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可千万别啊!”
我真怕她那样做,觉得母亲一旦想开了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似的。
“那些曾经给过我力量的人和物,我就这样一个个都忘掉了。”
“妈妈,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不是说‘女人会为男人而改变’嘛,也许您受父亲的影响太深了吧?”我说,“住在目黑的贵夫人们也好,成熟性感的女性也好,高雅矜持的举止也好,这些都能在奶奶身上找到影子。”
“你的意思是说我被一个有着恋母情结的男人给害了?”
“不,说到底我觉得受他们的影响是妈妈自己的责任。妈妈原本应该是一个又可爱又单纯的女孩儿吧?
“可能爸爸身边大多是那种‘摇滚青年’式的女孩儿,而他却一直喜欢像奶奶那种类型的女性,所以也希望妈妈成为那样的女性吧,而且他好像也一直是把我朝着名门闺秀的目标来培养的,加上正好那个时期也是爸爸最能挣钱的时候,于是妈妈在不知不觉中配合得过了头。”
我急急忙忙地上网搜索木之内绿,并在You Tube上找到了她的录像,一边倍受震撼地看着木之内绿那超乎寻常的可爱模样,一边跟母亲说着我的感觉。母亲也一直盯着木之内绿,仿佛要从中找出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本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成为这个样子的。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呢?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呢?要不我还是去找竹中先生好好问问吧?就问问他我和绿之间为什么会如此不同。”母亲说。
“不行,您绝对不可以这样做。”我说。
“我知道,你先别那么紧张好不好。”母亲终于笑了。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对客人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他是一个很腼腆的人,被你那样一吓,说不定再也不敢来我们店了。”我说。
“嗯。不过我觉得你们店的主厨美千代,人倒真是挺不错的。”母亲说。
“我一直以为,去自己女儿打工的地方吃饭,肯定会很令人讨厌呢。可是,她从来没让我有过一点儿那样的感觉,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情,有时甚至忘了你也是在这个店里工作的。当然,我每次都是尽量趁你休息,只有那个叫森山的临时店员在的时候才去。”
“我很少有休息的时候,难道每次我休息时,妈妈都去我们店里吗?”我吃惊地问道。因为这件事美千代从来没跟我提过。
“是啊,每次去都是坐在吧台前的座席那儿,小心谦卑地跟她们点两样东西—茶和奶酪蛋糕。那味道真是太好了。就是上面插着橘子脆片的那种蛋糕,是你做的吗?”母亲问。
“是啊,那都是我在早上或晚上有空的时候,一点儿一点儿烤出来的。可是,您去店里这件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说。
“因为你在的时候,不好意思去嘛。”母亲说。
“您是客人啊,什么时候来都是受欢迎的。”我说。
最近,每次和母亲的谈话发生意见相左的时候,我总是会轻易地放弃争辩。
“和你爸爸一起去巴黎的时候,我们三个好像吃过这种点心。那味道真让人怀念啊,奶酪蛋糕!那是我们这个家最幸福美满的时候,我们家能有那个时候真的是太幸运了。我们就像是乡下人进城一样,去了那个著名的双偶咖啡店(Cafe Les Deux Magots)[4],店里的墙上还真挂着两个中国人的塑像呢。然后我们又跟着你爸爸一起去逛了那家叫HMV的服装店,从服装店里出来,又去了凯旋门。”母亲笑眯眯地说着。
“嗯,脚累得直疼,因为爬了那么多层台阶。”
“你说的是那些呈放射状的台阶吗?从高处看,那些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道路真的是太壮观了。站在那里,自己好像也变成拿破仑了似的。”
“妈妈,您真能信口开河,您说的这个不管是从历史的角度,还是从个人感觉的角度,显然都是不可能的。”我笑了。
“是吗?无所谓吧,反正是自己随便瞎想呗。另外我们还和你爸爸一起去了黎巴嫩三明治店,在那里站着吃三明治。你爸爸说里面大蒜的味道给三明治提味不少,直夸好吃极了。”母亲说。
“我们家也有过那么多幸福的时候啊。”我呢喃着说。
在我们的心里,关于那次旅行的点点滴滴的记忆,就像巴黎那灰蒙蒙的天空一样令我们回味无穷。是啊,在那遥远的异国他乡,曾经那么真实地留下过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的足迹……
“是啊,要说不好的事,大概再也找不出比那件事更糟糕的了,也再没有比那件事更严重的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只不过事到如今才知道自己真的被抛弃了罢了。”母亲笑着说。
这样的谈话,最近好像是一种仪式,母亲的这些话就像是在念经。
从记忆中牵出一件事,然后沉浸在其中。
就好像是咂摸着一块好吃的糖果一样。那天的巴黎呀、每个人走路的样子呀、那天晚上聊的什么呀、以及饭店的房间之类。说完后,深深地吸一口气,回到现实,然后变得伤感哀怨。
我不由得想:这样的谈话再有多少次,我们才能继续往前走呢?
