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新谷君吧,在半年前我还不认识他呢,也许对方稍稍知道一些关于我的情况。可是对于我来说,那时他还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努力想忘掉父亲,一心向前看,而拼命地工作着。但身体却不理会这些努力,早已自觉乖巧地融入了现在这个环境当中,以至我都无法再去抱怨那个糊里糊涂被拉到了另一个世界去的父亲。自然忘却的同时,有些东西也自然地残留了下来,这些残留下来的东西深深地隐藏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因为它们不会以同样的速度消失,所以终究会不可避免地产生隔膜。
我该怎么做才能彻底地放下呢?
我并不想按照那个阿姨的提议,大家相约着一起去父亲的墓前做一次祭奠法事,也许那确实是一种比较正规的仪式,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我和母亲跪坐在那片寂寞的树林里双手合十祈祷祭拜的样子。反倒是我和山崎先生还有母亲三个一起去大洗水族馆的画面,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更具真实感。如果说安魂的话,那么现实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安魂仪式,没有比这更真诚的祈祷了。
那件事之后,我和母亲不再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生命,我们不再试图去弄清一些东西,或者为了弄清一些事情而绞尽脑汁。因为我们知道与其如此,不如尽自己所能去一点一点地编织新的生活。
就这样,有一天下午,我和新谷君约好在新宿见面。
我们一起去了康兰家居装饰专卖店(THE CONRAN SHOP),这有点儿像是陪他买东西的约会。也许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约会了的缘故,我甚至有些不自在,穿着连衣裙站在那里,我恍惚有一种站在舞台上演戏的感觉。
站在大楼的一楼,看着混在人群中的新谷君踩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向我这边走来,身上穿的那件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幅飘逸地摆动着。不由得感慨,看来我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的长相了,无论哪里、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厌恶的地方。尤其是能够显示他那大胆沉着性格的眼睛和嘴角,更让我迷恋。即便是现在这种时候,我依然会有自己这个年龄的女孩儿应有的心动。如果是在合适的时期相遇,不知我会陷入怎样一场苦恋呢。
我看着他,就像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看着一个自己深爱的女孩儿一样,心里充满了哀伤和无奈。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和他不般配,可是如果地点和时间都对的话,我不知会怎样为他燃烧呢。当然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余地,说不定能够相处得很好,只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我想,当一个人到了中年遇到了自己的初恋,又重新开始交往时,是不是就是我现在这种感觉呢?就是那种感觉:心没有变,可是既然相爱,不如是在年轻的时候,可以不去瞻前顾后地彻底爱一回。
新谷君哪里知道我这种复杂的心情,只见他一看到我就高兴得笑着加快了脚步。
“最近有次停电时,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把咖啡洒在了沙发上,正好趁机买个更好的,这也是我梦寐以求的。原来那个是从我父母家搬来的合成革的,实在是太差了。”新谷君说。
“我好像是第一次听你说起你父母家呢。他们住在哪儿?新宿附近吗?”
“不是,是住在日暮里那边,我父母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离了婚。现在我母亲住在神户她娘家,只有我父亲住在原来的家里,但是,因为他和别的女人再婚了,所以现在他是和那个女人一起住在那里。”
“是吗?我父母在我小时候曾经在谷中住过,那里离日暮里不远吧?”我说。
“真是巧啊!那个时候的事,你竟然还记得啊?”新谷君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哪里啊,那时我还是个婴儿呢。”我回答说,反而为自己那时还没有记忆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是吗?那个地方特别祥和安静,我特别喜欢。那里有很多寺庙,坡路也很多,下次我们去那里转转吧。”新谷君说。仿佛自己就是那里的人,所以才特别喜欢那里似的。
