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喂喂下北泽》作者:[日]吉本芭娜娜【完结】 > 喂喂下北泽.txt

第 8 页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哎呀,对不起,妈妈又在看松田优作的电影,我去把声音关小点儿。”母亲说。这次是用那台液晶电视的巨大屏幕在看《A·Hormance》。

发着烧时看年轻的手塚理美,觉得她就像天使一样美丽。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视上的光亮在闪闪烁烁。这让我想起了一家人出门旅行时的情景—我已经睡着,父母却还没睡,两个人躺在旅馆的榻榻米上看电视。现在房间里的情景就像那时在旅馆里一样。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或许是这些东西触动了我,我开始像过去没有发生那个事件之前一样流下了眼泪。

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恨,甚至没有痛苦、没有憎恶、没有懊悔。

不知是惊讶于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还是对过去时光的留恋,潸然而下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我和母亲彼此沉默地流着眼泪。因为无论是母亲还是我,对这样的情景都已经过于习以为常了。虽然她知道我在哭,却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既不冷也不热,就那样感同身受地在房间里默默地陪着我。

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现在的我是那么幸福。

不是和那个临时男朋友一起吃烤肉时那种高涨的幸福,而是在心灵深处能够让自己休憩放松的幸福感。

睁开眼睛看看表,心里一惊:啊,要迟到了!再一想,那个店已经没了。一想到直到过完年为止自己都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就像刚才在睡眼惺忪中身体还想去店里工作一样,同时又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丢在了什么地方。

母亲已经出门了,放在炉子上的锅里有煮好的粥。那是母亲特意为我做的,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发着烧又哭了一场的缘故吧。

冬日的天空湛蓝如洗,寒风吹得“呼呼”作响。

房间里的榻榻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一边品味着粥的香甜软糯,一边从窗口俯视着已经没有任何光亮,变得一片黑暗的雷利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和平时的休假不同,那里已经不再有活力。再过些日子,就会有工人们进去拆除厨房里的机器设备,而那些还能继续使用的东西已经运到了美千代家暂时保管。美千代将在一月中旬出发,我在二月出发,去法国旅行。我们会在巴黎会合,从品尝牡蛎开始我们的法国之旅。我的护照该换新的了,还得回一趟目黑的家去拿那个旅行箱,我自己也有些事情要处理,但现在脑子里还是空空的。

天高云淡,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片风筝一样,想飞多远就能飞多远。

我突然迫不及待地想去茨城了,带着那些盐呀、护身符之类。不管怎样,想趁着白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时候去。也许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里,在我的心情豁然开朗的时候,我应该能够有心力和体力去一趟吧。

我简单地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装进包里,母亲大概是去打工了,我用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烧退了,今天想去茨城祭拜一下,不打算在那边过夜。”然后走出了家门。

到东京站买了长途汽车票,在地下商店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罐茶。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坐在长椅上,看着广场前的环状道路上开往各个地方去的大巴和目的地不同的乘客们沉默着乘车时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孤独难耐。也说不上为什么,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心里憋闷得喘不上气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里明明知道:马上就该上车了,应该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这样想,那种孤独感就越重,堵在心口几乎快要窒息。那种仿佛失去一切的感觉莫名地又涌了上来。

“给妈妈打个电话吧。”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给母亲打个电话。掏出手机正准备拨,才发现有一个来电显示。我以为是新谷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山崎先生。我条件反射地立刻给他回拨了过去。

“喂。”在这样的时候,山崎先生的声音依然能够让我平静下来。

“您给我打过电话吗?”虽然哭得一塌糊涂,而且鼻音浓重,抽泣声止也止不住,但我还是礼貌地问道。

“关于去茨城的事,不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所以打电话问问。今天是个大晴天,觉得挺适合去茨城的。哦,我并不是说非得今天去不可,只是想起来了,所以……”山崎先生坦率地说。

“那就今天去吧。”我一边哭一边说,“其实,我现在就在东京站,要坐大巴去茨城,我想坐到‘水乡潮来’站下,可是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心里特难受,大哭了一通。正想找个人陪着去呢。”

[1]幼儿在一岁以后,由于从母体带来的免疫力渐渐消失,常会因为不明原因的病菌感染引起高烧,这也是幼儿自身对周围细菌产生免疫力而产生的热度。过去因医学知识贫乏,日本老百姓把这种儿童正在获得知识阶段常发的不明原因的高烧叫做“智慧烧”。

42

◆◆◆ ◆◆◆

“啊?现在?原来你在哭啊?”山崎先生说,“你妈妈呢?”