[1]竹中直人(1956—),横滨出生,编剧、导演、演员。出演的电影作品有《Location》(1984)、《淡妆》(1985)、《天使的心肠 红色眩晕》(1988)等等。1991年执导处女作《无能的人》,荣获第48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国际电影评论家联盟奖、第13届南特三大陆电影节评审员特别奖及南特市奖等。随后又先后执导了《119》、《东京日和》等作品,赢得各种好评。
[2]木之内绿(1957—),北海道出生,歌手、女演员,曾主演过《警犬卡尔》并演唱主题曲等。1990年与电影演员竹中直人结婚,并育有一儿一女。
[3]后藤次利(1952—),东京出生,1975年加入“Sadistic Mika 乐队”。1976年与高中正义、高桥幸宏组成“Sadistics”乐队。1979年以沢田研二的“TOKIO”获得唱片大奖编曲奖。1980年代以后正式开始作曲活动。曾为近藤真彦、中森明菜、吉川晃司、中岛美雪、工藤静香等歌手作词编曲。现在以作曲家、贝司吉他演奏家、策划、制作等身份活跃于众多领域。
[4]又译为双叟咖啡馆或双老头咖啡馆,位于巴黎地铁4号线的st-Germain des Prés站。巴黎最古老的咖啡馆之一。上个世纪许多著名的文人墨客与这个咖啡馆结下了不解之缘,萨特、毕加索、王尔德、恩斯特、西蒙娜·德·波伏娃、圣·埃絮佩里、海明威、周恩来等都曾是咖啡馆的常客。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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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父亲和母亲可以成为一对不弃不离相依到老的爷爷奶奶的。我也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结婚生子,然后时不时地回目黑的家看看他们。
而今在目黑那所空空荡荡的房子里,父亲是不是孤身一人在那里弹着钢琴呢?是不是一个人在吃方便面呢?是不是又像平时那样糊里糊涂地左右脚穿着不一样颜色的袜子出门了呢?一想到这里,心就会紧紧地揪到一起。真是不可思议,本来是已经死了的人了啊。
我觉得如果他真的是爱那个女人的话,他是不可能变成幽灵再回到那个房子里的。可是我知道只要我一提那个女人,本来已经好一些的母亲,表情就会立刻变得僵硬起来,所以忍住了没说。
那是怎样一种心情呢?一直和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男人,却突然和别的女人死在了一起。
我只知道自己失去父亲的悲伤,母亲对于我的这种悲伤大概是很难理解的,而母亲的所悲所感大概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带着那份孤独感,游走在下北泽各式各样的店里和那里的人们交谈,仿佛想要绘制一张新的人生地图而一步一步蹒跚前行的母亲,我觉得她真的好伟大,虽然她的做法有些怪异,但是我终于能够理解了。看到她那既不把自己前行的速度放得太快,也绝不回头向后看的态度,我忽然觉得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啊!
在那天晚上,我梦到了父亲。
梦见父亲正在家里找什么东西。我正好回家去取东西,用钥匙打开锁推开沉重的门,发现家里亮着灯,于是我和平时一样喊道:“妈妈?”
玄关处,母亲那双菲拉格慕(Ferragamo)还是古驰(GUCCI)的鞋整齐地摆放在那里,我的那双卡洛驰(Crocs)鞋和父亲的那双大号的匡威(Converse)鞋也都在。我突然想:一个家庭的历史大概就是通过放在玄关的鞋来展示的吧,只要鞋在,就说明这个人现在还在这个家里。
我突然觉得玄关墙上的壁灯,有些奇妙的刺眼。
那是母亲不知在哪儿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威尼斯风格的水晶吊灯,各种色彩艳丽的灯光让人觉得特别晃眼。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探头瞄了一眼,父亲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是芳芳啊,我以为是你妈妈呢。”
“妈妈不在吗?”
“嗯。”
“是不是在下北泽啊?”
“下北……?”
父亲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表情有些悲哀。
“正要问爸爸呢,您这是在干什么呢?今天不是说要住在工作室吗?”
