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心里有多不高兴,一想到这个人毕竟也很关心父亲的事,虽说是因为有别的事顺便拐过来的,但毕竟跑了这么远的路。所以我还是面带微笑地给她端上了午餐。很喜欢阿姨吃饭的样子,好像是在认真品味着饭菜的味道,全然没有因为是路过,就随随便便对付一顿的样子。
看每个人吃饭时的样子,就能感受到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不论再怎样小心地努力去掩饰,即使是专门练习过吃饭的礼仪,也瞒不过我这双每天观察着无数人进食的眼睛。
而且,这个人曾经去父亲墓前祭拜过的行为,大概也是想为了平复我们的心情而远远地出一些力吧。这个世界上总是会遇到这样那样一些预想不到的事情的。
最后,我给她送上餐后咖啡时,把想说的话索性都说了出来。
“谢谢您前些日子去我父亲的墓前祭拜,因为我和母亲一直去不了,所以真的非常感谢。”
阿姨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一副放心了的样子笑了。
我想,她肯定以为我一直很讨厌她的吧,我也以为自己会很不高兴呢。可是当我看到阿姨那真诚目光时,就知道她没有恶意,我的内心也就放开了提防。
“因为我也是过来人,所以无法让自己视而不见地什么都不做。让你又回忆起那些事,真的对不起。这个……”说着,阿姨从一个大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那里面还套着一个带有衬里的小布袋。“这是我从一个认识的人那里求来的。”
“这是什么?”因为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于是便胡乱猜道,“是盐吗?”
阿姨点了点头,没想到我还猜对了。
“是的,那个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是最具灵能的高人。因为这次的事得到了这位高人的很多帮助,所以我就去找这个人请教了一下,就算是求个安慰吧。如果你去扫墓或者去出事现场的话,带上它试试吧。”阿姨微笑着说。
我心想,我才不去呢。不过没有说出来。
这个女人,老公和别的女人有了外遇后差点儿被杀死,然后两个人离了婚,之后前夫又因病而死。可以说她经历了无数不幸,虽说后来她的生活变得安定幸福了,但是能够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如此亲切热心地做这些,真是了不起。说实在的,我还是心存敬意的。
当然,这样做也有可能被人撒盐驱逐[1]出来。
“你或许想问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吧?”阿姨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说。
“你们的心情,虽然我无法完全知道,但是,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如我更能感同身受地去理解你们了。总觉得我们在心灵深处是相通的,不想憎恨任何人,却不由地去憎恨;不想怪罪别人,却不由地去怪罪;不想深究,却不由地钻进牛角尖。”
完全像她说的那样!我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我还从来没去请教过那种能够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的高人。那位高人,关于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阿姨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好像下了决心一样看着我说:“高人说:那个女人越是和谁睡,就越是能把那个人对死的憧憬勾引起来。”
我的心口好像被一个锋利的东西突然刺了一下,一阵疼痛。
一这样去想,父亲好像离我更远了。
“高人还说,仅凭那个女人一心想找一个陪她死的人这一点,她就已经不算是这个世上的人了。所以没有必要同情她,但也没必要去憎恨她。高人说,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可是,我们还理解不了那么深,对吧。”
她说话时带着一些地方口音,我突然想起那个死去的女人应该也是这样的口音吧?一想到这些,我竟有些毛骨悚然。
“可是,留下的人必须好好活下去。”
这时,因为有其他桌子的客人在叫我,我不得不去那边服务了。
“嗯,谢谢您,我一定会珍惜的。如果将来什么时候去出事的地方,我一定撒在那里。”我说完,收下了那个装有盐的漂亮布袋。
那个人慢慢地喝完咖啡,面带笑容地离开了我们店。那是一个身材浑圆、小腿粗壮,穿着打扮非常大众化的中年妇女。
今后我们大概再也不会相遇了吧,可是这个人却和我的人生有了如此密切的联系。
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1]日本人驱赶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不吉利的人的做法。撒盐是为了驱邪避灾。
36
◆◆◆ ◆◆◆
当有什么事情发生重叠时,它们总是会接踵而来。而且它们总是会潜在某种的理由,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像泡沫一样提醒着我注意。