“她不肯去。”我说,“我都来不及去说服她,就被彻底拒绝了。”说着,我更觉得委屈,不由得放声大哭了起来。山崎先生沉默着。我好像哭了好一会儿。大概过了几分钟,只听到山崎先生声音开朗地说:“好,那就去吧。正好今天我有空,倒觉得这是件蛮开心的事。芳芳现在要坐大巴了对吧?我开车追你吧。”我暗想:山崎先生真棒啊。于是我也坦率地说:“嗯,我等着您。我想我们可能会在从水乡潮来到鹿鸣的那段路上会合吧。”我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我可能会晚一些到。”山崎先生说。

“那我就在‘三得(Sante)温泉’泡个澡。”我说。

“知道了,我会把这家温泉的名字输入到卫星导航仪里。到了那里再给你打电话。”山崎先生说。

行动力真强啊!我怔怔地想。我好像真的快要喜欢上山崎先生了,刚才还觉得失魂落魄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温暖。于是心情开朗地坐上了大巴。

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是那么希望母亲能和我一起去的啊!

本来以为过了二十岁后,凡事都可以自己一个人处理了呢,真是大错特错了,看来我还差得远呢。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挫败感反倒让我觉得心情不错。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人变得绵软无力。有一种从地面仰望高山、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感觉。

大巴开车后很快上了高速,我刚刚打了个盹的工夫,就到站了。这里是一片空旷荒芜的原野,上次来时几乎没有看到任何景物,这次却看到了。我看到了在高远清爽的空中吹拂的风,看到了闪烁着金光的宽阔草原。当一个人静下心来极目远眺的时候,看到的风景原来是如此不同啊!

接下来,我又换乘出租车,向着和山崎先生约好的目的地驶去。

开上国道不远,就看到有一个临海而建的温泉设施。我像个观光客一样把巨大的背包存进自助式寄存柜,然后混在当地的老奶奶和阿姨大妈们中间,洗了洗身子后,到外面宽大的露天温泉一边泡澡,一边眺望着广阔的天空和郁郁葱葱的树林后面那波涛汹涌的大海。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宏大壮阔的景色了,而今看到这些,我的心也随之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不由得感叹自己这次真是来对了。

至少我意识到,和新谷君比,这个时期我是更喜欢山崎先生的。当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时,心情竟变得异常轻松。我也庆幸自己醒悟到对新谷君还没有喜欢到想要跟他结婚的程度。那天晚上,新谷君的情不由己是他身上最令人欣赏的地方,可是我却无法真正从心底里觉得那有多么可爱。或者,如果他能再等等的话,说不定情况会有所不同吧。

也许是因为他太会和女人打交道了,最终我还是无法彻底信任他。

总觉得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喜欢上他的时候,心肯定就会越来越被忽视。

倒底还是妈妈厉害。我还奇怪她为什么要看《侦探物语》呢?而且不是电视连续剧,是电影。是不是那里面已经给出答案了呢?

泡了一个小时,出来后一看手机,上面有一条短信:“到了,因为联系不上你,我也去泡个澡,回头在和式休息大厅见。”

我在和式休息大厅躺下来闭上眼休息的时候,泡完澡的山崎先生就像一个约好的家人一样走进来。

“嘿,芳芳。”山崎先生跟我打着招呼。在他那圆圆的大眼睛里确实有着能够让我安心的东西,那里面的沉稳安详奇妙地左右着我,毫无理由地让我仿佛看到有让我能够自然而然走进去的空间。果然没错,不是因为见过很多次,也不是因为有事找他他就会帮我。我想,毫无疑问,我是被他吸引了。尽管他有一位那么美丽的妻子,尽管我不会把这种感情表达出来。

我赶快站起来。

“对不起,刚才没能接到您的电话。”我说,“另外,让您专门为我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泡完澡出来,真想喝一杯冰镇啤酒啊。可惜我还得开车。”山崎先生笑着说,“反正我今天没事,正好想来呢,所以你别在意。可是……”

山崎先生今年该多大岁数了呢?我想着,一下子想起来,应该是四十五岁左右吧。虽然比父亲小,可是他那老成持重的样子,给我的感觉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大。其实仔细看上去,他的皮肤还很年轻,也不知是不是他平时总穿那种样式老气的衣服的缘故。他总是穿那种只有年长的大叔才穿的款式。

“怎么说呢,看着今天的风还有天空时的感觉,突然让我有了一种应该去‘芋头儿’坟前祭拜祭拜的念头,所以就给你打了个电话。本来没想到要来这儿的,但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好的天气,阳光明媚,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说不定能让他升天成佛呢。”

