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流淌不止的滚烫的泪水,冲刷了我体内的毒素,现在我真正的人生可以拉开序幕了……我有这种感觉。
即使那是谎言,是幻象,我也依然有这种感觉。
很快,奶奶就会起床,接着就会飘来酱汤的香味。爷爷会开始晨练。在那之前我再小睡一会儿,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吧,由于遭到投毒,仿佛迄今为止体内的所有毒素都集中起来一起浮出,并且随着那泪水一同排除殆尽,我红肿着双眼,再次安然入睡。
从那以后我彻底恢复了。
从长远来看,未来尚不明朗,人生也未必一帆风顺,因此什么时候自己心中会再次出现那种动摇,也未可知。如果哪天身体再次变糟的话,或许情绪还会不正常。但即便如此,这种不安并没有对我产生影响,日子静静地过去。
我在一个月后获准休假,同现有的家人举办了一次气氛祥和的宴席,翌日清晨与阿佑一起去区政府办理了结婚登记。
之后我们去夏威夷度蜜月,回来时皮肤晒得黝黑,精神焕发,长胖了两公斤,我给光子带了礼物,跟她一起去员工餐厅吃了午餐。
我彻底回到了工作岗位,经常被同事们开玩笑:“因为差点死掉,所以感情升温,就当了新娘子啦,因祸得福啊。”就这样,日子繁忙而充实。
我常想,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呢?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的事全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总觉得无论怎样都不可能阻止。
我感到,事情的经过如魔法般在不知不觉中向前演进。因此,事后回首,究竟是严重的灾难还是并非如此,永远也无从知晓,就像一场奇异的梦。
我当然后悔。
那个时候,如果我稍微留意一点儿,那个时候,如果我点了其他的饭菜,如果我再晚五分钟去餐厅,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只会继续一如既往地生活。
我从未想到,风平浪静的日子即便再平淡无奇也是如此美好。人在绝大部分灾难面前都会这么想。
由于这次经历,我才切身体会到,身体状况半好不差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就像持续低烧的感冒那样,既不是一病不起,也并非无法工作,还能笑能哭,但就是持续虚弱无力,头脑如麻痹般昏沉。所以,完全无法思考该做什么,该如何做等等。我明白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头脑清醒。
不管怎样,我这个人的本性,就是不常回首过去,也不喜欢对未来做种种设想。因此,我绝没有想到,在自己心中,竟然潜藏着如沼泽般淤积着的寂寥阴湿的东西,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机缘下,便有极少的一部分浮出了表面。
那些日子,那场幻梦,暴露并且改变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
就像被人饲养的小鸟无意间飞出了笼子,以那次事件为契机,那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之外。
外面一片昏暗,狂风劲吹,星光闪烁。
我这只人生牢笼中的小鸟,终将在某个时刻回来,只有短短的一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这究竟是不是好事?直到现在,我还时常这样想。
而且,不知为何答案始终相同。
“真是太好了。”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说不清从何处传来,反反复复,犹如摇篮曲,犹如在肯定我依然活着。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早春时节花草树木一齐萌芽,一切都变成嫩绿的时候那样,充满活力而又温婉柔和。
于是我微微闭上眼睛,在不可思议的时空推演中,肯定了从外面看到的自己的世界。然后,为不知何时离别的人们奉上我的祈祷。
也许,其实原本能够与那些人以另一种形式一起生活,却不知为何无法圆满实现。其中可能包括我的亲生父母、昔日的恋人、分手的朋友,说不定,也包括与山添的缘分。
在这个世界里,由于我们是以那种方式相见,所以我与那些人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谐相处。
但是毫无疑问,在某个遥远而深邃的世界里,应该是在美丽的水边,我们将相对微笑,彼此亲近,共度美好的时光,我是这么想的。
[1]又称“狐汤荞麦面”,在清汤中放入油炸豆腐和葱花的荞麦面。
一点儿也不温暖
这五年左右,我一直以写小说为生,因此总是试图观察事物内部极深极深的地方。
试图探究事物的最深处,与试图以自己的理解来看待事物完全不同。尽管自己的理解、好恶和感想等等不断涌出,但要力求避免停滞于此,并且一直不停地深入下去。
如此一来,总有一天能够抵达最后的风景。那再也不可动摇的、事物最后的风景。
一旦抵达那里,空气已然澄静,一切都变得透明,心情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不安起来,而感想却意外地难以浮现。
虽然强烈地感到形单影只,但唯一清楚的是,在某时某处也有人会以同样的心情看到同样的风景,因此也就隐约感到似乎并没有那么形单影只。