从上次初吻之后,我和新谷君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也许是因为彼此间都敞开了心扉,说出了彼此在意的事,所以有了一种安心感吧。我不由地反省自己过去对忍让节制的新谷君表现出来的忽略和轻视,并为此而感到愧疚。其实他比我想的成熟多了,而且总是认真地在替我着想。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新谷君是因为我是个“死了父亲的可怜女孩儿”才和我交往呢,所以内心深处一直为此而感到不满。可是,现在我慢慢明白不是那样的。越是了解他,就越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吸引。
于是,我在他面前的傲慢慢慢消失了。
虽然还没有去他家过过夜,甚至也没有像高中生那样忍不住在路边或者电梯里索过吻。可是,不管是在走路的时候,还是坐下来的时候,手会不经意地握在一起,身子也会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这种时候越来越多。
像往常一样,总是在我们店快要关门的时候,他坐在吧台前等着我下班。可是,这样的情景也没有几天了,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做完那天的工作和他一起走出店门。
雷利昂渐渐进入了彻底闭店的准备。
有一天,美千代一边整理着橱柜,一边喃喃地自语:“对了,夏天再也不会在这里推出刨冰了。”
我的心也变得有些伤感。正因为那个夏天是个最糟糕的夏天,所以记忆中水灵灵的蔬菜沙拉和冰冰凉的刨冰才会那么生动鲜明。那是让我们重生的味道。
不,就算是真有结束的那一天,现在也仅仅是告一段落而已,美千代和我都会继续做下去,店也会重新开张,所以现在还不是应该悲伤的时候,我和美千代互相安慰着,那一天也同样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后才离开。
分手的时候,美千代一边锁门一边说:“虽然不是最后一天,可不知怎么,心情还是有些落寞。”
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很快就要拆掉的建筑物了,我却对打扫清洁变得更加热心。想把地板擦得再干净一些,把窗户擦得再明亮一些,那心情就像是对待一个自己尊敬的人一样,就好像这次清扫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似的。
我甚至想,如果那时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对待父亲该多好啊!对于父亲,总觉得反正他也不在了,所以很多时候便有些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了的感觉。
新谷君在千鹤姐的店里等着我,他说今天特别想喝她们店酒水单上写的那种“浓棕熊”黑啤。走下楼梯,来到地下,就听到巨大的音响播放着七十年代的摇滚乐,在酒吧靠里面的座位上,只见新谷君和母亲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桌前。
这间酒吧是用手工玻璃装修的,整体给人的感觉仿佛打上了马赛克,就像是高迪[1]喝醉了酒之后创作出来的一件作品似的,是一个很有趣的酒吧。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壁虎雕塑,趴在那里俯视着店内。说不出这是阿兹特克[2]风格还是西班牙风格的装潢。另外,店内还摆放着几张很有特色的原木桌,桌子是充分利用了原木的色调和凸凹制成的。虽然音乐声总是放得很大,却是一间能让人感到很舒适的旧式酒吧。
可是,那天晚上,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店里的装潢,也没有注意还有些什么其他客人。只是看着两个我熟悉的人面对面坐在那里时,我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这里也是母亲常来的店啊,在这里相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我拼命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笑着走到他们面前。
“呀,芳芳。新谷君人不错呢。”母亲说。
“你们俩怎么熟识得竟坐在一起喝酒了呢?”
因为一直是站着工作,腿累得胀痛,所以不知不觉地话中带着些不高兴,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孩子气。最让我受到冲击的,还是当我看到两个人在一起的光景时,首先反应出的不是无条件的欢喜,而是条件反射似的觉得:“糟了!”真是不可思议!
“对不起,正巧遇上了,就聊上了。”新谷君局促不安地回答道。
“没什么啊,这种情况本来就有可能会碰到嘛。”我笑了。因为店员走过来,我索性挨着母亲坐下,点了一份“北狐红啤和荷兰豆”,都是我过去常吃的。然后,把大衣脱下来。
这家一直营业到深夜的酒吧,我自己曾经一个人来过,也常和母亲一起吃完宵夜后来这里喝上一杯。所以对于我来说,这里已经毫不陌生。
“能和新谷君聊天,真的很高兴。”母亲说着,一口把鸡尾酒喝干,“那,我先走了,免得妨碍你们约会。”
我暗叹,母亲这番退场表现真是太漂亮了。但嘴上却说:“没关系,一会儿一块儿走吧。”
“不啦,接下来的时间,该还给你们年轻人啦。再说,我还有自己想看的电视节目呢。对了,今天下午我让阿羽帮我把目黑家里的那台大电视机搬过来了。”母亲笑了。
“就放在我们那个那么窄小的房间里?”我说,“原来的那台呢?”