注视着山崎先生侃侃而谈时那张中年味儿十足的侧脸,情绪变得更加沉静。原来是想到一起去了呀!我说呢,当我看到今天的天空时,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啊。

“是啊,突然就想对过去那些东西做一个了断。”我说。我不想再表现出撒娇和依赖的样子,只想赢得对等的目光。“否则就无法往前走,会感到那些护符和盐在背包里变得越来越重。被妈妈拒绝后,我没想到自己会那么难受。您能来,我真的好高兴。一想到要去的那个地方,我就害怕得浑身发抖。真的,太谢谢您了。”我说。

“芳芳,一转眼的功夫,你好像突然变成个大人了呢。”山崎先生说。

“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才体会到自己只不过还是个孩子而已。”我说。

父亲和那个女人殉情的地方是在离国道不大远的树林中间地带一个小村落的附近。

那里好像是一片早就没人居住的废墟—有的木制走廊已经朽烂得塌陷下去,有的房子窗户玻璃都被打碎了,有的阳台上放着好像晒了很久的冲浪板,大概是只有夏天才用的吧。在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人住的别墅群附近,有一条没有铺装过的小路,那里几乎没有人走过。小路被树林中茂密的树枝遮住,小路的尽头就是他们殉情的地方。

43

◆◆◆ ◆◆◆

父亲他们俩(虽然这里不想用他们俩这几个字眼)是被住在附近的一个连环画作家的夫人发现的。他们是少有的几位移居到这里后长期住下来的人。她说,因为那辆车在罕无人至的小路尽头停了好几天,所以那天遛狗时就拐进去看了看。

那位夫人给人的印象特别好,她从心底里同情我们,为神情木然的母亲和我端上了热茶,作为感谢,后来我们给她寄去了回礼。没想到她竟给我们写了一封温暖热情的回信,连环画作家先生还在那封信上亲笔画了一幅动人的画。

他们俩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让我们感到在那个悲惨的日子里,还有一线光亮温暖着我们。在我回忆着这对夫妇时,山崎先生那辆破旧的Mini Cooper也开进了被冷风吹得呼呼作响的树林中。本来开起来就摇摇晃晃的车,开在这种没有铺装过的道路上更是颠簸得厉害。爬坡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

渐渐地,两个人都变得沉默起来。

我一边引导着他往那个地方开,一边开始觉得心里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也一阵阵发黑。我不禁怀疑起来:自己真的想去那里吗?

当然,那个地方早就看不到父亲的车了,恐怖的场景也不会重现,只有被枯叶覆盖着的空荡荡的小路。

不知怎么,总觉得这里是那么令人厌恶,也许是因为有人死在了这里的缘故吧。这里是父亲结束了生命的地方,当时他的心情绝不可能是愉快的!父亲的音乐也好,那些精彩的演奏也好,还有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都被这个“黑洞”吸走了。就是这么个地方!

听到我说“就是这里”,山崎先生把车停下来。

“如果我把护符放在这里的话,是不是会让住在附近的人感到不舒服啊?”

“没关系吧。要不把它埋起来吧?”山崎先生说。

“那就把它埋在角落里吧。”我说。

山崎先生竟然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铁锹,不是铲子而是铁锹!

“这个,您什么时候竟然用过这种东西啊?”我问。

“很久以前了,大概是我妻子在她娘家的院子里种球根植物时用过的吧。”山崎先生笑了。

“您夫人还好吧?”我问道。

“两年前离婚了,她离家出走了。”山崎先生说,“哦,原因并不是我有什么婚外情之类啊,虽然我不能说没有过外遇。但不管怎样,她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女人。当然,我们一直想要孩子却一直没有。结果她交了一个年轻的男朋友后,就和我离了婚。现在他们已经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她应该属于高龄初产。”

听了这些,说实话,我有些暗自高兴。但像他这样的人,我估计肯定身边早就又有别的女人了吧。

“是吗?”我说,“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肯定不简单吧。不过,真的很遗憾,我和妈妈都很喜欢看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

“‘芋头儿’不在了,我也离婚了,这些年发生了很多改变。我甚至奇怪自己竟然还能这样正常地过着日子。”山崎先生说。

“虽然我还有妈妈在,可是我也觉得好像什么都失去了一样。”我说。

“因为芳芳凡事总是想追究个所以然。可是,很多事不管你的脑子怎么样转来转去,却是找不到答案的。不过对于你来说,那也是你生活度日的一种方式,所以我并不觉得那就是幼稚,或者有什么不好。不过也有一种方法,就是茫然地凝视着一个一无所有的空间,什么都不想,只是那样呆呆地凝视。然后突然间你一直忍耐着的那些痛苦和悲伤就会一下子都不见了。你妈妈应该就是属于这种类型吧。”山崎先生认真感慨地说。

