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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可以呀,可是为什么要放花盆呢?”我说。

“我想种些紫苏呀、香菜呀、迷迭香之类,可以在做菜或者蛋菜卷时用。”母亲说。

“好哇,如果种得好的话,我还可以带到店里用。”我说。

“是啊,如果种得好的话。既然你也同意了,那今天我们就去买回来吧,还有秧苗什么的。”母亲的热情一下子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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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会不会只有到了春天,店里才会有秧苗卖啊?”我说。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也没准儿能找到一些,像种子呀薄荷呀什么的,放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地方,说不定能长好呢。”母亲的干劲一点儿也不减,那热情简直和这个季节有些不合拍。

“也是啊。”我说。怎么样都行啊,看到热情满满、干劲十足的母亲,我心里特别高兴。

“这么一来,我就得住到春天喽。为什么在原来那个家的时候,天天烧饭做菜,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呢?”母亲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

“是不是因为现在心情快乐了?”我回答。

“难道你爸爸不在了,我反而……?”母亲说。

“因为爸爸不在了,所以你才想开了吧?”我笑着说。

“也许吧。可那时候的我,大概有一半已经死了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爸爸也一样。并不是说那个地方不好,因为在那里不是也有很多人幸福地生活着嘛,自由之丘的女神狂欢节时,你看那条美丽佳人(Marie Claire)大街上,欢乐的人群多得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出事。有的人一边举葡萄酒杯,一边逛着一家家露天店铺,有的全家人占好座位一起用餐……”母亲说。

“是啊,并非这里就一定比别的地方好多少。”我说。

的确,每个街道有着每个街道独特的乐趣。

那是人们在长大成熟、能够从容地学着怎样享受生活后,才有闲暇去考虑的一种知性的氛围。而且,在小巷子里,有一些保持着古老传统的中华料理店和居酒屋,不同层次的人们带着各种各样的需求进出于那些店铺。不像这里年轻人这么多,观光游览的客人也比这里少许多。印象中倒是有很多贵夫人和带着婴儿的妈妈们。

“可是真奇怪呀,那个时候我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让自己坐在美丽佳人大街的长椅上,一边悠悠然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边手拿葡萄酒喝上一杯呢?那个时候好像总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似的,天天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一点儿闲情逸致也没有。

“记得我们新婚不久、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们家曾经在这里租房住过一段时间。这里和谷中那个地方的气氛有些相似,而台东区又有为新婚夫妇提供补贴,为了省钱,我们租的房子很小。现在想起来,好怀念那个时候。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和你爸爸都还年轻吧,也可能是时代的缘故,总之我们整天傻呵呵地开心得不得了。每天去谷中那个叫‘银座’的商店街买东西,有副食,也有咸味煮海带丝和烤米饼,再喝杯咖啡,有时间的话,再去甜食店里坐坐,喝点儿啤酒,吃点儿脆米饼紫菜卷。”母亲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变得半死不活,甚至像完全死了一样了呢?”我问道。

结婚、生子,慢慢失去了体力和精力,一想到当我的工作越来越忙,自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那个样子时,就觉得特别害怕。这种事,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积累的,当自己意识到时,早已经身不由己了。

“渐渐地,世上那些污浊的像阴霾一样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慢慢累积起来的缘故吧。当然,我也知道不仅仅是这些,可是慢慢地自己就变得好像不是自己了,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母亲一边沉浸在回忆中,一边把蛋菜卷盛到盘子里。然后口气坚决地说:“不过,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我在努力纠正自己,就算是报复和祭奠吧。”

听了这些话,我差点儿大叫出来:“妈妈!”最终却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痛哭起来。

“哭什么呀?傻孩子!看,蛋菜卷做好喽。”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母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连看也不看我。母亲有这种特殊的本领,就是每当处于这种让人流泪的场面时,她总是能用这种冷漠的表情,把尴尬很快地掩饰过去。我和父亲还常常说起过她这个本领。

我擦干眼泪,坐到饭桌前开始吃母亲做的蛋菜卷,热热的奶酪味扑面而来,母亲放了很多荷兰芹在里面。还是那熟悉的味道,我从小就经常吃。虽然眼睛哭肿了,可是我今天还得去做接待客人的工作,总不能让客人看出自己的眼睛哭肿了,所以我拼命地告诫自己:“振作起来!别哭了!”这才强忍着不再让眼泪流出来。