但是,我完全不懂这究竟是好是坏。我只是一味地去看。并且一味地感受。
我出生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城镇,是家里的长女。没有兄弟姐妹。我是独生女。
父亲把祖父遗留的土地卖掉一半,用这笔资金开了一家书店,母亲在店里帮忙。父亲喜欢阅读,对书籍非常了解,搜罗了足以满足书迷兴趣的各种图书,尽管一半是出于兴趣,但书店总是顾客盈门。
我们就住在书店的二楼,所以我自幼就是在书籍的气息中长大的。在因拥有大量纸张而特有的干燥气息,以及能将声音吸附掉的特殊的安静环境中。
由于我的身体并不强壮,也不太喜欢去外面跟周围的小朋友玩儿,所以少女时代,我经常从店里悄悄借来各种图书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
从窗口可以看到河流。
河流真是不可思议,任何时候都潜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晴日里河水哗哗地流淌,阳光照耀在河畔,使各种植物更加绿意盎然,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与漆黑幽深、令人不寒而栗的事物相连。
尽管如此,每当我偶尔去旅行看到其他城市时,总是对没有河流的景色感到兴味索然。
也许是因为自己生性文静,所以喜欢看变化的东西。
成年之后我曾到巴黎去学了几年法语。一来是因为我喜欢上了法国文学,无论如何也想阅读原作;二来是,如果喜欢法国文学却没有去过巴黎,简直就像经营意大利餐厅却没去过意大利(这种情况相当多),总觉得是令人难堪的事情。
那时候,我明白了自己究竟多么容易亲近有河流的城镇。
而且,我也明白了坐在咖啡厅里观察过往的人们,与注视河水的流动是完全一样的。
而这,必须是在有悠久历史的城市里。
建筑物的颜色和形状古老、厚重而又令人生畏,现代的人们从这些建筑前边穿梭而过,那种景象恰如河流。
于是,我明白了。
河流的恐怖,正是时间之流的不可估量和令人忧惧。
同样的,我也曾一直思考关于灯火的问题。
因为比较闲暇,所以我会一直思考或者怀疑同一件事。在日本极少有这样的人,所以我毫无立足之地,但是留学之后一看,才知道这样的人很多。如果并不把自己的独特趣味和强迫观念视为不吉,而是反复思考下去的话,就会越来越轻松自如,于是我便不再为自己进行这类几乎无用的思考而感到羞耻。
这样一来,世界突然变得开阔了,变成了粉红色。
我平时所处的世界是粉红色的,拥有广阔的空间和深度,以及可以尽情呼吸的空气,纷繁的事物以令人目眩的势头时而展开时而关闭。
与他人交往时世界会略微变得狭小,但是只要马上返回自己的世界就好了,所以并不会感到痛苦。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小说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在小时候读过的图画书中,远方的灯火永远是温暖的象征。
比如,在山间迷路时发现的灯火,独自漂泊时突然被别人家里的人声与灯火唤起了乡愁,等等,诸如此类。
当然也有很多故事在灯火出现之后急转直下,发生了种种可怕的事件。但是,看到灯火时的心情是有普遍性的。灯火是世界共通的、永恒的温暖。
关于灯火,我有着复杂的回忆。
小时候,我只有一个朋友。因为是个男孩儿,所以或许也可以说是我的初恋。
他叫小诚,非常安静,举止沉稳,身体羸弱,是一家老字号日本点心店的少爷。但是他有一个年长十二岁、生性活泼而且才华横溢的姐姐,姐姐已经表示非常喜欢日本点心并且打定主意要继承家业,所以小诚在家里像是多余的,仅仅被看作可爱的老幺而备受呵护,这更加助长了他柔弱、可爱的性格。
我不太了解详情,但据说小诚其实是老板的情人所生,因为考虑到是男孩子不宜流落在外,所以就花钱把他领养过来了。
不管怎么看小诚都是容易遭人嫌弃的孩子,但无论小诚的父亲还是母亲人品都很好,所以一点儿也没有歧视他。小诚跟兄弟姐妹们受到同样的宠爱,他好像全家的宠物一样温暖着家人的心,让大家凝聚在一起。
我觉得这终究还是因为,小诚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被他那天使般的模样,以及一贯温和的性格所打动。
比如,佣人啪啪地打蟑螂时,小诚就眼泪汪汪、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然后说出一些很了不起的看法:“刚才,我觉得我的生命在这儿跟蟑螂的生命交换了。”
他母亲经常对我妈妈说:“那孩子天生就有慧根,要是出家修行的话,身体也会健壮起来,说不定还能意外地成为一位高僧,到了合适的年龄如果他本人不反对的话,想送他去寺庙里试试呢。”
在庭院帮着除草的时候,小诚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草连根拔起来。所以,只要是小诚打理过的地方,总是显得神圣而清爽,漂浮着一种仿佛清风拂过、浑然天成的气氛。因为只有那块地方变得优美迷人而又富于天人合一的韵味。
我们共度时光的方式,以及我们友情的全部,就是我从家里拿上各种漫画和书籍去小诚家玩儿。
再有就是,有时候我们手拉着手在河边散步。既不吵架打架,也没有一起唱歌。就是纯粹的散步而已。
小诚汗津津的手,在我的手里总是小小的、软软的、滑滑的。
不知怎的我总有一种“一定得好好保护他”的想法。
“光代,我能从你身体里看见一个圆圆的、漂亮的,可是很寂寞的东西。像萤火虫似的。”
小诚曾经这么对我说。
“一直都有吗?”