他的话简直是一语中的!我只好选择沉默。

“你是不是看到妈妈那样,觉得特别担心,于是什么都去替她考虑了?可是,不管多么亲近的人,很多事也是无法代替对方去考虑的。当然,我觉得这也正是你的优点。你总是那么努力,总是一刻不停地去思考、去行动、去为别人着想。你是那么坚强,让我都感动得想流泪。”

“不,如果把我冥思苦想的时间用于发电的话,肯定能发出不少电呢。可是真的,在这件事上,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烦恼过。”我说。

“不是的,其实芳芳从小就总是为别人考虑。‘芋头儿’和你妈妈两个人都是那种先做了再说的人。反倒总是芳芳为他们两个担心,可惜他们两个总是不在乎。所以那个时候我常想,作为独生女也挺不容易的。记得你那时候总是说:爸爸妈妈,那样做的话,明天会发烧的;吃得那么撑,待会儿该难受了。就像这样,总是这么替你父母操心。”山崎先生说,“你也该为你自己想想了。”

“谢谢您,山崎先生。”听了他这一番话,我从心底里感激他一直以来对我的关注和关心。

然后,我们两个默默地开始挖坑。虽然把护符埋在土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和死在这里的人比,这大概不算是对神明的不敬吧。不、不,对于神明来说,肯定任何事都不会怪罪的,即使是再严重的事,比如说殉情或者自杀。这么一想,心里轻松多了。

我把新谷君给的护符埋在了土里,一边埋一边在心里感谢着他。

然后我终于掏出了它—父亲生前用过的手机。

那个曾经好几次出现在我梦里的手机。

那天早上,父亲把手机忘在了家里。父亲死后,手机仍放在家里充着电。警察说需要调查,暂时把它拿走了。毋庸置疑,那里面肯定有很多那个女人的短信和来电。当然,我和母亲发的那些无聊的短信肯定也被看到了。如果那天早上父亲没有忘带手机的话,在某个时间段里跟我们联系上的话,也许会让我们注意到他的不正常,说不定能够阻止事件的发生呢。事件后,这种心情一直困扰了我们很久。当警察把手机装在塑料袋里还给我们的那天晚上,母亲把那部手机摔在门口的地板上,气得不断地踩手机,直到把手机踩坏,然后伏在地上放声痛哭。目睹着那一切,我也被她那气得发疯的情绪感染,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母亲哭叫着:我不想看到里面的东西,不想让别人窥视到我们的生活!

44

◆◆◆ ◆◆◆

所以这部支离破碎的手机,也像父亲一样早就完完全全地死了。我把它收拾起来以后,还是舍不得扔掉,就保存了起来。

我把手机和护符埋了起来,虽然觉得有点儿对不起父亲,可是我只要一看到手机心里就难受得要命,所以想把它埋起来。留有回忆的东西,我还有很多,没必要非得留下这个令人悲伤的东西。

埋起来以后,说不定就再也不会梦见父亲找电话了。我希望能够那样。

不觉中,我开始把那些落叶盖回原处,心里甜蜜而温柔地想:爸爸,手机的灵魂也随您而去了,您就尽情地给我们打电话吧。

“那是‘芋头儿’的手机吗?真是令人怀念啊。为什么会破成这个样子?看着真可怕。”山崎先生说完,又笑着说:“埋起来后,没必要把那些落叶盖回去吧?我们挖的又不是陷阱。”

他的话把我也给逗乐了。我们俩的笑声在树林中随风轻轻地飘走。

我把那个包着盐的小包解开,也给山崎先生分了一点儿,我们俩一起把盐撒出去用以避邪除厄。

最后双手合十进行祈祷。

爸爸,您的照片已经拿到下北泽去了,请您早日成佛吧,虽然妈妈可能还有些生气,但她大概已经不再真的去责备任何人了。

还有那个不认识的女人,也许你是我那个还算漂亮的姑姑年轻时犯下的一个错误,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虽然绕来绕去让我们有了如此深的孽缘,可是薄命的美人,我不认识你,今后也不想知道你,我只是顺便双手合十为你祈祷。如果你能有来世,千万不要再和任何男人殉情了。虽然我能理解你不想一个人去死的心情,可你给周围的人带来的痛苦太深重了,你让多少人改变了人生啊。

“终于心安了一些。”

听到山崎先生的话,我一下子睁开了双眼。因为他不是在问我“终于心安了一些吗”,而是在说他自己终于心安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就像母亲不来也无可非议一样,这种事情,是不能勉强让人作伴一起来的。