“嗯,因为实在是找不到,总是放心不下,所以就回来了。”
“什么?”
“我的手机。想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是手机啊。”我说。
很想说我帮您一起找,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了,不禁纳闷:这到底是怎么了?
嗯?手机?……不是早就找不到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一想到这些,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悲伤,嗓子也随之一紧。可正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才想先帮他一起找一找啊。
我懊恼地盯视着脚下,心里焦急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起、帮您、找找”,就这么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就像是谁堵住了我的喉咙一样。
我在心里喊着:“爸爸,别一个人找,您看看我这里!”可是父亲却一直背对着我找他的手机。
我看着父亲的后背,心神恍惚地想:如果现在抱住他,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再回到从前呢。
带着这种悲伤情绪,我在黎明中醒过来。
醒来时,我并没有哭泣,只是在被子里紧紧地攥着拳头。
母亲在我旁边睡得正酣,弓起的后背上浮起的脊椎线的轮廓清晰可见。看到这些,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又一次进入了梦乡。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新谷君的。
那时,我已经和母亲一起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店里的工作也逐渐上了手。每天晚上闭店后,大家会喝上一杯酒放松一下,这时我已经能够轻松地一边喝着酒,一边就把店里收拾了。第二天的准备工作,也不用再看笔记,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到关门的时间了吗?就我一个人,可以坐在吧台前这个位子上吗?”
戴着一副眼镜,腿上肌肉很发达,看上去一副音乐爱好者的样子,而且爱好的绝不是那种朋克呀滚石之类的音乐,皮肤很白,下巴方正,服装清爽整洁,可不知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深沉忧郁的感觉。就在他走进店门的那一瞬,我还以为是父亲呢。
“嗯?爸爸?”
可是再仔细一看却一点儿也不像。
如果刻意去寻找他们之间的相像之处的话,大概就是两个人都稍稍有些驼背这一点吧。
“再有十分钟,就不能点菜了,可以吗?您坐下面有桌子的座席也没关系的。”我说。
“那,我就坐有桌子的吧。”他说。
我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像父亲,浑厚而又温柔,稍稍有些沙哑。我真希望他能再跟我多说点儿什么。
他要了一杯香槟和一份搭配有面包的法式香草炖猪肉,然后以一种令人羡慕的气势吃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既不机械,也不贪婪,而是特别稳健优雅。我暗叹,吃相这么好的人还真是没见过。说起来,能把食物吃得如此行云流水又不失品位的人,大概也就只有那个被称作美食王的来栖启[1]了吧。别说,他们两个在外形上还真是有些像呢。
他在店里吃饭正好用了三十分钟,一吃完马上就走了。
我闭上眼睛,回味着他那声“谢谢,很好吃”的余韵,声音真好听啊!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声音啊!
的确,这个客人不可思议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想,他之所以一个人来我们这样的料理店,肯定是为了下次请女朋友吃饭,先来踩点儿的吧。
可是,第二次他来时,还是一个人。和第一次一样,又是赶在快要关店时来的。悄无声息地把饭吃完,喝了一杯红葡萄酒,就走了。
我实在无法用语言描述他吃饭的样子究竟多么好看,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看茶道表演一样,一个动作接着下一个动作,没有一丝累赘和多余,不疾不徐,却有着一种气势。
关于这一点,美千代也和我有着相同的看法。
在他第四次来我们店吃饭的时候,美千代说:“看着那个人吃饭,感觉真好,就觉得给他做饭,再累也值。”
[1]来栖启(1979—),日本美食家,生于埼玉县,至今已经在一万多家饮食店就过餐,2004年出版第一本美食著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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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叹,到底是美千代呀,即使是在厨房里工作,店里的一切也能了然于胸!他一般要一杯香槟,或者是红葡萄酒,或者白葡萄酒,然后点一盘主菜再搭配些面包,几乎很少要咖啡或者饭后甜点。