我问。
“不是,只有安静的时候才能看见。我很喜欢看呢。”
我稍微有些失落,怎么不是说我长得可爱呢,不过对我来说,这句话依然像爱的告白一样令我欢喜。
小诚那两道超乎想象的浓眉,经常形成一条漂亮的直线,然后他用一双水灵灵的、清澈的大眼睛出神地看着我。我之所以喜欢小诚那句话,是因为我知道他是在看如同我的灵魂之光那样的东西。
这样一来,我便有了一种仿佛得到保护一般的感觉,似乎与种种忧虑完全隔离开来,比如担心遭到拐骗啦,没完成作业啦,还有那段时间父母关系有点儿紧张,要是离了婚该怎么办啦,等等。
我被强烈而明亮的粉红色光亮守护着。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觉,那真的是我自身的光亮,小诚喜爱那光亮,并且一直为我守护着。
从小诚家门前经过的时候,只要那高大宅邸的一扇扇窗户都亮着灯,我就会感到安心。
在那里有一个古老的、坚实稳固、绵延不断的家族。即使家庭成员改变了,也总有持续不变的东西。
那个家族拥有众多忙碌的糕点师,每逢茶会或国家节庆,永远是忙得不可开交,虽然父亲偶尔出轨生下了小诚,但那个家族存在着一种完全包容和消解这一切的巨大力量。有祖父母,有父母亲,还有孩子们。在那些灯火中,那个家族无论怎样都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家只有父母和我三人,而且父母都是从外地移居过来的,周围也没有亲戚。因此,我认为那种如同有机整体般的家族结构——仿佛只要有某处凸起就一定会有某处凹陷,是非常坚实可靠的。
有时书店关门后,三人坐在桌边吃饭时,我就为家里人数之少而感到惶恐。这个家万一父亲得了癌症怎么办?万一母亲过度劳累病倒了怎么办?要是那样,眼前的幸福……电视的声音、餐具的声音以及沉默中偶尔交谈的声音,就将全部消失。我感到这一切随时都可能发生,太容易发生。
在小诚家,他曾祖父去世的时候,人口依然很多。即使小诚的父母在外忙碌未归,佣人也会点亮灯火,准备饭食。
可是,在我家,只有三个人。太容易一蹶不振。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小诚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今天我去你家玩儿吧。”
每当听到他在电话里这么说,我就会说:“为什么?明明你家又宽敞又有高级点心吃啊?”
然后小诚就回答:“因为只要在光代家,就总觉得安心呀。”
我小时候常想,整个下午都呆在我家,在我那间又窄又脏的房间里看书,吃我妈妈做的又硬又难吃的点心,有什么安心的啊?