今后,我会去给父亲扫墓,但是这里,我想我是不会再来了。站直了身子,我对着远处连环画作家那亮着灯光的房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希望你们幸福快乐,健康长寿!谢谢你们。

“我也能够释然了。过去每次一想到这里,眼前总是浮现出警车呀,以及停在这里的那辆车的情景,心情就会变得特别沉重。现在被今天的景色置换过来后,心情好多了。”

本来平平静静地说着这些话,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在将要永远离开这里的时候,我突然记起那位连环画作家的夫人给我们沏的那杯热茶。她微笑着,爽快热情地说“喝吧”,然后把茶杯递给了我们。在她身后,连环画作家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里既有遍阅人世沧桑的深度,也有夫妻俩相濡以沫的岁月温馨。那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应该也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吧,他们心里也应该是不舒服的。可他们不但丝毫没有给我们那种感觉,还沉稳宽厚地招待了我们,处处显示着对我们的挂念。母亲和我都很礼貌地喝下了那杯茶,那滋味令我们终身难忘,那是人心中无条件地不求任何回报的亲切温柔的滋味。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山崎先生说着看了看表,“已经四点了,看来是去不了大洗水族馆了。好在已经去了温泉,也够了。”

“不,我们去吧。”我说。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能感觉到自己脸也红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你说什么呢?芳芳。”山崎先生说,“那样,‘芋头儿’会杀了我的。”

“人都已经死了,不能来杀你了。”我说。

“他的鬼魂也会来取我的命的。”山崎先生笑着说,露出一排整齐漂亮的牙。我暗自想:这个人的笑容真好看啊。连周围煞风景的冬天的树林也随之烁烁闪亮起来。

“就算什么也不会发生,也没关系啊。我只想豁出去放任一次,做让自己痛快开心的事。”我说,“现在只想痛快开心。”

山崎先生默默地听着。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眺望着远方的天空说:“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又不属于任何人。而且我想见识一下男女之间那种力量,看看它到底有多厉害,竟然能够把父亲弄死。”

山崎先生目光严肃地盯着我说:“芳芳啊,像我这样的中年男人,没有谁会不喜欢你,没有谁会觉得你不可爱,没有人会不想抱你。男人都是这样的!可是,如果我对芳芳做了什么,从明天开始我就会厌恶死自己,会没法活下去的。所以请你别这么说了好吗?”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眼泪不断地流出来,止也止不住。心里却觉得更加喜欢山崎先生了。怎么脸皮这么厚啊!

“那我可以喜欢你吗?”我说。

“芳芳,你现在还不是能够喜欢上什么人的状态。看不到这一点以及乘虚而入的男人,那才是混蛋呢。”山崎先生说。

虽然我想说:有人虽然心里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乘虚而入了呢。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是啊,您说的对。也许我只是想有个依靠吧。”我说,“家里唯一的男人突然不在了,也许就是这么单纯的理由吧。”

山崎先生扑哧一下笑了:“你可真逗,芳芳。我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那,我们去大洗水族馆吧,下次一起去。您能带我去吗?也可以叫着妈妈一起去。当天去当天回也行。我是不想只带着对这里的记忆回去而已。”我说,“爸爸最喜欢水族馆了,我想替他去。”

45

◆◆◆ ◆◆◆

“那好吧,等天气暖和了,把你妈妈也叫上,我们一起去。不过今天就回去吧,还得喝点儿辟邪酒什么的。现在我们先回东京,我得先把车放回去,才能去喝辟邪酒呀。我们就用日本酒干杯吧,也吃点儿饭。干脆奢侈一回,吃高档的。”

“那我们各付各的。”

“那要是让‘芋头儿’知道了,也会揍我的。”山崎先生笑了。

“反正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被他揍的话,不如索性不管那么多了。”我说着也笑了。能让自己这样撒撒娇,也觉得很满足了。

当然,我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开朗。

因为这是父亲死去的地方,无论看上多少次,这里的人迹罕至、寂寞荒凉也会给人一种萧瑟肃杀的感觉。和父亲一起死去的那个女人对我们来说依然是个谜。至于父亲,他内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们也依然不知道。可是,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天空依然那么纯净,空气依然那么清新,我还要一天天地走下去,母亲也还要好好活下去。每个人都不可能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把自己的感情弄得一清二楚,所以很多事其实没有必要非得找到答案,很多东西已经和那天一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每个人只要来到这种令人悲伤的地方,心情难免忧伤。相反,如果和谈得来的好朋友一起去吃顿美食,肯定会开心起来。人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至于父亲的真实感情究竟怎样,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我只知道我是那么爱他,他的身上有那么多地方值得我爱。明白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含糊暧昧、心绪不快、唠叨磨叽、抑郁寡欢,每个人有着每个人不尽完美的地方,但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算了算了,无所谓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难道不是吗?喏,我还活着,而且跟自己可能真正爱着的人在一起。

