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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喂喂下北泽

作者:吉本芭娜娜

内容简介

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殉情而亡。徒留世上的我重新洗牌,让自己的人生从头来过,在下北泽租借了房子,在附近的一家小酒吧开始工作。可是,就在好不容易回归了正常生活轨道时,母亲突然搬进我的房子,和我一起开始奇妙的共同生活。下北泽温馨轻柔地包容着无法埋葬的缺失感和孤独感的母女二人……这是一个无处不在但又专属于一个人和一个城市的爱的物语。

1

◆◆◆ ◆◆◆

我最喜欢的已故电影导演市川准[1]先生曾经拍摄过一部名字为《熙熙攘攘下北泽》的电影。

为了给自己要搬到下北泽去的想法打气,在从父母家搬出来之前,我曾经在深夜一遍又一遍地看过这部电影。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也是想让自己的身体充分地感受一下下北泽的氛围。

在电影里,有一段钢琴家海明·富士子[2]女士描述下北泽街道的场景。画面上富士子女士在车站前的商店街一边闲逛一边买着东西。画面背景的解说音,用的就是富士子女士本人的声音。

“这种没有任何人为和刻意成分的自然杂乱的街道建设,有时显得特别美。就像鸟儿啄着花蕊,猫迅捷地爬上跳下一样。某些看上去显得杂乱无章的地方,我觉得却正是其无意识中最美的部分。

“当任何一件事要有一个新的开始时,最初的阶段总是浑浊不清的。

“可是,渐渐地就会变得清澈,那是在其自然的运动中静静地形成的。”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一段时,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内心里深切地感到她说得真好。于是一遍遍地看着、默记着、积蓄着勇气。

当一个人蒙蒙胧胧正在寻找的答案,突然有人替你清楚地说出来的时候,内心竟觉得是这样的安心。

也许正是因为富士子女士有着那样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有了这些经历的沉重积累,才会使她在电影里那段完美的语言拥有了一种更深刻的含义,从而给人以震撼,给人以鼓励,让人更脚踏实地吧。

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富士子女士那样,在某些方面能够给别人带来如施魔法一样的影响啊!

深夜当我这样独思孤想的时候,我便有了一个深深叹息的空间。我想也许正是这些才好不容易让我支撑过来的吧。

失去父亲以后,一开始我那种消沉失落感并不是特别剧烈,而是像被击中了腹部一样,那种苦痛是慢慢涌上来的。当我意识到时,人已经消沉下去,于是抬起头,下意识地让自己振作起来,然而很快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消沉下去,就这样反反复复。

我变得爱抠死理,身体好像也变小了似的缩进一个硬壳里,从而更深地沉溺于自己思考的事情当中,以此来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而像花呀、光呀、狂欢热闹呀,这些东西,不知何时,早已离自己的感觉越来越远,我仿佛被关闭在一个活生生的昏暗阴沉的黑洞里一样。在内心深处只有一种生猛狰狞的力量还有着存在的意义。而那些美丽的轻松快活的东西早已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在那阴森的黑暗中,我只是麻木地移动着、呼吸着、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东西。

于是,慢慢地好像看到了一丝丝光亮。

但那并不是真实的光亮。

黑暗依然没有改变,弥漫着生猛狰狞的血腥气味。

慢慢地适应了一些后,我才开始理解那些事物的振幅所延伸出来的美学意义,也终于明白了富士子女士说的那些话中所蕴含的更深一层的含义。

我搬到下北泽生活,是在父亲被一个女人裹挟到茨城的一片树林中殉情大约一年以后的事情,据说那个女人是父亲的一个远亲,可我和母亲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个女人,先是有事找父亲商量,慢慢地便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有一天,她把父亲约出去,在父亲的酒中下了安眠药,然后开车载着父亲来到一片人烟稀少的郊外树林里,拿出她事先准备好的煤炭,烧炭自杀,当然,那个女人也死了。车子被封得密不透风,没有任何其他的犯罪嫌疑。

虽然我父亲可能有自杀的倾向,但说白了,其实他是“被杀”的。

关于这一点,有着怎样的现场,怎样具体的判断,我和母亲被动地听了多少、见了多少。我不想再细说。

因为无法承受的打击实在太多了,还无法梳理。

关于那个时期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也许用一生都无法完整地回忆起来。如果说人生就是这些无法接受无法理解的东西的累积的话,那么这件事沉重和深刻的程度,大概耗尽一生都难以承受。