对于年幼而又不知人间疾苦的我来说,还不具有理解小诚家复杂状况的能力。
因为有钱就冷漠无情,徒有其表,见钱眼开……这种常见的模式完全不适用于小诚家。假如他家真是那样,直觉还算不错的我也许能够了解。而小诚家却充分地保留着那种大家族所拥有的情感深厚的优点。
话虽如此,小诚家也确确实实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阴影,那是商贾之家的复杂性酝酿出来的。
而我家成员简单,生计也简单。这种感觉对于小诚来说,是何等的切实可靠,如今回想起来,有时竟禁不住怆然欲泣。
偶尔,在晴天的傍晚,当金星开始在空中闪烁的时刻,我看着家家户户的灯火,想起小诚说过的话,就会簌簌落泪。
“每到傍晚,我走下你家楼梯回家的时候,你爸爸总是在书店里,还有几个客人,能闻到书的香味儿,这些从来都没变过吧。还有,黄色的灯光映在厨房的窗户上,能听见你妈妈准备晚饭的声音。我很喜欢在回去的时候看到这些啊。”
最后那个晚上,小诚不愿意回家。
因为他实在太不愿意回家,所以我妈妈只好给他家打电话说:“就让他住在这儿吧。”对于总是按时回家的小诚来说,这种情况很不寻常。
我爸爸出版过好几本关于古籍的书,偶尔还去大学做讲座,小诚家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个才不顾他家的某种“社交规则”,一直对我家很好。
但是那天,他们说次日一早家里有聚会,有很多亲戚要来,所以让小诚务必回家早些睡觉。而且,让他家的一个保姆过来接小诚。
保姆到来之前的那几十分钟有多么凝重,我真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小诚把脸埋在我的臂弯里。书仍然在他膝头摊开着,他一直静静地,埋着头。他并没有哭,而是有点儿像小狗把身体凑过来似的,紧紧地贴着我。略带湿气的鼻息,暖暖地濡湿了我的上衣。
“不想回家,我害怕。”
小诚说。
我轻轻抚摸着小诚细细的头发,反复地说,没关系的,却依然清晰地感到,空气沉重地压了过来。仿佛有不祥的苗头在窗口窥视。这个世界的光亮、蜻蜓翅膀的透明感、日本点心所展现的优美四季、河畔樱花明朗的粉色、即将享用美味时的心情、旅行之前的兴奋等等,我渐渐感到,所有这一切都与小诚和我隔绝了,这个夜晚注定不会有黎明。
“什么时候咱们结婚吧,那样你就可以不回去了。”
我从那时就觉得结婚是一件带有决定性的事情,所以关系不太融洽的父母才会这么苦恼,所以小诚的父亲即使有了外遇也不离婚,整个家族还照常生活。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这些,所以才作为这世上的一种好事,以及跟小诚联系在一起的法宝,说出了这句话。
小诚微微笑了笑,有点儿难为情地说:“要是那样的话一定很开心啊。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一边看书一边吃零食。就像多啦A梦和大雄一样。”
“那不是男孩子之间的故事吗?”
我说。自己的浪漫情绪被泼了冷水,心里有些不满。不过,小诚却丝毫没觉得不好,陶醉地说:“可是,那就是我理想的样子啊。在隔扇前边,他们俩都躺在褥垫上,一起边吃铜锣烧边看漫画书,是这样吧?”
“那种铜锣烧就行啦?对你来说。”
“是啊,馅儿里不用加丹波的栗子,表皮也不用那么讲究,普通的铜锣烧就行。”
小诚说道。
只有在那一时刻,小诚脸上才略微流露出一丝幸福。
恰如樱花的花蕾绽放一般,柔美,甘甜。
然而保姆终于还是来了,小诚非常失落,几乎要哭出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踏上夜路回去了。
那寂寞的身影,仿佛每一步都十分沉重,脊背也无力地耷拉着。
而这,就是我最后见到的小诚。
夜晚,从我家二楼的窗户可以隐约看到,在庭院巨大树木背后的小诚家那高大的宅邸。
看到那灯火,我就会不知不觉地安然入睡。那里住着那一家人,他们拥有坚实稳固的生活,衣食无忧,这种生活长久地延续着。仿佛连我也因那种景象而得到了守护。
但是,那一天,尽管他家的灯火一如往日地明亮,但不知为何却无法令我像往常一样安心。如同黄昏时分小诚的模样,幽暗、孤寂,那灯火的亮光空洞地映照在庭院的树木上。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想着想着,睡着了。但是,夜里醒来了好几次,而且一直有黎明不会到来的感觉。远处,救护车的声音高高地在空中回荡。
翌日清晨,镇上出了大事。
小诚的亲生母亲突然出现,为把小诚带走大闹了一场,她刺伤了小诚的父亲,抱着小诚坐车离去,之后从悬崖跳了下去。小诚被强迫自杀,与亲生母亲一起离开了人世。
而小诚的父亲却得救了。
