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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母亲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

“不是的。”我想说,却没说出来。因为太可怕,太令人毛骨悚然了。而且,现在如果说这个家还有什么能和父亲维系起来的话,大概也只有我了,所以也许我还能再做点儿什么。

大概在我的内心里还是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虽然还没到母亲那种常在家里看到父亲幽灵的程度。

我不是不想告诉她,而是还没有信心能够把自己在梦里的那种感觉清楚地表述给母亲。虽然过去我曾经向她隐瞒过许多事,而现在我却开始明白了不告诉她其实也是在爱她,其中也包含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这样一种信任。

我不懂什么成佛啊、上供之类的事情,也不感兴趣。我的人生目前要面对的课题,无非就是怎样才能又快又好地把土豆皮剥好,然后做出美味的蔬菜鱼肉煲。可是仅仅做这些显然是不行的,我不能让父亲待在那么一个地方。我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在梦里看到点儿幸福的情景呢?

“妈妈,别这么说。妈妈本来就应该去寻找自己的人生。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而且也有自己追求的目标。只是偶尔会做这种可怕的噩梦,因为我们看到了太多恐怖的东西。树林中的轿车,还有那个……”说到这里,我的喉咙突然感到一阵发紧。

“还有尸体。”母亲用力点了点头说,“我们看到的东西,把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毁掉了。可是我们还活着。不要在自己情绪还不错的时候给自己定标准,而是要把目标定在最低线上,然后自己就会觉得今天真的比昨天又好了一点儿。这样,你就不会再做可怕的梦了。”

看着她的眼睛,我明白了,虽然我和母亲立场有所不同,可我们都在同一条路上探索着前行,想到这些,竟然感到了些许安心。那是一种在最低限上互相舔舐伤口的悲伤的安心感和庆幸自己没有被对方抛弃不管的凄惨的幸福感。而现在,这些比什么都让我感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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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就这样每天把这种郁闷不快的心情深藏起来,照常在店里工作着。只有当新谷君来到店里时,我的心情才会放松下来,那种心情就好像是下了班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小狗小猫,用手抚摸着它们时那样(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却想不出还有别的比喻)。一看到他,我的眼啊、手啊、甚至全身好像又都恢复到了从前,感觉可以休息放松了似的。

既不会让人兴奋,也不会让人紧张,好像浸泡在温度适中的温水里一样。或者说,就像是傍晚下到海水里,在温暖的海水里,看着夕阳慢慢沉降下去那种感觉。浑身的疲惫,以及肩膀的疼痛都慢慢地消融在清澈的海水里,沉浸在波涛悠缓的节奏中,比任何温泉都更能让人得到舒缓放松。

那一瞬我清楚地明白:我得抓住他,不能轻易放手。

但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要这样,只是不想放手,仅此而已。至于说这算不算是恋爱,我也不知道。

“今天有蔬菜鱼肉煲。”我说。

同时心想:如果我不是每天都腰板笔挺地接待客人,如果我不是精力充沛、机敏利落地在店里工作,他还会注意到我吗?也许不会吧?

在我的内心里,如果把这种程度的感情交流称作是恋爱的话,那对我的人生经验来说,实在是太浓重了。所以我只希望两个人之间能互相保持这种好感就可以了。

“嗯,那给我来一份吧。这感觉真好啊,就好像回到了家里一样。”新谷君边说边把大衣脱下来,坐在了吧台前的座椅上。

真会说话啊!我一边想着,一边开始给他准备葡萄酒。还好美千代最近也不再偷偷冲着我笑了,倒是常夸我:“芳芳真不简单啊。即使是男朋友来了,接待客人也从不含糊。”

我心想:这还用说吗?这里又不是陪酒的地方。同时也觉得:我们店里的生意真火啊,一直到闭店,客人依然是络绎不绝。

新谷君还是和往常一样,吃相优雅而迅速地把蔬菜鱼肉煲送到嘴里。他一边吃着,一边表情宁静地看着窗外,脚上穿的依然是那双很好看的鞋。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那么幸福—我在这里工作也好,新谷君能够融进我们店里也好,还有能够从窗口看到对面我的房间也好。虽然这一切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各自发生着变化。我不敢期待这些永远都不会改变,因为如果一心那样去想的话,最终就会像我们家那样落入凄惨的境地。

可是,我真的希望这种幸福的感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按说,我在店里工作,准男友来了,一般都应该等到下班后由男朋友送回家才对。可是,我的住处就近在咫尺,根本没有让新谷君送的必要。所以我们俩总是在我下班后找个地方喝上一杯再回各自的家。