新谷君在隔了很久后的一个晚上,出现在我们店里,脸上挂着羞涩的表情。

我们甚至还没有交换过手机号码。

那天,我忙得浑身是汗,刚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虽然为自己有些狼狈的样子感到难为情,却觉得他那种羞涩的表情更令人心动。

就这样期待着某个人出现的感觉,除了恋爱,让人想不出还有别的。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不可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那是一种特别平和幸福的感觉。

新谷君像往常一样,来到吧台前的座位,从耳朵上取下ipod的耳机,要了一份油封鸭(Confit),一杯白葡萄酒,然后坐下来。

我又一次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么不了解他,以前他都干了些什么,今后他想干些什么,全都不知道。于是,内心的感情好像一下子冷却下来,很快又把感觉放回了工作这个位置上。我一向不喜欢那种店员只和坐在吧台前的老顾客聊天的料理店,我希望我们店能成为那种除了让老顾客,也能让其他顾客有一种宾至如归之感的料理店。所以我觉得不能让自己看上去好像和新谷君很熟似的,我努力让自己保持着与平常一样的举止态度,只是早有预感的美千代,在我每次去厨房取客人要的菜时,总是冲着我眯眯笑。

“如果可以的话,能一起走吗?我送你。”当我把新谷君最后要的咖啡端给他时,他对我说。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家离这里走路只要一分钟,我甚至连车站都不用去。”我指着窗外说。我的房间里的灯光清晰可见—母亲好像已经回来了,否则是不会亮着灯的。

“那么喝一杯再回去,可以吗?”新谷君说。

“那,你能等我三十分钟吗?店里最后还得收拾一下。”我说。

“好。那我在东街那间像葡萄酒仓库一样只能站着喝酒的酒馆等你吧?”

“OK。”

这熟悉劲儿,好像已经交往了很久似的,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我不知道和新谷君今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但是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借父亲的事去和他交往。

虽然这是父亲给我带来的恋情,但是今后,父亲的事我将自己去处理。

店里的收拾工作花了我很长时间,结果,我被美千代笑眯眯地送出店门时,已经是四十五分钟以后了,因为我不是那种为了约会就随便把店里的打扫和准备工作敷衍着对付过去的人。

走进酒馆,只见新谷君正一边吃着奶酪喝着红葡萄酒,一边浅浅地坐在高脚椅上看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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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久等了。对不起,来晚了。”我说。

“理所应当的,工作重要。再说了我又是临时相约。”新谷君说。

因为除了父亲的事以外,我们还没有谈过别的,于是我们聊起了音乐。可是新谷君喜欢的是像日本独立乐队那种偏重于俱乐部风格的摇滚音乐,对此我是一窍不通。如果说我的音乐简历,不过是接触了一点儿爵士乐的皮毛和英美古典摇滚的边边角角而已。虽然我们家一天到晚总是放着音乐,但我从来没有在听着一首曲子时,先去留意它的标题的习惯。

所以当他问我:“芳芳最喜欢哪位歌星啊?”

我只好回答:“如果说印象比较深的,应该是派迪·麦克艾伦(Paddy Mcaloon)[1]吧。”

说完后,我发现他好像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像一下子静了场似的。

偏偏我又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情况下去主动解释的人,虽然我发现这一点很容易引起男人的误解,可能他们也高兴这样,但事到如此也无法再纠正了,再说是他突然在我刚刚结束工作之后,把我约出来的,所以我也不想处处小心翼翼,本来我的工作就已经够让我费神费力了,所以不管了,我先痛痛快快地喝酒再说!于是我向新谷君提议,要了一大敞口杯的美味白葡萄酒。

“在下北泽喝酒,觉得特别好喝。”我说。“你看,外面道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虽然不是这里的居民,但每个人的表情都那么轻松自在。在东京,像这样的街道其实还真是不多呢。”

“嗯,是啊,我也深有同感。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在这里看到的总是一张张年轻的脸。而在新宿那边,人们大多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虽然那也没有什么不好。”新谷君笑着说。

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脸,但竟有一种看到了小猫伸懒腰时的感觉。

他说话的方式,又一次打动了我。

于是,除了新谷君吃饭的样子外,我又发现了他一个让我喜欢的地方。我想就这样慢慢地花时间去发现他了解他吧。

我下决心给山崎先生打电话,是在和新谷君见了几次面以后。

一直找不到机会,加上忙、没有时间,就一直拖了又拖。有一天正好我休息,于是,索性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

最好的理由就是好久没见了,最近和新谷君提起他,所以……对了,就说自从父亲没有发讣告的葬礼后,还一直没有见过山崎先生,就说想见他了。父亲组建的乐队解散了,定期演奏会也没有了,虽然离得不算远,却一直都没有再见过面,真是挺想念山崎先生的。