令我震惊的是,即便在小诚死后,同他曾祖父去世时完全一样,那家人的生活竟没有丝毫变化。
这种类似丑闻的事件当然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全日本的新闻里都播放了这件事。在报道中,小诚那可爱的模样唤起了人们的恻隐之心,那家人一时间成为日本最知名的家庭,而小诚的父亲也成了日本最可耻的父亲。
如此这般,那家人有段时间十分艰难,但是很快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他们照常经营日本点心店,生活依旧继续。
当然,那个家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永远刻下了这个事件的阴影。
小诚的父亲因为腹部被刺,所以有段时间只能像个老头儿一样向前弯着腰缓步行走,其他的家庭成员也是一见到我就会泪流不止。连保姆都是这样。小诚的母亲每次见到我总是说“让我抱一下”,然后就过来拥抱我,他的哥哥姐姐则变得沉默寡言。
即便如此,他家在镇上的高级日本点心店,却毫无阴影,一如既往。
我心想,啊,这就是历史悠久的老字号的意义啊。
不仅仅是可靠,也不仅仅是顽强。
他们恰似一直存在于那里的河流,吸纳掉所有的一切,如同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向前。
我呢,已经成人,在父母家附近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在那儿写小说。但仅靠写小说还难以为继,所以我偶尔也去一些文化学校之类的地方讲讲法国文学,或者开办写作补习班之类。我有个巴黎留学时代的朋友,在同一个镇上开了家咖啡馆,他常邀请一起留学时认识的音乐家朋友来咖啡馆举办音乐会,我有时也去帮帮忙。
但是,我始终没有交到像小诚那样的朋友,即使偶尔与异性交往,也从未有过想要跟小诚结婚时的那种愁思。
有时我不禁会想,就像雪白漂亮的猫咪一样,像羽毛近乎透明的小鸟一样,过于纯粹的事物也许都是很短命的吧。
即使拥有那么高贵的精神品格,小诚也只是个孩子。他还没来得及长大成人,只说了句“不想回家”就离开了人世。这件事至今还留在我心底。
我想,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再对某个人喜欢到了可以结婚的程度,那么我就给我们的孩子取名为诚。
父母仍然在经营书店,爸爸干劲十足,店里差不多新旧书各半,既可以站在那儿看,也可以自助式地边喝茶边看。爸爸还很自豪地在那里摆上了我写的书,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妈妈身体依然硬朗,妈妈的妹妹离了婚回来帮着照看书店。
我完全没有想到,倒是我的家人和我家的书店更加一成不变,一直平稳地延续着。
时至今日,我依然偶尔从父母家的二楼向小诚家的窗口眺望。
眺望那同样被树木遮蔽的,同样形状的窗灯。
小诚的姐姐继承了家业,哥哥则负责会计和营销之类,他家的日本点心依然畅销,到现在还是镇上的著名特产。好像还有不少客人是远道前来购买呢。他的哥哥姐姐们也都有了孩子。想必他们之间也会有种种矛盾,但都被时间之流冲刷着,家族会毫无变化地一直延续下去。
其中那个业已消逝的小男孩儿的事也被彻底淹没了。
“小诚,为什么灯火给人温暖的感觉呢?晚上的灯火。”
那时候,像往常一样是个下午,我把头枕在小诚的膝上,然后这样问他。
小诚并没有嫌我的头沉,他把漫画书放在沙发背上,闭着嘴咀嚼我妈妈做的硬得几乎要崩掉牙齿的蛋糕。那闭嘴咀嚼的动静传到了他的膝盖,所以我的头也仿佛跟着摇晃起来。
“灯火一点儿也不温暖吧。我,是这么想的啦。”
小诚说。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河流与柳树,河对面的古老店铺灯火闪烁。
“是吗?可是书里都是这么说的,寂寞的人晚上看见窗户里的灯光就会心头一热,书里不是写了很多吗?而且现实生活中到了傍晚天黑的时候,回到家不是灯亮着就觉得安心吗?”我继续说着,“人嘛,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觉得生活中的灯火是温暖的吧?”
小诚沉思了片刻,这样说道:“不啊,我觉得,在灯火中的人,是他本身内在的光亮映照到了外面,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又明亮又温暖。因为,即使开着灯也还觉得寂寞,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呀。”
“人是亮的?”