当然,只要赶得上去新宿的末班车,我们也会聊上一会儿。

那天也是这样。我和新谷君来到了位于车站地下街入口处的一家居酒屋,要了点儿下酒小菜,又要了两杯日本酒。

本来那家店已经到了关门的时间,但是,因为新谷君和店老板认识,所以听到他请求“我们只喝一杯”后,店主很爽快地就让我们进去了。店里满是昭和时代的气氛,客人中几乎没有年轻人,那些大叔大婶们都面带微醺地正在吃着最后一道甜点。我想在这里有这样的店铺,也正是下北泽的包容宽厚之所在吧。

“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孩儿能够吃‘莫久来’吃得这么开心呢。”新谷君说。

“你忘了我是在饮食店里工作啊。只要是好吃的东西,我肯定要先尝尝的。”我说。

“莫久来”这道菜,是由海参肠、海鞘等拌在一起腌制而成的一种橘黄色的食品,而这家店自己做的“莫久来”味道特别好,和日本酒的味道也特别般配,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店员们都爽快麻利地干着活,明快活跃的气氛让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这是在地下。看到这些,尽管我的腿已经累得快要抽筋,但是依然会让我内心里升起一种“我绝不会输给他们”的豪气。

“你知道吗,新谷君。”我说,“我总是会梦到我父亲呢。”

“那是肯定的啊。”他很干脆地说。我不禁心里暗暗羡慕他的爽朗。

“不过,实在不是什么好梦。他好像想要说什么,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完似的……而且,我妈妈说,她在原来那个家里的时候,曾经见过几次我爸爸的幽灵。这种事,你信吗?是不是因为他没有成佛的缘故啊?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最近脑子里全是这些,甩都甩不开。”我说。

“其实,像我们Live House这种店并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这样的事多的很呢。你好好想想,搞音乐的那些人不可能都是那种一直都很受欢迎、只靠音乐就能生活的,而且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能一直快乐无忧地颐养天年的,对吧?所以他们有因为嗑药过量而死的,有因为酒精中毒而死的,有因为放纵生病而死的,也有放弃音乐做了其他工作的,还有互相争执结下梁子的,各种情形都有。还有那种疯狂的粉丝为自己的偶像自杀的……”新谷君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道。

“当然了,虽然不是经常见,但那种事是有的,比如有人看见那个死了的乐手站在舞台上表演啦,那个明明已经死了的女孩儿却坐在原来的座位上,有人从舞台上看到她啦。这样的事,我是听说过的。”

“太、太可怕了。”我说。

“对这样的事到底是该信好还是不该信好,我自己现在也无法判断。可是,假如是我所在的乐队的粉丝自杀了的话,我可能也会觉得那个人又来看我们的演出了呢。这一点不是不能理解,因为也可能是那种气氛,让你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呢。另外,假如是同一个乐队的伙伴死了,即便是换了新人,偶尔看过去时,可能也会觉得在那个位置上演奏的依然是原来那个人。类似这种事不是不可能的吧,即便可能是一种错觉。”新谷君说。

“现在先不管它是不是错觉,我们还是先请人来作作法、驱驱邪吧。其实我自己就设了一个神坛,这些东西对于开店的人来说总是需要的。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把这些责任全部担负起来似的,我指的不是驱除鬼魂啊。我是说像我们店这种各类人带着各种心思进进出出的场所,我好像有责任保持那里的清净,我想我指的大概就是这种责任吧。”

“嗯。”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情仿佛得到了抚慰。听着他这些详细明确的解释,我内心那些混沌不清的思虑也仿佛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其实,芳芳你说的那些,我也能理解。现在首要要做的是怎样让活着的人安下心来,这比怎样供奉死去的人要重要得多。所以,可以去扫扫墓,还有最好去现场看看。”新谷君说。

“去茨城?”我吃了一惊,“去那个地方?那个让人难受又恐怖的地方?”

我甚至觉得连过去我们一家人常去的那个位于大洗的漂亮水族馆,这辈子都无法再去了,他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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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特别喜欢水族馆,一家人一商量要去哪儿旅行,他肯定会选择有水族馆的地方。

那个噩梦一样的日子,在东京站,身旁的人们看上去都那么快乐。车站里和车站外除了要去旅行的人,就是旅行归来的人。接站的人们络绎不绝地一个个满面笑容和朋友亲人欢聚着,只有我和母亲仿佛置身于黑暗中。夏日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仿佛被灼伤一样。那时我们要去确认和领取父亲的遗体,等着开往茨城的公交车。

我们一家三口曾经从这里坐着大巴一起去大洗水族馆,我多希望我们还能回到那一天啊!我暗自祈祷得头直痛。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这次心情却如此沉重、如此痛苦?