在料理店工作,有一点很不可思议,就是特别容易去关注每个人吃饭的样子。
每天看着他们吃饭,慢慢地就能够看出他们肚子饿的程度甚至他们的性格。也逐渐学会该在什么时候用怎样的方式去问客人需要什么,该提供怎样的服务。一开始因为紧张,我总是把该做的都写下来,一项一项对照着确认,渐渐地,我也能够揣摩到每一个顾客的心理状态了。比如,某个客人需要水了呀,某个客人的茶水还不能撤呀,某个客人应该问问他是不是需要添加饮料呀,等等等等。
这个渐渐掌握的过程真的很有趣。
一开始,只不过总是把同样的事情机械地做好而已。突然有一天好像开了窍一样,全都掌握了。那感觉就像练英语听力时突然有一天全都听懂了一样。
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当你在某些地方失去了多少力量,你就能在其他地方获得同等分量的力量。虽然分量是同等的,可是我却总觉得获得的力量比失去的要大得多得多。
然而,毕竟我是女的(如果说是女孩子,感觉自己还是太大了,尽管还很稚嫩),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力量,所以即便说失去,也可以忽略不计。我可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从类似洗土豆呀,给庭院拔草呀这样一些体力劳动中不断获取另一种力量。
每次来,我总是想看看他吃饭的样子究竟好在哪里,于是在这种观察的过程中,不觉地竟被吸引住了,我暗暗地享受着这种感觉。
当然,我丝毫没有把这种感情流露出来。如果对着独自来店的客人说“您吃饭的样子真好啊”,人家肯定再也不好意思来了。他常常带着一本书来,在等菜的时候读上几页,当菜上来时,他总是马上合上书,轻轻说道:“我就不客气了。”然后开吃。这一点让我非常欣赏。
是不是我已经暗恋上他了呀。
有一天傍晚,我利用休息时间回到住处。母亲不在,于是,我打算去买点儿咖啡豆,顺便买一杯加奶咖啡带回来喝。我去了位于南口商店街上一家叫做“马尔代夫”的咖啡店。那是一家传统老店,门口放着一个大大的咖啡豆烘焙机,现场烘焙,店里面则摆着各种咖啡豆贩卖。每次沿着车站南口的商店街快走到咖啡店时,就能看到“马尔代夫”的店主正挥舞着结实的手臂在那里焙炒着咖啡豆,咖啡豆的香味一阵阵扑鼻而来。每当这时,我总是暗暗地激励自己:今天喝了这美味的咖啡,就又有干劲了。
这是一个秋天的傍晚,空气里充满了凉意。
我轻抚了一下店旁樱花树那苍劲的树干,然后走进店里。
我记得每到春天,当这棵樱花树开满樱花的时候,我们店那茶色的墙壁就会被映成粉红色,这一带的空气里也总是会充满一种别样的甜蜜氛围。过路的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樱花,脸上自然地流露出笑意,就像是看着露天电影大银幕,被快乐的剧情吸引住的幸福观众一样。
虽然清扫落樱是件很累人的工作,但是那些花瓣太漂亮了,所以并不觉得辛苦。
当你看到过一次樱花漫开的情景后,那种感动让你即使是在树上只有叶子或者冬天连枝干也干枯了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抚摸一下她。而今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那一瞬能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的确确是在这里生活着。
从这里走过去,沿着车站南口商店街再往前走,就是“马尔代夫”咖啡店,我买了母亲最喜欢的厄瓜多尔有机栽培的咖啡豆,给自己要了一杯加奶咖啡。在我等着咖啡出来的那一刻,突然看到新谷君从外面走进来。
“你好。”他看到我立刻打招呼。
我想在这里相遇倒也不是太出乎意外,于是我像在店里时一样,也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
我听到他要了一包咖啡,心想:原来他喜欢这种包在纸袋里,下面有一个漏孔的滴漏式咖啡呀,而且是那种带有一点儿酸味的粉末状咖啡。
“请问……”他突然表情严肃地问我,“对不起,如果我弄错了,请你原谅。请问,你是不是井本先生的女儿呀?新芽(SPROUT)乐队的井本先生?”
“啊?”我吃惊地禁不住大叫一声,使得在巨大的烘焙机前炒着咖啡豆的店长大伯也禁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我。
“是啊,你认识我父亲?”我说。
“我为你父亲的去世表示难过。”他说。
“我姓新谷,是你父亲定期举办演奏会的Live House[1]的店长。”
“哦,是吗?你说的Live House是不是在新宿的那个?”
“是,是的。”新谷君说。
“您喜欢音乐啊。”我说。
“像井本先生他们演奏的那种比较成熟的,有着英格兰风格的摇滚乐,我不是特别熟悉。我比较喜欢日本独立乐队的音乐,我那个Live House有很多这类乐队的演出,我第一次进你们店吃饭,就是在Lady Jane[2]听完爵士乐的演奏会之后,回家正好路过你们店,就拐了进来。看到你,觉得这个女孩儿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我想起来,有一次你和你母亲去看你父亲的演出,曾跟我打听过演员休息室在哪儿。”
“哦?是这样啊。谢谢你一直给我父亲他们提供演出场地,可我父亲却那样死了,乐队也解散了,给你留下了这么多不好的记忆,真是对不起。”
“就是这件事,我还有点儿……”
“什么?”
