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尽头的回忆》作者:[日]吉本芭娜娜【完结】 > 尽头的回忆.txt

第 6 页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27

“表面的糖是烤焦的。”

“是吗……”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等待客人的静谧时间里,我的痛苦在一点点消融。

实际上,我反复想起借款的事情,苦闷不已。

我还有其他的存款,在三明治店也并非无偿白干,现在,钱的方面并不拮据。而且,在失去联系之前我也经常把那辆车借过来开,本来在不久的将来那车就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再说,吃饭也总是他请客,价格不菲的订婚戒指也没有还给他,现在还在我的钱包里。

即便如此,我也曾不怀好意地想过让他还钱……但是,假如他并不是出于留恋旧情、依然爱我或者为我着想,而只是因为还不起钱,害怕被我讨债才没能开口对我提出分手的话……一想到这儿,我就对更深的伤害充满恐惧,不敢再想下去了。

总之,就算把钱还给我,他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了。啊,可是,这笔钱或许足够我带着妹妹去海外旅游一趟了呀……我的想法反反复复。

我还想过,要是让他还钱,就能再见他一次了。

说不定,他见到我时,心情正摇摆不定,我俩还能顺利恢复……这么一想,希望就又涌上心头,但之后又再次感到凄凉。

这样一来,钱这个东西就已经变成某种精神形态了。

当我想到可以用这笔钱跟妹妹去旅行时,不知怎的同样的金额竟变成闪闪发光的橘黄色意象浮现在眼前,而当我想到还可以作为再次见面的借口时,则变成了污黑的愧疚感。一想到他是心怀恶意故意不还时,他的狡猾就使我心中充满懊恼,更加黑暗,而自己也就彻底沦为受害者,眼前则呈现出如同怨毒语言一般颜色污浊的意象。

如果同一笔金额可以变幻为不同颜色的话,那么实际上我只希望尽可能与美好的色彩产生关联。但我也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我感到自己仿佛在朦胧恍惚间目睹着沉睡于自己心中的各种色彩,看着这些色彩无法停歇地反复变化,恰如在某处观看有趣的事物一般。

我觉得,家人、工作、朋友以及未婚夫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如蛛网般保护着自己的网,使自己得以隔离于那些沉睡在内部的可怕色彩。这种网越多,我就越能够不至坠落,顺利的话,甚至连下面有坠落空间都不曾知晓就能度过一生。

天下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希望他们“尽可能不要知道下面有多深”吗,所以,我父母才会把这次事件看得比我更加严重吧。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希望我不要在这里跌得太重。

人类就是这样,群策群力、想方设法地创造出了避免杀戮而生存下去的体制……当我的思绪扩展至此时,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些生活在印度街头,浑身沾满狗粪的人们;那些因高利贷而债台高筑,连夜逃跑的人们;因无法戒除酒瘾而妻离子散的人们;因过度焦虑而虐待孩子的单身母亲;因婆媳不睦而导致的杀人事件,等等等等,我已不再认为这些仅仅是沉重、不快而又毛骨悚然的事情了。

在这家名为“小路尽头”的小店二楼,我像个幼稚的小学生一样认真地思考着:“这次经历说不定是件好事。我这种人的这些感悟,其程度也许仅仅相当于穿过柔软云层上的小洞向下窥视而已,而且还不清楚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下界的景象。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我自己决定要看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自己试图把握的,是那个人的世界,一定是。

我现在能够这样想了。

如此一来,在我眼里,高梨便渐渐成为一个非常遥远的人。我第一次能够认识到,他并不是那只理想的手——温暖地牵着我的那另一只手,而是一个与自己想法迥异的陌路人。

假如换作我,应该会在刚刚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是真心的话——立刻就告诉他。

而他并没有这么做,却拖拖拉拉让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甚至开始觉得,他这种做法根本就与我不相合。

我的思绪一直循环往复,无法停止,我也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心情平静了,仿佛找回了青春一般。

很久以前,我曾经仰望着夜空漫无目的地思考一些大而无当的问题,比如生与死,比如要度过怎样的人生。

群星闪烁,夜空辽阔无垠。

那时候风中夹带的寒意、飘渺而广阔的未来、笼罩着故乡城镇的海潮气息等等,那种种感觉,在我心里逐渐复苏。

现在我感到,自己完全可以继续不停地寻求一种自由自在的心理状态,一种犹如歌声、乐曲般无限荡漾开来的心理状态……完全能够做到。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心中的一层皮——平和而又恍惚、对疼痛业已麻木的一层皮,被一下子揭掉了。尽管疼痛,但是与稀里糊涂地度日相比,肌肤所接触的空气已经新鲜得多。

好的,差不多可以准备回家,重新开始了。

我心情舒畅地想,虽然与西山的离别令人伤感,不过自己已经得到了他极大的抚慰,也从他的话里获得了很多教益,而且说不定将来还会见面的。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心情也已经安定了。”

我到店里时对西山这么说。

“欸,我会寂寞的啊!”西山真的流露出遗憾的表情,说道,“我这么说对你有点儿不合适,不过这些日子每天都过得很愉快!”

