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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可悲的是,父亲那些真实的感受只有父亲自己明白,而我大概这辈子都无法知道了。而且,也许父亲自己也不想再面对这些了吧?

我在雷利昂的工作,每天忙得四脚朝天。

每天早上由我拿着钥匙打开店门,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面发上,那是用来做面包的。然后,用力把椅子全部放到桌子上面,开始做清扫,同时,把水烧上。把需要用开水焯一下的蔬菜焯好,把用来做沙拉的蔬菜准备停当,然后检查有没有欠缺的材料,如果有,马上打电话采购进货。接下来就是烤面包,每天大概要烤四十个左右。

差不多这个时候,厨师长美千代就该上班了。于是我就回到我助手的位置上。如果这时有客人来,我就开始招待客人。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就像刮旋风一样忙得团团转。

三点过后,店里提供的午餐特别好吃。这时,我会借机向她们请教做法。然后就到了休息时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我会到街上去走走,或者回到住处,小睡一会儿。

到了晚上,来的客人大都是坐着慢慢喝酒的,所以转眼就到了闭店的时间。

每逢周六和周日,总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因此,这两天,店里又雇了一个对酒类特别精通的男店员,姓森山。其实,即使是在只有我一个人待客的平日,几乎也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店里经常客满,而且大部分客人都喜欢坐下来慢慢地喝酒吃饭,座位的周转率并不高,就是在午餐时间也有很多人点啤酒和葡萄酒喝,所以除了主食以外,每天还得准备一些下酒的小菜之类。

准备下酒菜和前菜是我的工作,而像洗菜切菜之类的活儿,我只能见缝插针地做。另外店里的清扫、擦洗杯子之类,也都是我的工作。

我之所以既没有选择以正宗法国料理闻名的银座、青山或者麻布,也没有选择徒有虚名的自由之丘和广尾,而是选择了位于下北泽的雷利昂来学徒,是有我的理由的,因为在这个店里有着我特殊的记忆。

父亲死后,母亲毋庸置疑地受到了巨大打击。她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整天躺在床上,偶尔起来,也是呆呆地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着:“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吧?”

因为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所以家里没有给父亲设置佛坛灵位。只是在父亲那间放有立式钢琴和让他自豪的音响以及真空管放大器的房间里摆着他的照片,照片前摆放的鲜花从未中断过,由此也可看出,母亲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现实,只是她不愿意相信罢了。

7

◆◆◆ ◆◆◆

她一直说:“总觉得有一天他会突然回来。”

而对于我来说,那遗体和遗骨,以及准备葬礼、安放骨灰的忙碌,还有看到和爸爸一起死去的那个女人的照片等等,这些东西一下子就让我有了全新的真实感。所以并没有像母亲那样觉得难以置信。

虽然如此,我依然是不管醒着也好躺下也罢,总是在反反复复地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我有没有对父亲太冷淡过?父亲是不是曾想对我说什么,而我却没有留意,自顾自地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呢?我的脑子里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回忆着、后悔着。然后再从头开始想,偶尔有被打断的时候,但很快就又想了起来,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仿佛进入了一个漩涡中,无法自拔。

最后那天早上,我对站在门口准备出门的父亲说:“爸爸,演奏会结束后,下周找个时间请我去青山吃一顿特贵的法国大餐呗。”

父亲一边穿着鞋,一边问:“那,多贵才算贵呢?”

“嗯……一万五千日元左右吧,葡萄酒另算哦。我一直想在那种店里喝一回特别特别贵的葡萄酒。”我说。

“那可真是够贵的啊!”父亲笑着说。那个熟悉的破旧旅行包,像条忠实的狗一样紧贴着放在父亲的身边。

父亲说,那天晚上在银座一个朋友经营的店里有个演奏会,要他去帮忙,据说他也的确参加了那个演奏会。

在总结会上,他露了一下面,然后就坐着那个女人的车离开东京,去了茨城的温泉旅馆。因为他们定的房型只是住宿,不包括早晚餐,所以,到旅馆办了入住手续后,他们跟旅馆主人说出去吃饭,就开车出去了。他们是在附近的居酒屋吃完晚饭后死的。

发现父亲忘了带手机,我还跟母亲开着玩笑说:“爸爸忘带手机了,说不定是怕我们给他打电话,故意忘带的呢。真可恨!等他回来,不让他进家门!”就这样轻松地接受了父亲第一次擅自在外过夜。

我把旅行包递给要出门的父亲,父亲将包挎在了肩上。

“我想去品尝美食,也是为了学习怎么做呀。”我说。

“说的也是啊。那好吧,回来以后,再敲定日子。”父亲一副割肉吐血很不情愿的样子。

那句“回来后”的话,并不是在骗我。父亲压根儿就没有想死。

“我也好想去听你们的演奏会啊!可惜今天晚上说好要去朋友的咖啡店帮忙,他们店突然有人请假,让我去救急。”我说。

“晚点儿来也没关系,来吧。在银座,只不过我是客串演出,上场很少。”父亲说。

“可是肯定会忙到很晚,赶不上的。我俩的约会就等着去青山的法国料理店吧。”我笑着说。

“知道了。那,我走了。”