在薄暮笼罩的树林里,当这种想法在某种意义上真实地让我捕捉到的时候,我终于能够理解母亲跑到我的住处要和我同住的心情了,我终于能够发自内心地接受她了—不是作为自己的母亲,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

我觉得自己忽然间好像全都开窍了。就像是一片空旷的沃土在阳光的照耀下蓬蓬松松地翻卷起来,那里面容纳着类似答案一样的东西。

祭拜仪式做完后,突然觉得肚子很饿。于是,我们俩像朋友一样商量起来:做完祭拜的仪式后还是应该喝杯日本酒喽,可是晚饭去吃什么呢?上了车,带着平静明快的心情,我们开上了高速公路。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向他告白了的缘故,好像我们之间解开了一个结,我发现两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更加轻松愉快起来。在车里,我们聊了很多,他好像从内心里能够接受我了。

也许是山崎先生的经验太丰富了,从而让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吧,可我真的觉得如果我们两个能在一起肯定特别开心、特别般配吧。我发现山崎先生或许是受了爱好美食的夫人影响,即使是在选择小吃方面也绝不将就凑合。山崎先生说他家附近有一家店,荞麦面做得特别好,于是我们东聊西聊半天后,决定去那里吃晚饭。我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莫名的兴奋,好像早把去过死亡现场的事忘在了脑后,又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似的:要想从过去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就得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挣脱!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一种说笑的口气聊着关于父亲的往事,关于母亲性格的改变,以及山崎先生的离婚。车里充满一种安详明快的气氛。

只是当车载收音机播放出第一次去新谷君家那天在出租车里听过的音乐时,我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很开心,真的,和新谷君在一起时真的很开心。我多么希望那种错觉一直延续下去啊。

可又觉得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既然我已经明白和谁在一起会觉得幸福—即便这是由于过去的局限,使我在相对狭小的范围里产生的一厢情愿。但既然心里清楚了,就觉得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也许有一天能够成为朋友,那主要还得看新谷君怎么想。不过,那肯定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吧。一想到今后再也不能在下班后跟他一起去喝酒了,心中禁不住有些伤感。无法开花结果的东西自有它无可比拟的美好。

和那天听时的感觉不同,今天的音乐似乎格外能打动我的心。歌手用透明而柔弱的声音低喃着:再来最后一次吧。

我从来没为过去的事后悔,也从不后悔和他上过床。但是我必须走入新的生活。再见了“雷利昂—新谷君时代”!就像细沙不断从手中流逝一样,当你意识到的时候,一个时期已经终结。

车子仿佛明白我的心情一样,以同样的速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道路两边郁郁葱葱的景色也不停向后飞逝而去。

山崎先生要带我去的那家店,与其说是荞麦面馆,不如说是一家正宗的高级日本料理餐厅。首先呈上的是一盘盘高级精致的小菜,最后端上来的才是刀工精美的手擀荞麦面。我忽然想起美千代曾经说:最近这种类型的料理店到处都是,吃也吃不过来。虽然我觉得荞麦面和法式小餐馆(Bistro)之间好像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因为美千代为了研究和探寻美味菜肴而到各处的料理店去用餐,于是我也想把这家店告诉她。可是刚一有这个念头,就马上反应过来:呀,我们的店早没了!不禁一阵黯然。这时我才终于明白,我曾经是怎样地把去那里工作当作了自己的支撑。

山崎先生回家放车时,我来到位于站前大楼里的书店打发时间。当我站在新出版书籍的展台前等待时,只见稍微换了下衣服的山崎先生笑眯眯地走过来,那种轻松自然的感觉,好像我们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交往了似的。虽然我知道那是我的错觉,也知道从明天起我们将有很长时间再也见不到面。