“哪儿的话,我也很愉快呢。都快要想一直这么过下去了。”

我说。

客人们还没来,我正在擦玻璃杯。这些杯子好像是舅舅一个一个收集起来的宝贝,所以为了报恩至少也要擦得亮晶晶的。

住在这儿期间,也许是为我着想,舅舅没有跟我联系,我内心对他非常感激。正因为没有被他过分关心,所以才能够轻松度日,我想,下次新年前后要是来这儿玩儿的话一定要好好道谢。假如舅舅在身边,必定会努力安慰我,带我四处散心,使我透不过气来。正因为周围只有素昧平生的人,所以才能如此轻松自在,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怀念这里的日子了。

虽然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虽然劳动也没有一分钱报酬,但毕竟得到了西山的照护,情绪不好时随时都可以上二楼躺倒。无论怎样浮想联翩都不会被打断,化妆浓艳也没人会察觉变化,哭肿了双眼也不会被说东道西。而且白天只要上街走走,立刻就能成为一个旅人。由于在此独处,所以读书时那些文字会奇妙地渗透心底;由于感悟力在悲伤中得到了磨练,所以对季节的变化也了如指掌。我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如此明澈优美的秋天了。

而且,我有家可归,毕竟,闲逛只能带来消沉。

我也明白了,自己对于金钱出乎意料地斤斤计较,气量狭小,自己到底是个愚笨的、不通世事的老好人。

在这里的短暂时光……仿佛一口气沉落到杯底,我内心被深深刻上了那种只有透过悲伤的滤镜才能发现的风景,今后只要我活着,这种风景就一定会给我带来很多的帮助。

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感觉就像长途旅行归来时一样神清气爽。

我感到自己尝试在这里呆到今天真是太好了。

“什么时候回去?不会是明天吧?”

西山像个大姑娘似的忸怩着,毫不掩饰地说。那样子像是要哭出来。

我心想,这一点也是他受欢迎的秘诀吧。如此率真的人实在少见。

“我虽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但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真的非常感谢。后天,就是星期天回去。”我说。连自己也快要哭了。但是我要求自己不在这里哭出来,我想这是我与西山的不同。

“嗯,虽然我会寂寞,但是,对你来说,已经是时候了。回去绝对是好事啊。”西山半带着哭腔说道,“还会见面的呀,又不是要死了。……啊,真难过呀……”

然后他似乎要掩饰自己的伤感,开始认真准备起店里的事情来,但仍然没精打采,偶尔发出一声叹息。

我不禁有些高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我已经实实在在地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尽管今后我也许不可能变得像他那么率真,但希望至少能有一点点像他的人生那样接近真实的自我。

第二天,我想给舅舅留一封信,写着写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接着听到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响彻了我的梦境。

梦中的我,依然在冬日那混沌不清、雾霭笼罩的乳白色甜美天空下,正跟高梨见面。原来,全都是一场噩梦啊,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证据就是他开车来接我了,现在我们俩就要久违地一起去饕餮美味,无拘无束地东拉西扯,确认我们从今往后还会相守一生。上次终归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只不过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他没能说出真心话罢了,啊,太好了!

这么想着,我在梦境中笑了起来,然而眼里却充满了泪水。

接着,喇叭声再次响起,我完全醒了过来。

我往窗户下边一看,简直像梦境在继续一样,高梨的车停在下面。

说实话,我欣喜无比,几乎想要飞奔出去。啊,他回心转意啦,到底还是我好啊,因为那么长时间构筑起来的感情,是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的……我这么想着。

但是,接下来的瞬间,现实击垮了我。

怎么?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的,竟然是西山。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慌忙来到楼下。

“怎、怎么回事?这车。偷来的?”

我问。

“这车,他说给你了。我让他还那一百万,他就说把车给你。资料文件什么的都放在储物斗里了。保险之类的,他老家的父母或其他家人会很快帮你办好。说至少算是个心意。”

西山说。

“你说这些也……”

我被这难以置信的变化弄蒙了。

“你去见高梨了?”