我知道山崎先生是父亲最亲近的朋友。父亲的音乐活动范围很广,与之相应,他的交际面也很广。但是我觉得真正能够让他信赖的朋友,大概只有山崎先生一个。

山崎先生比父亲小很多,可是看上去却显得特别老成。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他的长相,那就是他长得很像“神探哥伦布”,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和母亲就一直叫他“神探哥伦布”。有时候,他会穿一件跟神探哥伦布一样的双排扣风衣,这时,母亲和我总是会彼此会心地笑着交换一下眼神。

他的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略带些棕色的眼睛像小狗一样又圆又大、清澈透明,头发也是淡棕色的,带些自然卷,显得浓厚蓬松,每次登台表演也总是穿着平时穿的便装。据父亲说,他有他的讲究,只穿自己喜欢的样式和颜色,所以给人的印象好像他总是穿着同一种款式的衣服。

他有一位漂亮得令人惊叹的妻子,漂亮得即使是她偶尔出现在演出现场,也总是能引起乐队和观众瞩目。

母亲常说:“在她面前,就是我也失去了魅力。”我却在心里暗想:“不行,不行,根本就不能放在一起比。”她的美,有些像石田步或者浅丘琉璃子,身材纤瘦,举止做派处处显示着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听说她过去曾经做过模特,山崎先生对她一见钟情,追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娶到手。

我们约在了涩谷的东急HANDS[2]后面一间叫做3.4的古老茶馆。当我看到他进来时,我一下子想起来在我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曾经常和父亲约在这里见面,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悲伤。

开始我还担心两个人的年龄差距太大,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却特意约出来见面,是不是有些麻烦。可是见了面还是特别高兴,看来见面还是对的。

真要命,我现在不管和谁在一起,不管干什么,好像都不行了似的。就像刚刚失恋的人一样,最终总是陷入父亲的影子中,总觉得自己是在不断地寻找父亲,好像只能和父亲在一起。隐约觉得自己搞不好一生都会这样下去了,这绝不是随便说着玩。这到底是怎么了?谁又能知道这到底好得了好不了呢?

可是,现在这种场合不是考虑这些东西的时候。因为是我约的他,所以我得赶紧找问题提问才行。

“芳芳,怎么了?是不是找我有事啊?”山崎先生要了一份特浓的咖啡,一边喝一边问我。

我要的是一杯放了很多现磨生姜泥的姜茶。店里古旧的桌椅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漂亮的木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原木的香味和干燥的灰尘以及古书的味道。金鱼在圆形的鱼缸里悠然地游来游去。这是一间属于父亲和山崎先生那代人的茶馆,而不是咖啡店。这些都勾起我对童年的回忆,一切是那么熟悉而舒适。

“嗯……关于和父亲一起殉情的那个女人,如果您知道什么的话,想请您告诉我。”我说,“我知道父亲死前曾交代过您,不让您说。所以,想请您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仔细看上去,他的外套有些皱皱巴巴的,脖子后面的肌肉有些松弛,对于我这个很久没有和中年男人在一起的女孩儿来说,这些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令人怀念,我真想把这感觉深深地记在心上。

在我小时候,那时大概他和父亲两个人都比较清闲吧,父亲常常把山崎先生叫到家里来吃饭,一起来的还有他那位少言寡语的漂亮夫人。大人们在一起放着音乐开着小小的派对,而在这些快乐的音乐声中入睡,对于我这个独生女来说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而今,关于这一切的记忆是那么鲜明,又是那么苦痛。

“这可让我为难了。”山崎先生说。

“的确,‘芋头儿’[3]不想让家里人为他担心,所以才一再嘱咐我千万别告诉你们的。”

[1]派迪·麦克艾伦(Paddy McAloon,1957—),出生于英格兰纽卡斯尔达勒姆,作曲家。是合成新芽摇滚乐队“Prefab Sprout”的主唱。

[2]日本大型杂货零售连锁店,主要经营手工艺人、个人兴趣爱好者需要的各种零配件以及各种日用杂货,以商品品种型号齐全著名。

[3]井本的日语发音是“IMOTO”,山崎先生所称呼的“IMO”是“IMOTO”的亲昵称呼,相当于给好友起的外号。而“IMO”的发音和“山芋”(IMO)的发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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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比发生的这些更让我们担心的吗?再说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说。

“既然如此,那么就像现在这样不好吗?因为很多事每天都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让‘芋头儿’静静地安息在心中才对,不是吗?”山崎先生小声说着。

那种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让我明白了,对眼前这个人来说,他也失去了多年来让他最开心的乐队和好友啊!

