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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作者:吉本芭娜娜

内容简介

少女鸫美得像个洋娃娃,但自幼体质羸弱,在家人的娇宠呵护中长大,养成了刁蛮粗鲁的性格。玛丽亚和鸫、阳子姊妹是表亲,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那年夏天,长大后在东京读大学的玛丽亚最后一次回到那个海滨小镇度假。一个名叫恭一的开朗阳光大男孩突然闯进了三个女孩平静的生活,并且鸫和恭一之间萌生了纯纯的爱情。一群暗恋鸫的不良少年伺机将恭一痛打一顿,继而杀死了鸫的爱犬。鸫为了报复,瞒着众人用尽气力挖了一个大大的陷阱,自己也因此病倒入院。假期结束返回东京的玛丽亚忽然接到鸫的电话,鸫说给她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出乎意料……少女们一生只有一次、永不复返的灿烂季节,一段光彩四溢、无尽透明的夏之恋爱物语。该书获得第二届山本周五郎奖。

妖怪信箱

鸫的确是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女孩儿。

离开了以渔业和旅游业为主的宁静的故乡小镇,我来到东京上大学,在这里,每天依然过着快乐的生活。

我叫白河玛丽亚,和圣母有着同样的名字。

但我内心里却觉得自己和圣母一点儿关系也扯不上。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在这里新结交的朋友们每每谈到我的性格时,却都异口同声地用“宽宏大量”呀、“冷静”呀之类的词来形容。

其实,总的说来我是一个急脾气的人。不过有时候连我都觉得自己不可思议。东京这里的人们,动不动就因为一些小事发脾气,诸如下雨了、讲座取消了、狗随地小便了,等等等等,随便一件小事就让他们怒发冲冠。与之相比,我可能确实有些不一样。当怒火拱上心头的那一刹那,就像涌上来的海浪被沙滩吸走一样,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曾经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在乡下长大的缘故,以为是那个环境养成了这样一种与世无争的性格。直到前几天,因为迟了一分钟,教授拒收我的作业,气得快要发疯的我,在回家的路上抬头凝视着夕阳时,才突然意识到:“都怨鸫!不,应该说,多亏了鸫,我才能这么快就平静下来。”

无论是谁,每天大概至少都会遇上一次让自己气愤的事吧。每每这个时候,我发现总是在不经意中,内心深处像念经一样冒出一个声音:“和鸫比起来,这点事儿算什么呀。”在和鸫相处的过程中,我深深地领悟到:生气发火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于是,当我看着傍晚那橘红色的天空时,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人的爱情是可以源源不断地倾注的,就像日本的自来水一样,只要打开水龙头,就永远没有穷尽的时候。我突然毫无来由地这样想到。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最后一次回到少女时代生活过的海滨小镇度暑假时。书中登场的山本屋旅馆的人们,早已离开了那片土地,搬到别的地方去了。今后恐怕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所以,我对那里的记忆,也只能停留在我和鸫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

鸫从刚出生时起,体质就非常羸弱,身体里的各个机能都出现了问题。医生说她活不了多久,家里人也都有了思想准备。于是,周围的人对她都百般宠爱,她妈妈不辞劳苦地带着她走遍了日本各地的医院,竭尽全力想延续鸫的生命,哪怕是多一天也好。就这样到了鸫蹒跚学步的时候,她的性格在被大家的娇宠中,一下子凸显了出来。特别是在她的身体状况可以勉强应对日常生活后,这种性格发展得愈加突出。鸫喜欢刁难人、性格暴躁、言语粗鲁、恃宠娇蛮、狡诈奸猾。她能够把别人最不堪的事情在绝妙的时刻用最准确的语言丝毫不留情面地说出来。那时,她那一副得意洋洋的胜利者的样子,简直就像个恶魔。

鸫的家就在她家经营的山本屋旅馆里,我和妈妈住在离那里不远的另一个地方。

我父亲住在东京,他费了很大的周折才终于和早已分居的前妻离了婚,然后和我妈妈正式结了婚。为此,他们不得不频繁地奔波于两地,看上去很辛苦。但是,因为他们梦想着一家三口能在东京一起生活。所以对此他们不以为苦,反以为乐。正因如此,我们家表面看起来好像很复杂,但我作为他们的独生女,却是在恩爱父母营造的平和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

山本家是妈妈的妹妹政子小姨的婆家。妈妈在他们家经营的旅馆的厨房打工。他们的家庭成员有旅馆的经营者姨夫山本正、小姨政子,还有他们的两个女儿,一个是鸫,还有一个是姐姐阳子。一共四口人。