“嗯,我告诉他你现在已经在跟我交往了,让他放心。当然这不是真的。然后,我说想让他把钱还了,他说现在实在还不起,所以,我就试探着说,那么,用那笔钱买的车就转让给我们吧,没想到他马上就答应了。那家伙比我想的要好啊。本来还以为他是那种讨厌至极的人。”

“是、是吗?好歹是我看上的人呀,呵呵呵。但是,他是不是把你当成黑道上的,因为害怕才答应的?不过如此而已。”

“不,我觉得不是那样。他说还在为你来找他感到意外呢,他没有处理好,伤害了你,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他说想尽自己所能做点儿什么向你表示歉意。他还说,如果你愿意要这辆车的话,他心里也会好受些。事情进展得可顺利了。”

不知怎的我已经觉得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总觉得这事也就这样算了吧。而西山却认认真真地认为这件事情理当如此办理,这种想法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他的态度上了。

“可是,这车里,大概已经有那个女人的味儿了,多讨厌啊,不如卖掉吧。”

我说。

“这个你回去以后再考虑吧。不坐一下吗?去兜兜风吧。这条街上最大的公园,你还没去过吧?”

西山笑着说。于是,我也不再坚持,钻进了只跟高梨一起乘坐过的这辆车。

一坐进车里,回忆就逐渐浮现出来。

视线的位置、安全带的感觉、窗户的曲线……然而,旁边坐着的是西山。比高梨更瘦,驾驶技术比高梨稍逊一筹。

啊,此时就是此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心里这么想。

于是,我心情平静地在车里环顾四周,西山在把车开来之前,好像为我洗过车,打扫了烟灰缸,还清理了车的内部,并且加满了油。对如此费心的西山,我满怀感激。

这是因为,尽管他并不知道这种细小的关照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鼓励,可还是为我做了。同时也因为,他并不是在讨好我,而是把这看作理所当然,他就是这种具有良好素质的人。

我的心情又轻松起来,考虑着把这辆车停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好呢,对了,明天就开车回去吧,等等诸如此类的开心事。

尚不熟悉的街景,从我的眼前流逝而去。

今后也许不会再住在这里了吧,而且,本应跟我一起生活的人将会跟另外一个人共同生活在这里吧。人生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这次的事情着实令我震惊,而且至今也仍未摆脱震惊,但是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度过这么有趣的一段时光,也算是件好事。在酒吧也打过工了,对爵士乐也多少懂得一点儿了,对于别样的生活也窥探到了一些,简直就像留学生活一样。所有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偶然遇到的这位好导游啊,我一边看着窗外滑过的风景,一边平静地想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对各种事情都努力考虑周全,对人生的各个方面也想方设法地平衡,表面上漫不经心,其实出人意料地敏锐,也出人意料地冷静,等等,反正,你的真正的个性,那个男的连一半也没了解,你们就是这么交往到现在的呀?”

西山说道。

“大概吧,我觉得在这么长时间交往的过程里,好像也聊过这类话题似的。”

“他那张脸,就不像是认真听人说话的样子。那种家伙,真没意思。就是那种只凭脸蛋和身体来评判女人的类型。”

“还不至于那样吧,不管怎么说。”

“不,我都清楚,那家伙极端男尊女卑,他那种类型,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女人自由。”

“呀……照你这么说,跟他分手倒好了。”

“我看得很清楚啊。那种人,看待事物的方式是非常模式化的。我跟你说,一直呆在家里或者老在同一个地方,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看上去挺沉稳,可是连心都紧紧封闭起来了,还以为这就是安静、单纯,其实这是非常浅薄的想法。不过,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人的内心明明有可以无限扩展的东西。这世上有很多人,对于人心里究竟沉潜着多少宝藏,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西山说。

我心想,是吗,这就是西山的理论、西山的想法呀。

汽车终于穿过一座大公园的大门,缓缓行驶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大的一个公园。因为是工作日,游人稀少,有放学回家的孩子们高兴地结伴而行,也有带孩子的母亲们推着婴儿车散步,还有谈恋爱的学生在静静地约会,慢跑的人们则从我们旁边嗖地擦身而过。

后来,车在一个有高大银杏街树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些银杏街树无限地向前延伸着。

那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色。伴随着银杏树的延伸,金黄的银杏叶在地面高高地堆积成一面黄色。迎着阳光的部分熠熠生辉,简直如同下过一场黄色的雪,隆起的落叶山蓬松地覆盖着道路,向着无边的尽头延续。

“太棒了,真漂亮!”