父亲说完就出了门,只有那件熟悉的蓝色半袖衬衫还残留在我眼睛的余光里,这是父亲活着走出这扇门时的最后一瞬。

我一次一次地在脑海里回放着这个镜头,想重新再来一次:“嗯,我一定去,爸爸。”不,那样还不够。应该就那样跟着他一起去,什么也不带,立刻!我一次次地后悔着如果当时那样做了就好了。或者索性抱住他的腿,哭着不让他去;或者把他锁在家里;或者在他面前突然晕倒,让他走不了。

明明知道这些都是不可能的,我却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一次次试图把这个镜头重新来过。

在一次次反复的过程中,那虚幻的映像竟变得越来越清晰,而父亲真实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了。

父亲死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和母亲一直都没有一点儿食欲。

有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心里苦闷的我和母亲各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肚子很饿,却什么都不想吃。

我虽然想做些什么来吃,可是,连做碗粥或汤都觉得是一种负担。于是想做些蔬菜沙拉。可是买回来蔬菜后,那刺眼的绿色却让我一下子食欲全无。

“妈妈。您能吃点儿什么吗?不管什么您总得稍微吃点儿或者喝点儿才行啊。否则,身体会垮的。”我抚摸着躺在床上默默抽泣着的母亲温热的后背说。

“如果有刨冰的话。”母亲突然说。

那个夏天特别热。只是在外边呆一会儿,人仿佛就会被柏油路上的热气蒸熟似的。即使到了晚上,依然闷热得令人喘不上气来。

这么热,父亲的遗体有没有被冷冻上呢?不知怎么,我突然平静地这样想到。

也许是窗外天空的黛蓝色,让我一下子有了这种感觉:父亲,真的不在了!

我硬把母亲拉了起来,居家穿的衣服也没换,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下北泽驶去。我的脑子里首先描绘出的就是雷利昂,我曾经和朋友去过几回那个店,在我知道的范围里,那里的刨冰是最好吃的。

在推开店门的那一瞬,店里空调的冷气和外面的热风一下子混合到了一起。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顿时把身体环绕了起来。我们俩选择了最里面那张靠窗户的双人桌,一起坐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夏日阳光晒得右手臂有些火辣辣的。母亲默默地注视着窗外。我们俩的样子不管走到哪儿,都像是被人抛弃了似的—寒碜、凄惨。

现在,我能够准确地称呼她“美千代”了,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记得当时这个面容漂亮身材笔直的大厨微笑着走过来跟我们说:“还有时间,没关系,你们慢慢点。”于是,我们要了芒果、白桃和黑醋栗调制的刨冰。

冰刨得很细腻,水果特别好吃。那甘甜的味道简直就像天国才会有的食品一样沁人心脾。几天来因为反复地自问自答和后悔痛苦而变得发涨的脑子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好像终于可以得到了休息一样觉得特别舒服。

从开着的店门处,不时吹进来的热风,也令人感到身心舒适。

“好像是觉得有些饿了。”母亲轻轻呢喃道。

店里的装修利用了这个古老建筑原有的格局,所以有点儿像位于巴黎偏僻小街道上雷利昂的风格,大概就是这种类似旅行的氛围使我们的感觉终于松弛下来了吧。这些天来,我们俩除了咖啡、饼干和即食鲜汤外,几乎没吃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食物。这时真的想吃点儿什么了。于是我们要了一大盘加了全麦的蔬菜沙拉,两个人分成两份吃起来,沙拉上面撒着一些脆脆的干面包丁和生火腿片,还有很多全麦粒,下面放了玉米笋、小西红柿、秋葵以及黄瓜片,和水嫩嫩的生菜拌在一起,盛了满满一大盘。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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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看上去就觉得好吃。好像很久都没有这种对味道的感觉了。看来心虽然已经死了,可身体还活着啊。”母亲怔怔地小声嘀咕着。

我们吃完了刨冰,又狼吞虎咽地吃了蔬菜沙拉,喝了咖啡,情绪终于沉稳下来,我记不得这种轻松沉稳的心情已经有多长时间不曾有过了。

甚至都忘了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候。

终于醒悟出来:当你觉得苦闷的时候,走出去就是了,说不定你遇到的什么人、什么事,就能让你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下来。

虽然我们没有在店里哭出来。但是我们能感觉到身体中的细胞突然吸收到了营养后那欢喜的样子,就像在全速飞驰的汽车里,车窗大开,让泪水飞扬那样痛快;又如同在旅途中累得精疲力竭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可以坐下来休息一样安逸。