最近好像爸爸在外地过夜的演出多起来了似的,早上才回家的情况也不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呀。但是,爸爸好像还不是那种舍得抛弃家庭的人吧。如果外面真有了人的话怎么办啊?日子还不是照样得往下过啊。想那么多也没用,等时间长了,自然会厌倦,自己也就回来了等等等等。我和妈妈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谈论着这个话题。当有一天警察突然打来电话时,我们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哭过、喊过、疯狂过,有一阵子所有能够发泄的事都做了,真的有些不管不顾了。可是我和母亲依然身心俱碎,唯有互相支撑。

置身于音乐界的父亲,偶尔偷个腥啊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意外的事,总觉得如果监视得太严的话,搞不好会造成家庭的破裂。对于我们这种奇怪的想法,以及后来在一定程度上对于父亲每天自由自在状态的放任,我们也深深地自责过。

除了到外地巡演之外,父亲即便是天快亮了才能回家,也从不住在外面,这是他的底线。不管我还是母亲,凡是和他约好的事情,无论那件事多小,他都会记到笔记本上,或者记到手背上,从不爽约。即使是现在,每当我想起父亲的手,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依然是他手背上写着字的样子。

从“买牛奶”到“下周一起去吃饺子”,基本上都能履约的父亲,作为一个乐队成员的同时,首先是一个好父亲。所以我们也就疏忽大意了。

因此当父亲以那种方式死去以后,我们直到参加完他的葬礼,依然感到震惊得无以复加,很长时间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那个女的也死了,不可能再去惩罚她了。诸多复杂的情绪还没有找到发泄的地方,一切却都已结束。也许应该找一找和那个女人多少有些血缘关系的亲属,向他们请求一些赔偿。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再说,即使找到了,我和母亲也不想见他们。

据说,那个女人刚一出生就被送人做了别人家的养女。在她死之前,她很早以前就从养父母家离家出走了,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亲戚。这些也都是我们迫不得已听来的。说实在的,因为我和母亲压根儿就不想知道这些,所以,我们从未刻意去打听过。

虽然我没有仔细看过那个女人的遗体,但是见过她生前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有一张类似漂亮的狐狸或者白蛇一样的脸庞,白得有些瘆人。这一点也让我深受打击,不敢相信父亲竟然是让这么一个妖冶的女人给骗了。当然,母亲所承受的打击应该更大吧。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日子也得照样过下去。看着映在大街橱窗玻璃上一如往日的自己,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如果仅仅是走在大街上,我和其他路人一样,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一切如常,然而内心里却早已破碎不堪。

[1]市川准(1948—2008),日本著名电影导演,他的电影大多和自己出生的城市东京有关。市川准的片子大多比较安静、克制,关注的对象永远都是小人物的情感。代表作有《东京夜曲》、《大阪物语》、《阪本龙马,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托尼瀑谷》、《熙熙攘攘下北泽》等。

[2]海明·富士子(Fujiko Hemming,1932—),原名大月富士,是一位活跃于日本和欧洲的钢琴家。出生于德国柏林。母亲死后,富士子于1995年回到日本,之后长期居住在下北泽,作为钢琴家和钢琴教育家活跃在日本。擅长演奏李斯特的乐曲,她演奏的《钟》曾感动过上万听众。

2

◆◆◆ ◆◆◆

父亲死后大概过了一年左右的时候,看着母亲好像多多少少恢复一些了,于是,我想我也得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我从短期大学一毕业就到了一家专业技校学习烹调,毕业后,一边在朋友的店里帮忙,一边慢慢地找着工作。因为家里出了那个变故,于是所有的事只好都放下了。曾经想和一个同学合伙开个店什么的,这种时候也不能考虑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张白纸。

我搬出了原来父母家住的公寓,正好朋友的母亲经营的出租房有套空着的,于是我就租下了位于二楼的这套房子。这套房子原本朋友在住,因为她结婚后搬到英国生活去了,房子就空了出来。我听说后毫不犹豫地租了下来。房子离下北泽车站走路大约7分钟。

位于同一条茶泽大街上,在我住处的正对面,走路一分钟的地方,有一个名字叫雷利昂(Lesliens)的法国料理店,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因为料理店不大,所以从厨房到待客,乃至端茶续水之类,什么都得做,我一下子忙了起来。

家里那种沉重痛苦的气氛终于开始烟消云散了。这时我觉得一个人独立生活真的很不错。

喝茶的时候,早上起床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原来环境的改变竟然有这么显著的效果!早上起来再也不会去想父亲已经不在了的事。在原来那个家里的时候,这件事情就像胶片显影那样,每天早上都会不由分说地慢慢地从这里那里显现出来,令人心情郁闷不堪。

这是一个古旧的二层建筑,我租借的那套房子,占据了整个二楼,虽然面积不是特别大,但也足够宽敞。两间和式的房间朝西,下午西晒得很厉害,还有一个只有三平米左右的厨房,房子很简陋。夏天的午后,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不管把空调的冷气开多大,房间里也不觉得凉快。