我说。

“像雪一样吧。”

西山说。

我从车上下来,用脚在落叶上踩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向前走去。同时体会着那干爽的、令人舒畅的树叶香气,以及轻柔的触感。

阳光倾泻,四下几乎无人,一种恰似置身雪景,或身在天国的神圣感觉油然而生。枯叶几乎淹没了我的小腿,无论怎么踩踏也不见减少,只是伴随干爽的声音舞动着。

一切都仿佛被吸入到那柔软的树叶之山里去了,鸟儿的鸣叫以及街道的声音都显得十分遥远。

我们喝着西山买来的罐装甜咖啡饮料,像孩子一样弄脏了膝盖,一直不停地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走来走去。

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语言没有一切,只有带着光线、金黄与太阳的枯叶的香气。

在那片刻,我无比幸福。

翌日清晨,我开着那辆车回家了。

家人似乎已经商量好了要做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都若无其事地出来迎接。妹妹外出约会不在家。父亲和母亲都不怎么提车的事,只说手续得好好办,他们会随时帮我。

我笑着说,以后我就开这辆车到处跑。

我真的打算这么做。

不知为什么,我已经不那么伤心,而且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看,甚至感到像是在陌生人的房间里。

我正把相框里的照片取出来撕碎扔掉的时候,妹妹回来了。

“姐姐不在可真没意思。”

妹妹说着笑了。

我说,我暂时还不会离开这个家,为了对这段时间让你照管家里表示歉意,以后开车带你去兜风,请你吃好吃的东西。妹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心里总觉得,能够这样太好了。我想,这全都是西山以及他所说的那些话带来的结果吧。

因为心中想念,所以第二天晚上给西山打了个电话。

“谢谢你多方关照。”

我说。

“我也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西山说。

一定是正在准备营业,听筒里传来锅盖的声音。是,是高压锅的锅盖声。那是西山每天用来做关东煮,或者做酱拌萝卜的锅。

在我住过的那个二楼小房间,从小路尽头最深处的那扇窗户,可以看到对面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到黄昏时分,小巷的店铺开始亮起灯光,在暮色之中浮现出来。走下楼梯,总见西山在打扫店面。空气中弥漫着烹调小菜的香味儿,柜台被整理得非常清爽。那种情景真令人怀念。

“你在东京安顿下来以后,就告诉我新的联络方式啊。要是我去东京的话,一定去找你玩儿。”

“嗯,一定来啊。”

我知道,尽管我们互相这么说着,但同时彼此心里却都在想,那些快乐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或许今后不会再见面了。

那段时光,宛如神灵为不知所措的我轻轻盖上了柔软的毛毯一般,只是偶然地降临到我的人生中。

就如同在做咖喱的时候,偶然把剩下的酸奶或香料、苹果等统统放了进去,而洋葱的量又稍微多加了一些,于是就以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做出了无比的美味,然而却是无法再现的,那时的幸福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日子,我不曾对任何人抱过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目标,因此才偶然地闪耀出了光彩。

因为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十分伤感,也越发感激。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怎么说呢,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可是我过得非常快乐。真的谢谢你,一辈子都感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哪里,我也一样,真的很愉快。这是我在这个地方最好的回忆。”

西山出乎意料地多愁善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而,西山会很快忘记那些有我的日子,顺畅地进入下一段人生吧。

“嗯,非常感谢。还有,车的事情也谢谢你,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还是这样好,绝对的。我觉得这样做对方也会好过一些。”

“多保重。”

“嗯,你也保重。祝你幸福!”

“你也是,祝你今后也得到很多很多的幸福。”

我的双眼也盈满了泪水,挂断电话之后,我垂泪片刻。这泪水是幸福的,是为了感谢时光流转的奇妙、单纯因为感伤而流淌的,是压在我心头的、晶莹闪烁的泪水。

如今,我们分别在不同的天空下,彼此都了解对方痛切的感伤。我心头又浮现出从那小店二楼的窗户里所看到的景象,以及那杳无尽头、积聚着银杏落叶的静谧金黄的世界。

这些一定都收藏在了我内心的宝盒中,即使将来我彻底忘却了是在怎样的情境中,又是在怎样的心情下看到的,但我想,在自己临终之际,那些景象作为幸福的象征,无疑将成为前来迎接我的、熠熠生辉的璀璨风景之一。

[1]原文是“合コン”,日语“合同コンパ”的省略形式。这是日本以学生为主的年轻人当中流行的活动,相同人数的男女一起去餐厅或酒吧休闲聊天,可以作为找对象的一种途径。

[2]日语中“晴天霹雳”是“寝耳に水”,其中“耳”的发音与女主人公的名字的发音相同,都是“mimi”。

后记

巴洛斯在创作小说《瘾君子》[1]的时候想:“如此痛楚、不快和撕心裂肺的回忆,为什么我非要细致入微地将它集中呈现出来呢?”与他的这种想法相似,我也是一边想着“现在为什么要写这些自己最不堪回首、最痛苦的事情”,一边创作这本短篇小说集的。这里的每一篇都是痛苦、感伤的爱情故事。

或许,我是希望在待产期间,尽快把过去痛苦的事情全部清算掉吧?我这么想(如果像对待别人那样进行分析的话)。

因此,尽管我并没有写任何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不知为何,这几篇都是迄今为止我写的作品中最像私小说的。

每次重读,我人生中最痛苦时期的往事就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正因如此,它成为我非常重要的一本书。