“如果你考虑好要去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最近店里的生意比较安定,休息一两天没问题。”新谷君说。

“不,不用。因为连我自己也还不清楚能否能去做。”我说,“不过,我会认真考虑的,驱邪到底都应该做些什么?”

“我们家的做法一般就是把当地神社的人请来,拜托他们来做,无非就是走走形式罢了。准备一些花呀、供品之类的就够了吧。”新谷君说,“我回去也好好想想,其实仪式本身也有其意想不到的重要性,我觉得那与其说是做给死者的,不如说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够释怀,是以一种最好的方式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在我们店里,不管是我们的工作人员还是乐队的成员,经过这样的仪式后,他们都说不知不觉就能放下了。也许是因为我亲身感受过,所以才会那样想的吧。总觉得如果不那样做一下的话,大家心里的疙瘩就永远解不开,好像会一直那么抑郁下去似的。”

“谢谢你。虽然现在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做,但是,我不想再做那种可怕的梦了,所以我会尽量朝着做的方向考虑的。另外也许我应该接受接受心理治疗吧。”我说。

“不管怎样,都不要操之过急。”新谷君说,“很多事,欲速则不达。”

“新谷君,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呢?”我说。

“从小时候起,每当我遇到那些不卖座的音乐组合,就会看到很多不理解和令人苦闷的东西,数不清的相遇,数不清的分别。能来我们家这种虽有历史却场地狭小的Live House演奏的人,不是那些还没有成名的,就是那些一直火不起来的。偶尔也有那些声名鹊起后又回来演奏的。总之,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店不过是他们演艺生涯中一个过场而已。当然也有像你父亲那样事业安定,能够在我们店定期演奏的人。这些人是最能带给我们安心感的。”新谷君说,“我一无所长,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可我见过的东西却多得说也说不完。”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你显得那么成熟呢。”我说。

“也许是那些污浊不清的人看得太多了,所以就特别希望看到像你这样清澈透明\轮廓清晰的人。”新谷君说。

“你的意思是说,整天看泥泞污浊的东西看多了,所以才觉得莲花美丽得让你头晕目眩吗?”我笑了。

“我可没有那么说啊。”新谷君也笑了。“你喜欢的Prefab Sprout乐队[1]演奏的音乐我听了,我也特别喜欢。你父亲的乐队的名称是借鉴了他们的吗?”

“不知道,我也没有认真问过,不过父亲确实是非常喜欢他们的音乐,家里总是播放着他们演奏的曲子。父亲的乐队在音乐中加入了很多女生合唱队伴唱这一点,很有可能就是受了他们的影响。他还有几盘已经废版的CD,你如果喜欢,随时都可以借给你。”我说。

心头开始觉得温暖起来。

温暖我的是这里的街道,还有这个店里的氛围。

这个店是昭和时代开的,肯定从那时起就一直是这种明快活跃的调子吧,几十年来从来没有间断没有改变过。它的基台是以店老板为中心,由店员们每天默默地营造,再和客人们一起一层层涂绘起来的,显得朴实而又珍贵。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和它一样开始孕育起来。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恋爱,也没有肉体关系,像小学生那样单纯,又像是韩剧里的情侣那样淳朴认真。可我仿佛感觉到这个地方正在告诉我凡事不要操之过急。因为现在日本不管到哪儿,人都好像被谁催赶着似的。只有在这里,你可以悠悠然然、无拘无束,可以惶惑不定、踌躇不前,甚至可以让自己没出息地发泄一通。人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够坚强的,也会有软弱没出息的时候,那就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吧,每个人不可能永远都千篇一律啊。

而今,我仿佛能够从店里的柱子上、碗盘里,以及客人们满脸通红的皱纹中,听到这些平时难以听到的语句。

新谷君“凡事别着急,欲速则不达”的那句话,听起来好像也是在指我们俩的关系,这让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也不想在我们俩的关系上操之过急。

在颇具历史感的吧台上,摆着我们吃剩了一半的东西和喝剩了一半的酒。这些并不算美观的画面,却使我那已经放松下来的心情更加安定下来。

过了不久,母亲突然告诉我她已经开始打工了。

有一天晚上,因为工作不忙,我临时多出了一会儿休息的时间,于是我来到附近一家日本茶馆喝茶,一进门看到穿着和式围裙的母亲在那里干活。

“妈妈,你在这里干什么?帮忙看店吗?”