浴室里有一个贴着瓷砖的小型浴缸,很旧。但是淋浴是我搬进来前刚换的,还闪着崭新的光泽。房间里总是有一股浓重的老房子的气味,榻榻米也被晒得变了颜色。做饭的煤气灶是那种很旧的款式,虽然我带来了微波炉,但每次使用,电表都会跳闸。当然电吹风就更不能和其他电器同时使用了,每次吹头发都得先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中进行。来玩的朋友们都说:“现在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虽然房子很老。但是对于我这个想攒点儿钱的人来说,房子的宽敞、便宜以及离上班地点的距离之近,都是求之不得的。我的房东,也就是朋友的母亲家并没有住在这里,一楼作为商用房出租了出去。我的房间下面是一个小小的二手服装店和只有一个吧台的小小咖啡店,咖啡店里挂着很多小装饰。因为那里的咖啡不是很好喝,而且烤的蛋糕也经常夹生,所以我很少光顾。但是店主是个可爱的年轻女孩儿,每天总是笑眯眯的,所以白天店里经常有人,这一点让我感到安心。晚上,不管我弄出多大动静—在房间里走路脚步很重,甚至放音响、洗衣服,楼下也不会有人抗议。这也是这套房子的魅力所在。

可是,快乐的日子实在太短了。有一天,母亲突然空着手,没有带任何行李就跑到我的住处来。

那是一天下午,夏日里明晃晃的太阳好像变得不再那么火辣辣地灼人了,天突然变得高远,风也有了一丝凉意。好像是预告秋天将要到来似的,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我忙完了午餐的工作回到家想稍稍休息一下。这时,母亲打来电话,说现在已经到了下北泽车站。

母亲来我这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我一如往常地说:“我在房间里,您要不要来喝杯茶?”不一会儿,母亲就拎着几个商店买东西的大纸袋,挎着装得满满的大爱马仕包来到了我的住处。她表情自然地说:“哎,芳芳,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再在那个家里住下去了。能不能让我在你这儿住一阵子?”

我在内心里说着:“不行!”却克制着终于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想想母亲也真的不容易,所以才忍住没有说出来。因为我们依然背负着那种阴郁和沉重活在记忆中,那沉重甚至无以言表。

但是我实在不愿意相信母亲竟要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

我每天的工作很忙,这里几乎只是回来睡觉的地方,而且房间简陋得根本无法和目黑那套崭新宽敞的三室两厅的公寓比。

可是母亲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些。

我想,我刚刚下了决心要从头开始努力了,而且工作也终于上了手,接下来想考虑谈谈恋爱、和朋友们见见面聊聊天什么的。虽然独立生活开始得有点儿晚,但我依然想要好好地享受享受其中的快乐。所以,我觉得母亲简直是开玩笑。于是,我说我也正想回目黑的家去住一阵子,我们一起回去吧。母亲却说:“虽然我不讨厌自由之丘,可是那里的房子、那里的街道,总是会让我想起你爸爸,所以我真的住够了。”又说:“还是下北泽好,我想住在下北泽。那个房子让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我们什么东西也不用往这儿搬,只让我住过来就可以。我现在终于知道,芳芳的阳光开朗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了。”

在目黑,那套离自由之丘车站很近的公寓,是奶奶在儿子夫妇有了孩子(也就是我)的时候转让给他们的。所以,即使不住也不用交房租,只交个管理费就可以了。即使像管理委员会召集的会议,如果不是轮到自己家在管理委员会任职的话,一个月回去开一次会就足够了。所以,短期内那个房子不去住,的确是没有问题。

“只是想再等半年看看,如果到那时我还是不行的话,就把那边的房子卖掉。”母亲说。

“既然是这样,我们俩不如索性去租个大一点儿的房子吧,如果妈妈有钱的话,还是租得起的,不是吗?”我说。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所有的东西都得好好地重新整理归置。那样一来,动静就太大了,现在还为时太早。现在这个时候,只能是连灰尘都不擦地轻轻地静静地挪动,安安静静地连大气都不用喘。如果大张旗鼓搬家的话,会要了我的命呀。”母亲说。

这种时候,母亲说的话总是有着不可思议的说服力。这也是母亲的一个特征。

“这里太好了。当我从这扇窗户看到下面的茶泽大街时,我清楚地感觉到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地变回到一张白纸的状态。哎,芳芳,真的,你可不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朋友?一个失恋后想躲在朋友家里借住一阵子的朋友?”母亲说。