“正是因为这些变化,我们才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我说,“现在,我妈妈跑来跟我一起住,目黑那套房子已经没有人住了。所以我心里特别着急,想要把一些事弄清楚。母亲之所以不急着知道这些,是因为她还有很多不安。而每当我想要弄清楚这些时,却发现自己其实对很多事情并不了解,简直就像是走进了一个怪圈,所以才想找山崎先生问问。”

“芳芳,毕竟你和你妈妈所处的角度不一样,所以你们的所思所想必然会有所不同,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你觉得寂寞吧。”山崎先生说。我心想,真不愧是“神探哥伦布”啊!

“你妈妈离开原来的家,跑到你那里去住的事,我听说了。现在你什么也没说,就让你妈妈住了下来,这不正是最好的孝顺吗?”

“也是啊。可是总觉得还能再做点儿什么,这种奇怪的感觉始终都驱赶不走。”我说。

我依然紧追不放。山崎先生表情沉静地思考了好一会儿说:“其实,这些我也能理解。如果我在芳芳这个年龄,也处于你这个角度的话,我大概也会这么说的。因为,如果能够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生活下去,那才叫不正常呢。所以如果我是芳芳的话,一定也会这样想。想做些什么,而且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可是,爸爸已经再也回不来了,自己只能带着这种感觉—这种让人憋闷得快要发疯的感觉,一直活下去。我现在有时还会在早上醒来时,突然觉得:‘嗯?这个月的演奏会是不是还没有彩排啊?我得给芋头儿打个电话提醒一下。’然后醒过神来躺在床上潸然泪下。”

山崎先生两只圆圆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芋头儿”这个称呼是山崎先生对父亲的称呼方式。每当我听到这个称呼,好像父亲就在身边一样,心里难受得紧紧揪在了一起。

“我理解山崎先生说这些话的意思。”我说,“越是勉强让自己去做什么,越是让自己觉得更累。”

山崎先生点点头说:“过去大家不是一直都说那个人是你爸爸的妹夫年轻时候的私生子吗?”

“嗯。可是我却听说那个人是姑父的外甥女。”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实际上她是你爸爸的妹妹—也就是你姑姑年轻时候的私生子,一出生就送了人,你奶奶把孩子送了人的事,好像并没有告诉你姑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姑姑说的,也许是说孩子死了,也许是让你姑姑把孩子交给她由她来处理,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所以你姑姑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或者说知道却刻意忘掉不再去问了。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

“啊?”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么说来,那个人和我还是很近很近的亲戚关系了?真没想到!

“被寄养的那个人家,据说条件和环境并不好,所以她很早就离家出走了,之后好像生活得一直不太如意。”

“父亲是不是因为担心她才……可这血缘关系也太近了吧,这不就是亲侄女吗?”

“是啊,这当然也是个问题。可是,我觉得他们一开始交往时肯定是不知道这层关系的,等到知道的时候,感情已经陷得很深了。”山崎先生说,“不过说实话,那个人一看就是一个让人感觉很不好的女人,也许你听新谷君说过吧?我见到过那个女人一次。那是个阴气很重的女人,在演奏会中,总是让人感到不安。我和新谷君甚至一直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个幽灵,一想起来就让我们感到不寒而栗。

演奏会结束后,她并没有出现在我们的总结会上,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就是死去的那个女人,如果不是新谷君说起,我早就记不得了。

另外,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你爸爸好像是被卷进了一些麻烦事,他也曾经为此找我商量过,不过只是泛泛地谈了一点儿而已。说他交往了一个女的,可是对方不想只和他玩玩就了事,而且找他借过钱,另外还有几桩麻烦事。但是他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从来没想过要抛弃家庭,而且也这样明确地告诉过她。真的,他真的是这样说的。”

听了这些话,安心和后悔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使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听到一个死去的人的爱的告白,我那无处宣泄的感情又徒增了一层。

“我一直怀疑你父亲这家伙是糊里糊涂地被人家给套进去的,因为他这个人好像对这种事不太会拒绝,不管你和你母亲给了他多少快乐和温暖,却总是难以改变他的某些方面。想想,这家伙真是挺差劲的,本来是为了改变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才建立了家庭,却又把家庭抛弃了,简直是……我们家没有孩子,我不太理解他是怎么想的,可是如果我有一个像芳芳这样的孩子,我想即便是为了看到孩子长大后的样子,我也会好好活着的。”山崎先生说,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那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手。