如果给深受鸫的性格之害的人弄个排行榜,那么前三名分别是小姨政子、阳子和我。姨夫从来不往鸫的跟前儿凑,所以得以幸免。可笑的是我这个人竟然也榜上有名。因为前面的两个在养育和照顾鸫的过程中,温柔和蔼得早已能和天使媲美了。

从年龄上来算,阳子比我大一岁,我比鸫大一岁。但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鸫比我小。因为她从小到大,性格一直都那样粗野,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鸫的身体不好,经常不得不卧床休息。每当这个时候,鸫的脾气就变得更加狂暴。为了让鸫能够静养,他们家把旅馆三楼一间整洁漂亮的双人房间给鸫单独使用。她的房间观景效果最好,从窗口能够看到海。白天,阳光灿烂;雨天,波涛汹涌、云雾缭绕;夜晚,垂钓墨斗鱼的船上灯光闪闪,那是海上最美的景致。

因为我自己身体健康,所以无法想象每天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那种焦躁不安和煎熬。不过我觉得,如果不得不长期在那间屋子里卧床的话,起码那些海的景色、潮汐的气味是不能没有的。但是鸫好像根本不这样想,她不是把窗帘粗鲁地撕开,就是把防雨木窗用力关上。有时把米饭全部扣在地上,有时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扔到榻榻米上,一年到头屋子里就好像被巫婆施了魔咒一样,让和善温柔的家人们哀叹不已。不知什么时候,她真的对“黑魔术”着了迷,自称“魔鬼使者”,要驯养魔兽,在家中养了大量的鼻涕虫、青蛙、螃蟹(这也是海边的地方特色吧),甚至偷偷放到旅馆的客房里,引来了住店客人的不满。小姨、阳子、甚至连姨父都为鸫的恶行愁得直掉眼泪。

而这个时候,鸫却冷笑着说:“别哭了!要不今晚我突然死给你们看看,看你们怎么难受。”那一瞬,她的笑脸看上去竟有些像弥勒佛。

的确,鸫很美。

乌黑的长发、白皙透明的皮肤,虽是单眼皮,但眼睛大大的、睫毛又浓又长,当她垂下眼帘时,睫毛会在脸颊上形成一弯淡淡的阴影。纤细修长的手脚,白皙的皮肤下能够看到蓝色的血管,身材娇小玲珑,五官端正漂亮。鸫就像是上帝精心制造出来的一个美丽的洋娃娃。

从中学时代开始,鸫就常常哄骗同校男生和她一起去海边散步,一起去散步的男生就像是走马灯一样,一天一换。在这个不大的海滨小镇,很快就引来了人们不好的议论。不过大家都宁愿相信是鸫的温柔美丽才引来了那么多的追求者。鸫在外面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好在她还没有恶劣到对住旅馆的客人下手,这一点真的是谢天谢地,否则,也许人们会以为山本屋旅馆是卖淫的地方呢。

傍晚,夕阳西下的海湾,鸫和一个男孩子沿着高高的防波大堤在散步。夜幕降临的天空中,鸟低低地飞翔着,海水波光粼粼,静静地拍打着海岸。像沙漠一样空旷洁白的沙滩上,只有狗跑来跑去玩耍着,几条小船被海风吹得摇来摇去,远远地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海岛的影子。被染成淡红色的彩云,向海的尽头沉下去。

鸫走得很慢很慢。

男孩子有些担心似的把手伸向鸫,鸫依然低着头,伸出纤细的手握住,然后抬起头微笑。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光彩夺目,那笑容就像夕阳西下时瞬时即变的天空一样,美丽动人令人怜惜。洁白的牙齿,纤细的脖颈,凝视着男孩子时大大的眼眸,这一切仿佛随时都会伴随着风沙和海浪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的,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真的在鸫的身上发生了,我也毫不奇怪。

鸫的白裙在海风吹拂下飘舞着。

“原来,你也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啊!”看到这种场景时,我一边在心里恨恨地想着,一边却莫名地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尽管我深知鸫的本性,但这一切却依然会让我震撼,让我哀伤。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和鸫真正成为了好朋友。当然,小时候我们也经常在一起玩,如果能够忍受住鸫可怕的捉弄和毒舌一样的嘴巴,和她一起玩还是蛮有意思的。在鸫的想象中,这个小小的渔业小镇就是一个无限的世界。即使是一粒沙子也是一个神秘的碎片。她聪明好学,虽然因病常常请假,但她的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她读的书涉猎的范围很广、懂得很多深奥的知识。本来也是,如果没有个聪明的脑子,大概也想不出那么多花样繁多的恶作剧吧。