我看着她身上穿的那件说不出什么图案的花里胡哨的T恤衫,心想,这肯定是在下面那家二手服装店买的吧,试穿之后没有脱,直接就穿来了,因为那件衣服上浸染了太多的下北泽气息,一看就知道不是住在目黑的富太太们穿的。

“你让我真的那么想,我也做不到啊。再说了那个事件比失恋可沉重多了,我怎么能够想得那么轻松呢。”我说。

3

◆◆◆ ◆◆◆

“那就把我当成一个舍不得离开孩子的母亲也行啊。在目黑那个既没有了你父亲也没有了芳芳笑容的家里,我实在是无法一个人再生活下去了。现在,我只想先变回一张白纸的状态,至于其他,我实在是考虑不了了。”母亲说道。

我的脑子在飞快地旋转着。因为我所梦想的一切,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改过来实在太困难了。

为什么?不是有更好的房子吗?为什么非得两个人好像旅行时住在一个破旧的廉价旅馆里一样,一定要在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里生活呢?当初我是图了租金便宜可以攒点儿钱,才特意跟朋友的母亲租了这套房子的。还有就是这里离我工作的雷利昂特别近,甚至在房间里就能清楚地看到那个料理店。

虽然母亲说她也要掏一部分钱,这样大概租金的一多半母亲都会帮我负担,而且像打扫房间洗衣服之类的活儿,大概母亲也都帮我做了。可是这样一来,独立生活的意义就完全没有了呀!

我尽量委婉地把这个意思跟母亲表达了出来。

但是母亲怔怔地好像没有听进去,只听她态度明确地说道:“你说的这些并不是毫无道理,而且你也有你的理由,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回应道:“对呀,本来就是嘛,难道不是这样吗?”

母亲摇了摇头。

“可是,现在我就是想做些毫无道理的事。甚至想彻底忘掉自己是个大人。

“即便像结婚和日常生活这些看起来好像很有意义、可以预测和计划的事,其实无非就是那么回事儿。所以你爸爸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想去做那些毫无道理的事吧?只是做着做着就陷了进去,最后把命都搭上了。难道不是吗?

“我也想做一些毫无道理的事,虽然我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年轻的时候了,但至少现在我对你的养育义务早已完成。所以现在就想像去朋友家借宿一样,在你这儿住一阵子,先把脑子全部清空了,回到一张白纸的状态。”母亲说道。

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敞开心扉去倾听的时候,竟从内心里觉得母亲的话真的是一点儿都没错。她的那些话竟被我毫无抵触地都接受了。

我父亲在一个小有名气的乐队里担任键盘手,有朋友需要在录音棚录音时,常会叫他去伴奏。他所在的乐队也经常到外地去演出,所以总是很忙,当然与之相应的,收入也还不错。

音乐学校曾经想邀请他去做专任讲师,但他却只答应临时去讲讲课,并不想把音乐讲师的工作作为终身职业。他说他喜欢音乐,所以他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父亲常常被不知什么人的乐队叫去帮忙,到外地去演出。最近我们一家三口只是偶尔才能在家里凑齐,家庭近乎处于解体的状态。

每一个家庭,都会遭遇各种各样的时期。在某个时间段里,有着那个时间段的心情,当感情发生了疏离时,以为那个时期过去后,就又能回到原状了,然而却在不知不觉中,父亲早已被人抢走。无论是本来就娇生惯养的母亲,还是在这样一个母亲抚养下长大的我,对于世上的人情世故都是一窍不通,更没有学会怎样跟人耍手腕。所以几乎完全不是人家的对手。

父亲本来就不是那种乐观开朗充满活力的人,很多方面过于敏感,身体也不是很壮实,虽然他实际上没有看上去那么弱,但总是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印象。

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传承了奶奶的血液。奶奶的一生虽然从来没有为钱吃过苦,却绝对说不上幸福。那个我应该叫爷爷的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据说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几乎很少回家。这些都是在奶奶去世之后,我们才知道的。

一想到我的身体里或许也流着那样悲惨的血液,后背就直冒凉气。父亲表面上给人一种沉静老实的印象,实际上他内心里一直有着一股子学生气,和女儿上街必须手牵手才行。所以我觉得他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爱撒娇的花花公子,只不过他给人的印象总是特别温和细腻,加上他的沉默寡言,让人很难看出来罢了。经受不起打击,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绵绵软软温温吞吞;不管遇到什么,他总是乐观地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觉得虽然在他性格中有这些乐观温吞的方面,但父亲孩子气的地方,也正是他性格中的长处。

“如果那样的话,妈妈,您还不如真的去好朋友家借宿一阵子呢,那样不是更好吗?我当初就是想要真正的独立才选择了这种单身生活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依赖着父母吧?所以,想试试这种独立自主的生活。”我说。