“我们家原来租住的小屋不知还在不在,回头我问问我妈妈。”我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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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没有经历一点儿苦难就子承父业了呢,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一路顺遂的啊。我不由地感慨:是啊,虽然看起来我们家状况悲惨,可是父母既没有离婚,家庭也没有分崩离析,也许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家还算是一个感情和睦的家吧。
为了和新谷君的房间色调相配,我们一起挑选了一个质地厚实的蓝色布艺沙发,很漂亮。我们商量着:“还是深色的好吧,不容易显脏。”俨然就像一对夫妻。
“价格比我想象的便宜多了,今晚我请你吃饭。”新谷君说。
“不用不用。只不过和你一起挑选了一下而已,我又没有做什么。”我说。
“不能这么说,因为每次去你们店总是你给我端来美味的饭菜。”新谷君说。
“那是美千代做的呀。”我笑了。
“我家附近有一家味道特别好的韩国料理店,我们去那儿怎么样?”喜欢美食的新谷君笑眯眯地说。
“好吧,反正今晚妈妈打工要到很晚。”我说。
“你妈妈在打工啊?在哪儿?”新谷君一脸惊讶地问。
“就是花店对面的那家茶馆。给客人沏沏日本茶呀,照顾照顾店里的乌龟呀什么的。”我说。
“下次我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去看看。真是太好了,今后要是想井本母女了,只要去下北泽就都能见到了。”
“那可不一定哦。说不定我们逃得更快呢,我们又没有什么财产家具,说搬走就能搬走了哟。”我笑了,接着说道,“不过,即使是现在,我依然有一种特别不可思议的感觉。比如说,需要出门买点儿东西,拿上钱包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出家门来到茶泽大街上,就会奇妙地有一种在旅行中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是在观光地外出买点儿东西一样,无依无靠,却又自由自在。
“很久以前,在我特别特别小的时候,那时我们家已经搬到目黑了。有一回,我父亲带着我坐公共汽车来到了下北泽车站南口的商店街。因为那里实在是太热闹了,我就问父亲,这里是不是在开庙会呀。父亲说不是,每到星期天,这里总是这样。然后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一起逛街。商店街上的小装饰在风中“叮叮咚咚”地响着,与人们嘈杂的声音混和在一起,像音乐一样流淌开来。当我们一起喝着茶看着眼前那种热闹的景象时,就像在国外观赏当地的狂欢一样。父亲买了几张胶版唱片,也给我买了一个小钱包。
“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一段普普通通的记忆。可是因为那天商店街像庙会一样的热闹氛围映衬在晴朗的蓝天下,加上父亲的心情特别好,给我买的钱包我也一直用了很久。所以这一天就成了我特别珍贵的记忆。
“现在,当我偶尔抬起头看着天空,也会产生和那时一样的感觉,就像旅行一样,于是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人啊,终究不可能和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的。不过现在我们实际就住在那儿,当我带着这种漂浮不定的心情走在街上时,偶尔会和某个认识的人相遇。那时,即使是稍微点个头打声招呼,或者停下来说几句话,也会让我感到安心。
“而且,那天被父亲牵着手的感觉比任何事情都更深地刻在了我身体的时钟上。同样,它也被刻在了那条街上,因为那条街曾经目睹过这一切。那记忆一旦刻印上去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是吗?”新谷君说,“那么,即使是离开后又回来了,那些印刻下来的东西也同样不会消失的。对吧?”
“嗯,大概即使我失去了记忆,刻在这里的印记也不会消失的。即使是父亲死了也一样。
“场景这个东西,只要你把深思寄托给它,它就会有记忆下来的力量。即使寄托了深思的人死了,那记忆也不会消失。那感觉就像是刻在CD盘上细细的纹路一样。”我说。
对于我来说,目黑那个家就是一个让我度过了强烈青春反抗期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开始觉得曾经那么天真无邪地深爱着的母亲讨厌,有一阵子甚至连碰都不愿意让她碰我一下。羡慕别人家的父亲能够按时回家,于是就觉得别人家什么都好,甚至连草坪都比我家的绿。这些东西那么浓厚地堆积在我的心里,对于我当时的年龄来说,的确是太沉重了。所以那里自然也就成了度过我心情最灰暗时期的地方。这大概也是我无法把那里看作是故乡的一个理由吧。
当然,如果有一天我和新谷君互相厌恶得连话都不说的时候,下北泽这个地方在我眼里大概也会变得灰暗无比吧。如果美千代把店开在了青山的话,也许我会搬到青山去,那时所有的一切都将随之发生改变。
身处大都会,有很多迷失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忘记了个人力量的强大。
比如,一个设在大楼里的书店,肯定会有一两个特优店员,如果这个店员调到了别的分店,大家肯定会觉得少点儿什么,会很不适应。但正像我母亲说的,店里很快就会招进新人,书店会照旧经营下去。大城市的人大概正是因为适应了这些才会有安心感的吧,会觉得这个世界离开了自己照样不会改变,公司不会倒闭,商店街照样会正常运营。