事务所的所有工作人员、文艺春秋社的平尾隆弘先生和森正明先生,感谢你们。负责装帧画的合田信代女士,担任封面设计的大久保明子女士,真心感谢你们。得到这么温暖的团队的支持,我很幸福。

阅读这本书的人或许会想:“为什么我要花钱来读这么痛苦的故事!”但我总觉得,这种悲伤(假如正好你我心有戚戚,读过之后感到悲伤的话)必定是某种不可或缺的东西,请原谅我的想法。说来像个傻瓜,我在看这本小说集的校样时,忍不住哭泣落泪,但我感到那泪水仿佛略微洗去了心底的痛苦。我希望,对大家也能如此。

更像个傻瓜的是,这本集子里《尽头的回忆》这篇小说,是我迄今为止的作品当中,自己最喜欢的。因为能写出这样一篇作品,我才感到成为一名小说家真是太好了。

吉本芭娜娜

[1]威廉·巴洛斯(William S. Burroughs, 1914-1997),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作家,成名作是《裸体午餐》。此篇后记中提到的小说《瘾君子》原题为《Queer》。——译者注

隐含作者与深层意蕴

——吉本芭娜娜《尽头的回忆》解析

周阅

“对你来说,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个问题,对每个人来说——无论青年还是老年,无论中国还是海外——或许是最普遍、最简单,同时又是最难以回答的。这是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的中篇小说《尽头的回忆》中,男女主人公在出场伊始谈论的话题。

《尽头的回忆》是小说集《尽头的回忆》中的一篇,该集2003年7月由文艺春秋社出版,共收入五篇作品,另外四篇是《幽灵之家》、《“妈妈——!”》、《小朋的幸福》和《一点儿也不温暖》。从故事情节来看,《尽头的回忆》是失恋女孩在获知真相后身心恢复的一两周内经历的事情;《幽灵之家》是一对分别继承家业的青年男女的恋爱故事、《“妈妈——!”》是遭遇投毒的女编辑走向新生活的一段人生、《小朋的幸福》讲曾经遭到强暴的少女步入恋爱的心路历程、《一点儿也不温暖》是年轻女作家对儿时深爱的邻家小弟的回忆。五篇小说有许多共同的关键词,如“恋爱”、“回忆”、“离别”、“死亡”等等。同时,这些小说都一如既往地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角度,第一主人公也依然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种种表象都使这部作品集看似延续着芭娜娜初登文坛时的主题:疗愈。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推出的芭娜娜系列作品,在每一册的腰封上即写着:“超人气疗愈系文学天后——吉本芭娜娜全新登陆。”“疗愈”已经成为挂在芭娜娜胸前的标签。

然而,中日学界众口一词的阐释定论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芭娜娜创作的延展性,从而也就在无形之中束缚了读者对芭娜娜作品的理解。就《尽头的回忆》而言,尽管同样是关于幸福的思考,但作品已经开始走出“疗愈”的阶段,进入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这一点,借助对作品中“隐含作者”的分析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是美国文学批评家、芝加哥大学教授韦恩·布斯(Wayne Booth,1921-2005)在《小说修辞学》[1]中提出来的概念。所谓“隐含作者”,简单地说,就是隐含在作品当中的作者,是作者的“第二自我”,它代表着隐没于文本背后的作者的立场。因此,对“隐含作者”的挖掘与分析,有助于我们把握作者真正的创作意图,同时,这种挖掘与分析又必须以文本为依托。

芭娜娜几乎所有的小说都以第一人称“我”展开叙述。作为一个女性作家,作品中的主人公兼叙述者又是女性,这很容易使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将作品中的“我”等同于现实中的作者。因此,借助“隐含作者”的概念,来区别以写作为生、真实生活在日本国土的吉本真秀子,以及通过作品中主人公的回忆和倾诉来表达情感、传递思想的吉本芭娜娜,是非常必要的。另一方面,布斯写作《小说修辞学》的目的在于系统地研究作者影响和控制读者的种种技巧与手段,而芭娜娜的小说观念恰恰是“读者第一”,她曾明确地说,在自己这里“小说概念彻底改变了”。[2]芭娜娜在创作过程中总是首先把自己置换为一个读者,不停地揣摩读者希望通过阅读获得些什么,想象读者在阅读中的感受,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芭娜娜的父亲、评论家吉本隆明将她称为“读者专家”[3]。可见,借助布斯的“隐含作者”理论来解析芭娜娜的作品,是合理和恰当的。而且,“就文学批评和欣赏而言,‘隐含作者’这一概念有利于引导读者关注同一个人的不同作品所呈现的不同立场。”[4]对于《尽头的回忆》这部小说集来说,实际上,在一如既往的表象背后,创作的目的已经发生了转移,换句话说,“隐含作者”的立场和思想已经发生了变化。