“但愿他是这么想的。”我说。

“这一点你绝对是可以相信的。”山崎先生马上接住我的话说,“你不知道你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宝贵。他常跟我说,他不配有你这么个好女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爸爸和世界上其他的普通父亲是一样的,绝对不是那种沉溺于酒色不能自拔,最后只好选择殉情的那种人。当然在我们周围还真有不少这样的人,而且一眼就能把他们区别出来,可是越是这种人往往越不会选择死。只有像‘芋头儿’这样傻认真的家伙才会去死啊。”

这番话对于我来说是那么重要,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父亲最信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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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交往的却是一个那么危险的人,自己还以为不要紧呢,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儿一点儿地陷了进去。怎么说呢,虽然只见过那个女人一次,但是却觉得那是一个能够把你的想法搅得乱七八糟的女人,让你越是拼命地想要看清楚却越是看不清。因为她也死了,所以没有办法对她处以刑罚,如果她活下来的话,不知得判她多少年呢,那时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出庭作证的。可是即使我那样做了,他也还是回不来了。所以真的,我总是在想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山崎先生说。

“对不起,用一种不太合适的比喻,我们在一个乐队,一次又一次共同登台演出的过程,就好像男女在一起一次次做爱一样。

“我们也无数次地共同拥有过那种看不见的、无法言说的肢体语言。所以,对于我来说,现在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的恋人被别人抢走了一样,特别窝囊、特别愤恨。而且这种感觉也许会伴随我一辈子,我恨他为什么那时候不认真地把这件事全都告诉我,和我好好商量。我一直以为如果他真的遇到了麻烦,他不会去找别人,肯定会先来找我商量的。所以我一直以为不要紧呢,没想到是我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了。你不知道我都快自责死了。”山崎先生的眼里闪着泪光。

和父亲做……爱?这是怎样的比喻啊?可是不可思议的是,听着他这样形容,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

其实我也有着类似的感受。那是一家三口身体相连,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的肢体的记忆……为了不撞在一起,擦身而过时相互间的呼吸,递杯子时手和手相碰时的触觉,挂在衣架上衣服的味道,出门时不小心踩到对方皮鞋时的感觉,近在咫尺时的气息。这就是家人啊!我们曾经是那么愉快地共同拥有过这些,为什么父亲会那么决绝地把这些东西都抛弃了呢?我实在是不能理解。

每当我和朋友、四邻五舍以及知道了这件事后打电话来询问的人们说起这些时,我的语调总是尽量显得轻松随便。

所以在山崎先生面前我也是这样,既不过于明快,也不过于阴沉,而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因为如果不这样,自己就会抑郁得恨不得想去死。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像黏稠的岩浆一样的东西翻腾涡旋着,有时煎熬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有时真的会发起烧,肚子难受得无以复加,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了心口,几乎令我窒息。那时,我对所有美好新鲜的事物连想都无法去想,有时甚至忍不住找人发泄一通(常常和母亲互相掐架),却无济于事。于是只好让自己保持轻松,把目光移开,然后刻意把所有的事都描述得云淡风轻。

可是,在山崎先生面前,他的存在,他的亲切体贴,以及和我一样,都曾经有过和父亲在一起的生活而今却又全部失去了的经历,总觉得我们的立场是那么相似,我的感受他能理解。这让我长期以来一直刻意掩饰的东西一下子喷涌而出。

我抑制不住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泪水像涌泉一样止也止不住。

山崎先生既没有上来抱住我的肩,也没有抚慰我的头,只是默默地陪在我的身旁,我能感受到他想陪在我身边给我安慰的心情。

我像个笨蛋一样,总是在有着自己父亲影子的男人面前哭泣,我甚至觉得这个样子简直就像卖春一样,这和为了追求父亲的踪影与各种男人上床又有什么区别?!可我早已顾不了这些,只是尽情地痛哭。哭了很久我才抬起头,眼睛肿胀得厉害,满脸的鼻涕眼泪。看到山崎先生依然坐在那里,慈祥的眼睛里含着泪水,默默地陪着我。

然后,用他那漂亮的手指敲了敲我的手背说:“那个家伙真的是个好人,突然不在了,我们都很难过。”

我除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觉得自己太凄惨了!两年来,我始终无法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走出来,就这样一天天地熬着。夜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后悔,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就这样两年过去了,可是我却一点也没有好转,不知道是不是就这样一生都无法改变了。