因为我没有看到店长艾丽,所以以为母亲在替艾丽暂时看一下店呢。

“不,我是在这里打工,从前天开始的。因为你总是回来得很晚嘛。而且以前我作为兴趣爱好,曾经专门学过冲泡煎茶,所以我想再重新学一学,万一突然需要的时候,我也能做得了。”母亲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

“哦,是这样啊……”我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

不知母亲是不是也认真地写了简历?是不是也通过了面试呢?

“那,给我来杯柚子海带茶吧。”我坐下来说。

“配茶的小吃,来点儿什么呢?”母亲端来一个小托盘,托盘里摆满了各种各样可爱的小吃样品。

“嗯,我想要这种梅干味的米果。”我说。

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儿像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玩的过家家一样,竟有些不好意思。

而母亲却泰然自若,一副娴熟习惯的样子,转身进到柜台里面去了。只见她开始平静地准备茶具和小吃,正在这时,艾丽回来了。

“呀,是芳芳啊。我到底还是让你妈妈到我们店来打工了。”她表情沉静地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就不再去想那么多了。

[1]以英格兰纽卡斯尔达勒姆出生的作曲家派迪·麦克艾伦为主唱的英国摇滚乐队组合。1982年首次登台演出,至今已经发行了8张CD专辑和2张畅销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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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艾丽很快就开始麻利地干起活来,不管我心绪多么复杂,店里却是一派沉静的氛围。这氛围仿佛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几十年,早已有了生命,并一点点地增长着、延续着。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茶叶,店里的人们都显得悠闲安适。炉子上烧着开水的声音和店里静静流淌着的音乐合在一起,成为一种独特的乐曲传进我的耳朵。

算了,这样也好。与其让母亲闷在家里百无聊赖地靠涂指甲油、漫无目的散步和读书来打发时间,还不如这样出来做点儿事更让人放心。不过,看到母亲在柜台里和艾丽小声说话时,仿佛又恢复到了以前充满活力时的样子,我嫉妒得竟有些胸口发疼。

难道母亲恢复了精神后,反倒让我感到困扰了吗?我不禁为这种想法所表现出来的幼稚吓了一跳。原来是我为了让母亲只属于自己,才把她一直封闭在那间和式房间里的啊!一旦她站在这里,母亲就成了大家的了。

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品味着母亲端给我的茶,茶甘甜可口。

我又一次意识到:是啊,时间终究会过去的……

我也应该更加振作起来才行,想逃避父亲死亡的阴影是没有用的,也不能再自哀自怜地觉得自己这么年轻怎么就遇到这种事。因为已经这样了,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比自己惨的人还有的是。只是当人生的常态突然发生变故的时候,人才会变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但这种变故总是会发生的。

看着站在那里面带笑容、积极待客的母亲,我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心情觉得特别宽慰,那是什么东西失而复得的感觉,就像人们最初在建设小家庭时那种辛勤闪亮的东西,虽然还伴随着失去时的伤痛与凄美。

于是我心里暗自想:也许我应该就这样慢慢地把父亲忘记吧。而那些诸如追忆呀、上供祭拜之类的事,等几十年之后再做也可以吧。母亲工作时敏捷利落的身影,在现实生活中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而且桌子上插在花瓶中的小花,水壶中冒出的水蒸气,还有盛满了开水的银色热水瓶等等等等,这一切都给我一种切实的存在感,都在真切地告诉我:任何事都不必操之过急,慢慢来。

可是,并不是想那样做就能做得到的。在我的身体里,那个阴沉、固执、别扭的另一个我依然存在,依然时不时地会用许多乱七八糟的杂念来纠缠我。

过了不久,有一天午餐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个阿姨来到了我们店。

“我们只喝点儿茶,可以吗?”一位肤色黝黑的大叔说。站在他背后的一位陌生阿姨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们开到三点就休息了,可以吗?”我说。

“嗯,没关系。”大叔说。话里带着一些地方口音,却想不起来是哪里的方言。

好像是他妻子的那个女人,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非常漂亮,脸部的轮廓和立体感非常强,身材却出乎意外地结实高大,一副能干体力活的样子。看到他们手里拿着东京导游图,我想他们可能是来旅游的吧。