但是,人,有时仅仅这些是不能满足的。
最近,特别是因为父亲的过世,他的乐队被解散之后,我开始思考个人力量这个问题。思考那个无可替代的、一旦那个人不在了也就结束了的力量,那个虽然支撑了很久,但终有一天会结束的力量,还有现在涌上来的那种想要好好品味现在生活的力量。
尽管对人们常说的“今天只有一次”这句话,我总是不太理解。可是当某个人从这个地方消失了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怀念起那些无法重现的以前和那个人在一起时的每一天。于是我明白了,人的感受能力是有一定局限的。即使知道地球有一天会毁灭,但不到那一天就不会有那种感受。虽然这话不太吉利,但是一想到下北泽有一天也会消失,我就会感到惴惴不安。大概就是这样吧。
如果那个总是热闹兴隆的泰国料理店有一天少了美雪,如果再也看不到在窗边颠动着炒勺的那双纤细的手臂,那种熟悉的味道大概就再也不会重现了。大概连店前那些草木也会枯萎吧;假如她丈夫阿哲有一天因车祸什么的突然去世了,那么,那些饭菜的味道肯定也会变得寡淡无味吧。在夏季傍晚的时候,每当从她家那五彩缤纷的料理店门前走过,我都会闻到从店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并听到他们做菜的声音。那时,虽然我没有去过泰国,却对泰国有一种怀恋之情。当他们店的黄色灯光随着夜色的降临而渐渐浮现在人的眼前时,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想回家的念头。当你进到店里,看到他们俩笑脸相迎的瞬间,那种在夜幕降临时所产生的寂寞和孤独的情绪,就像被施了炼金术一样,转瞬就变成了同等分量的幸福感。这种不可思议的魔法,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这么一对恩爱和美的夫妇,才会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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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个二手书店里没有了阿羽的身影,那么大家在经过那家书店时,就不会特意拐进去看看阿羽是否安好了吧。在大家眼里,那些木制的地板也好,总是挂着很多奇妙装饰的走廊也罢,都像是店主人自己的家一样,让那些寂寞孤独的人们不由得想进去待一会儿。
还有,如果那只乌龟没有艾丽每天精心的照料肯定早就死掉了吧。那些茶壶茶碗大概也会失去应有的光泽,看上去再也没有了生气吧。
雷利昂也一样,如果美千代随便让谁来做菜的话,那么,那道名菜—蔬菜沙拉,就不会是由那双巧手清清爽爽地做出来,而会因残留的水分弄得黏黏糊糊的。同时这个店也很快就会变得土里土气、肮脏不堪,从而给人一种陈旧破败的感觉吧。
如果有一天,母亲常去的那个酒吧千鹤姐不做了,那些无处可去的中年人大概会忧郁地叹着气,眼中的街道也会变得黑暗阴郁起来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每一个人的个性构成。我不再想知道这可怕的事实了。
因为这意味着我将会知道自己责任的重大。只要长期干下去,终究会有一天,很多人会是冲着我的笑脸来我们店,虽然不是一家人,却会像家人那样信赖。那么美千代做的菜的味道和我接客的热情就会成为双重的理由,吸引更多的客人来我们店就餐。
一想到这壮丽的远景,竟有些晕眩的感觉。原来这么好的事大家竟然都能装着不知道啊。
吃晚饭前,为了借几盘CD,我们先拐到了新谷君家。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可以再加深一步呢?
我们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了,常常会很自然地挽起胳膊,或者拉起手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融洽,甚至当我自然地站在他家门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觉得新谷君好像也有点儿紧张,但毕竟是他自己的家,所以他既没有犹豫,也没有多想多问,就利落地掏出钥匙开了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音悦(TIVOLI)牌木制小型组合音响,看上去非常可爱。我说:“我一直以为你家会有一个配置着特大音箱的组合音响呢。”新谷君笑着说:“因为房间太小了。”
这间房子比普通的一室两厅要大一些,他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简单质朴。木制地板擦拭得光可鉴人,没有一点儿灰尘和霉味儿。厨房给人一种常常在使用的感觉,锅灶也不是光洁明亮烟灰不染的样子,一看就是常常自己在做饭,感觉他很会生活似的。窗边摆着一盆酒瓶兰,叶子柔柔地垂下来,映出了奇妙的剪影。
已经很久没有踏入男孩子的房间了,这种独特的感觉到底该怎样形容呢?就是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家,是有着一定距离感的男孩儿的家。”有一种疏远见外的感觉,这种感觉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无法消除。
“喝茶?还是咖啡?”新谷君问。