我和鸫在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玩过一种叫做“妖怪信箱”的游戏。在山脚下小学后面操场旁边有个废弃的百叶箱(气象观测箱),鸫假设:那里通往灵界,里面有从灵界寄来的信。白天,我们把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恐怖照片和报道放在里面,半夜,我们俩再到那里去取。白天去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的地方,到了黑漆漆的晚上悄悄走到那里时,竟然真的觉得恐怖得要命。我们有一阵子特别迷恋这种游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游戏也和其他类似的游戏一样渐渐地被忘记了。升到初中以后,我加入了篮球部课外活动小组,训练很累,顾不得和鸫玩了。每天回到家已经很晚,而且要做作业。渐渐地,鸫就成了一个只是“住在旁边的表妹”了。我要说的事件正是发生在那个时候,记得好像是我上初二那年放春假的时候。

那天晚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待在自己房间里哪儿也没去,海滨小镇的雨总是带着海水的气息。我在夜晚的雨声中,心情沉郁。那时外公刚刚去世,我一直在外公外婆家长到五岁,和外公的感情特别好。即使和母亲两人一起搬到山本屋来以后,也经常回去看外公,而且和他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那天,我请假没去参加篮球训练,什么也不想做,眼睛哭得红红地靠在被子上。母亲隔着拉门告诉我:“鸫的电话。”“就说我不在。”我回道,现在没有精神见鸫。母亲也深知鸫的厉害,说“好吧”,就走了。我又坐回到地板上靠着被子,胡乱地翻看杂志,正当我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抬头瞬间,拉门已经被拉开,鸫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哧带喘,透明的雨滴从雨衣的帽子上滴滴答答地滴到了榻榻米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轻声叫道:“玛丽亚。”

“什么?”

我似梦似醒地看着表情恐惧不安的鸫。鸫用态度蛮横的语调说:“喂,快醒醒!不得了了,你看看这个!”

说着,她从雨衣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直接递给了我。我心想“什么呀,搞得好像多严重似的”,心不在焉地单手接过了信。但是,当我一眼看到上面的字时,我却有一种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的感觉,紧张得不知所措。

那苍劲有力的毛笔行书,毫无疑问是让我永远难忘的外公的笔迹。开头部分和过去每次给我写信一样,上面写道:

我的宝贝玛丽亚:

再见,照顾好外婆、爸爸、妈妈。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不给圣母的名字抹黑的出色的女性。

龙造

我一下子惊呆了,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外公端坐在书桌前那直挺的背影,禁不住着急地问鸫:“这是怎么回事?”

鸫红红的嘴唇颤抖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神情严肃地用一种近乎祈祷的语气说:“你信吗?这是在‘妖怪信箱’里拿到的。”

“你说什么?”

一刹那,那个早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百叶箱又浮现在脑海里。鸫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和你们这些人比,我是个离死更近的人,所以对这种事情,我更清楚。刚才我睡觉的时候,梦到了外公,醒来后总有一种不舒畅的感觉,因为好像外公想说什么似的,过去外公也给我买过好多东西,对我也挺好。梦里还有你,外公好像是在和你说话,因为你是外公最喜欢的外孙女嘛。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妖怪信箱’,就跑去看,于是就……外公活着的时候你有没有跟他说过‘妖怪信箱’?”

“没有讲过啊。”我摇着头说。

“啊?那就太可怕了!”鸫大叫一声后,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调说:“那个百叶箱,真的变成‘妖怪信箱’啦。”

然后,鸫两手交叉,捂在胸前,闭着眼睛,仿佛在回忆自己冒着雨跑向信箱时的情景似的。

黑夜里,淅淅沥沥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我的心急速地跳着,仿佛离开了现实,被鸫描述的夜晚吸引了过去。迄今为止的一切,生也好、死也好,好像都被一个神秘的漩涡慢慢地带到另一个真实的地方,那是一种轻飘飘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不管怎样,”我语气镇定有力地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鸫温顺的样子,好像一点儿也经不起重大事件考验似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你现在马上回家,暖暖和和地睡一觉,虽然说是春天,但是毕竟下着雨,小心别再发烧。赶快回家换衣服。关于这件事,我们改天再说。”

“嗯,好吧。“鸫晃晃荡荡地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鸫,谢谢你!”冲着快要走出门的鸫,我说道。