在荞麦面店的和式座席坐下来,稍微喝了点儿酒,然后开始吃美味的和式菜肴。

“本来是我求您陪我的,应该由我来请客。可是,这里太贵了,我就是把钱包都掏空,大概也只够付我自己的。”我只能实话实说。

“是我提议来这儿的,是我穷讲究选择了这个地方,今天就让我请吧。因为芳芳是专门搞美食的嘛,所以我觉得不该带你去吃拉面呀烤肉之类的。而我们刚去了那么一个盛产海鲜的地方,却什么也没吃就白白折返回来,所以擅自决定只有来这儿最合适了。下回你再请我吧。对了,水族馆不错,好想去水族馆啊!我真的很喜欢水族馆。”山崎先生说,“我特别喜欢里面有很多鲨鱼的那个大玻璃水槽,还有水槽后面那个奇特的丛林游戏攀援架,那个造型真的好棒。每当我看到孩子们在那里玩,就会感动得想掉泪。”

46

◆◆◆ ◆◆◆

“夏天到来前,我们一定去!我也特别想去。水族馆一般都是在傍晚关门吧?下次我们早点儿去。今天我就不客气了,去水族馆的时候,让我来请吧,到时候我们尽情地吃一回安康鱼火锅。”我说。

我们这么聊着的时候,我突然很欣慰地记起和父亲的最后一次闲聊,也是这么愉快。大概一说起下次去哪儿吃好吃的这个话题,人们总是会非常开心吧。

最后,荞麦面上来了,因为面的味道实在是太好了,我们俩谁也不说话,都默默吃起面来。能够不出声地吸食面条这一点,也是山崎先生的可爱之处。可他却说,吃面不出声会让他感到很压抑,接着又问我:“你妈妈知道你找过我的事吗?”

“知道。所以一起去水族馆的事,一点儿也不会不自然。”我说。

“芳芳真是直来直去啊。”山崎先生笑了。

“所以说,根本还不够成熟嘛。就是现在也还是想耍赖呢—今天别让我们到此结束,我还不想回去。”我说。

“又来了。”山崎先生说。

“对不起,我知道。因为山崎先生是看着我长大的,所以肯定做不到。这我都知道。我只不过是想撒撒娇罢了。”我说,“那我就还回到我的童年世界里去吧。不过希望我们今后还能见面。”

心情特别舒畅,有一种想做的都做了的痛快感。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也好像没有什么需要舍弃的了。

“刚才……”山崎先生从桌子下方凹下去的暖炉空间里把脚拿出来,盘坐在一起,直起了身子,一边喝着日本酒一边说,脸颊红得有些像涂了腮红。但这并不是因为将要说的话题令他羞涩,而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这一点儿也让人感到他的可爱。我想,这个人到底是比父亲年轻,脸上一点儿也显示不出疲惫的样子,皮肤的光泽、手背上的纹路都和父亲有着很大的不同。父亲的人生早已饱经沧桑。

“嗯。”我点点头。

“你不是说你想知道你父亲所拥有的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吗?你指的究竟是什么呢?是男女间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纠缠吗?”山崎先生问。

“没错。如果那是一种能让人无论什么都可以抛弃不顾的力量的话,我想也许我能够原谅父亲吧。而现在我还不知道。”我说。

“‘芋头儿’生性怯懦……怎么说呢?或者应该说爱‘做梦’吧。不太会处理现实中遇到的事情。……那次他因胃疼去医院看病,结果被检查出胃部有个小肿瘤。他来找我商量怎么办。”山崎先生说,“我劝他做手术。据说这种早期肿瘤做掉的话,可以活很多年都没有问题。再说又不是发展很快的那种肿瘤,早点儿做掉,说不定能彻底治好呢。我还帮他找了一家不错的医院,不过,这家伙,看来是没告诉家里吧?总之在这方面他还像个孩子,可能他觉得一旦说出来,就会真觉得有那么回事一样吧。”

“等等。这件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啊?简直不能相信!也不晓得妈妈知不知道。”我说,“得告诉妈妈。”

“……嗯,也许现在可以告诉她了,说不定你妈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呢。”山崎先生说,“那个家伙,或许也是因为有了这件事,才凡事都不管不顾了吧。我猜他可能是想逃避,他还特别孩子气地说,他绝对不想去医院,不想再做各种检查。简直是个混蛋!”

“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缘故,才得了这个病的啊。”我说。

“啊?你也这么想啊?我的脑子里也闪现过这个念头。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你知道我们对那个女人也不了解,既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所以我才那样想的。不仅仅是我们,可能连那个送给你盐的阿姨肯定也觉得那个女人身上覆盖着一层巨大的阴影吧。

“就像神话里那种巨大的暗影,那个女人身上有那么一股劲儿能够把这种东西唤醒。但是作为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女人,她不过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放荡女人罢了,与那个巨大的暗影比,她只不过占了一个小小的边角而已。