与以往的作品相比,小说集《尽头的回忆》一个突出的变化就是,死亡阴影的淡化。众所周知,从创作生涯伊始,芭娜娜的作品就遍布死亡的阴影——一种突如其来而又无所不在的死亡,令主人公痛不欲生也令读者猝不及防的死亡。最早也是最著名的单行本作品集《厨房》所收的三篇小说,无一例外地都以死亡开头:处女作《月影》中,两位主人公的恋人在同一场交通事故中死去,神秘女孩浦罗的男友也在一场突发事件中死亡。如此短小的篇章中就有三个人死去,死者人数竟然与主要出场人数相同。之后的成名作《厨房》,翻开第一页赫然入目的即是主人公的双亲及祖父母接踵而至的死,“这个家如今只剩下我,还有厨房。”续篇《满月》的第一句话是:“真理子死于秋末。”在《厨房》和《满月》并不算多的人物中,竟有七位逝者!《哀愁的预感》中弥生和雪野的双亲在一场车祸中身亡;《甘露》中朔美的父亲死于疾病、妹妹死于车祸,而古清君家里除了隐居的他和疯癫的母亲以外全部都离开了人世;《N·P》中围绕一本小说集前后有四人自杀……此外,还有处于生死之间、虽生犹死的人物,如《白河夜船》中已成植物人的岩永的妻子、《厄运》中因过劳而脑死的姐姐等。芭娜娜文学中涉及死亡的作品不胜枚举,而且许多作品的情节起点就是死亡。

然而,《尽头的回忆》中,尽管仍然存在死亡,但无论死亡占据的分量还是亡者出现的数量都有大幅度的减少。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作品中的死亡,并没有将主人公推向无力自拔的绝望状态。《一点儿也不温暖》中,在“我”的童年时代,唯一的伙伴小诚死了,尽管直到成人“我”都“始终没有交到像小诚那样亲密的朋友”,但是忆及小诚,“我”的感受并不是痛苦和凄凉,而是“无上荣幸”,因为“对小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极其短暂的轻松时刻,他所选择的伙伴……不是跟其他任何人,而是跟我在一起。”[5]小说在“我”的“荣幸”感中结束。这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作品对孤寂和伤痛的模糊化处理,死亡的悲伤成分由此得到消解。这种消解不仅仅在“我”的叙述中完成,而且散布于全篇的字里行间,即由“隐含作者”的立场来实现。

《小朋的幸福》中,小朋的母亲死于蛛网膜下出血,由于父亲与第三者另组家庭,按照以往的创作轨迹,小朋应该坠入彻底的孤绝之中,但小说是这样结尾的:

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即使在那极度孤独的漆黑夜色中,小朋也被某些东西拥抱着。那是如天鹅绒般的夜空的光耀,是轻柔吹过的夜风的抚触,是星星的闪烁,是昆虫的低鸣。

小朋在心灵深处领悟了这些。因此,无论何时,小朋都不再孤身一人。

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孤身一人的小朋,却感到“不再孤身一人”,这一精神救赎的获得不是依靠他人,也没有经过疗愈,而是源自小朋自己心灵深处的“领悟”。这里,“隐含作者”附身小朋给予读者的提示是:如果我们能够感知那些拥抱着自己的“光耀”和“抚触”,我们就将远离孤独。

《幽灵之家》中,从未出场的岩仓的母亲虽然因病去世,但是首先,她的死亡并非突如其来,从第一次发病住院,岩仓就陪伴了她一个月,出院后母子还同去温泉旅游;另外,母亲的死亡也没有导致岩仓陷入孤寂和沉沦,相反,岩仓为“能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间”而感到“满足”;而且恰是由于母亲去世才使岩仓与“我”久别重逢,得以一起走向新的婚姻生活。不仅如此,小说中甚至连已经死去的人也以活着的形态出现。岩仓租住在一栋破败的公寓里,公寓的原主人是一对已经过世的老夫妇,但他们在小说中是这样出场的:

(我)定睛一看,只见水池那边老奶奶的背影。她正以缓慢的动作,在烧开水沏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一如既往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程序,谨慎而周到。这些举止,一定是从奶奶的母亲或者奶奶的祖母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操持,于是以一种仿佛回到童年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曾几何时,我感冒发烧,也是这样望着外婆的背影。后来,我甚至感到老奶奶要煮好粥给我端过来一样。心里既亲切又感伤,同时也很温暖。

在对面的房间里,爷爷正在做广播体操。他穿着短裤,慢慢地伸展着弯曲的腿和腰,一节一节非常认真地做着。他一定深信不疑,这样做就能让身体永葆健康……

女主人公“我”看到的是老夫妇的幽灵。老夫妇虽已故去,但在小说中却完全脱离了死亡的形态,而是日常居家生活的形象。这对虽死犹生的老人,与过去那些虽生犹死的人物截然相反。与之相呼应的是,男女主人公在看到他们时,也都丝毫没有遭遇亡灵的恐惧。