虽然美千代不知道我们的境遇,也没有特意给予我们什么安慰。但是她的关心和体贴却通过她的菜肴传递给了我们,这种关心和体贴甚至荡漾在整个料理店的氛围中,让我们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

后来,每当我和母亲感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提议去这家店吃一回。两个人分一份蔬菜沙拉,吃着让人清爽畅快的刨冰,终于把那个最糟糕的夏天熬了过去。虽然两个人都瘦了一圈,身体直打晃。可是我们像一对幸福的母女俩似的,一起在那里拿着菜单点菜时的样子,至今仍让我回味无穷。

夏日的傍晚,天空呈现一种粉红色,我们注视着店里的地板或窗户,久久不愿把目光移开。而今这些情景都成为一种美好珍贵的回忆活生生地印刻在了我的心里。

夏季过后,刨冰的贩卖季节就结束了。但是到了秋天,甚至到了冬天,我们一如既往地喜欢去雷利昂。

料理店所在的大楼叫露先馆,在露先馆大楼的拐角处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当樱花盛开的时候。我和母亲已经能像往日一样正常地吃喝了。但是每当没有食欲,或者呆在家里感到郁闷烦心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像对暗号一样,不约而同地冲口而出:“去那家店吃麦粒蔬菜沙拉吧?走吧!”两个人互相打着气,坐上出租车或大巴,直奔料理店而去。

所以,当我开始一个人独立生活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雷利昂工作。而且我想把在这里的工作作为自己今后生活的中心,自然也就只能在店附近租房子了。

我知道在这里工作,工资会很低,而且下北泽这个地方有些像观光景点,来来往往的客人多,所以这里的店肯定也很忙。

可是还有比这里更能让我忘掉忧伤的地方吗?是的,我觉得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能够让我忘掉忧伤。

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客人进来的那种紧张感;身体和头脑要同时运转的那种紧张感。料理店是一个有生命力的东西,可以随情形的变化而变化,就像阿米巴变形虫一样—这种变化中的紧张感。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适合我,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在这里学徒对于我的将来意味着什么。

这样一来,过去那些诸如今天浑身没劲,花瓶里的水就不换了;做奶油点心的起酥做坏了,重新做嫌麻烦,就这样吧—这些惰性的想法再也没有了。

我开始懂得,在自己的身上如果有什么小的失败不去修正的话,那么自己很快就会遭到报应。民以食为天,因为吃和人们的本能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很多东西从吃上就能鲜明地反映出来。即使是在内心里藏得很深的东西,也终究会以某种形式表现出来。所以人必须认真、踏实,不带任何个性、私心和杂念,去小心谨慎地工作。

我有时会想:如果父亲是一个特别贪吃的人就好了,也许人生就多了一件乐趣。这样说不定我就能够把他挽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对吃没什么兴趣的父亲,对于我做的料理,却总是一粒不剩地吃得干干净净。有时吃得干净得甚至让母亲嫉妒。他说:“什么时候能去你开的料理店,一个人点一份全套大餐,再豁出去喝些葡萄酒,我就满足了,为了那一天我也得好好活着。”

几年前的我,比现在做菜的手艺可是差多了,这让我每每想起都懊悔不已。

父亲心中,我做菜的水平也只能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了。

不过,这倒是让我有了一种美好的愿望:就是为像父亲那样对吃没什么兴趣的人,做出让他们喜欢的料理来。哪怕仅仅是来到这个店,也让他们感到一种活力,觉得品尝美食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事。

几年前,有一次父亲一边吃着我做的小小蛋裹饭一边说:“过去我对吃从来不感兴趣,觉得只要填饱肚子就行。可是,女儿长大了,品尝着女儿做的这些好吃的,我的想法变了,我突然发现吃也是一件蛮不错的事哈。”

我在下北泽的生活,总是以料理店的工作为中心忙碌着。

早上起床,原本我还担心母亲就那样睡下去的话会得忧郁症呢。没想到,我一起来母亲紧跟着就起来了,并给我煮好了咖啡,而且这咖啡不是为了尽义务才给我煮的。

我发现母亲不是尽义务煮的咖啡,味道那么浓那么香,这让我倍感吃惊。

因为这让我知道了,过去母亲为了照顾我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习惯和义务。而现在却不同了,现在是她想和我一起喝,所以才煮得这么好喝。两者的差别竟然是如此之大啊!