两个人要了咖啡,然后,小声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之后,又合要了一份苹果派。

给他们端上苹果派后,我因为要做外面的清扫,还有晚餐的准备,需要待在厨房里帮美千代干活,所以没有留意他们在做什么。当我听到椅子移动的响声时,以为他们吃完了要结账,便从厨房走了出来。阿姨掏出钱,认真数了数之后,把钱交到了我的手上。我谢了她,以为他们该走了呢。可是,阿姨突然说:“我姓中西,是从茨城来的。”

我暗自惊讶:天啊!原来是茨城的呀。

“我是来东京参加亲戚的祭奠佛事的,有些话想跟你说……是,是关于你父亲的。”阿姨说,“只需要五分钟,可以吗?我丈夫就在外边等着我,所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有些事想告诉你。”

“好的。”我心情紧张地点了点头,回厨房去征询美千代的同意,美千代看到我的表情,二话没说就准许了。

阿姨就那样站在原地跟我说起来。

“外面的那个男人是我再婚的丈夫,而我的前夫差点儿被那个女人害死。”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那一瞬我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人怕出名”了。人一旦出了名,好的坏的就都找上门来了。

“我们家的情况是属于殉情自杀未遂的那种,不过我们的夫妻关系却最终被这件事给毁掉了。那个女人,好像一直都在试图勾引男人一起自杀,在我们那里已经出了名。她在酒吧里陪酒,以来店的客人为引诱目标。她身上好像有说不上来的那么一股劲儿,能够引诱那些虽然长得好、教养好,却有着软肋的男人们上钩。当然被勾引的那些男人也不好。不过那个女人手段特别厉害,我前夫曾经跟那个女人同居过一阵子,不过早已经因病去世了,他的性命肯定是被那个女人给吸走的。这个世界上就有这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

看到眼前也有着同样遭遇的人!我禁不住有些莫名的感慨。

我甚至不得不冷静地想,被勾引的父亲也不好,实在是太笨、太蠢了。同时也觉得纳闷,一个女人竟然像黑洞的存在一样那么深不可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甚至不敢妄加猜测,因为她的存在离我的世界那么遥远,虽然她和我的确有些血缘关系。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你父亲的墓前祭拜一下。”

“不用不用,那怎么敢当。做祭奠佛事的时候,我会把您的心意转达给他的。”我说。

如果把这个人说的事告诉母亲,母亲肯定会被气疯的。

“可是,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一想到竟然有人被她害死了,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有责任似的。”阿姨眼里满含着眼泪说,“如果可以的话,只需告诉我你父亲的墓地在哪儿,可以吗?我想去烧炷香拜一拜。仅此而已,我只是想求个心安。”

“别,那怎么可以……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很多事情还无法理出个头绪。当然如果您要那样做的话,墓地的地址也不是不可以告诉您。只是……”我说,“现在这个时候,请让我们家先安静一些。”

“我能理解你们的感受,我只是想独自悄悄地去看看而已,这样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一些。不过如果……我是说万一你们想要去做祭奠佛事的话,在那边我认识这方面做得比较好的人,到时候请告诉我一声。”阿姨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水,从那双眼睛里我感觉不到任何不好的企图,只是觉得:这个人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已经从那个问题中解脱出来,现在过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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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即便是去旅行也好,如果你有机会来茨城的话,请一定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表示一下心意,我住在鹿岛。你父亲走了,是因为我前夫逃过一劫活了下来。所以,我心里一直觉得很过意不去,甚至想,如果当初我前夫把那个女人一起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话,也许就不会再发生后来这些事了。”

“您千万别这么想,只能怪我父亲他太糊涂了。”我说。

“不,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我的前夫没有处理好与那个女人的关系,才牵连到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看到新闻后,心里一直牵挂着怎么也放不下,就觉得也许去墓前拜一拜是唯一的方法了,正好今天来东京有事,就顺路过来问问。”阿姨说。

我把位于东京市区的父亲墓地的地址告诉了阿姨。阿姨和面色黝黑的大叔互相依偎着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父亲……那个好人缘的父亲,哪怕替人焦虑得胃疼,也总是喜欢听人倾诉的父亲。“喜欢吃亏”用在他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因为他身上永远有那么一股愿意吃亏的劲儿。看来真的是这样啊!想到此,我心里一阵难受。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想开了。可是一想到父亲,依然会伤心不已。明明知道不管自己再做什么,他也回不来了,可是为什么却依然会出于本能地想要为他做点儿什么呢?