“不用。”说完,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敞开的门也没给关上。

我坐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封信,眼泪滴滴嗒嗒地落在地毯上,想起在圣诞节的早上,我被外公那声“有圣诞老人给你的礼物哟”叫醒,睁开眼睛看到枕边礼物时的情景,那种甜蜜和神圣的感觉和现在是如此相似。越读眼泪越止不住地流,我捧着信,哭了很久很久。

这种事,我愿意“宁可信其有”。

一开始我也曾经怀疑过,毕竟这事和鸫有关。

但是,那流畅的笔迹,以及只有我和外公才知道的开头称呼“我的宝贝”,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鸫,那让人无法怀疑的眼神、口气。还有那个一向玩世不恭的鸫竟那么郑重其事地说:“和你们这些人比起来,我是一个离死更近的人……”啊,彻底被她骗了。

很快,第二天就知道了真相。

关于那封信,我想再多了解一些详细情况,于是第二天中午去找她。鸫不在,我只好坐在她房间里等。鸫的姐姐阳子端茶进来,语气有些悲伤地说:“鸫现在在医院。”

阳子身材矮小、圆润。说话总是柔声细语像唱歌一样好听。不管鸫怎样对她,她也总是文雅恬静、暗自忧伤,从来都不急不火。鸫总是嘲笑姐姐:“那么迟钝的家伙,不配做我姐姐。”我却非常喜欢阳子,甚至尊敬她。和鸫在一起生活,不可能没有委屈,但是脸上总是挂着明朗笑容的阳子,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鸫病了吗?”我担心地问道。心想昨天下雨的时候她真不该出去。

“嗯……,也不知怎么了。她最近每天都在拼命地练书法,结果……”

“什么?”我顾不上还在发呆的阳子,开始仔细查看起鸫的书架。于是,我发现了一本《行书体练习字帖》,还有大量的纸、墨、砚台、毛笔等等,还有更确凿的证据—那封外公的信,让人觉得就好像是从我房间里偷出来的一样。

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我更多的是震惊。

为什么她要做到这个地步?平时她连毛笔都不摸的,这么执著地写出那样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大劲头?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在洒满了春日的房间里,我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那隐隐约约闪着波光的大海,陷入了沉思。当阳子刚要开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鸫回来了。

她脸烧得通红,脚步蹒跚地靠在政子小姨的身上,走进房间,一看到我的表情,她笑了,说:

“露馅儿了。”

在那一瞬,我的脸因愤怒和羞辱变得通红。我猛地站起来,狠狠地推了鸫一把。

“玛、玛丽亚!”阳子吓得喊道。

鸫咕咚一下撞到拉门上倒了下去,接着又撞到了墙上。

“玛丽亚,鸫她现在……”小姨的话刚一出口,我大哭着摇头叫道:“住口!”然后狠狠地瞪着鸫。看到我真的被气坏了,连伶牙俐齿的鸫这时也不出声了。谁也没有这样猛推过鸫。

“如果你闲得只能做这种混账事,”说着,我把那本《行书体练习字帖》甩到榻榻米上,“不如马上去死,死了算了!”。

也许在那一瞬,鸫顿悟到:如果她不认错,我可能真的会和她绝交。的确,我也确实是这样想的。鸫倒在地上没动,用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从她的嘴巴里轻轻地迸出了鸫有生以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什么时候,即使撕裂她的嘴也绝不会说的几个字。

“玛丽亚,对不起。”

小姨、阳子大吃一惊,而我比她们更感到震惊!一时三个人都屏住呼吸,谁都不发一言。鸫竟然也会道歉?……竟有这样的事!我们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这午后灿烂的阳光里,远远地传来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呵呵呵。”鸫突然发出的笑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你还是相信了,对吧?玛丽亚。”一边说着,鸫一边笑着把身子扭来扭去。“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稍微有点儿常识,过过脑子就能知道,死了的人怎么能写信,真是猪脑子啊!哈哈哈……”

鸫本来还忍着,这时却终于忍不住了似的,捧腹笑倒在地上。

看到她那样子,我也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红着脸笑着说:“真服了你了!”然后,我们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了一直呆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小姨和阳子听,逗得她俩也哈哈地笑个没完。

是的,这件事不管是好是坏,我和鸫却因此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今年初春,父亲和他的前妻正式离了婚,叫我们母女搬到东京和他一起生活。当时我刚参加完东京地区的大学考试,恰巧等待父亲消息的日子和高考发榜的日子重叠到了一起,所以那几天我和母亲对家里的电话铃声都格外敏感。偏偏在这个时候,鸫总是故意打来电话,都是些“没什么事,你好吗?”“樱花谢了”之类没话找话骚扰人的电话,一天数次。好在我和母亲这些日子心情都特别好,所以每次都欣欣然地接起来:“哎呀,是鸫啊!……那么,回头见。”