还好,母亲没有给我做过早饭。不过,有时她会把剩面包或者剩饭做的饭团子之类充作早饭。我有时也把店里做菜剩下的蔬菜拿回家煮成蔬菜杂煮(Ratatouille)放在冰箱里冷藏,随时可以拿出来吃。我们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看着早间电视节目,一边说着话。“有点儿咸啊”,“可是,如果作为下酒菜也许正好”,等等等等。几乎不像是母女俩之间的聊天内容。虽然如此,但因为有母亲在,我却感到无比安心,可以彻底放心外出。而且出乎意外,我也从没有过原来想象的那种情绪失控、大发脾气的场面。我想之所以能够相处得这么好,大概也是因为我几乎很少在家,所以我们两个都清楚自己活动范围的缘故吧。

家里的清扫母亲也做得很勤快,但是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精益求精了。因为父亲是一个爱整洁的人,所以母亲只要有时间就会收拾整理房间,因此,目黑的家里总是整洁干净得像新房子一样。

母亲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我手机里的短信,动不动就偷偷瞄上一眼了。只是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而不再侦视我的生活。周末或休息日,如果我和久未见面的朋友一起出去吃饭喝酒回来晚了。母亲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盘问个没完没了了。感觉她对这些好像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似的。

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家的门限时间是非常严格的。那个时候之所以对我那么在意,估计是由她在家庭中所扮演的角色决定的吧,母亲这个角色的属性决定了她必须那样。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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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看着要迟到的我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母亲依然会说:“早去早回。”可是那已经不是作为母亲所说的“早去早回”了。

如果问我什么地方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

她好像放弃了什么,只为今后自己的时间去考虑了。

稍显丰腴了些的母亲,肚子上的赘肉溢出斜纹便装裤的裤腰,上面却翻来覆去地总是换穿着那几件T恤衫或套头棉毛衫,这样的搭配,母亲过去从来没有过。在房间里,母亲常穿一套厚厚的男式绒衣绒裤,那是她从位于商店街上一家面向年轻人的廉价特选店里买来的,洗完晒干后直接就穿在了身上。她有时懒懒地呆在家里,有时也会自己出去走走,至于母亲白天都在做些什么,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流逝着。

除了买回来的那几件年轻人穿的衣服和在附近店里买的带有史努比图案的FIRE KING牌的塑胶瓷杯以外,好像很少外出买东西似的。

对于母亲来说,因为白天一个人空闲的时候最难熬,所以我还担心她没事就会跑到我们店里来耗时间呢。然而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次也没见她来过。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母亲像现在这样,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就拿那个带有史努比图案的塑胶瓷杯来说,母亲只给自己买了一个。这放在过去是绝对不会有的事情,在原来家里时,她即使不买三个(一人一个),也至少会买两个。

我偶尔会想: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啊?在母亲还是学生的时候,是不是也一边谈恋爱,一边打工。借宿在朋友家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谨慎小心地和朋友相处。也会坐在窗边抬头望着天空发呆呢?

从山田商店买回来的小桌子旁边摆着原来房间里就有的矮圆椅,但是她好像很少坐在上面,而总是把胳膊支在椅背上,手托着腮想着心事,看上去就像只小狗坐在窗边一样。

“妈妈,您每天都是怎么过的呀?”我问。

“保——密!”母亲抿嘴一笑说。

“哎呀!这太不公平了。可我每天在哪里,妈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对吧?”我说。

“你不就在那里嘛。”母亲指着窗外说。从这里可以看到我们料理店那古色古香的木门和三角形的窗子。

“对嘛。”我说,“所以呀,妈妈每天在干什么,我也想问问清楚啊。我怎么觉得咱们母女俩好像颠倒过来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最近觉得母亲有些瘦了,皮肤也变得有些苍白,与其说是变粗糙了,不如说是显得年轻了。今天母亲穿了一件画有摇滚歌手曾我部惠一[1]画像的T恤衫,上面写着“I LOVE 下北泽”。曾我部惠一在下北泽拥有一家服装店,实际上他本人也住在下北泽。母亲买的那件T恤很大,本来我想说:“妈妈,这个颜色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像猪一样蠢。”但还是忍住了没说。

那件T恤衫,究竟在哪里买的啊!下身还是那条经常穿的厚绒裤。天气已经很冷了,可是母亲却光着脚。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即使是在盛夏也一丝不苟地穿着薄丝袜的母亲!

“每天做的事情不一样嘛。”母亲说。

“嗯……每天早上起来,不是都和你一起简单地吃完早饭后再慢慢地喝一杯咖啡嘛。然后看你走出门,一直看着你进了对面料理店的门,你每天进店时说的那声‘早上好’,我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羞死人了,简直像学生父母在观摩教学一样。”我说。

“人只要能够大声地打招呼问好,就不会做坏事。真的!所以,每次听到你打招呼问好的声音,我就觉得特别安心。就觉得:嗯,芳芳真是个好孩子,谢谢老天爷保佑。因为母亲说得那么认真,倒让我觉到特不好意思。

“发一会儿呆后,开始收拾屋子。你这里不是没有洗碗机嘛,所以我只能用手洗,洗完后倒扣着放在那个碗筐里。而且我不擦,自然干燥。”