“可是,其他人,没有谁曾和我们共有过你父亲啊。当然,也许和你父亲一起死了的那个女人算是和我们共有过吧。但我是绝不可能跟她和平共处的,再说她不是已经死了嘛。而且朋友之间,多少需要一些顾忌才行。再说我真正能够依赖的好朋友已经结了婚,随着调动工作的丈夫一起去了旧金山。”母亲说道,“当然啦,她家有专门来客用的宽敞客房,也不是不能去借住一阵,但是我还是想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和你再在一起生活下去的话,也许会去她那儿先住上一个月左右。但那时,我就不仅仅是换换心情了,我可能会在那边住上好几年也说不定。

“可是,如果在日本的话,我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是能和今后的生活联系上的,对吧?今后究竟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所以,钱也得省着点儿花。这个房子的租金既不会给我们带来心理负担,而且跟你一起住,我也不用拘谨小心,什么时候想搬出去了,随时都可以搬出去。所以什么也别说了,就这样吧,想得太多也没用。现在我们家就剩下我们母女俩了,又没有足够让我们奢侈度日的积蓄,可我现在实在不愿绞尽脑汁去想这些。我是不是好笨啊?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打败了似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母亲什么时候也开始能够用这样的方式想问题了?我感到很意外。

与父亲在生活中的恬淡随意不同,作为互补,母亲对于生活总是特别用心打算,从不做没有计划的事。在没有确定目标的情况下,从不会轻举妄动。

母亲是个独生女,外公外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母亲的娘家有一大片农园和牧场,但早就卖掉了。由于地处北海道人烟稀少的偏僻乡下,估计也没卖出多好的价钱。那一笔钱作为遗产给了做家庭主妇的母亲,母亲分文未动把这笔钱存进了银行。母亲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的想法,并不是因为在经济上多么困窘才会有这样不靠谱的行动。她这样做说不定倒让我能存下一些钱呢。

4

◆◆◆ ◆◆◆

我心里清楚,其实反倒是自己还无法真正离开父母。

我需要有一个能随时回去的家,所以我才那么希望母亲能呆在那个家里。

只有那样,自己才可以在作为孩子的框架里去开始一个人的生活,才敢那么兴奋地憧憬将来。所以我独立生活的决心是有条件和限度的,我所憧憬的无非是自己方便的独立生活。

为什么偏要这样?为什么我就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却非得和妈妈共享?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本来我还打算就是有了男朋友也不和他同居,可以你来我这儿我去你那儿呢。再说了我现在正在学徒阶段,还有着那么好的梦想,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为什么?

说实话,如果真想坚持自己独立生活的原则的话,也许应该发一通脾气让她回去才对。假如我是个男孩儿的话,说不定真会那么做吧。

可那个时候,母亲就像个少女一样,胳膊肘支在腿上,手托着下巴,茫然地凝视着烟雨迷蒙的茶泽大街。

再也没有比这个情景更能打动我的心的了。

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的理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从她的身影里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母亲想和我一起住的意愿。这时,母亲的身上全然没有了成人女性那种鲜明的轮廓,而是被蒙上了一层梦幻一样的云霭,云霭里所显现出来的可能性也好、未来也好、孤独也好,都充满了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未知性和不安定性。

“您说好像被什么打败了?被什么呢?是爸爸吗?”我问道。

“不是的。怎么说呢?好像是被那种‘人如果不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活着,就会栽大跟头’的说教给骗了似的。难道不是吗?正是相信了这样的话,怕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所以我才那么拼命地认真去做。可是在能够想象到的范畴里,还有比我们的遭遇更悲惨的吗?

“我还一直庆幸你父亲死之前没有欠下债务。多可悲!我们的积蓄几乎被他全部掏空都给了人家,却没给我们留下一丁点儿。

“就这样,我还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死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的人。我怎么这么傻啊!

“很早以前,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们闹过一阵别扭,那时他说好像自己不适合拥有家庭,想离婚,如果我当时答应跟他离了就好了。后来经过一番商量后,还是决定把你生下来。之后再也没有提过离婚的事。反倒是在你生下来后,他常常说:还是结婚好啊!