“本来我还有点儿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呢。我这个人对人的长相记性特别好,基本上见过一次就能记住。所以,那天见到你一下子就想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了。”新谷君说。
“真令人羡慕!我觉得你真应该开一家店呢。”想起自己刚到店里时,为了记住常来店里的客人们的姓名,我还曾不辞辛苦地一个个给他们画了肖像画。
“我有啊。实际上,那个Live House就是我父亲创立起来的,现在我是店长。”他笑着说,牙齿不太整齐,却显得有些可爱。
[1]一种主要为爵士乐、摇滚乐等小型乐队提供演出场地的小型演奏厅。与有楼层、阶梯以及观众席的大型演出厅相比,这种演奏厅虽然DJ机器设备先进齐全,但是空间较小,观众主要以站立着观看演出为主。
[2]位于下北泽的著名爵士乐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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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真是对不起,你这么年轻,就拥有了自己的店,真不简单啊!”
“只不过是子承父业而已,和菜市场卖鱼的店铺没什么两样。”
我们坐在店内一个大木桶改成的小桌子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天。可是,这里不断有客人来买咖啡豆或饮料,环境有些嘈杂拥挤。
这里显然不适合慢慢聊,我们俩自然而然地想换一个安静的地方,于是我们和店主大伯告别后,走出了咖啡店。
“去哪儿呢?”
“咖啡已经喝过了,要不我们去CHAKATHEKA喝印度茶怎么样?”我说。为什么和这个人说话,竟有些相识已久的感觉呢?是因为他长得像父亲吗?虽然他说话的时候很少露出随意的笑容,但是每一句话的尾音却总是清晰可辨,这一点也让我想起父亲。于是就觉得有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密感。
“太好了,正好我还没有去过那儿呢。”他说。
跨过车站旁边的交道口,从烤米饼店旁边的小巷子拐进去,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直往前走,在快走到巷子尽头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餐馆,是店长田中先生以家庭料理的方式开的一家具有外国民族风情的料理店。他家的料理不管吃多少都不会觉得胃胀,记得那个时候母亲还不能吃难以消化的食物,而这里的料理却很对她的胃口。在我休息的时候,一说出去吃饭,我们常常会选择这里,虽然要走一大段路,但母亲却从不嫌远。
在下午茶的时间,这里的印度茶和香蕉蛋糕非常好吃。
刚搬到这里时,我们第一次来吃,母亲觉得这里的蛋糕实在太好吃了,就拜托田中先生在大厅里为我们现场烤了一个香蕉蛋糕,以祝贺我们搬家为名,让我们吃了个够。
我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吃着蛋糕上的奶油,以此代替晚饭。
田中先生是个很内向的人,看上去好像有些可怕,其实他是个特别热心的人。记得当时母亲把搬到下北泽的原因告诉他,拜托他帮我们现烤一个蛋糕后,我们说只要半个就好了,没想到他却给我们上了一个完整的大蛋糕,说是搬家的贺礼,无论如何也不要我们的钱。
那个时候,我内心里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做梦也想不到能和母亲吃着蛋糕一起度过一个那么快乐的时光(虽然撑得肚子疼)。既不喧闹,也不消沉,好像就那么平平常常地一时兴起,大家就一起开心地乐呵了一下。这在目黑总是会有所顾忌的,可是在田中先生这里就不必想那么多。
田中先生不在,于是我们拜托店里打工的女孩儿把我们安排在外面吸烟区的座席。一想到这并不是那种男女约会,我觉得有些失落。在这里休息的几十分钟里,新谷给我讲述了很多关于父亲的沉重话题。
“如果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请你谅解。”新谷君说。
“没关系,你尽管说。”我说,“关于父亲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那我就毫无保留地说了。报纸上不是登了那个和你父亲一起殉情的女人照片了吗?就是那张面相有些阴郁的美人照。”新谷君说。
“嗯,因为本来就不想看,所以我也没有仔细看,倒是印象很深。”我说。
“我在我们的Live House见过那个人一次。”新谷君说。
“啊?”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听说从来没有人在Live House见到过那个人。
“一个特别纤瘦、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人,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但是却不可思议地能给人留下印象。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很纠结,实在忍不住,就去问了和你父亲在一个乐队的架子鼓手山崎先生,他说他也记得好像是有过这么个人。我也曾不经意地问过其他人,但都说没有印象,结果好像只有我们俩对这个女的有印象。
“怎么说呢?那是一个看上去很阴冷的女人。后来,新芽乐队每个月都在我们Live House举办一次演奏会,那个女的却再也没有来过。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至于井本先生在那个时候是否和那个女的说过话,我就不记得了。这件事是在井本先生和那个女人死去的一年前左右,那个人曾经来过Live House的事,你有没有听到其他人说起过?”新谷君问。