“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我说。新谷君马上拿出了“马尔代夫”店的袋子,看到它,我立刻变得轻松自在。他操作咖啡机冲调咖啡的动作特别娴熟麻利。
“你做咖啡的动作可真够利索的啊,都想把你挖到我们店来做了。”我说。
新谷君笑了,说:“再多进一个人的话,薪水会给得更低吧。再说了,你在店里做得那么好,我去了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还是算了吧。”
那条街道、那个店,已经那么好地融进了我们中间,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欣慰的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人茫然地生活着,却又觉得确实还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并且在我们之间每天都有什么东西在恰如其分地滋长着。
我就像在某个女友的房间里一样,轻松自在地慢慢喝着咖啡。
新谷君把他推荐给我的CD一张张地从柜子里拿出来,说要借给我。有几张他觉得我可能也会喜欢,可是上次新谷君给我听了一张他非常推崇的CD,说是那个乐队刚在他的Live House开了一场演奏会。说实在的,我听了觉得很一般。从小听着音乐长大,我的耳朵在鉴赏音乐时变得非常苛刻,所以在我听来,这些年轻人的演奏有些过于单薄,而他们演唱的方式和歌词也都太孩子气了。可是看到新谷君一心认定他们会红的高兴样子,我便无法再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只好装着聚精会神的样子听着音乐。
仔细想来,在和男孩子的交往中,我好像从来没有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时候。每当我认为没必要非得说出来而选择沉默时,总是会给人一种随便怎么误解我的意思都无所谓似的印象。或者还是因为年轻使然吧。
在音响架上,有一张新谷君小时候的全家照。背景是抬神轿和露天小吃摊等热闹的庙会场面。
“这是哪儿的庙会呀?”我问。
“是诹方神社,从那个知名的烤米饼店旁边的路拐进去,有个高台,高台上就是神社。那里每次举办盛大的庙会,我和母亲都会天天去逛。晚上爸爸下班回来后,我们一家三口常常逛到很晚才回家。在那一带应该算是规模相当大的庙会吧。在那个神社的后面可以看到那一带的街景,至今我还会梦到那些景象呢。那时,和著名的根津神社的庙会比,可能我更喜欢这个庙会吧。”新谷君说。
“那时候,你们一家三口感情一定很好吧?”我说。
同时心里暗想:那时他们家是不是和我家一样呢?照片上,新谷君夹在父母中间,被父亲紧紧抱着。看上去像是被当作小皇帝一样守护着。
“我们俩都是独生子女呀。”
“是啊,正因为是独生子女,所以当我们离开家开始独立时,我们的家人也都相应地不得不独立了吧。你们家的情形大概不只是独立那么简单,我们家则正好是这种感觉。不过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只不过我家遇到的变故不是突然的,而是属于比较自然的那种情况罢了。”新谷君说。
“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家的确很和睦。我们家住的地方属于小商贩手工业者居住的地区,在外边吃饭喝酒价格比较便宜,所以我们家经常在外面吃饭。当然,也无非是炸猪排呀、中华料理呀这些很平常的东西。从这个神社走下去下一个坡就是商店街,那里总是很热闹,卖的熟食小菜也都很便宜。每到傍晚,母亲总是拉着我的手走下那个坡去买熟食。从台阶上可以看到街道的热闹景象,那里永远都像是在过节一样。”新谷君说。
我心想,听着你的回忆,听你讲小时候去过的商店街,这些虽然感觉也不错,但也仅仅是想营造一个“感觉不错”的好气氛而已。现在这个时候,我并不想再增加我们感情的浓度。不知为什么,我竟绝望地认为我肯定不会有跟你母亲见面的那一天。我知道我们今后会有上床的那一天,可那又怎样?又能改变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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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们都太年轻了,今后我们将要面对的,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不可能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平和安静。就像我们各自的家庭所遇到的那些变故一样,像我们这样淡淡的美好的恋情,一旦遇到狂风暴雨,肯定立刻会被吹得无影无踪。
所以算了吧!家庭也好,回忆也罢,那些和未来有关联的话都先收起来,因为这些已经让我眼前发黑。本来平常我是不会这么想的,可不知怎么,这时我却觉得那一切都太遥远、太麻烦、太过于周全了。
不过,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刚才还让我觉得不以为然的那些新谷君推崇的音乐,那些年轻人的演奏,突然间好像变得美妙起来。那甜美温柔的旋律围绕着我,他们所歌唱的青春的忧伤和找不到出口的苦恋,突然触动了我的心弦,让我震惊不已。的确,他们是一群有才华的年轻人!说不定真的会火。原来新谷君是站在与我不同的角度上,在理解和捕捉音乐啊!