“那台放在目黑家里了。”
“您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就自己擅自做主啊!那台电视还是我朋友送给我的呢。”
“可是妈妈眼睛老花了,那么小的电视看不清楚啊。而且那台还是显像管的。等你回家看看再说吧。正是因为房间小,所以不管什么画面都觉得气势磅礴,就像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一样。”母亲笑了。
“另外,我把那个小立体声音响也拿过来了。”
“啊?那,房间不是更窄了吗?哪里还有睡觉的地方呀?”
虽然这样说着,我心里却暗暗高兴。母亲现在终于能够开始享受生活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原来那个房子和现在这个房子混合起来,正在准备接受自己的过去。
“我回去把房间弄暖和了等着你啊。哦,要是不回来也行啊。”
“说什么呐!”
她不理我,径直走到柜台去结账,把我的那份也付了。然后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拾阶而上,走了。
“你妈妈真是个挺不错的妈妈呢!”新谷君说。
[1]又译作安东尼·高蒂(Antonio Gaudi Cornet,1852—1926),西班牙建筑师,塑性建筑流派的代表人物,属于新艺术建筑风格。
[2]又译为阿兹台克、阿兹提克,指14—16世纪的墨西哥古文明,与印加文明、玛雅文明并称为中南美三大文明,其建筑有着独特的风格。
37
◆◆◆ ◆◆◆
“哪儿呀,丢死人了。半夜三更喝得这么醉醺醺的,妈妈也真是的。等我回去的时候,家里肯定被那个大电视机和立体声音响弄得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我笑了。
“对了对了。你妈妈走了正好。这个。”新谷君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来。
我暗暗惊讶,这种感觉我还清楚地记得,因为最近刚刚体验过。
“当着你妈妈的面,我有点儿不好说出口。”
“是什么啊?”我问。
新谷君打开布包,里面有一个类似护身符一样的东西。
“又来了。”我忍不住说道。
“为什么说‘又来了’呢?”新谷君问道。于是我把阿姨跑到店里来送了我一包盐的事,告诉了新谷君。
新谷君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以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们那里有个人自杀了,所以我们弄了个驱邪避灾的仪式。那时,我父亲的朋友请了他们家附近神社的人。上次你说也许什么时候会去一趟茨城,我就去那个神社帮你请来了这个护身符。我想只要带在身上,大概感觉会好一些吧。”
“新谷君也信这些啊!”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不是,也不是说非要怎么做才好,只是觉得,带在身上也许心情会觉得轻松一些吧。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多余,可还是去帮你求来了。”他说话的语气音调和那个阿姨一模一样,让我一下子觉得很不舒服。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也跟他道歉,“谢谢你。”
新谷君很不好意思地脸都红了。虽然店里很暗,但我能想得到他那可爱的样子。
这样的新谷君更加让我喜欢了。
是什么让我压抑着自己?我也搞不清楚了。
啤酒的味道就像沉淀在深夜的底层一样苦涩。就这样,当我喝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些什么时,我像孩子一样想和新谷君一起回他住的地方。虽然父亲的事情就像小骨刺一样依然残存在这里或那里。可是母亲的变化仿佛一面镜子,让我的内心也一点点地发生着改变。
如果就这样和新谷君继续往深里交往,我们会变得越来越难舍难分吧。每天就这样相处,也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吵架、哭闹;我去法国,然后回来;再重新开始工作;日复一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住在一起,会结婚,然后生孩子……即使如此,可我们依然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当我从这个店走出去时,突然被车撞死也说不定;也说不定在巴黎的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人,陷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因而留在那里不回来了。也许明天新谷君上班的时候,突然有个羞花闭月的大美人对他穷追不舍,他只好满怀歉意地跟我分手也说不定呢。所以,所谓的“与其将来后悔,不如先做了再说”,肯定就是这个道理吧。