简直就像暗恋一个人似的,一心一意只想为对方做点儿什么,即使不被对方知道也无所谓,就是想帮他。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山崎先生打了个电话。

我紧紧攥着我的手机,是在车站南口前的星巴克给他打的。

我也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我的电话不是打给新谷君而是山崎先生呢?虽然我知道,如果是新谷君的话,他肯定会很高兴地和我一起去茨城,甚至愿意和我一起去给父亲祭奠扫墓。可是我却不知怎么感到有些害怕,怕把我们的关系一下子搞得太亲密。

“喂,喂?”

山崎先生接起了电话,那熟悉的声音使我摇摆不定的心情一下子安稳下来,也让我为自己这么突然打电话找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效果竟然这么显著啊!

“我是芳芳,您现在说话方便吗?”我说。

“没问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山崎先生说。

“嗯,也没什么大事,因为不好对妈妈说,可是又想找人聊聊,所以就给您打了这个电话。刚才我们店里来了一个从茨城来的客人,那个人说,她的前夫曾经和那个女人一起殉情未遂过,后来,那个人的前夫因病去世了。那个人提出想去我爸爸墓前祭拜一下,我一犹豫,就把父亲墓地的地址告诉了她,之后又觉得也许不该告诉她,可是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怎么就说出去了。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了。”我说。

说完之后,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要告诉他这些呢?

像个傻瓜一样!这个样子就像是在追求谁时假装天真幼稚、烦恼忧愁,主动去找人家倾诉一样。可是自己的确是没有其他可以诉说的地方,而且只有山崎先生的话我能够听得进去。所以明知道这样做很蠢,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这样去做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生前对这个人是那么依赖了。

想见到他这个人,想听到他的声音,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因为这个人绝对不会说让我为难的话,他也从不让自己勉为其难。他总是在对自己的时间表和想法有了充分的把握后,才会提出切合实际的建议和帮助。

“祭拜?……为什么那个人要去祭拜你父亲呢?一个一点儿关系也扯不上的人?”山崎先生笑着说。

“她说因为她有一种罪恶感。”我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个人的心情倒是也能理解。”山崎先生说。

我的心情慢慢地沉静下来,甚至连告诉了那个人父亲墓地的地址后自己那种说不出来的怪怪的感觉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如果你打算去墓地的话,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因为,万一她是想劝你入什么教的话,会很令人讨厌的,对吧?你妈妈也会一起去吧?在那种人烟稀少的树林里也许有个男人陪着你们一起去会好一些,再说了我还可以开车带你们去。”山崎先生说。

我好高兴,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商量父亲的事的伙伴,当然新谷君也算一个。父亲的死,不仅使我的人际关系得到了扩展,也使我的生活增添了新的东西。于是,我暗暗发誓:我们不会被打倒的!

“我再考虑考虑,回头再给您打电话可以吗?很多事我想尽量不跟妈妈说,她现在开始打工了,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儿精神。其实,跟父亲私下里相交甚好的朋友真的特别少。”我说。

新谷君是个干脆爽快且富于行动力的人,在和他的接触中,我渐渐知道了有些事情是不好跟他商量的。因为当你跟一个无论什么事都想很快得出结果付诸行动的人商量时,受其影响,会使事情的发展迅速得难以把握,不知不觉中就会变成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一种奇怪的状态。这让我感到害怕。

“是啊,那个家伙性格比较阴郁悲观又特别认真,遇到事情容易想不开,所以朋友才比较少吧。”山崎先生笑了。

我也笑了,就像父亲活着时一样,天真地笑了。

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内容,也不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可不知为什么,和他说话却让我有一种心有灵犀的安心感,还有对方没有一点儿勉强之意的轻松感,以及对一个从不说违心话的人的信赖感。这些感觉贯穿于我们谈话的始终。我们共有着关于父亲活着时的美好回忆,我想大概我们俩谁也不想破坏这些美好的记忆吧。

“不如我们大家索性像去赶庙会一样一起去吧?我也很想去,一想到能做这些和‘芋头儿’有关的事,我就觉得特别安心。我们乐队其他几个成员还有一些合作伙伴每次见面都说想找个祭日给‘芋头儿’开一个追悼演奏会,作为对他的祭奠。当然这个追悼演奏会得等你妈妈心情恢复了,能够一起参加时才能举办。当谁也不会再流泪时,我们想把‘芋头儿’创作的曲子全部演奏一遍。相信大家的演奏肯定能让天国的‘芋头儿’听到的。

“对了,如果去茨城的话,回来时我们顺便去大洗水族馆看看吧?我和‘芋头儿’一样,也特别喜欢水族馆。在去外地演出的时候,一有闲空儿我们俩就会去水族馆,比如大阪啊、冲绳啊。”山崎先生说,“而且那里还有温泉。茨城,去吧,一起去吧。”