曾经在一瞬间对新谷君产生的失望,一下子融进了那些乐曲的精彩中,消失不见了。
主唱那富有特色的嗓音是那么温柔,让我这个正沉浸在消极情绪中的人也不由得倾耳静听。
或许是误解了我的沉默,新谷君突然抱住我。
我们的初吻就这样被我矛盾的心情蒙上了一层不协调的氤氲。但也让我意识到:啊,新谷君毕竟是个男孩子啊!因为我可以从彼此的身体反应上感觉到。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是在恋爱,有着鲜活的欲望,即使我的心已经死去,可身体依然在活生生地渴求着异性。
吻过之后,新谷君依然静静地抱着我,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这让我感到:这里确实有个人陪伴在我身边。而接下来的一瞬我却又想起了尸体。我不是以为自己完了、彻底死掉了吗?
不行,一想到自己还无法进入恋爱状态,眼泪差点儿流下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想你现在的状态大概还无法谈恋爱吧。”新谷君说。
“唉,让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特别不甘心。”
我笑着抬起头,泪水不由地婆娑而下,很狼狈,丝毫没有美感。不仅仅是泪流满面,而且表情肯定也很难看。
“我不会刻意等你,毕竟我也是男人。不过不急,反正那条街和那些商店又不会跑掉,你也不会消失不见。”新谷君目光温柔地说。
“你这么清心寡欲啊?”我说。
“怎么会?我可是猛兽哦,甚至常被人说性欲太强呢。”新谷君笑了,那是成熟男人的笑容,我想他也许不是在开玩笑吧。
“下次在这里过夜吧。”新谷君又一次紧紧地抱住我,两只手有些霸道地紧紧贴在我的后背上,我却并不觉得讨厌。
“嗯。”我说,“反正又不是被谁强暴了,我没事的。”
“不,你们母女的遭遇难道不比那更残酷吗?甚至你们恨对方也是理所应当的。”新谷君冷静地说道。我很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我们已经充分地恨过了,至今为止,在我们平凡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憎恨过一个人。一想到那个女人,我的眼前就漆黑一片。”我说。
“你就是再恨她也是应该的。你就是人太好了。”新谷君说。
我心想:是吗?
当然,我们也曾经恨得咬牙切齿过,但现在我已经慢慢地能够稍微客观地去思考了,那个女人也曾经遇到过很多波折和不幸吧。情侣之间的事往往是双方的责任,并非只有父亲是受害者。因为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所以我实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那样去做。难道是因为有了一次殉情未遂的经验后,上瘾了吗?除此之外我无法再找到别的答案,我也不想去找了,就算找到的话我能受得了吗?我那年轻而悲惨的生命力因愤怒而感到一阵阵痛楚。
我们来到新谷君家附近那家以美味著称的韩国料理店,找了一个和式包间坐下来。在轻松舒适的环境中,我们一边吃着美味的韩式豆腐煲、泡菜拼盘和盐味烤牛舌,一边聊着。
不知怎么,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时,感觉我好像总是在吃小菜,而新谷君却总是像行云流水一样吃得欢畅。每当我觉得已经吃饱了时,对他来说也许这些还仅仅是前菜而已。万一将来一起生活,这个家伙有一天是不是会吃成一个大胖子啊。一想到这些,刚才接过的吻就完全失去了真实感。而且我是在连自己也没搞清楚到底是否在和他谈恋爱的情况下,就自然而然地跟他走到了这一步。
“嗯……新谷君。”我说。
“什么?是想要牛排五花肉吗?”新谷君一边看着菜谱一边很自然地问道。
我觉得他那样子特逗。
我想这应该不算是霸道,而应该算是教养好吧。
“刚才,你说以我现在的状态还无法谈恋爱。你的意思,嗯……是不是想要跟我分手啊?还是觉得我们根本就不算正式交往啊?”我问。
“唉,怎么说呢,这些话,如果是从别的女孩儿嘴里说出来的话,说不定我会觉得很反感,可为什么一由芳芳说出来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呢?”新谷君说。
“我怎么知道啊。”我说。
“哎,到底是为什么啊?”新谷君这次满脸认真的表情说,“我的那些话,可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啊,只是刚才说完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不是想要分手的意思。”说完,脸涨得通红,那样子很可爱。
“其实,刚才我是觉得如果那么快就上床的话,你可能会突然特别讨厌我呢。”
“我觉得应该不会的,即使今后因为什么分了手,我也不会讨厌新谷君的。只是我现在不管做什么都好像没有激情似的。”我说。
“那,下次你一定要在我这里过夜啊。因为我怎么想都觉得无法在芳芳家里过夜。”新谷君笑了。
看着他,我心里暗想:为什么这么丢人的事他竟然能这么满不在乎地说出来呢?唉,这个人平时身边肯定没有缺过女人吧,肯定是特有女人缘儿的那种人,所以这些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可他为什么还要和我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女孩儿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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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料理店里有很多携家带口的客人,经营者也是一家子。在厨房干活的是婆婆和媳妇,公公和儿子负责在外面餐厅里待客,他们声音洪亮却态度和蔼地相互确认着客人们点的菜。整个料理店就像是一个大家庭一样,在夜路上散发出温暖的光。