《尽头的回忆》另一个明显变化是,突发事件的冲击力被消解。《“妈妈——!”》开篇写出版公司的编辑“我”在员工餐厅吃了被公司职员投毒的咖喱饭,被送往医院急救。这个开头继承了芭娜娜对突发事件和死亡要素的偏好,但是接下来的情节则显示出了差异。首先这次突发事件中没有任何人死亡,中毒的也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所投之“毒”并非致命毒药,而是大量的感冒药。中毒事件本是“我”人生中出现的“一场灾难”,但结果却因此而彻底清除了体内的毒素,包括“以前就沉睡在我体内的”,“我”也从此告别了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与相恋已久的阿佑结了婚,还如愿以偿地去夏威夷度了蜜月。

可以说,到了小说集《尽头的回忆》,芭娜娜早期作品如《厨房》与《满月》中那种从天而降的厄运的尖锐感已经大为减退。五篇小说中,《幽灵之家》已远离厄运,连幽灵的出现也带着淡淡的温暖。《尽头的回忆》中,“我”遭遇了未婚夫高梨的背叛。两人相恋多年,早已订婚,也互相见过家长,只等高梨结束外派任务回到家乡完婚,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高梨已经与另一个女孩同居并计划结婚。这样的事件,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无异于整个世界的坍塌。但小说的叙述早已把高梨的背叛信息传递给了读者,因此,读者视野中的背叛事件并不具有突发性和冲击力。这里,事件中的“我”与文本背后的“隐含作者”并不重合:“我”始终对高梨抱有幻想,甚至在已经见到与高梨同居的女孩,并亲耳听说他们将要结婚之后,却依然没有放弃虚幻的希望:“他回心转意啦,到底还是我好啊,因为那么长时间构筑起来的感情,是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的……”但是“隐含作者”从一开始就明白,并且也设法让读者明白,高梨早已背叛了未婚妻,他是不会回头的。在这一点上,小说的叙事使“隐含作者”与“隐含读者”实现了合一。“隐含读者”的概念,与“隐含作者”对应,是康斯坦茨大学教授、德国接受美学的代表人物伊瑟尔(Wolfgang Iser,1926-2007)继布斯之后提出的,它相对于现实读者而言,指作家本人所设定的预想读者。因此,“隐含读者”并不是实际读者,而是作者创作时所希望拥有并预先构想的聆听对象,即隐含的接受者。它隐含于作品的文字背后,排除了诸多外在干扰,更符合作者自身的“理想”,代表了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所构想的某种价值取向。实际上,布斯在提出“隐含作者”时,就已经提出了一个与之对应的“读者”,只是没有明确使用“隐含读者”这一称谓。布斯指出,在作品中,“作者创造了一个自己的形象与一个读者的形象,在塑造第二个自我的同时塑造了自己的读者,所谓最成功的阅读就是作者、读者这两个被创造出的自我完全达到一致”。人们在阅读《尽头的回忆》时,很容易领会“隐含作者”所掌握的一切,清晰地看到叙述者“我”注定无果的幻想,在芭娜娜文字的牵引下不由自主地成为她所预期的“隐含读者”,对事件形成不同于作品中“我”的判断。因为,“我”是当事者,而“隐含作者”是旁观者。“‘隐含作者’并不像叙述者那样直接表明自己,而是以作品的整体肌质体现,读者只能依赖对作品的整体观照才能发现。”[6]

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不是高梨,而是与“我”素昧平生的西山,他帮助“我”的舅舅管理小店,因此认识了在人生打击下独自逃遁到这里的“我”。在外人看来,西山有着无比悲惨的遭受软禁的童年,但恰是那些“悲惨”的经历使西山获得了某种领悟,“那是只有彻底置身于被动位置才能够获得的、某种惊人的领悟”。这种领悟使西山成为广受赞美、充满魅力的人:“他就像生长在公园里的巨大树木,并不属于任何人,但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下面休憩。”“只要世上有这个人就好。”“隐含作者”将西山树立为一个典范,并且借助作品人物“我”的现身说法,使人们相信,西山的生活态度代表了一种理想的人生境界。这便是人要不断地忘却过去,努力体会当下的幸福。在西山的启迪下,“我”也意识到“虽然在最糟糕的境况下,但其实正处于最大的幸福之中”。这,正是《尽头的回忆》这部小说集所蕴含的深意。