然而到了明天早上,我依然会把做面包的面揉好,把水烧开,把做沙拉的蔬菜切好,然后做店里的清扫吧,身体会机械地去做这些。每当客人进来,我依然会面带笑容大声说“欢迎光临”吧。只有这些,无论何时我都会做得毫不含糊。

就好像母亲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做一样,我却只能让自己做这些了。

我们用各自的方式挣扎着活下去,因为不能求死只能求生。而活着,就得把那种决心和意志显示出来。明天只要去了店里,我的心就能在那种气氛中慢慢地变得安适。在店里长时间的工作,虽然有些劳累,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其实,在有些狭窄闭塞却布局完美的厨房,每当我看到美千代端庄的身影,每当看到她那双巧手像变魔术一样做出一份份美食,每当我把这些美食端到客人们面前时看到他们一张张笑脸,这些都会化作一股力量,每天一点一滴地注入我疲惫的身体,让我振作起来。我不禁心想:有时人能够杀人,而有时人也能赋予人活下去的力量。

“那个女的,好像也曾经和别的男人一起自杀过,但没有死成。实在是弄不懂你爸爸怎么会和那种女人搅在一起。也许这都是上帝的捉弄,运气不好吧。”山崎先生说。

“果然不仅仅是我爸爸一个人啊?”我说。这正是我梦里见到过的。

“我是听‘芋头儿’说的。那个女人以前曾经和谁一起殉情自杀,结果没死成。之后,听说好像身体不好,经常住院之类的。我跟他说,这事太悬,赶快撒手……你爸爸还说:没关系,我才不会跟她殉情呢。大概还是放不下吧。”山崎先生说。

“真没想到,爸爸这么蠢,这么糊涂!”我怀着一种近乎洁癖的感情说道。

感觉山崎先生好像把我看穿了似的,他说:“不能这么说。有时男人和女人的事,不是用脑子去想的。”他的话一下子让我茅塞顿开,真不愧是哥伦布神探啊!

我惊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山崎先生。

“也许是这样吧。可是我还不懂。”我说。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肯定是的,因为很多事情,用道理是说不通的。”山崎先生说。

“你爸爸给了她不少钱,对吧?那个女人在外面大概欠了很多债,而你爸爸又是那种宁肯死也不愿借钱的人。”

我听了以后,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想想竟有些悲哀。

父亲死的时候,存折里的钱几乎全取光了。他一直想拥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为此存的定期存款也全都被他解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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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这个笨蛋!还有我和妈妈啊……这些想了不知有多少回的话,现在又出现在我脑海里。难道只有阳光还不够吗?难道仅仅是这些日常的温馨不足以让你活下去吗?那种潦倒、阴暗、污秽、像淤泥一样的东西就那么有魅力?那种东西到底有多厉害,让你的内心一旦被它浸染,就算付出性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对于芳芳,‘芋头儿’还是一直记挂在心上的,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忘记。也许这根本不用我说。”临分手的时候,山崎先生说道,“人活在世上,虽然不会总是好事,但也不会永远都是坏事的。”

听到这些话时,我觉得父亲就在身边似的差点儿就要作出回应,感觉好像是父亲借着山崎先生的嘴在跟我说话。

“是啊。我知道我总是想给所有的事都找到一个根由,以为那样才能解释通。”我说,“但我知道爸爸最喜欢的是我。”

“是啊……我母亲在乡下,已经快九十了,每年一到春天就煮些蜂斗菜的菜梗、花椒菜什么的给我留着。每年当我们吃着这些菜,品味着那熟悉的味道时,我们俩就会想:唉,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吃春天的腌煮山菜了。可这也只不过是从道理上说,对吧?其实,只要收获了蜂斗菜的菜茎和花椒,我母亲就是再觉得力不从心,也会先把这些都煮出来的,她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先后。管它明年怎么样呢,先煮了再说。这就是保持一颗平常心的好处,想那么多干嘛。我不也是一样吗?不想让自己那么多愁善感,就索性不想那么多,只去想妈妈煮的菜真好吃啊,简直没有比这再好吃的东西了,今年又能吃上妈妈煮的山菜,真是太好了,有了这些菜,又可以多吃一碗饭。这种简单的幸福芳芳也可以好好地去体味体味,好吗?当然,‘芋头儿’已经不在了,你思念他惋惜他都是正常的,可不能影响到你和你妈妈在一起的生活啊。芳芳,是不是你过于担心了啊?”山崎先生说。