置身于这样的氛围,我暂时忘掉了过去的不幸。
我怔怔地想:身边有个准恋人,和母亲的感情很融洽,工作也上了一个台阶,也许我现在的状态已经算是相当幸福了。在烤肉的香味中,在人们普普通通的谈话声中,还有这可以让人一时忘掉日常烦恼的时间所特有的开放感中,这种感觉更是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来份烤羊肉吧,这里的羊肉比一般店里的好吃多了。”新谷君率真地说。
“我觉得我肯定能烤好,因为我每天都特别仔细地观察着美千代是怎么烤肉的。”我笑着说。
我们要了份上好的羊肉,一起等着服务员端上来,然后一起认真地烤着、开心地吃着。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精神也充分享受着这满含幸福的氛围,品味着这久违了的快乐的感觉,心里充满感激。谢谢,新谷君,谢谢你找到我,尽管之前我一直是“谁也不去注意,就让自己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来着。
母亲也慢慢发生着改变。
自从她做了那个接触人的工作以后,我感觉她好像整个人都突然变得精神了。有一天晚上,我看到母亲竟然在做面膜,这可是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做的。而且还是她过去常用的娇兰保湿面膜,价格相当贵。
“哇,不错嘛,妈妈。看到您敷着面膜的脸,真让人觉得既熟悉又怀念。刚买的吗?”我刚一问,她马上就否定说:“哪儿呀,这是我回目黑拿过来的,想起来好像快要过期了,所以赶快跑回去拿了过来。”
我想,是啊,母亲现在为个面膜也可以跑回那个家里去了。
“终于觉得沉静了下来。在这种生活中,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要保养自己的皮肤了。虽然心态还像学生一样,皮肤的状态却已经是中年人的了。”母亲笑着说。
“这是好事啊!”我说。
“昨天花大钱去做了个美容护肤。就在这条街上,那家叫Tomod’s的药妆店三层。是那种类似贵夫人们常去的高级店。”
“太棒了。妈妈你又像过去一样了。”
“我在那儿做了一个用机器把脸神奇变小的按摩。你看看我的脸是不是变小了?”母亲有些得意地问。
“让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觉得下巴那个地方变得有些紧致了呢。”我说。母亲的脸的确不再像以前那样给人一种松垂的感觉了。
“是吧?”母亲笑了。
“虽然应该节省着过日子,但至少半年也得去那种地方做一次美容护肤才行吧。”
“那有什么呀,再说了,妈妈不是也在打工吗?肯定没问题的。”我说。
“来我们店的那些客人真的很好,忙的时候,来店的客人会主动表示愿意等。当然,因为是工作嘛,难免会遇到讨厌的客人。不过艾丽总是能够应付自如,所以我才能安心在那里工作。而且在那里打工的人都是做了很长时间的,这都是因为我们老板人好的缘故。”母亲说。
母亲没有提到父亲,我知道这并不等于她已经把那件事彻底放下了。可是,看到她在努力让自己重新站起来时那股顽强劲儿,依然让我感到震惊。我不禁觉得:自己与其每每遇到事就哭泣躲避,不如把那些时间利用起来做点儿什么,让自己振作起来。也许这就是失去了父亲和失去了丈夫之间的差别吧。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我偶尔休息在家。母亲突然回来了,一进门就跟我说:“我想回目黑的家去取那个喷雾式美容器。”我便跟她一起回去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一起回目黑的家了。
久不住人的家,显得很冷清。
先不管有没有所谓父亲的幽灵,当用钥匙打开门的一瞬,那寂静清冷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人就像是要走进噩梦一样。一踏入玄关就能闻到过去家里那熟悉的味道。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家还有生机时的样子。所有的一切都停滞了。
母亲矫捷地脱了鞋,进屋去开窗开灯。
我走进那间过去属于我自己的房间,拿了几本食谱和小说,准备带走。然后又把从下北泽拿来的看完的书和夏天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分别放进了书架和衣柜里。
就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我依然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逐着的感觉。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看向钢琴的方向,暗自期待父亲的幽灵真的会出来,然而却没有。甚至感受不到他存在的任何迹象,整个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
我禁不住自问:我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很多年吗?无论是手和脚,还是眼睛,都还那么清楚地记得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触感—房间里的味道,到门把手的距离,即使是急匆匆地穿过走廊,也从不会撞到墙壁,甚至在熄灯后,摸着黑也能找得到厕所的位置。这些都带着一层奇妙而浓重的阴影,令人怀念得甚至胃都在抽搐。然而,这个地方却再也不属于自己了。回忆被一层层涂抹上了硬壳,令我痛苦得无法呼吸到眼前的空气。不管看到什么,那里都会立刻覆盖上成千上百张回忆的影像胶片,那些影像浓密地重叠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简直要命!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待在棺材里一样。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一个人在这里的生活变得那么痛苦不堪,从而不得不跑到我那里去住了。