当初,幼小的西山被书呆子父亲锁在家里,“差点因为营养失调而丧命”,当亲戚们报警把他营救出来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外面这么漂亮,我真高兴,叶子的颜色,简直有点儿晃眼。”而且,说话的时候,西山是“陶醉”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甚至还有一种明朗的神态”。走出幽闭的小屋后,西山并没有哭诉自己的孤独无助,而是立刻感受到了现实的美,并因此而快乐。实际上,过分关注自己的创伤,反复尝试疗愈,未必是积极有效的方法。就如同自然界的动物在遭受创伤之后常常本能地舔舐自己的伤口,但这种舔舐并非全部都能达到疗愈的目的,有时会适得其反,反而导致伤口发炎溃烂。

当高梨已经移情别恋时,“我”一如既往地等着他,没有留意到,或者是刻意忽略了他的变化,“交往的时间长了,想不到会变成这种感觉”。这正是“隐含作者”在提醒人们,千万不能丧失对当下的感知力。“我”总是反复不停地回忆,“回忆也总是给我带来温暖”。但这温暖只是表象,是短暂而虚幻的,回忆的本质是导致“我”丧失了现在。“我”的目光总是投向过去,就连为自己营造的幻境也离不开过去:高梨如果见到“我”就会“怀念往昔回到从前”。最终,指向过去的一切都成了泡影。直到认识了西山,“我”才终于意识到,“那种日子业已彻底终结,那种想方设法在对回忆的反复玩味中走过来的、糖球般的日子”。

沉浸于回忆中是渴望疗愈伤痛者的典型表现,正因为他们过于关注自己的伤痛,所以无法摆脱过去,也难以感知现在。与“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西山从不回忆过去,他“只不过真实地活着”。“我”认识西山仅仅一两周时间,但已开始变化,“希望至少能有一点点像他的人生那样接近真实的自我”。懂得了这一点之后,即使重新坐进与高梨一起买的车里时,在这个最容易勾起回忆的狭小空间里,“我”想到的是:“啊,此时就是此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重新开始关注当下了,“尽管疼痛,但是与稀里糊涂地度日相比,肌肤所接触的空气已经新鲜得多”。而且“由于感悟力在悲伤中得到了磨练,所以对季节的变化也了如指掌。我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如此明澈优美的秋天了。”“我”有能力体会当下的美好了。小说的最后,“我”在一个大公园,踏着埋到小腿的枯叶,尽情享受着只属于此时此刻的美好与幸福。“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语言没有一切,只有带着光线、金黄与太阳的枯叶的香气。在那片刻,我无比幸福。”日文原书的封面就截取了秋色中的一片灿烂的金黄。

此时此刻的美好与幸福也许会稍纵即逝,就像《一点儿也不温暖》中“我”的惶恐和担心一样:“这个家万一父亲得了癌症怎么办?万一母亲过度劳累病倒了怎么办?要是那样,眼前的幸福……电视的声音、餐具的声音以及沉默中偶尔交谈的声音,就将全部消失。我感到这一切随时都可能发生,太容易发生。”正因如此,对当下幸福的感知和积累就需要靠自身的努力和内心的领悟,而不可能从别人的安慰与保护中获得。《尽头的回忆》中有一个蛛网的比喻值得注意:

我觉得,家人、工作、朋友以及未婚夫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如蛛网般保护着自己的网,使自己得以隔离于那些沉睡在内部的可怕色彩。这种网越多,我就越能够不至坠落,顺利的话,甚至连下面有坠落空间都不曾知晓就能够度过一生。

天下的父母对于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希望他们“尽可能不要知道下面有多深”吗,所以,我父母对于这次事件才会看得比我更加严重吧。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希望我不要在这里跌得太重。

芭娜娜把人生的保护网比喻成蜘蛛网,如此脆弱的喻体带有一种明显的意义指向——这种保护实际并不可靠。因此,“我”在探访高梨遭遇打击之后,并没有回家寻求保护,反而首先想到逃避家人的安慰(也是由此才得以遇见西山)。最后“我”能够重新回家,则是因为发自内心地重新认识了生活。

同样,《一点儿也不温暖》中,反复出现的灯火比喻,也是要说明温暖源于自身。小说前边就留下一个伏笔:小诚告诉“我”,他能从“我”身体里看见一个“圆圆的、漂亮的,可是很寂寞的东西。像萤火虫似的”。谜底在结尾处揭开,小诚明确地说,“灯火一点儿也不温暖”,是“灯火中的人,是他本身内在的光亮映照到了外面,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又明亮又温暖。因为,即使开着灯也还觉得寂寞,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呀”。这时读者也才豁然开朗:原来不温暖的是环境、命运,而温暖来自人的内心。“隐含作者”借死去的小诚之口,以小诚告诉“我”的形式,把这个道理告诉了读者,并且又通过“我”再次确认:“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觉,那真的是我自身的光亮”,“像样板间那样的地方不管多么灯火通明,也不会让人有任何感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