虽然我知道,他以这种快乐的口吻跟我说话是想来鼓励我。但是,他那率真的说话方式也显示了他内心天真开朗的一面,因此,我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我甚至想,哪一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到那片树林里,去祭拜一下父亲,然后再去哪儿玩玩儿,那该是多开心啊。

“我也劝劝妈妈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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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入冬以后,露先馆的灯光和其他季节比,给人的感觉更多了一些温暖。

而今,虽然这个建筑物早已破败得快要倒塌了似的,但它每一个角落里的灯光都仿佛带着一种温馨,在寒冷的空气中浸润开来,让人感到温馨。我工作的雷利昂就在这个建筑物里,我喜欢这栋建筑,这个和普通居民住家同处一栋楼的店铺,使得大街的暗角也被覆盖上了一层温馨气息。无论是古老的窗玻璃,还是嘎吱作响的楼梯,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包括居住在那里的一对夫妇的身姿也好,樱花树也罢,甚至色彩鲜艳的广告牌,早已凝聚成一种整体的印象,左右着那里的氛围。

当天空布满阴霾的日子,只要我一看到露先馆的灯光,心里就会有一股暖流涌上来。我为自己能在那栋楼里工作,能在那里感受着四季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和交替,感到无比自豪。

那天早晨去上班,一进门,就看到美千代正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前,低眉垂眼地整理着发票。她的样子很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看上去你好像没有一点儿精神似的。”我说。

“据说这里要拆了,我们的店干到年底就不能再干了。”美千代目光呆滞地轻声说。

“啊?”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接下来我不加思索地说出了我的担心,“那这个店怎么办?还有我呢?”

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以为在这里的日子可以今日复明日,甚至一直延续到明年乃至……但我错了,如果不是听到美千代说的这些,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我还没有想那么多,我也是今天才刚刚知道的消息。虽然早就听说这栋楼老朽得太厉害,已经无法保存,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美千代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一直以为这里是重要的文化遗产,会受到保护呢。”

我还体会不到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么重大,只是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

同时我也惊讶自己竟然这么快就能接纳这种事态。从听到的那一瞬起,到心里留出接纳这件事的位置,再把这种感觉培养确定下来。任何事情难道不都是这样吗?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好像没办法了。听说这不是露先先生的意思,而是这块地的地主出于各种原因要拆。据说已经定下来了。”美千代说。

“是吗?……”我除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美千代看着我又说:“不过我还是喜欢这里,客人们好像也喜欢这里,所以我还是想在下北泽开店。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去法国转转,半年以后回到这里,然后再在这附近开个店。可能很难找到租金像现在这么便宜的店铺了。当初租这家店的时候,是因为这里要拆,房东才以特别便宜的价格租给我的。所以,再租的话,也许得租一间比现在小一些的。不过还好我也存了一些钱,没关系……不过,芳芳。”

“嗯?”我紧张地等着她的下文。

“如果芳芳愿意的话,新店铺我还希望你来帮我呢。也许薪水会比现在的少一些,但我会尽力给的。为了表示对你过去工作的感谢,在休业的这半年里,我再给你发两个月的工资。”

“真的吗?哎呀,我不是指薪水。”我说,“下一个店开张的话,我当然还去做。你做的美食还有下北泽我都喜欢,如果你不嫌我是累赘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新店址。”

“谢谢你。不管怎么样,我们在这个店铺关张之前,先什么也不想地竭尽全力好好干一场。”美千代微笑着说道。

“美千代,那个……旅行的事,你是和男朋友或者其他朋友一起去吗?”我问。

“不是,是我一个人去。我现在根本没有男朋友啊,而且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思谈。不过,一开始到达和最后要离开法国的时候,我要到巴黎的一个女友家去一下。大概会在法国待上一两个月吧。”美千代说。

“如果可以的话,带我一起去好吗?以我现在的存款,可能去不了两个月,不过只要带我去几个主要的地方就可以了,我想知道美千代下一个店铺,会有些什么味道的菜。我不会说法语,可能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不过希望你考虑考虑。”我也没有细加考虑就说了出来。那一瞬,我把父亲的事全忘在了脑后,浑身充满了干劲。

“好啊。我是打算去法国后,前半段时间就住在巴黎的朋友家,后半段时间,我想从北到南地做一次法国穷游呢。另外,我还想到布列塔尼去看看,对普罗旺斯也很感兴趣。不管怎样,我想在法国期间,尽量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所以,我刚才说的后半段这些地方,我们应该能够一起去吧?至于巴黎的部分,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预算,我可以帮你找一家合适的旅馆,因为我朋友家很小,可能住不下两个人。”美千代笑着说,“就让我们好好地把那里又便宜又好吃的美食吃个遍,然后一起考虑新店的菜单吧。”

“嗯,那就拜托了。”我说。

我希望我们这不是撤退而是前进,否则该让人多么伤感啊!