母亲把那些化妆品塞了满满一包,拎在手里站在我房间门口说:“芳芳,本来想说,已经好久没有吃这里的法国菜了,想跟你一起去吃呢。可是这里的回忆太多了,实在让人痛苦不堪。白天我自己回来时还没觉得怎样,也许是有人陪着一起来的缘故,人一下子变得特别脆弱,就更觉得寂寞难受了。”
我知道。我带着深深的理解拼命地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吃咖喱饭吧?”母亲说。
“同意!今天那个店开门吗?”我笑了。
我们俩说的咖喱饭,只有固定的一家,那是一家很有名气的小店,店面装修得像小木屋一样。离我家走路大概也就五分钟左右。
“嗯,我刚才确认过他们店的招牌了,今天开着呢。芳芳想吃什么?”母亲说,“我今天想吃蘑菇咖喱。”
“我想吃很辣的那种蔬菜咖喱,而且想要大盘的。”我也认真回答道,心情一下子变得开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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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为什么那家店的咖喱那么好吃哦。好像有多少米饭都能吃光。足量的咖喱汁浇在米饭上,好像要从盘子里溢出来似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丰盛。而且光是店名里有了‘茄子’这个字眼,就总是给人一种很甜蜜很好吃的感觉。”母亲笑着说。
在这个家里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过母亲发自内心的笑了啊!我感慨不已。以家里白色墙壁为背景的母亲的笑容,竟是那么令人怀念。
“那我去那边打扫打扫房间,你忙完了叫我一声。”
“嗯。”
虽然是很普通的日常会话,对于我们俩来说,却是相互平等以待的决定性瞬间。这完全是一种不期而至的感觉。想回去,想回到那边去,想去那个拐角处的咖喱店吃饭!想念那种感觉—那种拐过弯看到小店招牌在街角处出现时安心的感觉。还有当你推开木门,走进安静祥和宛若好友家的小店,看到默默做着美味咖喱的夫妇以及有些笨拙却诚实可爱的店员时那种安心感。这些都是那么令人想念。
在我们俩的内心里,肯定都在为彼此有着同样的想法而感到吃惊吧。说不定会觉得对方也许想在这附近找一家过去常去的店去吃饭,却为了照顾对方的情绪而没好意思说出口吧。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两个人的感觉完全相同。
说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时间就像被我们抓住了一样,又回到我们的手中。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透明开朗,那也是我们明确决定离开这个家的一瞬。不再有任何犹豫和留恋,我们清楚地感觉到:我们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我们拎着行李,匆匆忙忙地准备出门,当我正在穿鞋时,母亲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芳芳,虽然我觉得特别不情愿。可是……”
我点了点头回答:“是爸爸的照片吧?可以呀,带走吧。”
我知道她说的就是这个,因为我有着和她一样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母亲瞪大了眼睛说。
“因为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又折回里面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只见她怀里抱着原来放在扩音机上的那张镶有镜框的父亲的照片走出来。
“放在那边的屋子里,每天给他供上花。我们怎么可能被打败呢?”母亲说。
“嗯,就那么办!”我说。
其实,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我一直摆放在我房间的电视机上。也就是说,父亲的单人照片从现在开始将要正式地出现在我和母亲的房间里了。
“是啊,我们怎么会认输呢?虽然我们已经输得很惨,几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说。
“你呀,怎么就能随口说出这么好笑的怪话来呢?”母亲发自内心地笑着说。把门关上锁好后,我们一起离开了这个曾经住过的家。也许这个家今后再也不会回来住了吧。当然,也许还会一次次地回来拿东西。可是,今后回忆起来的时候,这一瞬才是我们真正和这个家说再见的时候。
吃完美味的咖喱,回家的路上,顺便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花店里那位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卖花女孩儿满脸笑意地把花包好,交给我们。回到家,我们把花插在了从茶泽大街古董店买回来的牛奶瓶里,那个牛奶瓶是昭和年间的。之后,我们把父亲的遗像摆好,把花摆在遗像旁,同时又把精油倒在熏香炉的盘子里,点燃蜡烛。蜡烛那如豆的火苗摇摇曳曳地映照在墙壁上,薰衣草的芳香顿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看着被所有这一切围绕着的父亲的照片,感觉父亲也终于搬到下北泽来了。
有一种终于完成一件心愿的安定感。