“是人的气氛在照着周围呢。肯定的。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羡慕,让人想要回家的吧。”
这么说来,像样板间那样的地方不管多么灯火通明,也不会让人有任何感觉呀,我就这么单纯地接受了他的看法。然后,我摸着小诚袜子上的松紧带,消磨无聊的时间。
无聊,永恒,对小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极其短暂的轻松时刻,他选择的伙伴……不是跟其他任何人,而是跟我在一起,对此,我至今依然感到无上荣幸。
小朋的幸福
有意无意地等待了五年之久的事情,如今,就要成为现实了。
因为心仪已久的那个人似乎开始关注自己了。
小朋努力地保持着平静。
不过,在内心深处,小朋并没有什么波动。
因为她只不过觉得:啊,真高兴啊,喜欢的那个人开始频繁地发来电子邮件了,也开始邀请自己吃饭了。
小朋喜欢的人,在另一楼层的公司工作。好像是出版旅游杂志的,不过小朋几乎没怎么去旅游过,杂志里净是些她不了解的事情,所以她对那份杂志也并不太关心。
小朋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当事务员兼做杂事,她只要坐在办公桌前就总是听收音机。有时听到情有独钟的歌曲,她会去附近的大音像商店买来CD,在回家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反复地听。然后,她会用那略带鼻音的高音跟着哼唱。哼着哼着,脑海里便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往事,于是她就会把车停在附近的河滩上,静静地听一会儿虫鸣。
像这样安静地独处,对小朋的内心来说,始终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小朋最近喜欢上的,是一首较早前流行的名为《帕夫》的恐龙歌。不论何时,小朋一听到这首歌,就会想到帕夫被杰克遗忘时的寂寞心情,不由得流泪。而且并不是只流一点儿眼泪,而是号啕大哭,因此平时她甚至都尽量不让自己想起那首歌曲。
对小朋来说,这种内心的波动和变化足以成为一种“旅行”,因此她并不需要真的去旅行。最多也就是接受朋友的邀请一起去温泉之类的地方,为罕见的景色感动一下。小朋迄今为止有过两个男朋友,但都因为她不爱出门而无法顺利相处。两位分手男友的共同感受是:小朋简直是个顽固坚持自己单调生活的女孩儿,而且根本无法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
一般来说,哪怕只有一次遭到强暴,也会对男性一直怀有戒备。
但小朋并非如此。
在十六岁的时候,一个比小朋年长的儿时伙伴约她出游,到河滩时车突然停下来,小朋被拉下车遭到了侵犯,而且那是小朋的第一次,可是不知为什么,小朋并不讨厌那片河滩。
比起那个记忆,印象更加深刻的,倒是河滩那随季节更迭的景色、吹拂而过的微风,以及常坐的古旧长椅那冰凉的感触。
当然,小朋对那个男的无比憎恶。
从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小朋就很讨厌他的吃相。因为她觉得那种样子太不珍惜食物。对于喜欢细嚼慢咽的小朋来说,那种狼吞虎咽的样子令人害怕。
小朋跟已经过世的母亲曾经一起在庭院里种过一小块菜地,所以她养成了习惯,总是精心烹调鲜嫩的蔬菜,早中晚三餐都吃扁豆,连萝卜缨子和干瘪的土豆都舍不得扔掉。因此,她非常讨厌那个男的,但不知是一时糊涂,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有点儿好奇,小朋最终还是跟着他去了。对于只有十六岁的小朋来说,跟男人单独相处很新鲜,而且她很想了解男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尽管在某种意义上这有点儿无聊,却也十分有趣。另外,手的形状呀脖子的样子啦都不一样,这也很新鲜。所以就上了他的车。
男女之间的事,小朋在电影里看过,当然已经知道,但那次经历她既不觉得喜欢也不觉得有趣,只是感到恶心和屈辱。可是,是自己愿意去那个地方的,没办法,小朋静静地接受了。
小朋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却带有一种信仰极深的本性。那个时候,她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儿地想:“连是否愿意都不互相确认一下儿,就干这种事。他这是变态使用自己的男性力量。对我干出这种事情,一定会遭到报应的。”这么想着,股间令人恶心地濡湿了。尽管这一想法并无恶意,却成了纯粹而有力的诅咒。
“祝你遇到意想不到的事。”离开时小朋用奇怪的声音冷冷地说。
那个男的在第二周遭遇交通事故,手脚的骨头都断了,睾丸也碎了一个,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
“一次换半年啊。”小朋又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小朋究竟是为什么那么强烈地喜欢上了三泽,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小朋经常在大楼下边的一个茶馆里碰见三泽。三泽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修长,已经谢顶得有点儿厉害,手指上的汗毛很浓。也就是说,外表根本就不英俊。但是,小朋的视线就是离不开他。因为只要一看见他,就会立刻感受到某种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清爽。
小朋的本性是无论做什么都要花费很长时间。
发展到与三泽见面时颔首致意,就足足花费了两年。
而且,在午休时间,三泽经常和女朋友一起吃午饭。
那种情景,令小朋十分痛心。因为看上去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三泽的女朋友虽然并不是非常漂亮,但是十分可爱,身材高挑,姿态优美,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非常文静。两人虽然不常说话,但总是带着微笑。
“他们俩一定会结婚吧。真让人羡慕啊。”
小朋想。
只要那两人的关系还那么亲密,那么试图插入他们俩中间这种事就连想都不会想,这一点正是小朋个性中有意思的地方。
只不过,见面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不知从谁开始就点头打招呼了,这对小朋来说也是件高兴的事。