“我从不觉得他的死应该归咎于我。可是现在,我就是想反抗这个向我灌输了‘长大成人后,只要认真老实地生活就不会栽跟头’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母亲说。

我无力做任何辩驳,自己的情绪也无以宣泄了。

“好吧,现在就只考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倒过来想想看。只当现在是在旅行,妈妈只是来玩玩而已。没关系,没关系。”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这样一想,心情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再说了,我本来无心伤害母亲,而且我觉得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一下子就想通了。如果说有一天两个人会相处不下去的话,那么我觉得两个人互相讨厌的时期也肯定是同时到来的,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这时,从我身体里溜走的气力,肯定就是那种“对将来过分规划的力气”吧。现在,母亲就在面前,说想在这里住下来,这就是我现在所要面对的事情,也许到了后天,她说不定又会说要回去呢。而我却那么急躁,急着想去贯彻自己的规划。于是,身体里就注入了过度的气力。

“好吧,就这样吧。我已经想通了。”我说。

“嗯,谢谢。”母亲的声音并没有显出多么高兴。

她肯定早就看透我了,知道我肯定不会拒绝她的。大概只是觉得“说这些话都是在浪费时间”吧?虽然被她看穿,我觉得有些懊丧,但是我只能认命,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拒绝的能力。

我来到窗前,坐在了母亲的身边。

我想,身边这个人活到这个年龄,突然说要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张白纸。这可能吗?现在她既没有未成年的孩子需要费心照顾,也不需要努力工作养家糊口,而且那沉重懊悔的阴影大概会伴随我们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后不管我们做什么,就是我们搬到这里来试着重新生活,我们也不可能再恢复到原状了。我知道我们只能背负着这些活下去。也许会有偶尔忘却、开心快乐的时刻,但在那快乐的背后,无论何时,都摆脱不掉这个阴影。我们痛彻地感到,人生就是要把这一切都背负起来走下去。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哭得嗓子几乎要沁出血来,然而痛哭之后却一点儿轻松感也没有,只能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把那些痛深藏起来。

我一直在想:作为一家人生活的地方,原来的房子也许户型太大太规整了,从而使得家庭里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楚界分明,这样一来反倒使家人不容易坐到一起闲聊杂谈地诉说心事了?

“芳芳,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太沉闷了?”母亲问我。

“没有啊。和普通家庭比起来,或许因为我们家和音乐有关的缘故,我倒没觉得沉闷啊。”我说。

父亲回到家总是夜半时分,家里几乎总是放着音乐,父亲的朋友们来我家时,也常把音量放小进行合奏排练,折腾通宵。有时我和母亲也以要给父亲的演奏会帮忙为借口跟学校请假,一起随他们去国外看看。泰国、上海、波士顿、纽约,还有巴黎,韩国和台湾也去过。虽然大家都没有什么钱,但是每次旅行都有音乐相伴,所以很开心。有时我们甚至可以和他们一起坐大篷车移动。乐队的其他成员中有几个人的孩子年龄和我相仿,于是,我和他们成了好朋友,甚至有过朦朦胧胧的情窦初开。那是个快乐得类似嬉皮士一样的孩童时代。

“那么,是不是我这个人太严厉了?”母亲又问。

“如果说起来,还真是有一点儿。可是一个家庭里如果没有一个严厉的人,这个家就管不好,不是吗?所以,肯定得这样。”

我咽了一下唾沫,虽然不想说,但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感觉,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不过如果没有我们的话,爸爸肯定也会发生点儿什么,说不定会死得更早呢。”

母亲用一种吃惊的眼神看着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呀?”

“谢谢。”母亲用这两个字,代替了“原来如此”。

茶泽大街上一般很少有车辆开进来。即使有,那些车子也都得像步行一样,以极慢的速度和行人交错而行。从这里可以看到大街对面我工作的法国料理店雷利昂。只见从二楼“三毛猫舍”茶馆的玻璃窗里透出淡淡的灯光,在迷蒙的雨雾中,所有的一切随着黄昏的降临,都变得模糊暗淡下来。

5

◆◆◆ ◆◆◆

今后,母亲大概每天都会到我工作的料理店来吃午饭了吧?这样的生活过去我连想都没想过。我暗自决定什么也不做改变,就这样吧,既不用特意去给母亲买毛巾,也不用买牙刷杯子,就让她体验一下这种借宿生活的感觉吧。

就像她平时偶尔来这里住一宿一样,我给她拿出来客用的被褥铺好。今晚,对于母亲来说,这个又薄又硬的褥子,比家里那个高级的席梦思要舒服多了。还好,被子是我咬咬牙买的较贵的羽绒被。

今晚,当我累得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时,会因为母亲在这儿而多少感到厌烦吧?这是肯定的啦,那就让我也在自己厌烦的时候自由自在地厌烦吧。

“对了,我在家里时,总会看到你爸爸的幽灵。”母亲突然淡淡地说道,给人的感觉特别空灵迷茫。

“不可能!”我说。

“真的!天快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有时看到他像平常那样睡在床的另一边,有时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母亲淡淡地继续说着。

“妈妈。是不是您过于悲伤了,所以才出现了幻觉?”我说,“妈妈不是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的嘛。记得当年我在电视上看学校怪谈这样的节目,吓得不行时,您总是说我像个傻瓜一样,不是从来都不理会我的吗?”