“妈妈,我并不是想要催您啊,那边的房子您打算怎么办呢?卖了?还是租出去?”我说。
“嗯……出租的可能性比较大吧。”母亲说。
“我在旧金山的那个朋友大概一年后回来,那时说不定会卖给他们或者租给他们住。他们已经知道了咱们家的情况,说有些家具就那样留着也可以,也愿意付高一些的租金。家境富裕的她说,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帮助我了。而且她说反正她也是准备在目黑找房子的,在他们回来之前,只要我们慢慢把房间收拾出来就行了。要不我就在下北泽芳芳住的附近再找套房子住?虽然还没有具体想过这件事,但大致是这么考虑的。”母亲说。
“哦,听起来这样安排应该还不错吧。这样一来既不会感到悲伤,爸爸也会高兴的吧。”我说。
“没关系呀,我们今天已经把你爸爸带回来了。不能原谅的部分先放在一边,不管怎样,你爸爸灵魂的本尊终究是已经回到这里了。”母亲说。
听到母亲以妻子的口吻说得那么确定。让我不由地相信:也许真的是那样吧。
于是,我又梦见了电话。
在目黑那个家里,房间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除了墙壁上的划痕,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留下回忆的东西。钢琴也没了,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洒在四方形的地板上。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心想:家,已经搬完了吗?这么快呀,一转眼的功夫就搬完了?那么,我现在究竟是在哪里呢?我的东西呢?都怎么处理了?不是还没有决定吗?
我正那样茫然地想着。突然,电话响了。我从挎包里拿出电话,接起来。
“喂?”我说。
“喂,喂。”是父亲的声音。
“放心吧,爸爸的照片已经拿到下北泽去了。”我说。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爸爸,爸爸。你该不会是讨厌我们了吧?”我问道,却听不到回答。
我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哭得甚至站也站不住,只好用手撑着地板。这是我小时候经常躺在上面玩的卧室的地板,不久就会换上新的地毯,摆上新的家具吧。
“爸爸,我想你,想见你!你为什么只打电话来呢?”我说。
“你不是还有其他要说的吗?”突然,好像另一个我插进来说。可是,因为是在梦里,梦里的自己总是毫不掩饰又有些愚笨。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绝对没有讨厌我们,尽管父亲像往常一样安静,但我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父亲一直是想给我们打电话的呀。在将死时刻,父亲想给我们打个电话,却忘了带手机,没办法打。我知道肯定是那样的,绝对不会错!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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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睁开眼时,我在深夜的房间里,一下子坐了起来。
薰衣草精油的香味还在房间里飘荡,蜡烛依然在燃烧。那里摆着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微笑着。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说不定父亲身边早已经有了那个女人,但不管怎样,那个时候父亲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
也许,正是这些好闻的香气和五彩缤纷的花朵为我开启了一条通往梦境的路径吧……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这样胡思乱想着:“父亲大概没事了吧?”这样想着,便径自放下心来。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我知道时间的巧合很重要,如果不是今天这种情况的话,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安心感,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侧脸看过去,母亲在身旁睡得正酣。总有一天,母亲也会离我而去,去到另一个世界。可是,现在她在这里睡得好香,嘴巴微张,正畅游在梦境中。对于我来说,的确还有这么重要的人留在身边。
我安下心又躺下来。因为睡得有些迷糊,总以为手机就在身边,便摸摸索索地找,找着找着又进入了深深的梦乡。
“可怕的事情终于减少了一些。从现在开始终于可以安心地过日子了。“这种感觉轻柔稳静地围绕着我,就像羽绒被一样,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是那么轻柔、那么温暖。
是啊,担心害怕的事情不仅仅是父亲的灵魂无处可归,其实还有母亲在内心里对父亲的厌恶和抛弃。我知道那才是我最最担心害怕的。
之后不久,有一次那个阿姨只身来到了我们店。
正是午餐最忙的时候,我拼命忍着没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为什么在我终于心情平静下来,不再梦见父亲的时候,她又来唤醒我的回忆呢?我甚至想忘记有茨城这么个地方。
“对不起,我来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阿姨说,带着歉意要了一份午饭套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