他的话语给人一种幸福温暖的感觉。这些话深深地打动着我,让我的身心得到了舒缓。

和山崎先生见过面的事,我没有告诉母亲。谈话的内容也实在不好告诉她。

本来有些想告诉她的,可是那天晚上,母亲从“前锋村俱乐部”(VILLAGE VANGUARD)买了很多漫画书回来(是一套母亲最喜欢的萩尾望都[1]女士的《荒芜世界》的文库版全集)。当我看到母亲把垫子铺在榻榻米上,躺在那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看着漫画时,想说的冲动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母亲四仰八叉地卧在那里,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书,一边流着泪轻声说道:“嗯……真想在山顶小屋过过那样的日子啊。”

看着母亲我想: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眼泪也禁不住快要流出来。

其实,这里就像边境的山顶小屋一样,就算是跟不上社会发展步伐的人们,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这里静静地生活下去,即使像我们这样被父亲扔下不管的母女俩也同样。

虽然我和母亲都属于那种大大咧咧不太在意别人说闲话的人,可是,有一段时间,只要走在自由之丘的大街上,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好像能听到她们在说:“她们就是那个殉情自杀的人的遗属。”

所以,关于和山崎先生见面的事,我什么也没有跟母亲说。

可是,到底是母亲,妈妈倒是问起了我。

“芳芳,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今天不是休息吗?你干什么去了?哎,下次休息,我们一起去伊势丹逛逛吧,好久没去了,我们一起去买买东西,吃顿饭,再给你买件冬天的衣服。”

“嗯,好的。可是,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就这样生活下去吧?”我说。

“为什么?”母亲茫然地问。

“这里简直就像个临时住处一样嘛。”我说。

“嗯,你说的没错。可是,为什么要操那么多心呢?难道你是我妈妈吗?”母亲笑了,“你想想,说不定你将来会到别的店里去学徒,也说不定会去国外,什么样的变化都有可能发生,对吧?但那时候的事到了那个时候再说。既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那就先放放,等以后再说。说不定你会结婚嫁人呢,真是那样也没关系,反正对于妈妈来说,就只有芳芳这么一个亲人了。所以,到时候我会在你家附近住下来,帮你照看照看外孙,说不定也挺开心的呢。”

“谁说想让你在我家附近住了呀。”我说。

“到时候,你肯定会需要妈妈帮把手的。女人一边工作一边养育孩子,是件很辛苦的事,我认识的人里,很多这样的女人都被累倒过。估计你会需要我帮把手的,依你的性格,即使是结了婚有了孩子,也绝对不会把工作辞掉的。”母亲说。

“也许吧。美千代店里的工作,我想一直帮她做着,我尊敬她,甚至想将来把那个店继承下来,一直做下去。”我说,“不过,我俩的年龄相差太多,继承不继承的,我觉得还谈不上。但不管发生什么,我也愿意帮她一起把那个店做下去。我也不知为什么这么迷恋这个店。不管是美千代做的饭菜的味道也好,还是美千代这个人也好。”

“能在工作的地方遇到这么一个人,是件很难得的事,所以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跟着她做下去。”母亲说。

“为了这些去打下手,即使是学上几年也出不了徒也没关系,终究会有一天学出来的。我觉得,只要能在那个店里干活,即使是不给钱都没关系。甚至让我扫地、做事务性的工作也没关系。这种愿望比让我做出自己风格的料理要强烈多了。”我说。

“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显然是真心的。的确,那个蔬菜沙拉真的是救命的蔬菜沙拉啊。那个时候,我多惨啊,没有可以发泄排遣的地方,胸口好像被烂泥淤积住了一样抑郁得恨不得想一死了之。只有那个蔬菜沙拉没有否定我,它让我看到了在自己的躯壳里那个可爱的、微不足道的小小生命还存活着。”母亲说。

“这是对我们店最高的评价,谢谢妈妈。”我说。

“你能这么说,说明你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料理店的人了。看来妈妈也该干点儿什么了,整天散步已经腻了,做家庭主妇也做了这么久了,做够了。”母亲说。

可是她想干点儿什么呢?去大关超市做收银员?或者是咖啡店的服务员?不会是晚上去酒吧做服务员吧?或者是那种二手服装店?