“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盘子碗的嘛。”

“接下来,简单地做清扫。只用掸子、笤帚、垃圾撮子和抹布就足够了。简简单单地,挺好。当然也清扫厕所,因为是蹲式的便器,不太好擦洗,但是自己是借宿的身份嘛,没办法喽。”

“也是。”

“然后就是确认手机短信,告诉需要联系的人,自己现在住在女儿家。还有就是原来的那个家里如果有宅急便送来东西的话,拜托那边的管理员帮忙保管好。其实,我也时不时地会回去看看。当然,偶尔能发现一两个小虫子之类,但是你父亲的幽灵却再也没见过。也不知是不是当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就见不到了。反正在那边的家里时,心情总是有些灰暗阴沉,总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和他一样也去了那个世界。”

“下次让我跟您一起回去吧。幽灵也好,其他也好,我想见见。再说了,爸爸肯定也想见我吧?”我说。

“嗯,下次如果有宅急便送来的生鲜食品或者公寓管理委员会召集的会议之类不得不回去时,我们就一起回去。现在这个时候,还不想在那边过夜,如果你和男朋友需要用那个房子的话,尽管过去住没关系,但是请一定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担心。不是说‘要想抓住男人,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嘛,再说这不正是你的专长嘛。家里的高级红葡萄酒想喝就开瓶喝,那个储藏葡萄酒的专用冷藏柜一直通着电呢。前一阵我从家里拿来一瓶,全喝光了,对不起,没跟你说。”

“您一个人喝光了一瓶高级葡萄酒的事,我一看空瓶子就知道了,因为咱们家是我在扔垃圾嘛。不过,我现在太忙了,根本没有闲空到外面过夜。”我说。

“过去妈妈在爵士乐高级茶馆打工的时候,每天专门冲着妈妈来的客人一拨一拨的,那时妈妈很受客人欢迎的哟。”母亲很随意地淡淡说道。

“然后,到了中午,就拿着钱包、钥匙和手机出门闲逛。先到‘Pure road’上的‘One love书店’去翻一翻书,那些书不知道是要卖的还是店主阿羽的个人藏书,有时也和店主阿羽聊聊天什么的。内容无非是自己今后想做什么呀,自己至今为止真是没出息呀,快要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之类。

“有时也说一说关于园艺的话题。比如莲花怎样养才能开花什么的,他说等到了明年年初给花换盆的时候,分给我一些,那样在我们这个窗边也可以看到盛开的莲花了。在这附近有一个盆景花店,店主特别帅,姓丹羽,他对莲花特别精通。他说他可以到家里来用他配好肥料的土帮我们种莲花。真盼着时间快点过去啊,到了夏天,我们在这个窗边看着硕大的莲花,该多让人心旷神怡啊!就是这样一些东拉西扯的闲聊。阿羽总是给我们泡好很香很浓的红茶,作为回报,有时我也帮他把店里收拾收拾。”

[1]曾我部惠一(1971—),是一位集作词作曲于一身的歌手,香川县坂出市出生,是原复古民谣乐团Sunny Day Service的主唱和著名的Acoustic 吉他手,同时也是“ROSE RECORDS”的灵魂人物。他的作品清新优美、情感真挚,带着一丝丝青春的忧愁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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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跟这个阿羽叔叔混得这么熟了?”我说。

明年?母亲真的准备在这里住那么久吗?我觉得有些愕然。

“这不都是左邻右舍的嘛,而且年龄也差不多,闲逛溜达着就认识了。

“另外,有时也去日本茶馆喝喝茶什么的,和店长艾丽以及她养的小乌龟打打招呼,每天换着不同种类的茶喝,一边吃着脆米饼呀豆沙包之类的小点心,一边慢慢地品茶。有时也去咖啡店,把烤好的面包片上涂上厚厚的奶油,再撒上肉桂粉,一边吃一边喝很浓的咖啡。如果碰上泰国料理店有特价午餐套餐的时候,我也会去那里,要上一份有木瓜沙拉和糯米饭的午餐套餐。那个店,美雪做的泰国料理真的是太好吃了,因为她用的调味料都是自己当场研磨的。我从来没有想到泰国料理会这么好吃。这个美雪和你们店的美千代是这一带最棒的厨师了。

“一般来说,这些也就是我的午饭了。我还特别喜欢洛克桑(Roxan)。

“店里的匹萨套餐,另一家拉贝卢蒂(LA VERDE)店做的匹萨也很不错,我一个人能吃掉整整一张匹萨饼。偶尔也会咬咬牙吃一回飞鸟店的日式午餐。等着上菜的工夫,我开始一点点地读起了一直读不进去的《追忆似水年华》[1]。当然那本书是和其他书一起,从阿羽那里借的,一共花了2000元。本来人家的书店是不租借图书的,对我特殊照顾,才借给了我,所以我就给他放下了2000元。