可是,我还是觉得,如果和新谷君就这样继续往深里交往的话,总有一种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过于单纯的东西横亘在内心深处。那好像是和父亲相关的东西,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往前走的话,就得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
就这样顺利发展下去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将沐浴在阳光下,我的人生中将不会再有羞怯。可是那些被我视而不见、深藏不露的阴暗的东西肯定依然存在,它们像乱麻一样在我的内心绞作一团,让我无法理出个头绪。
而且我觉得,也许正是这样一团乱麻在心底里越绞越大、越来越黑暗,才是导致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吧,我现在所体验的大概就是父亲的迷你版吧。
可是,仅仅是弄清楚这一点,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
于是觉得太麻烦了,真想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想立刻靠在谁的身上,闭上眼睛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可是那个想这样去做的自己和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之间,却还横亘着一层硬膜。
我的本能告诉自己:如果带着这层硬膜去行动的话,事后肯定会遭到报应。可为什么我总是会这样多虑呢?虽然不是过于小心谨慎,也不是想得太多,可总是能够自然而然地感觉到那层膜的存在。
也许我还是想继续保持现在这种状态吧,这样保持现状应该是最保险的。不想失去什么—祈祷着新谷君不要离我而去,也暗暗期待着新谷君能等着我。我抚摩着新谷君送给我的护身符,心里暗暗想着。
虽然我连让人家等我什么,都还没弄清楚。
回到家,一眼就看到在破破烂烂的和式房间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豪华液晶电视。母亲坐在电视前,就像坐在电影院的银幕前一样,脸被荧屏上的光线照得发亮。
“我回来了。”我说,“这台电视机够壮观的啊。”
“哎呀。你竟然回来了啊!”母亲说。
“怎么?回来不好吗?”我说。
“不是啊,我倒是有一点儿高兴呢。想让你看看这个房间里豪华的样子。”母亲倒是坦率。
我沏了一杯香草茶,母亲又说道:“你的那个男朋友,看上去挺不错的嘛。”
“嗯,脑子聪明,虽然我们喜欢的音乐风格不同,但他的欣赏品位却很好,人的气质也不错。偶尔有时有些冒失,但总的来说人不错。另外,他跟你说了吗?他还在新宿经营着一家Live House呢。”我说。
“嗯,说了。好怀念那里啊。”母亲说。
“那里的味道,震耳欲聋的音响,以及盛在单薄的纸杯里难喝的杜松子酒。那时,所有这一切好像都特别令人反感。还有你爸爸,总是要求自己的老婆要像个贵夫人,自己却像个大男孩儿一样整天陶醉在现场演奏的乐趣中,想想都觉得讨厌。如果放在现在的话,我大概会穿着这身衣服去那家店尽情地跳上一夜吧。那时我多年轻啊!太年轻太老实了。总觉得你爸爸从事的是那么一种华丽风光的职业,所以我自己就得表现得成熟一些才行。”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从刚才一进门就一直想问的问题:“正想问你呢,妈妈,你在看什么节目呢?”
我觉得那个节目我可能看过,可是已经过去太久了,早就忘记了。好像是药师丸博子和松田优作主演的吧……
“是《侦探物语》呀。前一阵子我从LADY JANE前路过时,突然想看看松田优作演的片子,就买回来了。真是一部不错的电影呢。两个人的演技都很好,我特别喜欢这部片子,真是太棒了。唉,为什么在松田优作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搬到这里来住呢?否则,说不定某一天我们会在深夜的路上碰巧遇上呢。如果真是那样,我不知道我会对他做出什么举动来。”母亲说。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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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这么一说,我记得小时候好像跟爸爸一起去电影院看过这部电影。”我说,“不过那时太小了,根本看不懂。”
“对,对。你爸爸也很喜欢松田优作。说不定仰慕已久了呢。”母亲就好像父亲还活着的时候那样,表情淡然地说道。
我想,这里面大概也有一种暗示吧,只盯着影片最后那个接吻的画面,带着那份温暖继续走下去。
当美千代患了流行性感冒,不得不休息的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店里的工作还差得很远,还是只未出笼的丑小鸭!