“我们仅仅是通过‘芋头儿’那令人费解的死,看到了某种巨大的、阴暗的、无法辨清其真实面目的东西。可是,所谓的人生,确切的说,不都是由这种东西组成的吗?因为都害怕认识到它,所以人们才需要找到一个容易理解的解释吧。”山崎先生说。

“所以,我们为了能够接受这个现实,就总以为也许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那种可以抛弃一切、挣脱一切束缚、连命都不要了的完美性爱。其实这不过是想要说服自己罢了。因为我已经人到中年,和芳芳比,可能知道一些那种感觉。但是,我并不因此就觉得‘芋头儿’是那种会轻易沉迷于女色的人。”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暂时沉默着。

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爱撒娇、好面子、有些恋母情结、不愿意在妻子面前示弱、在女儿面前永远都保持慈父形象的,带有一些奇妙的阴暗面的人物。

“爸爸真是个笨蛋!”我说。

“没错。”山崎先生应和着。

“承蒙这件事的影响,现在吓得我连一点儿性欲也没了,甚至食欲也没了。不过好在是在我吃完了美味的荞麦面之后。”我说。

心底突然像抽搐到一起似的。

“我可不是那样,不知怎么,倒觉得自己做好叔叔做累了,突然觉得就算变成一个坏蛋也无所谓了。”山崎先生接着说,“我被你吸引了。男人嘛,都是这个德性。我在这里就是再装好人、再拼命忍耐,就是让自己喝得烂醉也没有用。芳芳的想法不知是不是因为年轻的缘故,你思虑得实在是太多了。虽然我知道自己对你不会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帮助,可是我不由得想帮你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说实话,从刚才我就一直在犹豫。”

“男人和女人,有这么大的差异呀?”我说。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我惊讶得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我觉得肯定不一样。”山崎先生说。

他说话时那沉稳的语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越听越能让人心情沉静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47

◆◆◆ ◆◆◆

我留意到这里的菜肴和荞麦面的价格都很贵,我知道今天真的是让山崎先生破费了。如果我坚持各付各的话,恐怕我连回家的钱也没有了。虽然我还有信用卡,也不是不可以用,不过我还是由着他付了。本来想开句玩笑“我用身体付吧”,可是一想到这种玩笑很可能会伤害山崎先生那种男人的感情,所以话到嗓子眼儿,又被我咽了下去。

从店里出来,外面的风依然带着寒意。我不由得想:看来冬天还没有过去啊。

这个秋天和冬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感觉好漫长啊。父亲死后,每天在茫然中觉得时间在飞逝,而依然身处原地的心却始终追不上来。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好像现实生活突然跟了上来,时间反倒变慢了。我暗叹,这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和我一起生活的母亲的影响吧,她一直在努力地把日子过得慢一些。

我在风中微微闭上眼睛想:即便是和母亲,我们也不可能永远一起生活下去。我说不定哪天就会消失在这风里。不得了!就死在这荒郊野外,和父亲一模一样。

那一天总会到来的,我的周围突然充满了一种终结的预感。

但那种感觉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快或者凄惨。而是觉得敞开了自己,从而能够确信,父亲现在去的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好,并不像我梦见的那样,被那个女人监视着,生活在那么狭小的地方。虽然暴尸荒野、被解剖、被打开、被抛洒了骨灰。可是我依然能够感觉到父亲的存在,那种感觉是那么温柔。

“怎么办?”山崎先生问,“你最晚要在几点以前回去?”

“我想午夜前回去。”我说。

“你妈妈肯定会担心的吧。”山崎先生说。

我挽住了山崎先生的胳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跟您一起去祭拜过了的缘故呢。不知怎么,跟山崎先生在一起,总觉得特别轻松,觉得自己能够很自然地恢复到自己本来的样子。”

“这话,我那位离家出走的前妻也常说。”山崎先生说。

“看来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啊。”我笑着说。

再说得明白点儿,就是跟他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车站前宽大的环形广场上,停了很多大巴和轿车,路上的行人几乎都是穿着西服的上班族,满大街都是那些面红酒酣、腿脚不稳的人。

“为什么芳芳会喜欢我,想和我做呢?”山崎先生说,“我知道问这样的问题有点蠢,也确实很差劲儿,可还是忍不住想问。”

看来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个人就无法想通吧。山崎先生的衣服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坚果味道。是的,一旦他自己想通了,那么即便是在一般世俗的眼光里属于禁忌的事情—和自己好友的女儿好上了,而且和那个好友的妻子也认识,他也会全不在意。我能感觉到他是那种性格勇敢果断的人。

“这段时间,我只有和山崎先生在一起时,才觉得有了活着的色彩。只有和山崎先生说话时,才不必过于小心翼翼地顾及什么。”我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