小朋非常讨厌夺取别人的东西,到了近乎洁癖的程度。
小朋的父亲爱上了别的女人,撇下小朋和她母亲,离家出走了。那个女人并不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她一开始是小朋父亲的秘书,因为这个身份经常亲热地出入小朋家。她对小朋很好,也经常给母亲帮忙。
但是,回想起来,父亲从事室内装饰方面的工作,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晚上经常很晚回家,那人便在工作室的厨房给父亲做饭并跟他一起吃,听说她还为此去烹饪学校学习呢。每天晚上她都以商谈工作为由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感冒休息时,她甚至拿着水果登门探视,母亲要带小朋回乡下外婆家小住之类的时候,父亲明明打算一起去的,但一定会突然有工作而取消计划。
“还真有人能为徒劳无功的事情努力啊。”
小朋的母亲笑着说,那时候她的地位还十分稳固。
后来,小朋的父亲在公司组织的滑雪旅行中摔成了骨折,住院期间,小朋和母亲慌忙赶到北海道的医院,看到那个秘书正把年轻的身体伏在父亲身上,呜呜咽咽地哭泣。她把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着。
“别哭得这么伤心,只不过是脚骨折了嘛。”
父亲露出痴迷的神情。
怎么回事?小朋心想。她和母亲呆立在那里,她们在去机场之前,跑了好几家商店,精心为父亲挑选他喜欢吃的东西,可是看上去似乎还不如那个女人担心,世上怎么竟会有这种事。否则的话,父亲怎么会看不透那个女人的伎俩呢。
刚才在医院一楼挂号处隔壁的餐厅里,小朋亲眼看见那个秘书抽着烟,一只手拿着蛋包饭吃,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兴高采烈地在跟什么人聊天。刚才与现在的气氛差异之大、转换之快,令小朋深感震惊。尽管如此,对于那个女人并不难过这一情况,却无处可说。不过,确切无疑的是,她给人的感觉多少有些下贱。
“真不好意思,忍不住哭了。我实在是太担心了,平静不下来。”
秘书说道。
“你对工作可真热心啊。”
小朋的母亲毫不客气地说。这样的母亲令小朋无比喜欢。这种无比喜欢的感觉涌上心头,小朋紧紧握了一下母亲的手。那个场面,小朋和母亲就像是两只走投无路的遇难小船。
“我一定要好好珍惜温暖的东西,一定要找一个能识破这种把戏的男人,绝对应该有这样的人。”
小朋想着,把那间病房里难堪至极的气氛铭刻在了心底。
小朋之所以喜欢上三泽,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他跟女朋友的谈话。
“因为,临死的狗和公司比起来,当然是狗优先了,毕竟公司是跑不了的。只要平时好好努力工作,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评价下滑。”
似乎是三泽为了照顾临终的爱犬而向公司请了两天假。
“嗯,确实是啊。”
女朋友静静地点着头。
“因为狮丸从我学生时代就来我家了。临终的时候不陪它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
三泽说。
小朋想,真是美好的一对儿啊。不过,与其羡慕他们,不如自己也找一个这样的人,小朋当时的想法仅此而已。
如果说遇到年轻的肉体投怀送抱就晕头转向是男人本性的话,那么被强行拉入婚姻就是小朋父亲的弱点了
小朋的母亲并没有马上答应离婚。说是等待三年看看,若到时候父亲还不回头就离婚。
等待期间秘书怀上了父亲的孩子。那无疑是她用尽浑身解数,绞尽脑汁才设法使父亲走火入魔的,是她费尽心机的设计。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谁的人生呢?”
小朋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这么说。因为母亲说没有勇气去见她,所以小朋就替母亲去了。带着已经盖了章的离婚协议。
虽然小朋的朋友很少,但是她珍视的东西却有无数,比如一起工作的同事、自己的父母、以前喂养的鹦鹉、过去种植的绿萝、浪漫的爱情电影等等。对小朋来说,这些由她所珍爱的事物组成美丽的圆环围绕在自己周围,这就是她的人生。
“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得到,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所以没办法啊。”
秘书说道。
啊,第一次说了实话。小朋想,要是始终都说实话,说不定我会喜欢上你呢。
肯定是腹中的胎儿让她变诚实了。这么一想,小朋就打算对父亲放手了。父亲早就想要远走高飞,而且对于本来就属于创造型特质的父亲来说,母亲也许过于成熟了,小朋想着想着甚至接受了现实。
有一段时间,小朋一看见电视广告里出现的北海道,就想要吐,而且真的吐过。因为,仅仅是想象那潮湿的、冰冻般的空气向自己的脸颊刺来,就会回想起那间病房里的气氛。在理应最有权力待的“自己的位置”居然待不下去,而且还无法离开,那种痛苦会渐渐从心底重新泛起。
三泽总是一个人在餐厅吃午饭,这个变化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
小朋立刻就发现了异常。他面色晦暗,眼睛下面还出现了眼袋。而且很没有精神。
说不定机会来了,尽管小朋心里这么想,但是对一个失意的人,还是想给他留下安静的空间……这么一想,小朋就静静地保持着距离,观察着情况的发展。虽然并非不担心他在这期间被别人抢走,可是,因为三泽日益消瘦,小朋觉得现在还不行,要是做出过分的事,就如同给生病的小鸟硬塞进食物一样,所以她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三泽。
并不是像老鹰瞄准猎物那样,而是如同守候花蕾绽放一般,小朋只是静悄悄地看着。
有一天,偶然发生了这件事。
餐厅里人很多,小朋、三泽与三泽的同事夫妇坐到了同一张餐桌边。
三泽对小朋说:“抱歉,挤一挤。”小朋沉默着回以微笑。因为三泽的礼貌态度令人不由得想要微笑。
开始只是三泽与同事夫妇三个人聊天,小朋一边慢慢吃着肉松盖饭一边细细品味着幸福的感觉。不久,那对夫妇开始谈论旅行计划,三泽插不上话,第一次把目光定格在了小朋身上。
“您是做旅游方面的工作吧。”
小朋说。
三泽点了点头。小朋心里在想,连他手指上的汗毛、稍长的指甲也都喜欢,自己如此喜欢他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就好像,喜欢小鸟的小朋就连鹦鹉的聒噪声音也觉得中听一样。
“请问,北海道有什么能让人不知不觉喜欢上的地方吗?”