“没有,这件事估计妈妈和警察都不知道。”我说。
“当然,那个女人和你父亲在那之后也一直交往着,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两个人都死了,虽然是刑事案件,却无法惩处谁。可是我总觉得知道与否,对于家里人来说,可能会对这件事产生不同的看法,所以觉得应该告诉你。”新谷君说,“虽然我知道,自己跟你说这些,有些多管闲事。”
“为什么父亲没有和自己的好友山崎先生说这件事,也没有向他介绍过这个女的呢?”我问道。
“山崎先生说,好像你父亲找他谈过这件事,但是他没想到那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和那个自杀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一直到我问他时,他才想起来。井本先生让他别告诉家里人他在外面交往着一个女的,这一点确定无疑。
“所以他说他无法从自己嘴里跟遗属说这件事,还说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有机会的话,由我来告诉你们也好。因为山崎先生在其他乐队也做着架子鼓手,经常来我们的Live House演奏,所以我和他很熟。山崎先生说,现在即使告诉你们这些,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一切,也许还是不说的好。所以现在告诉你这些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新谷君说。
他说话时,处处充满了父亲活着时的浓郁气息,一下子勾起了我对父亲深深的怀念。
我怔怔地看着茶馆外的小路,远处的道路上有很多年轻人来往不断,商店街上的装饰就像泰国或尼泊尔的节日装饰一样,五彩缤纷地在风中摇来摆去。
“反正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做了什么又能怎么样呢?”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可是你能告诉我这些,虽然只有这么一点儿,我还是想谢谢你,新谷君。”
“不用。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让你怎样,只是觉得如果换做我自己的话,也肯定想知道。”新谷君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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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那个人实际上是远亲,这是警察告诉我们的。父亲的妹妹嫁到了茨城,那个女的,好像是父亲的妹夫的侄女还是什么的。当然,我们和姑姑虽然偶尔会见见面,但也仅限于亲戚间的走动而已。听说,连姑姑也没有见过那个女的。
“父亲临死前,好像喝了很多酒,可他平时是不喝酒的,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让他特别紧张的事吧,却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关于金钱方面的问题,因为警察告诉我们那个女的并没有怀孕。”我凝视着自己捧着茶杯的双手说道。
“我一直后悔那个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有为你们做。因为那是一个一眼看上去就令人特别不安的女人,不是能把人怎么样,而是令人不得不留意,给人印象特别深,总觉得她是那种会给人带来麻烦的女人,身上带着一股阴气,令人不寒而栗。”新谷君说。
“说不定,就是在那天晚上,那个女人第一次跟你父亲搭上话的呢,如果我早一点儿跟你们或者山崎先生说说就好了。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心里却总是忍不住会这样去想,所以我才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去光顾你们店,可是又一直说不出口,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总觉得也许是多余的。
“而且你们店里的饭也好吃,看到你又是那么快乐地工作着,所以最近倒让我觉得也许还是不告诉你好了,如果不是刚才偶尔相遇,我可能就不说了。
“看着你工作,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看上去你是那么快乐,我都看得有些着迷了,因为你干活时,好像特别舒心。人啊,只有在什么都不再顾虑时,才会潇洒地向前走。我甚至都想让你到我的店里来工作,不过我可不是专门到你们店来撬人的啊。”
新谷君笑着,我羞得脸都红了。
我心想,原来他一直在偷偷注意着我呀。可是我憋在心里的那句“我也特别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却实在是说不出口。和他柔弱的外表相反,他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有着坚定意志的人。当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在优越顺利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美食家、公子哥时,对他的好感更增加了一层。
心止不住怦怦跳着,一个是一直以来在母亲面前故作坚强的自己,同时还有一个在内心里那有些孩子气的自己。这让我感到混乱悲伤,恨不得找个地方发泄出来。
我多么想再见一次父亲,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不可能了,我永远也无法从父亲那里得到这种确认了,那种懊悔、遗憾、难过的心情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不觉中,我的眼泪一滴滴掉在了香蕉蛋糕上,我慌乱地用袖子擦去。