本来想问问的,终究还是忍住了没问。

我知道不管她说出想做什么,我都必须得接受,因为她能开口说出自己想做点儿什么,这就意味着她在内心里已经能把那件事放下了。而这对于两年前的母亲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1]萩尾望都(1949—),日本著名女漫画家,生于福冈县大牟田市,现居埼玉县饭能市。主要作品有《波族传奇》、《天时心》、《有11个人!》、《银三角》、《X+Y》、《百亿昼千亿夜》等。《荒城之夜》写于1985年。

23

◆◆◆ ◆◆◆

“先不谈这些。芳芳,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母亲问。

“没有啊。为什么你要问这个?”我说。

“女人的直感。”母亲说。

到底是母亲呀!我只好答道:“倒是有一个可以考虑进一步交往的人,不过还八字没一撇呢,不知为什么,总是不来电,我好像现在很难进入谈恋爱的状态。”

“是恋爱恐惧症吗?”

“不,从各种意义上来看还够不上,但说不定也差不多呢。”我说,“兴奋也好,喧闹也罢,每当我有了那种情不自禁的喜悦心情时,我就会感到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站在寒冷冬日的波浪滔天的日本海海岸,冷冷地看着自己。总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年龄相当的男性通过互相接触,互相交谈慢慢地熟悉起来,慢慢地有了好感这种事好像是一场愚蠢的游戏一样。”

“唉,而我活到现在这个年龄,却在体验着你那种感觉的最高层次啊!真的,你那种感觉我也有。”母亲说。

“并不是想说只有自己最悲惨,也不想因此轻视别人,可不知为什么,现在不管谁说什么,自己好像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说着说着,我们俩好像都有些意兴阑珊了似的,于是我们决定到茶泽大街上那间离家走路五分钟的酒吧去喝酒。

那个店并不便宜,偶尔奢侈一回,我们俩会要一个新鲜的水果拼盘,那水果甜美的滋味像梦幻一样。我们坐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吧台前,在朦胧幽暗的灯光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着,渐渐地就觉得有一种力量从喉咙里漫涌上来,肩膀上原来那种沉重渐渐变轻了。

离开店里时,看着母亲付钱的背影,觉得她好像有些老了,又觉得她好像一点儿也没变,那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走出店门,外面寒气袭人,隐隐地感觉到风里已经带着冬天的气息。母亲身上那件初冬的大衣,据说是在墨西哥买的,是那种莫名其妙的黑色皮革制的双排扣短大衣。走在她的身边,能够闻到一股旧皮革的味道。那是一种好像在哪里闻到过的、古老陈旧的特有味道。

时间不会停滞,现在的我不想被噩梦击倒,虽然有时在身体反应上会自然而然地被击败,我也只能认赌服输地走下去,因为我还没有成熟强大到能够让自己带着满身的伤痕去领略沿途风景的魅力。

母亲表情平静地迎着风走在我的身旁。我们俩好像是在旅途中一样,突然来到这个地方,悠闲地走着,我想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走在茶泽大街上的快乐夜晚吧。我觉得有些微醉了。

“喂?喂?”

梦里,我在打电话。在目黑的家中,我自己的房间里。

我拼命呼叫着,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总觉得只要这个电话打通,父亲就有救了。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根本就没有接通,电话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喂?爸爸!爸爸!”我大声叫着。

“芳芳……”是父亲的声音。

“爸爸!”我叫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声音里,毫无疑问地包含着对我的爱,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父亲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是一直想要见我的啊!嗯?可是前一段时间,我明明在这里找到父亲的手机了呀。他怎么?……想到这儿,我的脑子开始混乱了。

信号又变得时有时无,父亲说的什么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爸爸!”我继续叫着。电话里发出了“嘟嘟嘟”的声音。

在梦里我想:是不是进入树林之后,信号就不好了啊?虽然知道在实际生活中,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在梦里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这时突然觉得电话的另一端好像气氛有些异样。

突然在电话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个女人有些嘶哑的尖叫声。

我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赶快把手机从耳旁拿开。

好像有什么东西跑进了耳朵里似的,我厌恶地拼命摇着头。

“怎么了?”母亲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

她手掌的力量让我感到安心,虽然那力量有时有些生猛,有时会令人觉得不舒服,甚至觉得可憎可恨,乃至生厌。但这力量却是哺育我,把我养大的源泉。

我一下子放松下来,睁开了眼睛。

我叫了一声:“妈妈……”流下了眼泪。

“你一直在叫:爸爸!爸爸!”母亲神情忧伤地说。

在昏暗的和式房间里,妈妈散开头发的剪影在小小的脚灯映照下晃来晃去。

“嗯……”我点点头,却没办法说出来,虽然现在母亲算得上是自己最亲密的战友。

“芳芳,你现在还是一直在想爸爸,对吧?一直以来我总是想着自己的事……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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