开始焦躁,感到自己似乎就要爆发了:够了,别来烦我了!

这种情绪作为一种撒娇行为最为显著的表现,就是对我的男友。

我与男友阿佑已经恋爱三年多了,那时正在同居试婚。所以与我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的联络地址,事发后很快跟他联系,他就赶到医院来了。也是他跟抚养我长大的祖父母联系的。

他向公司告假,提前下了班。从我洗完胃回到病床,到被各色人等问来问去,这期间他都一直陪伴着我。

当我看见赶到医院的阿佑时,心想:“要不是这么没劲儿,我一定会更高兴的。”我真的放心了。

因为,现在只有跟我一起生活的阿佑,才是最近的亲人。

那之后的几天里,大家对我百般娇惯,百般呵护。因为担心病号饭不好吃,阿佑就让他母亲做了美味细软的粥和杂烩带来,用医院的微波炉给我热好;我奶奶每次来送换洗衣物或我的必需品时,都会跟他交流各种事情,两人的关系增进了不少,我的病床周围也十分热闹。

啊,感觉好像增加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员,尽管我浑身无力却还是有点开心。一旦发生不寻常的事,其结果必然会增加凝聚力。

看到家人为了我时而责怪山添和公司,时而生气,时而又落泪,我总是很难为情地想:“我被人爱着呢。”

“以前,我不太清楚你没有父母的事。对不起。”

一天晚上,探视时间早已结束,阿佑带着苹果悄悄地来了,他一边看着调小了音量的电视,一边嘟哝了一句,手里还灵巧地削着苹果。

因为社长为我安排了单间,护士对探视时间的要求也放宽了许多。

夜晚的医院万籁俱寂,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们俩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狭小而寂静的世界里,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

那个晚上,我仍然全身无力,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精神也总是舒畅不起来,处于有些抑郁的状态。

我默默地吃着他给我削好的脆生生的苹果。酸甜的味道使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舒畅了,但是一坐起身来就虚弱瘫软,无力支撑。点滴一天比一天令我厌烦,为固定针头而贴着胶布的地方越来越痒,由于长时间卧床,腰也很疼。

在这种时候,无论有多少爱,也无论交往的时间有多长,要在聊天时说明一件沉重的事,都是无比讨厌的。

“这段时间有机会跟你奶奶聊天,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专门问过你,真的觉得很不好。”

他说。

“别说了,这种话!”

我没想到自己的语气如此激烈。我焦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回响着。那种焦躁像泉水一样从我体内的最深处不断上涌,我压抑着不让它爆发。

最终,是苹果让我没有爆发。

漂亮的红色果皮在盘子里卷成圈儿。阿佑上完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又特意绕道来看我,还给我削了苹果,他对我的激烈言辞十分吃惊,那惊讶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就跟眼前这美丽无邪的苹果一样。

我努力地用比较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可是,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啊。再说,阿佑你也是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再婚,我想你当然也有过各种各样的苦恼,就算想要说明恐怕也很难说清楚吧。所以,阿佑你虽然没有专门跟我谈过这些,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呀。”我说道,“现在,我虽然身体很糟,不过慢慢会恢复的。而且,今后也会组成自己的家庭,所以心里满怀期待,顾不上考虑什么过去的事情。虽然我心里某个地方可能确实受到过伤害,可是以前都已经努力面对过了,再说小时候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了。虽然也可能还没完全克服,但爷爷奶奶真的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所以我并不缺少关爱,心里也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扭曲。你就放心吧。”

“这一点,我跟你交往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明白。你爷爷奶奶的亲切慈祥我也都知道。”他说道,“可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周围议论纷纷,又被人东问西问,脑子里一定乱七八糟的吧?”

他具有这种独特的敏锐。平时优哉游哉的,几乎从不问我正经的问题,可是对人的表情或语气却观察得十分清楚。

“嗯。可能是吧。不过,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一定也能平静了。”

我说。

“总觉得从出事以后你的表情就有点儿阴沉,我多少有些担心,不过想想也是,差点儿就搭上性命了,这世上没人在这种事情之后还能摆出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

他这么说着,笑了。

确实如此,每次只要一谈到父母啦、家人啦、儿童时代的回忆啦这类话题,我就总是眼前略微一暗,感觉像有什么沉重而坚硬的东西一样。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现在,我活在自己的每一天里,又有工作,而且跟阿佑共同生活,他拥有宁静、高洁的心灵,跟我也情投意合。

无论是青春期周围都在清一色谈恋爱的阶段,还是工作之后周围清一色跨入婚姻的时期,我都始终如一地固守着自己的内心,如同在呵护着它一般。

但心底的某处,却很羡慕大家。

我觉得,喜欢浮躁风格的人,必定对爱毫不在乎,即使白白浪费也无所谓,即使像水管里汩汩涌流的水那样哗哗流失也依然会不断溢出,他们一定是对这种爱情很无所谓的人。

当然也会有例外,但是我周围那些喜欢男欢女爱的人们,看起来却都是这样。我心想,真不错啊,他们能那样毫不介意地对待别人的爱。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祖父母的爱,但不知怎的心里确实有“我是被领养的”这样一种负担。我的感觉就像是正好寄宿在了非常喜欢的人家,心里总在想:“即便撒娇并非不可以,还能让他们高兴,但是也不能过分地添麻烦。”

另外,渐渐地我彻底明白了,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曾因家人而受到过伤害。我醒悟到:自己丝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差别仅仅在于,面对这一问题时,有人处理得很好而有人处理不好。总而言之,一方面得到家人的疼爱与呵护,另一方面又遭受家人的制约和束缚,人就是这样的啊。

因此,我对于组成自己的家庭格外慎重,虽然阿佑提出想快些结婚,但我说先一起住一年看看再说。

而且我这个人,迄今为止,年近而立却只跟三个异性有过交往,与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类的事完全无缘,净做些死认真的事。

阿佑与我,在同居试婚后比想象的还要和谐。我们对食物的爱好几乎一致,他也帮我分担家务,他长期与母亲二人共同生活,所以跟我一起也能保持自然的距离和节奏。我们每周六晚上都会做爱,之后会一起入浴。然后,面对面地含笑入眠。

同居生活远比单纯交往的时候更加安定、更加快乐,这令我十分惊讶。

我开始感到,也许自己一直想过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理由,心情平静,感觉安稳,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我想要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或许,被我看作“对爱情毫不在乎”的那些人,正是因为他们原本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才能够对各种事情都变得漫不经心,那么今后我也可能会逐渐变成那种样子。虽然对于结婚和生儿育女这类事我有点儿害怕,但或许这都算不了什么,这样一想,我的心情甚至在不觉间轻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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