“我好像发烧了,你最好别离我太近。”美千代说,“如果实在不行,午餐就只提供蒸非洲小麦饭和咖喱算了。我现在就开始准备。”
说着,她开始默默地做起了炖煮的东西,看她的样子实在痛苦,我便尽可能地待在她身边帮忙,这时我才痛感到自己还远远不能独当一面。
“如果能够联系上森山先生,至少明天还能开店。”我说。
“嗯,是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美千代说。
把该炖的东西全部炖好,美千代才离开。我把第二天午餐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做好,提早上床睡下。没想到第二天还是忙得四脚朝天。
森山先生因为有别的事,勉强在午餐前赶了过来。可是,那时店里已经爆满,我一个人真的快要对应不过来了。
虽然只是提供蒸非洲小麦饭和咖喱,可是,自从我在这里工作以来,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客人等这么长时间呢。
偏偏在这种时候总是有客人不断地涌进餐厅,虽说这种情况过去也常有,可今天我竟手忙脚乱地不是把客人带到了还没有收拾出来的座位前,慌慌张张地拿来抹布擦拭;要不就是把摆放得不太好看的午餐端给了客人。渐渐地,我快要陷入焦头烂额的状态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深呼吸,这才使混乱的头脑渐渐恢复到平日的敏捷,终于理清了上菜的顺序,这时森山先生终于到了。当我看到这位同事那张架着眼镜的圆脸的那一瞬,真不知有多么高兴,恨不得扑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我把自己在客人面前出的错一一告诉了他,他安慰我说: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是免不了的。
晚上的营业时间,因为有森山先生在,我们把只提供蒸非洲小麦饭和咖喱的通知写在门口的黑板上,总算顺利地支撑了下来。不过和平时比,我摆盛在盘子里饭菜的卖相还是不够好看。新谷君在闭店前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应对得游刃有余了。虽然没有美千代的厨房我也已经习惯了,但我知道这已经太晚了,有些客人可能这次来了之后再也不会来了。
我现在深深地体会到平时我对美千代太依赖了,虽然一直想一个人独当一面,实际上真到了那时却很有可能像今天这样被弄得手忙脚乱。
第二天的午餐也勉强应付了过去。
晚上,美千代来电话说,第二天的材料准备工作她做不了了。电话里听到她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说:要不明天店里休息一天吧。这样的话,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是店里的固定休息日,她可以休息两天,后天估计病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应该能来上班了。
原来,美千代不在时,我连炖煮东西的准备工作都干不了啊!万一美千代有点儿事不能来,那我们店就连门也开不了了!一想到这些自己竟有点儿沮丧,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根本代替不了美千代。于是我把目标缩小到即使美千代有几天不来,我们店也能照常开张的程度。但这并不是说我要贪心地想一下子学会做多少个菜,而只是想先在一旁做一个好助手。
在店里工作一天下来,两条腿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
和一直在等我的新谷君走出店门,打算一起去喝杯慰劳酒。走在路上,夜风拂面让人顿时神清气爽。星星像碎冰片一样在夜空中闪闪发亮,空气在强劲的风中变得清爽干净。建筑物的窗子一个个轮廓清晰可见,仿佛近在咫尺。
“我一直觉得自己平时已经是不遗余力地拼命在做了,真是太幼稚了,原来还有这么大的潜力啊。”我说,“不过也许正是因为想不到这些,才更说明我太幼稚了吧。”
“不过,一个店永远不可能只靠一个人支撑起来。只有觉得自己能够撑起来的才真的是幼稚呢。芳芳也不过是二十多岁嘛,别着急,慢慢来,你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多面手的。”新谷君又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令我开心的话。
挽着新谷君的手臂,他身上那件显得有些昂贵的呢子大衣给我一种温暖厚实的感觉,让我特别安心。
“还差得远呢。”我说。有些发烫的脸颊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凉,心中的希望却扬起了风帆。我真切地感受到这大概就是年轻吧,去经历一个又一个的未知,从中感受获得经验的喜悦。
“鼻涕出来喽。”新谷君凝视着我的脸庞,直接用戴着手套的手为我擦去了鼻涕。
“哎呀,别……”我笑了,这时新谷君突然深深地吻上来。就这样在深夜悄无人迹的茶泽大街上、在昭和信用银行的门口。
他紧紧地抱着我,把我压靠在铁制的卷帘门上,手霸道地在我的身上抚摸着。
“我已经受不了了,今天去我那儿吧。”新谷君说。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不能在你那里过夜,但是可以跟你一起过去。”我说。
“那就走吧。”新谷君说完,就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想就这样吧,反正今天已经努力工作了,而且明天又有一天临时休息。
于是我默默地上了车。可是我的心情却总是被车窗外的景致吸引,几乎无法深想,关于他的工作、他店里有着怎样的音响,我几乎一无所知,也无心知道得太多,总觉得知不知道这些都无所谓。说起来有些奇怪,我总觉得他或许是想找一个能够和他一起经营Live House的女孩儿结婚,要不就是因为他父母离了婚的缘故,使得他并不想结婚吧。
虽然我并不是在明知道会分手的情况下开始跟他交往的,可是,分手毕竟是件很伤心的事,我的内心里是极不情愿的。
正在这时,新谷君突然率真地说:“怎么还不到啊。”
我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发现,我特别喜欢通过他这种不做作的方式窥视到他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风趣的一面。
39
◆◆◆ ◆◆◆
新谷君的屋子黑着灯,他用钥匙打开门,把玄关的壁灯打开。我站在熟悉的玄关处刚刚把鞋和身上的大衣脱掉,新谷君就一下子把我抱住了。
“这么急呀?”我说。
“当然急了。至于喝茶还是喝酒,待会儿再说。”新谷君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想,他大概是等不及了吧,这种事情他大概早已经驾轻就熟了。他的抚摸既不粗鲁,也不紧张,是那么自然流畅。在沙发上,在只有玄关的壁灯和窗外街灯的光亮下的房间里,新谷君和我就这样穿着衣服完成了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性爱。