“可并不能因为那是我说的,就证明肯定没有啊。本来我也是不信的,可是……慢慢地我真的快要发疯了,没办法才来你这里的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愿意跑到女儿租的这廉价简陋的房子来借住的。”母亲轻描淡写地说。

“哎,我们喝点儿茶好吗?芳芳,给我倒杯茶来好吗?”

“想喝什么茶?”我问。

“红茶。不知怎么,坐在这扇窗户边上喝茶,感觉就像坐在咖啡店里一样。我们买一张咖啡桌好吗?这附近不是有一家把旧家具翻新后再出售的家具店么,就在那边不远。昨天我去井之头大街散步的时候发现的,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有个年轻人,穿着半袖衫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手里拿着砂纸在那儿认真地给家具研磨、上漆的样子真好,简直是太萌了!”

“哦,您说的是那个店啊。是不错,而且价格也便宜。这个房间倒是适合摆那种有点儿古董风格的家具。如果妈妈出钱买的话当然可以啊。到时候,还可以在那张桌子上吃饭,您也可以在这儿偷窥我工作时的身姿……好像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哦。我先去沏茶了。”

“萌”这个词,母亲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一边想着一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应着。就像初到欧美国家的外国人想努力适应当地的英语一样,显然,现在母亲也在努力适应着下北泽—这个属于年轻人的地方。

“妈妈。您从家里拿来的那包没开封的大吉岭红茶,放哪儿了?”

“哦,在冰箱里。”

“OK。”

我一边开着冰箱门,一边想:这样的相处,和原来在家里时有什么区别呀,这不是等于一点儿也没有离家独立嘛。

不过算了,现在只想现在,既来之则安之,而且今天过去不会重来。

说不定,这也是最后一次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的机会了。当然也可能不是。而且一想到有一天母亲万一也……心就揪到了一起。其实在母亲的内心里,还有着更多的苦闷和煎熬吧。如果有一天她也像父亲一样突然消失,那我又会像失去父亲一样,一瞬间便再也无法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了。

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因为天天看到房间里的幽灵而患上精神病死掉,或者退一百步说,就算真的有父亲的幽灵,与其让她和一个幽灵在一起,倒不如让她和我这个大活人一起过更好。

坐在窗边,倚着靠枕双手抱膝的母亲,看上去是那么无助。

对于我来说,这里也是一个新的地方,如果能在这里和母亲一起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也等于人生有了一个新的开始呢。

我把沏好的茶放在一个托盘上,端到母亲面前,然后在母亲的旁边坐下来,催促母亲:“接着说吧。”

“什么?”母亲一脸不解地问。

“关于爸爸的幽灵啊。说说吧,我心里实在是惦记。”我说。

“刚才说的就是全部啊。你爸爸偶尔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家里,于是,我会变得云里雾里的,不知到底怎么办才好。又不能和他说话,也从没有刻意地跟他对视过,只好看着他在那里转来转去。因为那感觉和过去一样—两个人互相间就像空气的存在一样,实在是太平常了,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也糊涂了。”母亲说。

她说这些话时的语调平淡得一如平常,于是我也只能像平时一样随声应和着:“哦,是吗?是这样啊。”而不再大惊小怪。

“可是既然是那样的话,妈妈如果不在那里了,爸爸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觉得孤寂而更不知去哪儿好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不行吧?会不会转不了世成不了佛啊?没有人陪他,是不是太可怜了?”我说。

母亲垂下眼帘,好像拼命忍也没忍住似的“噗”地笑了出来,说:“你是担心如果没人陪他的话,他是会自杀呢?还是会被人杀了?”

我恍然大悟:就是啊,早就没有什么可以为他担心的了。

母亲接着说:“芳芳啊,你爸爸都跟别的女人殉情自杀了,为什么你还担心他会不会孤寂之类的呢?我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比那种死法更不能转世成佛的了。反正怎么着他也不能转世成佛了,随他便吧。”

“确实是。”我说,“那是不是我们该去神社拜一拜,争取让他早日转世成佛?”