“另外,每当听说作家藤谷治[2]先生有新作品在杂志上发表时,我就会跑到他本人经营的‘虚幻小说’(Ficciones)书店去买。就是汉堡包店旁边那栋大楼的二楼那家。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低俗,但还是忍不住会跑去买,当场请藤谷先生给我签名,然后捧着那本书喜不自禁地跑到三毛猫舍茶馆,一口气把小说读完,再写下感想悄悄投进‘虚幻小说’书店的邮箱里。这是多么奢侈的快乐啊!藤谷先生不仅书写得好,人长得也特别帅,声音富有穿透力,说话特别风趣,气质也特别好,关键是藤谷先生的脑子特别好,手特别大特别漂亮。简直就是他小说里那种拥有智慧和幽默感的男主人公活生生的现实版。妈妈是他的铁杆粉丝,想起来都觉得身上像过电一样,妈妈就想和他那样的人结婚呢。

“藤谷先生的书店后面有一个泰式按摩沙龙,经营者姓广田,是一个很认真的年轻人。我是看到他们发的广告后才壮着胆子决定去试试的,没想到让年轻人给自己的身体按摩一下,竟有一种变年轻了的感觉。当然这么奢侈的消费,我几乎是少而又少。只不过头疼时,偶尔去按摩一下,往往一次就能治好。芳芳你不是总喊腰疼吗?让他给你按摩一下没准管用呢,妈妈随时可以给你介绍。

“另外,有时也去大麻堂买件特别异类的T恤呀,或者化妆水之类。那个店里的人,看上去好像一副不靠谱的样子,其实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还有一个姐妹餐馆,我偶尔也去那里吃一种大麻做的料理。吃了以后,排便特别通畅。

“这些路线不管选哪个,都是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而且几乎花不了什么钱。

“另外有时也走着去三茶的TUTAYA[3],或者去那家特别有名的面包店,买些用天然酵母做的面包。我们俩的早饭有时候吃的就是那种面包,就是那种口感很软的葡萄干面包。在胡萝卜塔楼(Carrot Tower)后面有个很漂亮的咖啡店,有时也去那里喝杯咖啡,吃点儿小豆点心什么的。整天这样像旅行似的,就觉得这一天有一桩事做完了。

“总之,我随时都会刻意地把脚步放慢、再放慢,就像学生时代一样,把所有事情的节拍都放慢下来。因为,我现在所拥有的,就只有时间了呀。”

“听起来好像挺开心,挺优雅的哦……”我深有感触地说。

“你有没有这一种感觉?一天中时间的流逝,在太阳落山前好像变得特别漫长,而一旦太阳落山后却又突然变得特别快了似的。这种感觉我最近好像终于又找回来了,对每一天终于又有了感觉。

“那种时间的缓缓延伸,就像年糕团一样不断被拉长,然后突然‘嗖’地一下变快时那个临界线我已经能够感受到了。这让我觉得特别开心,每天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从不厌烦。

“小时候在北海道老家时,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早就忘了。

“现在正是这样一个时期—把疏远了的一切,都慢慢地心无旁骛地找回来!

“如果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的话,我又会像过去你爸爸在时一样生活了。就好像是和幽灵一起生活一样—总是把两个人的鞋子摆放整齐,清扫房间,做饭,剩了饭就放进冰箱冷冻起来。冷冻室里的东西一个月清理一次,就这样像机器一样的生活。

“当然,在那边也有自己熟悉的店铺和朋友圈子,她们知道我和一个小有名气的乐队里的键盘手结了婚,有个女儿。而在这里,谁知道我是什么人呀?不过是一个寒酸潦倒的中年妇女罢了,可是这片土地却接纳了我。

“当然我也不是一天到晚总能这样开开心心的,有时也苦思冥想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不管做什么都心灰意冷,有时特别焦躁,有时又觉得腿重得抬不起来,更多的时候是觉得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于是就在屋子里整整睡上一天。不过,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就会有那种对时间的感觉了,就会感觉到时间的延伸和短缩。不过,能够从嘴巴里这样说出来,就说明自己显然是已经没事了。我吧,几乎没有经历过深受打击的失恋就和自己喜欢的人结了婚,而且也不曾有过照顾婆婆的辛苦。像现在这样长时间情绪低落不能自拔的情形,只是在你外公外婆去世的时候才有过。可是那个时候我和他们早就不住在一起了,所以并没有严重到影响日常生活。而且那种情绪低落的系统,好像在自己的身体里早就淡忘了似的。”母亲说。

“我虽然不是这里的真正居民,也不想搞什么反对运动。可是,假如车站前要建一幢高楼,即便是现在每次见面都打招呼的那些在楼里工作的人们,也很快会被新面孔所代替,再也见不到了,有的可能是被调到了别的店铺,有的可能因为是临时工,索性把工作辞了,这些可能性都会有的对吧?这样一来,我觉得就再也听不到他们议论材料是从原产地用冷冻或者什么方法运来的呀;今天天气真好,出去采购了什么呀;想尝试做一种新菜却失败了……等等等等。当然这些说到底都是我的想象而已。

“人与人从相识到熟悉需要时间,而对那些跟自己合得来的人进一步加以认识,更是需要时间。如果像刚才说的那样新面孔和老面孔转换得太快的话,人的脾气秉性都没法了解,真想象不出怎么能相处呢?