一旦有了第一次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三十分钟后,新谷君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衣服为我冲泡奶茶。深夜,奶茶的味道是那么沁人心脾。牛奶里放了阿萨姆红茶,慢慢煮开后再加入红糖,细细品来,有一种甜蜜幸福的味道。接着我俩不约而同地说道:“原来不是说好要喝一杯的吗?”说完相视而笑。于是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镇啤酒,两个人一起干杯。
第二次从容了许多。两个人都脱了衣服,裹在毛毯里慢慢地享受着性爱的甜蜜。新谷君的技巧很高超,让我暗暗感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竟不由地产生了一种对下一次的期待之情。
即使是这样的时候,我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想:我和新谷君大概不会交往很久吧。
虽然隐隐约约有那种预感,可一旦有了肌肤相亲,两个人之间便什么也不存在了。这让我觉得我们两个今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我感到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空虚,不知道新谷君是否也感觉到了。我想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吧,一旦上了床,所有的魔法就都消失了。
“感觉特别好,再见。”我仔细穿好大衣,而新谷君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送我来到大路上,他帮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一直目送我走远。
而我却止不住泪流满面。为什么就不能爱上他呢?如果能够更深更深地爱上他该多好。
出租车向着下北泽的方向平稳地奔驰。再见,我那自欺欺人的恋爱。我知道,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忘我地投入,深深地爱恋一场的。
夜路在泪眼中变得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害怕失去,才想让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现状,我想自己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谈下来这段恋爱的吧。因为寂寞,因为没有新谷君会寂寞,所以才会喜欢他。但那不是爱,除了淡淡的喜欢,再没有别的。我知道自己一直是明白这一点的,却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给新谷君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也许进展得太快了,我有些不知所措,请再给我点儿时间。新谷君很快给我回了短信:“随时联系,我等着你。我还会像过去一样去你们店吃饭的,我已经无法想象如果不在你们那里吃饭我的生活将会怎样。”
我真的好喜欢他这点。读着短信,禁不住笑出声了。
我对他抱有好感,却无法再有超越好感的情感。我觉得这些暂时还不必告诉他。每隔三天,新谷君就会出现在我们店,每次看到他,我依然会很高兴。他顶多就是亲吻我或者拉着我的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新谷君表现出了耐心等待的姿态,而我却绝对算不上精神状态良好。我一心想做好店里的工作,也许新谷君察觉到了,所以没有再提更深刻的话题,这一点我真的应该感谢他。
不过我心里明白,这个人已经习惯了,所有的这一切,他都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而是因为经历得太多了,所以他知道女孩儿在这种时候是不能穷追猛打的。
心里的滋味有些灰暗,也有些懊恼,绝对说不上高兴。
就这样,冬天过去了。雷利昂在露先馆的营业终于即将彻底结束。大楼被拆掉的日期也定了下来。
最后的那些天里,老顾客们络绎不绝地涌进店里,每天都像是在开宴会一样。
最后一天,我们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告别宴会。除了新谷君和母亲,还来了不少人。美千代和森山先生流了泪。然后大家都默默地做了最后的清理,客人们也都帮着一起收拾打扫。最后,我们把从那个小窗处看到的茶泽大街的景色拍照留念,记得那里当年曾经给了我和母亲重生的勇气。我们把所有的窗玻璃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锁好门,等到了约定的日子,再让搬运公司将屋子里的东西搬走。
“二月时,在法国见。拜托了。”美千代说完,转过身去,在夜路上渐渐地走远。
“一个时代结束了。”母亲说。我、新谷君还有母亲三个人又去千鹤姐的店喝了一杯。听到他们两个对我说“辛苦了”,心里特别高兴。千鹤姐也同我们一起干了杯。
新谷君说今天得回去了,于是我和母亲一起走着送他去车站。
虽然已是深夜,年底的商店街上却依然热闹非凡。
走在路上,觉得往来的人们好像都急着要去给什么做一个终结似的,每个人都急急慌慌的。
“从明天开始,你也可以清闲下来了,该整理整理你的衣柜了吧。”母亲笑着说,“不过,还是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嗯,谢谢。对了,妈妈。”
一开口,却忘了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问道:“我和新谷君,您是怎么看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默地继续往前走,脚上那双尖头皮靴在深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当我们来到位于商店街中部的便利店Sunkus的门前时,母亲终于开口说道:“觉得就是那种……曾经上过床的朋友。对不起,我总觉得你们不可能走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虽然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孩子。”
“是吗?”我说。暗自惊讶:原来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啊!