小朋问。
“啊,那么跟我结婚,到我老家小樽来就行啦!是吧!”
三泽说着笑了。小朋的心脏差点儿蹦出来,可三泽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还是一直微笑着。
“我,就是小樽人。刚才是开玩笑,不过那儿真的有很多好地方。你不喜欢北海道吗?”
“是的。去过一次,那时的印象很糟糕。”
“是有这种情况。那么,你一定得改变那种印象啊。因为我太喜欢北海道啦。”
三泽笑了,那笑容给人的感觉很好。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希望人们了解北海道好处的笑容。小朋把电子邮件地址告诉了三泽,于是他们开始了邮件往来。
两人初次一起吃饭,是在一家整洁的快餐店,离公司所在的大楼步行约十五分钟。
虽然三泽很忙,但还是把一大堆温泉资料啦,照片啦,他自己做的杂志过刊等等装在书包里给小朋带来了。
“只要稍微多走一点儿就有很多景色优美的旅店。跟男朋友一起去吗?”
三泽问。
“本来,是想跟妈妈一起去的。可是,前不久妈妈去世了,所以打算一个人去。这样的话,觉得好像妈妈也能喜欢上北海道,然后解脱成佛。”
小朋说道。
“你母亲,怎么去世的?”
“蛛网膜下出血。很突然。”
那天晚上,小朋赶到医院,孤独无助。她非常非常想把父亲找来。可是已经很久没和父亲见面了,现在小朋心里想要呼唤的父亲已经不复存在,她想呼唤的只是昔日那个慈祥的父亲。如今的父亲,正在跟新的家人看着电视度过轻松的时光,他只不过是别人家的成员。
乡下的外婆和姨妈赶到医院还需要很长时间,母亲在连续的发作中难以支撑,当小朋赶到医院时就已经停止了呼吸。因为是急救医院,周围的人都慌张忙乱。小朋看到有人被救护车送来,最终平安无事,在家人的陪伴下回去,不禁泪流满面。
因为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像那样跟母亲一起回家的。
然而,已经无力回天了,无可挽回了。只有接受现实,小朋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在医院漆黑的院子里,她倚靠在树干上仰望天空。树枝与天空的幽暗重叠在一片漆黑中,那剪影恰似美丽的网状编织图案一般,在空中摇曳。树干是温暖的。
想起这些,小朋泫然欲泣。
“是吗……真苦了你了。”三泽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让你有一次美好的旅行。再怎么说,我也有点儿类似旅行社的人。反正我们的旅游信息应该差不多一样。”
小朋点了点头。
三泽的双腿或许因为四处奔波搜集素材而强健有力,他的体力也足以背起沉重的公文包轻轻松松地走南闯北。
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北海道的话,绝对会爱上那里的,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小朋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仅仅是想象着自己说出这句话,就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脖颈。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写下这些文字的并非小朋,而是一个窥见了小朋人生的小说家,但是这位小说家实际上也并非自己在写作这个故事,而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简便起见在此暂且称之为神灵——的召唤而写作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身上发生这种事?”直到现在,世上仍有许多人发出这类似乎会让自己分裂的疑问。是的,神灵什么都不会为我们做。它既没能让小朋的父亲醒悟,也没有在小朋遭遇强暴时以霹雷等方式阻止,当小朋孤独无助地在医院院子里哭泣时,它仍然没有忽然现身搂住她的双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