“还好住在这里的人们好像老住户比较多,而且他们的年龄也和我相差不多,所以相处起来觉得特别轻松,不用装模作样,穿着家居服照样可以出门。

“当然,我知道这些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毕竟我不是用辛苦工作赚的钱在这里住的。”

[1]《追忆似水年华》,法国作家马赛尔·普鲁斯特(1871—1922)的代表作,全书共七部,十五卷,从1905年开始创作,至作者逝世前全部完成。

[2]藤谷治(1963—),东京出生,小说家,日本大学艺术系电影专业毕业。曾做过公司职员。2002年获第34届新潮新人奖提名。2003年发表成名作。2008年获第21届三岛由纪夫奖提名。2010年获第7届书店大奖提名。现在一边写作,一边在下北泽经营“虚幻小说”(fictions)书店。

[3]日本著名大型连锁店,主要经营录像带、DVD、CD的租赁和二手书籍及漫画、杂志的贩卖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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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是自欺欺人呢?您这样生活着的时候,不仅变得脚踏实地了,而且也反衬出一些东西,那就是妈妈一直照顾着爸爸,又把我养大成人,不仅负责家计管理、还得操持家务,一直都在忙碌。而今您能够开始像现在这样去生活,不是挺好吗?再说了,我和妈妈现在虽说是像朋友一样一块儿住着,却总是妈妈在帮助和照顾着我啊。”我说。

“芳芳真是妈妈的乖女儿,你能听我这样发牢骚,就已经很感激了。一个人的时候,那些懊悔和牢骚无处发泄,都快把脑壳撑破了。”母亲说,“可是,如果说我真的把所有的事都做得那么好的话,你爸爸为什么还那样去死呢?”

“不是这样的!我再说一回,而且我再说无数回还是这句话。”我说,“没错,爸爸是个好人,我们也都爱他,他也努力工作赚钱养家了。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把他的死怪罪于妈妈啊。虽然我不知道爸爸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我觉得爸爸是那样一个既不会喝酒又不会玩女人,甚至不会泡夜店、不会赌博、更不追求名利的人。大概就是因为他太老实太认真了,才会在有了外遇时,彻底陷进去无法自拔的。”

“你爸爸的朋友里边,谁也不知道,他竟然还有一个关系这么深的情人。”母亲说,“你爸爸的事,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大家故意对我隐瞒的呢,可大家说的好像都是真话。他们说不管是在演奏会上还是演出结束后的总结会上都没见过那个女人。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人?说不定从很早以前就在交往了。”

“说不定因为是亲戚,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呢……最近旧情复燃,有人说两个人也许是一时冲动才自杀的。而我们因为不想知道爸爸的这些事情,所以把他的日记本、笔记本以及信件之类连看都没有看就收进箱子里了。”我说。

“你爸爸怎么可能连个电话都不给我们打就去死呢?唉,只能说他的运气不好,连手机也忘带了,也说不定是他故意不带的呢。我知道再怎么想也没用,却总是忍不住去想。”母亲说。

“不知怎么,总觉得越到关键时刻,越显出他的愚笨和运气不好来。可话又说回来,不管他们有多么相爱,就那样轻易地选择去死这件事让我想不通,难道我们在他心里就那么不重要吗?”

我点了点头。

母亲又继续说:“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得不选择现在这样的生活,但我并不是想自虐,只不过是为了康复而已。再说了我还有芳芳呢,如果没有你,或者你想独立生活而拒绝我与你同住,也许我会陷入更深的黑暗中无法自拔。谢谢你接纳了我。”

我当然想自己住了,可是,又担心万一妈妈也自杀了怎么办,所以才没敢说出口的啊。在母亲眼里,我肯定还是个孩子,是一个任何时候都可以无条件地接受和父母一起生活,任何时候都希望得到父母宠爱的孩子吧。如果我否定,即使她能从语言上理解,心里肯定也是无法接受的。就连我自己也是这样,表面上好像要独立,其实内心里却像深埋的矿脉一样,仍和母亲有着那么深远、永远也扯不断的牵绊。一想到这些就觉得特别不安,所以索性不再去想了,过一天是一天。