突然,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觉得自己好像都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真的对不起,说了那么多废话。因为除了你工作时的样子,我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你和谁住在一起,我对你一无所知,所以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后来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一次次地跑去看你了。唯一希望你能理解的是,当初我并不是想利用井本先生的事来和你搭话的,而且我也渐渐喜欢上了在你们店吃完饭再回家时的那种感觉。虽然这有些本末颠倒,可是时间越久这些话就越说不出口,觉得自己好像动机不纯似的。”
我本来想说:我是和母亲住在一起呀。可是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没关系。”我鼻音浓重地说道,害羞地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和旁边他那双大号的旅游鞋,实在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没关系的,什么都别在意,真的非常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太好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是那么红,反而勾起了我想进一步了解他的好奇心。下次一定找一个不哭的时候,一个不是这么匆匆忙忙的短暂休息时间。
当我告诉美千代这件事的时候,她满脸笑意地给我榨了一杯新鲜的橘子汁说:“我早就觉得那个人可能是喜欢上芳芳了。”
下了班回到家,母亲还没有回来。
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的木纹沉思。
我想,我得找个机会瞒着母亲去问问山崎先生。看来要忙起来了,突然间发生的变化肯定会让我忙起来的。
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我梦见有人在叫我。
梦里,我还在从前目黑公寓的那个家里,走廊上的壁灯亮着。嗯?人呢?就我一个人吗?我是住在这里吗?我清醒地想着,觉得特别奇怪,感觉自己好像是把母亲扔在了哪里。
“爸爸?”
我一边试探地叫着爸爸,一边在家里寻找。可是,父亲不在,甚至连遗像也没有了。
在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我自己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下回荡着,显得声音特别大。
嗯?我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当时把那幅父亲的遗像放在父亲这间乐房了,因为家里没设置佛坛,可是现在那幅遗像却不见了。“难道在我这个梦境里父亲还活着吗?”我在梦里这样想着。如果我一直在这里等着的话,应该能把父亲等回来吧?于是我来到了客厅。餐桌和厨房的吧台紧挨着,但是比吧台低一些。那里总是被母亲收拾得干净整齐并在桌上摆放着鲜花。可是在梦里,桌子上没有鲜花!我想,看来母亲的确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桌子上有一份打开的报纸。
报纸上有关于那件事的报道,比我真正看到过的那份报纸大一些,也许因为是在梦里才会有这样的差异吧,报纸上就好像刊登整版广告一样,整整一面全是关于那件事的报道。
父亲和那个女人的照片也并排登在上面。
报道说:一直努力尝试各种形式的音乐演奏,受到成年人和年轻人广泛欢迎的“新芽乐队”键盘鼓手井本光志殉情身亡!至今为止,他都在什么地方和谁一起演奏过……在这些报道的上面,有一张那个女人的正面照片,被放得很大。眼睛、鼻子、嘴角,面部所有的部位都很纤细小巧,是那种线条很精致的女人,烫成轻微波浪的头发斜分着披下来,是个和母亲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一副薄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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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看见那副面孔的时候,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涌上来。总觉得,这个人肯定和其他男人也有过想要殉情自杀的行为,因为,从她那眼神里能够感觉到。而且,她害死了父亲后,真的得到满足了吗?我甚至觉得,应该更详细地调查这件事。脑子被恐怖的感觉搅得乱作一团。黑暗中,好像有一种力量要把我拉过去,那力量渐渐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丝能够和我信仰的东西相关联,可是她的力量是那么强大,我只要一碰上,马上就会败下阵来。而我信仰的那种力量,在她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根本不可能战胜她,所以父亲才被她害死了。这个世界上,像她身上的那种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它们在这个形形色色的世界上令人毛骨悚然地扩张着,像我这样一个渺小的女孩儿不管怎样都是枉然。我想,即便是它们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和我这个渺小的女孩儿有着那么一点点儿的关联,但是在我的头脑所能想到的范围里依然不会有任何瓜葛。