我想,也许母亲是担心自己的意见会给我带来影响和压力,所以在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吧。我特别喜欢母亲这一点。
“对不起,在你们正恋爱的时候,我却说这种泼冷水的话。”母亲像个朋友一样诚挚地向我道歉。
“没事儿,其实我也一直隐隐约约地有那种感觉。”我说,“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好好地做一个了断呢?”
“别呀,我觉得你还是别那么想比较好,毕竟分手会两败俱伤。”母亲说。
“好像您这种说法有问题,不过我能理解您的意思。”我笑了。
40
◆◆◆ ◆◆◆
在店里,每天想着:“反正今天还在营业,到时候再说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如今终于到了彻底关店的时候。最后那几天,店里特别忙。但是因为森山先生几乎每天都来,所以反倒让我有了闲情去享受那种忙碌的乐趣。
一旦真的结束了,人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没有了一点儿气力。脑子里就会毫无来由地胡思乱想:如果父亲没有死的话,那个女的是不是又会找到另一个下家呢。这么说来,父亲等于救了那个人。相反,如果父亲没有死成,而那个下家死了的话,我们可能也会觉得很难过吧……
于是,我终于理解了那个阿姨来找我时的心情。
“妈妈,其实吧……”我脱口说道,“我有点儿事想跟您说。要不我们到那家高级酒吧再去喝一杯,怎么样?我请客。”
“好啊。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的恋爱做做参谋啊?”母亲说。
“不是,是关于最近有个阿姨来店里找我的事,想跟您说说。”我说。
“OK。”母亲说。也许她从我脸上的表情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吧。
在吧台前坐下,点了平时常点的特制鲜果汁鸡尾酒之后,我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母亲。跟山崎先生见面的事,那个阿姨和新谷君送给我护身符和盐的事,以及我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女人的事。
一旦把事情说出来,才发现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我自己把这些东西想得过于沉重了。母亲自始至终都是表情轻松淡漠地听着,只是眉头稍稍蹙起。
看着母亲蹙着眉头的脸庞,我想母亲年轻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那是一张充满了女人味儿的脸庞。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母亲说,“去那片树林里,举办一场祭拜祈祷什么的仪式吗?就像《哀悼人》[1]里那样?”
“妈妈,您竟然连这么新的小说都读过啊?”我觉得很惊讶。
“虽然打着工,但还是有大把的时间啊。”母亲说。
“嗯……我还没有想那么明确,只是觉得是不是那样弄一下比较好啊。”我说。
“对不起,恕我直言,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母亲说,“因为,这样一来也等于同时祭拜了那个女人。而且我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情绪,去了会觉得自己是在骗人。”
“我知道您肯定会这么说的,所以只是说说试试而已。”说着,我的眼泪涌上来。真奇怪啊,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只不过是被母亲否定了一下,竟然就哭了起来。
“对不起啊,不过关于这件事,说到底我和芳芳应该是不一样的。”母亲说。
“其实,我早就不恨了,包括对那个女人。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被抢走了丈夫的我自己也实在是太粗心了,当然赔进去性命的你爸爸更是太糊涂。可是,不是说因此我就能够双手合十地祈祷他们升天成佛,我做不到。”
“没关系,我觉得妈妈这样想本来就是应该的。”我擦着不断流出的眼泪说。
“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我觉得应该给自己留一些独处的空间。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和我分担这些的,也只有芳芳了。当然,如果你想再去一次那个现场的话,我不会阻拦你。不过,我不想去。我想尊重自己的感觉,也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去。我只想在这里,不管什么时候一想起那个人,就会想到他的好,想到那些美好的回忆。有这些就足够了。”母亲说。
“嗯,我明白。我还是太孩子气了。不过我并不是想让妈妈陪着我一起去,也不是想要您双手合十和我站在一起去祈祷。如果想不通,就那样保持着想不通的状态也没关系。只是,我梦到过好几次爸爸给我打电话,所以只是想做点儿什么好让自己心安。”我说。
“嗯,你如果想做就去做吧,我不会觉得不高兴的,也不会反对。只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去,不想做那种光鲜漂亮的事,也许心里一直怀着一些恨意对我来说更健全吧。”母亲说。