“妈妈,目黑那个家,你准备怎么办呢?”我问。

“现在还想不了那么多。”母亲说。

在目黑的时候,母亲经常去美容,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总是化着精致的妆,现在却连睫毛膏也不涂了,所以眼睛显得有些无神。可是不知怎么,倒觉得现在的她显得更像一个年轻的母亲。

“我肯定不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的。可也无法想象自己一个人回到原来那个家怎么生活。”

“如果爸爸在就好了,还可以问问他。”我说。这是眼下我最深切的感受。

如果父亲同意的话,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把那个房子卖掉,再考虑买新的。现在他倒是一死了之了,留下的阴影,却把那套房子变得像个棺材一样令人窒息。

“是啊,如果那样的话,也许还能想得豁达开朗一些。不过,这样的苦恼也就是一阵子吧,所以现在就让我品味品味也好。”母亲说。到底是大人啊,我想。

“阔太太的那种生活方式,购物也好,美容也好,说到底,无非都是一种性欲得不到满足时的补偿和发泄罢了。”

“妈妈您这是说的什么呀!好像真的似的,可怕!”我说。

“可就是这样啊。不过,你父亲肯定也是想在这个年龄让激情再最后燃烧一把吧。虽然做着那么风光华丽的工作,可他却是认真老实地一路走来的。所以他这个人,也许当初选择做个公务员就好了。”

“话又说回来,阔太太的生活其实也很空虚,吃全套的美味料理之类,还不都是在挥霍丈夫辛苦赚的钱。不过我是从来不舍得把丈夫辛苦赚来的钱那样拿去花的,即便是自己娘家给的钱也是一样。美味的葡萄酒,有的贵得离谱,喝了又能怎样呢?偶尔奢侈一回也许觉得是件挺美的事,但是终究还是空虚得很。精神上的空虚是根本,用购物之类的消遣也只能掩饰一时罢了。而且到了这个年龄,知心好友也大都不住在附近了,渐渐地见面机会也就少了。”

“我以为您一直是从内心里在享受这种相对来说比较富裕悠闲的生活呢,而且您和爸爸的关系也一直很稳定,还以为你们的生活该进入一个新阶段了呢。”我说。

从这一点来说,那时的母亲就像活在一幅画里一样完美。

“记得那时,您的衣服都是拿到干洗店去洗,衬衫总是轻柔飘逸,裙子的长度总是恰到好处,每次出门,必拎那个爱马仕的手提包,那个包对于您来说,在某种意义上大概就像小学生们拎的书包一样吧。如果有一本专门给阔太太编的教科书的话,您看上去就是那种‘四十多岁,过着时尚富裕的生活,为了不给老公丢脸,总是特别注意仪容和服饰;平均一周至少到外面吃一顿法国料理或意大利料理;常受邀出席朋友或熟人举办的个人展的开幕式’的贵妇人吧。”我刚说到这儿,母亲就说:“哎呀,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挺不像话的呵。”

“可说不定那时还真是朝着这个目标努力过呢。”

那时的母亲,像T恤衫这样的衣服好像一件都没有,即使是到家附近的商店去买东西,也要精心地化好淡妆,从来没见她不穿袜子出过门,头发或者利落地盘起来,或者去美容院根据所穿衣服打理定型,或者烫成微微的卷发。

12

◆◆◆ ◆◆◆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样讲究的呢?是住到目黑后,受了那个地方的环境影响吗?好像不是。是芳芳考进了私立中学后,受了其她妈妈们的影响吗?好像也不是。还是怪自己吧,总以为如果不从外表开始改变,就扮演不好自己的角色似的,却在不知不觉中连内面也中了毒。哎呀,说中毒可能有点言过了,也许是因为每天忙于家务,想从精神上得到放松的缘故吧。”母亲说。

“人啊,最初形成的观念永远都会在你的身上留下印记,影响你后来的人生。我身上的那个印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弄没了,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对了,竹中直人[1]先生不是经常来你的店嘛。”

“那不是我的店!好像是经常来,一个很羞涩很讲礼貌的人。”我说。

她的话题转换得太快了,快得我都反应不过来了。

“前几天,我从外面看到他坐在吧台前的座椅上,所以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特别仰慕他的夫人木之内绿[2]。曾经希望自己长大后也能成为她那样的女性。”母亲表情认真地说。

“虽然知道我俩根本不是一种类型的人,而且从各种意义来说,甚至相差那么遥远。”

我又大吃一惊,因为以前从来没听她说过。

“真的,就觉得没有人比她更可爱更漂亮了。凡是她的唱片我全都买了,房间里贴满了她的宣传画。我真想紧紧地抱住竹中直人先生把这些事全部告诉他,却还是没敢。当初木之内绿被那个英俊潇洒的后藤次利[3]给迷惑住了时,我甚至还在电视机前默默地说:‘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千万别上当啊。’”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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