电话!对,必须给谁打个电话!必须告诉母亲!梦中的我变得急躁起来。我把新闻拿到一边儿,竟看到父亲的手机就在报纸下面。我忽然想起来,父亲不是一直在找这部手机吗?于是我伸手去拿那部手机……
“穿着衣服睡在这个地方,会感冒的。”
母亲给我盖毛毯时,我一下子醒了过来。
“嗯?这是哪里?我不是在目黑的家里吗?”我的头脑仍处于混沌状态,“电话呢?爸爸的手机?好不容易找到了,在哪儿呢?是爸爸让我帮他找的。”
“你在梦游吧?已经半夜一点了啊!如果要睡的话,就脱了衣服好好睡!”母亲说。
她好像是喝了点儿酒,脸颊泛着嫣红,眼睛下面有了眼袋,不过这样倒是更符合她的年纪,而且显得很可爱。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温柔的感觉,特别想抱住她,像猫一样舔舔她。母亲将会这样一天天地变老吧?遗憾的是,父亲再也看不到了。
“您和谁去喝酒了?”我问道。
“在千鹤的店里和千鹤坐在吧台前一起慢慢喝了些,就是那家位于地下饮食商店街、天花板上雕着一个大壁虎的店。千鹤不管年龄多大,声音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性感沉稳,而且她总是那么温柔善良、那么会照顾人,好羡慕她,真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成为她那样的人。”母亲说。
“当然,我们也没有什么风流韵事好聊,关于恋爱呀什么的,我早就忘记了,总觉得每当春心荡漾时就会遭到天罚。我们不是一直都过得很节俭嘛,所以每次在外面喝酒我的心里就会很不安,担心我们的钱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我知道。”我说。
“对吧。”母亲说完,就去洗脸池那里洗脸去了。
我没有告诉她新谷君的事。
母亲在这方面反应迟钝得令我感到意外。记得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谈过一个男朋友,而且谈的时间还不短。可她一直都没有察觉,直到有一次在自由之丘约会时被她撞了个正着。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更没有追着我问东问西,而总是对我偷偷地笑。
该不该告诉她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呢?我心里很犹豫。
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真想哭着问妈妈怎么办,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母亲,倾盘托出后好好发泄一通,然后逃避、去睡觉。
可是,现在的我—那个一直做着怪梦的我,那个长大成人勤劳工作的我……身体里却有一个东西一闪一闪地告诉我:“别说!不说并不等于背叛。”再等等,等把许多事情都搞清楚了再告诉她,现在应该让母亲保持安静,哪怕多一秒也好。
第二天早上,当我睁开眼时,看到母亲正站在小小的厨房里做着黄油蛋菜卷,真是少见。
晨光照在榻榻米上,和黄油的香味儿混合在一起,那味道让人感到有些寂寥又有些平静。
我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我还没有自己的房间,因为父亲常常回来得很晚,所以他睡在另一个房间,我和母亲一起睡。我想那个时候父母之间大概是没有性生活的吧,不仅那个时候,即便是后来我有了自己的房间,他们说不定也依然还是那样。母亲有没有过外遇呢?现在还不敢问她,但将来一定问问看。
过去,我的房间就在厨房旁边,为了不让我醒来时感到孤单,母亲总是把我的房间开一条小缝,我从门缝里一眼就能看到在厨房做早饭的母亲的背影。
那种体贴虽然不是多么温暖,好像也不是刻意而为,只不过是母亲日常生活中不经意做的一件事而已,可为什么竟能让我那么安心呢?竟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再有战争、杀人、诈骗、抢劫、强奸,而觉得只有好人了呢?当然,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直接和恶人接触过,可是我却深深地体会到在这个世界上有着那么邪恶残酷的事,甚至残酷得让人无法再去相信这个世界。
而且自己的亲生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殉情自杀了,而这么严酷的事件,我却终究会有一天慢慢地接受下来,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觉得特别难受。而在过去,关于这些我压根儿连想都没想过,我一直以为,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们都会永远活着,守护我一辈子呢。
“妈妈,早上好。”我说。
“起来啦?”母亲转过身来问,“突然觉得肚子特别饿,我把你的也做出来吧。”
“谢谢,我马上起来。”说完,我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个房子太小了的缘故,总觉得起床时心情好像比原来在目黑家里时轻松多了。窗外马路上传来了汽车的声音,从窗帘的缝隙处泄露进来的光线越来越亮。这里不像原来那个家,目黑那个家的窗帘都是遮光的,可以睡懒觉。可是,虽然这里睡不了懒觉,虽然这里没有西科姆保安公司,没有带自动电子锁的大门,虽然父亲不在了,只是我和母亲两个人在这里生活。
但这里却有这里的好处,就像去郊游住在帐篷里一样,有着简单而直接的幸福。
“哎,我想在这里放几个花盆,可以吗?真对不起,本来地方就不宽裕,这样一来可能会更窄了。”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