“将来说不定会考虑,可是现在不想。”母亲说,“现在,不知怎么,心里对他还是有些怨恨。那些佛事我不太懂,可是我觉得如果在内心里无法真正原谅他的话,就是做那些祈祷大概也没有用吧。”

因为我和父亲是父女关系,所以像母亲那种所谓怨恨的感觉,我好像从来没有过。只是有些怜悯地想:他就是那样沿着黎明前那条宁静孤寂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向死亡的吧。

那时我已经很少待在家里,而母亲也不再那么爱着父亲了。所以那个家即使再温馨,对于父亲来说,大概也早就失去了足以让他回归的吸引力了吧。对于家庭来说,年幼的孩子就像黏合剂,而我已经长大成人,所以当父亲被那种特别性感妖冶的女人引诱过去的时候,我们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他吸引回来。

6

◆◆◆ ◆◆◆

可是,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心中就觉得特别悲伤。虽然在他去世前的那段时间,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但每次见面,我们父女的关系依然亲密,我依然能够感受到父亲是深深爱着我的。

但是,在夫妻关系中,对于身为妻子的母亲来说,大概就不是那么单纯的事了。一家人,立场却不同。在这一点上大概无论怎样都很难融合在一起了。本来在我和母亲之间,父亲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立体影像而已。父亲死后(或者像母亲说的那样变成了幽灵以后),这一点就越发明确起来。

三个人一起上街的事情,好像只是在我小时候才有过。我长大后,虽然分别和父亲或者母亲一起去逛过街,但是全家一起在外面聚齐的时候,顶多是在父亲的演奏会结束后的那一会儿。后来发现了几回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后,虽然好像还没有到上床的地步,但是母亲气得再也不去关注父亲的音乐活动以及社会关系了。去看演奏会也不再参加他们的总结会,常常不等演完就带我早早离开演出现场,然后我们俩一起在外边吃了晚饭回家。

如果父亲能喝酒的话,他还会这么早就死去吗?也许能够用酒来平衡自己呢?我总是这样苦思冥想却找不到答案。父亲是个怕寂寞的人,虽然他几乎一点儿酒都不能喝,却特别喜欢酒席,总结会结束后,他经常陪着大家喝到黎明才回家。在大家看来,父亲不过是众多的音乐人中随时可以找到替补的身材纤弱的键盘手而已,但是对于我来说,他却是唯一的、无可替代的。

父亲所在的乐队,是个由五个人组成的普通乐队。因为他们想尝试演奏各种各样的音乐,所以常常邀请不同风格的嘉宾来参加演出。有卡林巴(Kalmia,一种非洲传统的乐器)、木琴(Marimba)以及演奏各种爵士乐中常见乐器和昆纳(Quean,一种秘鲁竖笛)。有时也会请人来伴舞。这样一来,参加演出的人数多了,演出费就相应地少很多。不过他倒是可以通过做各种其他的工作补回来,所以他从不觉得苦,可见他是真心热爱他的音乐。有人说因为他的演奏过于认真所以有时显得有些无趣,但这正说明父亲对于音乐从来都不会敷衍亵渎,也正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演出结束后,父亲常常深夜才回到家,母亲总是会身不由己地等着父亲的归来。听着他俩说话的声音,即使后来我早已长大成人,却依然像孩提时那样感到安心。

每次父亲一进家门,母亲就会马上从卧室走出来,来到客厅。今天演奏会结束后她带着我去吃了什么呀?演奏会效果怎么样呀?都有谁来了呀?等等等等,絮絮叨叨地问着。父亲总是耐心地一一回答,最后,露出一副“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的表情。

当漫长的一天结束,“和妈妈这样漫无边际地闲聊”对于父亲来说是一天中最最重要的事了。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绝对不会错。他还常说,这也是他结婚后觉得最快乐的一件事。他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谁能够陪你这么漫无边际地闲聊的。

父亲在被害之前,没能跟母亲聊起这事,他的心里是不是会有缺憾呢?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要说,才会那样在家里徘徊不定呢?我想应该是有的,因为他肯定不知道自己会在那天死啊。这个世界上能够事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的人大概为数极少吧?而且谁也不会想到竟然死在自己身边人的手里。他害怕了吗?他的内心里肯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危险吧。

尽管我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但心里却很难释然。

我依然很孩子气地喜欢钻牛角尖,凡事总想弄个究竟。但是我知道人不可能永远都一成不变,不会仅仅只为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活着。只不过如果没有一个目标的话,人就会活得涣散空虚罢了。所以即使心情再不好,我也只能装着一副一切都想通了的样子,以此来勉强支撑自己。

对于父亲而言,不管他和音乐的关系,还是和我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以及和母亲那种没有了激情却相对安定的夫妻关系,甚至母亲那种淡漠得如弥漫的薄雾一样的期待,使父亲感受到就像被丝绵缠住一样的压迫感。这些和他的死或许多少都会有些关系吧?母亲是个很要强的人,仅仅是和她生活在一起,大概也会有一种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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