“不过,妈妈真的很感谢你。虽然我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可我真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了。那个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地熬着日子,最后只好跑来投靠芳芳。你肯让我跟你一起住,你不知道这对我是多大的帮助。
“芳芳,你知道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吗?单从表面上看,好像是挺悲惨的,其实并不是那样。大家都安慰我说,也许你爸爸并不是真心的,只不过最后被那个女人给坑害了。可是,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我真的是厌恶自己,觉得自己特别污秽、特别讨厌,恨不得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每当要遇到什么好事的时候,脑子里马上就会浮现出那两个人亲密地死在一起时的样子,接着就会联想到两个人在床上亲热时的情景,还有他们一起开怀畅饮的样子。于是就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母亲接着说。
“只有跟芳芳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有存在的意义。所以,你让我觉得有个孩子真好!当年,记得有一阵子我们俩的婚姻曾经快走不下去了,于是我们商量是就此分手,还是生个孩子重新开始,最后我们决定生个孩子。这个决定真的是做对了。现在想想,如果没有芳芳,我的人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芳芳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这个愿望比我自己的人生还重要。
“但这并不是说,我这么一个污浊不清的人就能配合着芳芳那单纯美好的感情和你一起去那里。因为我至今还常常诅咒你爸爸该死呢,虽然知道不可能让他再死一遍。”
我默默地点点头,喝了一口鸡尾酒,新鲜的水果味在口中漫溢开来。心想,活着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1]日本作者天童荒太(1960—),继《永远的仔》后推出的又一力作,获得2009年直木赏大奖。如书名所呈现的,这是一部探讨死亡的作品,小说以一个立志为陌生死者进行凭吊的男子为主轴,透过三个与其相关的人的视角,探讨了生者、逝者、将死之人以及遗属对死亡的看法,进而以“死”来投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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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好孩子。对于跑来跟我住的母亲,还是会稍微有点儿烦。对新谷君常常表现出来的对我身体的需求也感到有些厌烦。而且在店里的工作,也总是觉得自己做得再好,清扫时再卖力,餐馆也不会变成我的;对客人,即使是自己再怎么用心去接待,也不会得到回报;美千代更不可能跟我结婚来保证给我一个将来。一切都是徒劳,自己总是这样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事物,觉得自己亏了,总是把别人往龌龊里想。类似这样的情绪真是数不胜数。
可是,父亲和母亲共同赋予我的某种东西,却让我不能那样由着情绪去做。
总觉得他们一直在用行动告诉我:被他们爱着的女儿应该成为他们的骄傲。
尽管一个糊里糊涂地死了,一个有家却从家里跑出来跟女儿一起住。但不管遇到什么,他们都活出了自己。这一点就让我不能自暴自弃,不能自甘沉沦。
这时,母亲一只手拿着酒杯,目光注视着远方,突然说了一番话,那番话让我听了大吃一惊。
“说到你的那种梦,我也做过。也许你爸爸是想打个电话的吧。临死时他满脑子所想的大概就是打个电话吧。只有这一点不知怎么我好像能伸手可触似的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电话想要打给的人不是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而是我们。所以够了,对于我来说有这个就足够了,我知足了。”
我那种一直在向母亲隐瞒着什么的心理负担,还有因一直担心在店里最后那些繁忙的日子里得了感冒什么的倒下来而绷得紧紧的神经,这时一下子全都松懈下来。于是,当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发烧前没有一点儿预兆,甚至让我怀疑自己发的高烧是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智慧烧[1]”呢。体温突然升高,三个小时过后,一下子就退了下来。
我不断地喝着水,一直躺在被子里。母亲给我调了一杯蜂蜜柠檬水,我浑身打着冷颤把水喝了。在酸酸的味道中,我看着榻榻米上那些污渍,突然觉得有些刺眼,原来当人发烧的时候,这些平时不起眼的地方都会留意起来啊。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想回原来那个干净的家去住,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家,然而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