“我很喜欢这栋建筑,一听说要拆,心里特别难受,更担心芳芳也会辞掉不干。现在心里轻松多了,也不再那么担心了,谢谢你。”美千代说,“这个吧台和这扇小窗,我也好喜欢,还有那个旧式的洗手间。虽然我们还能使用的时间不多了,但也要好好珍惜。让这栋建筑也像个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带着满足离开这个世界吧。我虽然会很难过,可是能在这里和这栋建筑相处,我觉得特别荣幸,因为在这栋建筑漫长的历史中,它把最后这段时间交给了我。”

虽然她用很平常的语气诉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我却觉得特别新鲜。

最近已经很少听到有人这样娓娓道来了。那是当一个人要和一个地方告别时,满含深情和热爱的话语。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所以偶尔接触到时,倒有一种安心感。

“我也帮你。”我说。我甚至觉得跟着这个人干,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不知怎么,一想到这些,心里竟有一种幸福感。如果我天天想的都是洗碗太辛苦了,起早太让人难受了,整天站着工作太累了,准备工作太麻烦了之类的话,肯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心情,而是一心急着自己独立开店,最后说不定会开成一个难以经营下去的店。是不是在我的内心里本来就有着那样潜在的机能,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能够认识到美千代的过人之处呢?

29

◆◆◆ ◆◆◆

我觉得来到这里后,我变得越来越真诚,也越来越脚踏实地。最初还是一种短期观光的感觉,而今我却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着、积累着。

我每天走过的足迹,一次又一次地被印刻在大地上,就这样,在我内心里也渐渐形成了一条自己的路。两条路都在向成熟延伸。即使将来我死了,也会留下来什么的吧……我终于学会了这样一种思考和喜爱的方式。

这是在过去住的地方所学不到的。

因为在那个地方我还没能用自己的脚走路。如今当回到那时里,肯定会觉得难受、觉得怀念吧,可是那种沉重和阴暗的感觉也会一同涌来。

也许有一天当父亲的事情平静下来之后,那个地方才能真正被我称作是故乡吧。那一天终会来到的。

在这里我和母亲都不必说谎掩饰,可以活出自己来的时候。

唉,如果能够和父亲一起,一家三口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该多好啊!

那终究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于是我赶快把头转向窗外。只见茶泽大街上人来人往,一片平静祥和。

我每天在浑身汗水、腰疼和手指倒刺中,勤勤恳恳地工作着,赢得大家的信赖,大致找到了自己的发展方向。还有一个不再勉强自己做贵妇人,而恢复了原来淳朴开朗本性的母亲。如果父亲能和面目一新的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说不定会更加轻松愉快,从而人生又有了新的篇章吧。

为什么人只要活着,身体就会自动产生这种修复的机能呢?

可这不正是它的伟大之所在吗?人是可以被自己的身体拯救的!

今天,母亲也和平日一样置身于日本茶馆那和式风格的空间中努力工作着,用这种她从来没有做过的消耗体力、整天站着的工作,让胃有饥饿感,让身体有疲惫感,然后和身体的新陈代谢一起,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慢慢地把父亲抛在脑后。

残酷的是在我们现在的生活中没有父亲。再过半年,我将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国家,在那里将会有更多新的刺激,将朝着新的味道,向前努力吧。

当然,也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记忆中那些令人怀念的色彩、味道以及各种各样的场面。

不过我知道这些是无法再用身体去感觉回味了。比如过去趴在父亲背上时闻到的味道,虽然再也闻不到了,却可以在回忆中去回味。

活着,为什么竟是如此活生生地残酷?

我为自己开始意识到这些而感到惊愕。

失去的终将逝去,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相反,过去对我来说那么陌生的雨中茶泽大街的味道,现在却越来越熟悉了。

在晴朗的天气里,经常看到很多年轻人一边沿着车站南口商店街溜达一边聊着天。我也渐渐熟悉了穿过这些熙攘的人群走向车站时那独特的氛围和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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