那时,我和母亲的心中都喜不自禁地有一种预感—很快就要搬到东京去了。那感觉,就像冰雪融化、春天到来一样。

这一天母亲已经等了许多年了。她一边在山本屋旅馆工作,一边等待着。虽然平时从表面上看不出她有什么痛苦,实际上,她不过是故意装出那副样子。那样才可以最低限度地把痛苦掩藏住。大概正是因为母亲的泰然自若、乐观开朗,才使父亲愿意常回来,最终没有放弃母亲吧。但母亲绝对不是一个天生坚强的人,只不过在不觉间,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而已。有时偶尔会听到母亲在政子小姨面前诉苦,但是因为她总是面带微笑在说,所以如果没有听那些内容,实在是听不出她是在“倒苦水”。印象中,政子小姨总是笑着点头,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似的。不管周围的人对妈妈怎样好,看不到未来、寄人篱下的“第三者”的生活却是无法改变的。想必妈妈的内心里,也有很多不安,也有疲惫得想哭的时候吧。正是因为能够理解母亲的心情,我好像没经历什么逆反期,就顺利地过来了。

就这样,我们母女俩一边等着父亲,一边在这里生活着,不知不觉中这个海滨小镇给我留下了很多很多值得记忆的东西。

春天将近,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一想到要离开这里,平时早已看习惯的光景—山本屋旅馆那古旧的走廊,夜晚招来很多虫蛾的旅店招牌发出的光,特别容易结上蜘蛛网的晒衣竿,以及从那里可以望到的远处山峦,这时都被罩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充溢于我的心中。

临行前的那些日子,每天早上,我都带着“小小”去海边散步。那是邻居田中家养的一只秋田犬,名字很常见。

晴朗的日子,清晨的海闪着光,特别耀眼。波浪仿佛碎成了千千万万个碎片,闪闪烁烁。海水冰冷地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样子,不知怎的,竟给我一种难以靠近的神圣感。我坐在防波大堤的尽端,注视着大海的时候,小小会自己在岸边欢快地跑来跑去,周围钓鱼的人们都很喜欢它。

后来,鸫也开始跟我们一起散步了。这让我特别开心。

在小小还很小的时候,鸫就总是欺负它,有一次被小小狠狠地咬伤了手。我还记得当时我、阳子、政子小姨以及母亲四个人正准备吃饭,政子小姨随口问道:“也不知鸫去哪儿了?”刚说完,鸫就举着血淋淋的手脸色惨白地走进屋来。“怎么了?”政子小姨急急慌慌地站起来。而鸫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冷静地说“被狗咬了”。看到这滑稽的场面,我、阳子、母亲禁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从那以后,小小和鸫就结下了仇,每当鸫从侧门出入时,小小就汪汪地叫个不停。因为这样会吵到客人,我们大家为此伤透了脑筋。而我和他们两个关系都很好,所以总是不由得把这件事挂在心上。而今在我离开这里之前,看到他们终于和解,心里自然特别高兴。

除了下雨的日子,鸫总是和我们一起去散步。早上,我打开防雨的木板套窗,小小听到声音,就欢快地雀跃着从它的小屋里飞奔出来。我急急忙忙洗把脸,换上衣服走出来,把山本屋与田中家院子之间的那道小木门悄悄地打开,抓住奔跑过来的小小脖子上哗啦哗啦作响的铁链子,给它换上皮绳套,再把它从小木门里牵出来,这时,鸫往往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开始小小好像很讨厌鸫,鸫对小小也好像心有余悸似的,总是小心翼翼的。所以最初,早上的散步气氛有些沉闷。但是,慢慢地习惯以后,小小也肯让鸫牵着皮绳了。晨光中,鸫一边被小小拽着跑,一边叫着:“别着急!”那样子显得特别可爱。我这才知道:“原来鸫一直是想和小小和好的呀……”想到这儿,竟有些感动得要落泪。但是,小小跑得实在是太快了,鸫跟不上,只好拼命地把皮绳往回拽,使小小的前脚腾空离开了地,只能用后脚站立着。看到这情景我知道自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不小心把人家的狗给弄死了就糟了。

对于鸫来说,这种程度的运动正适合她。自从鸫加入我们的散步以后,我把路程缩减了一半。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有些担心。后来看到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也不再发烧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有一天早上散步的时候。

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水和天空都呈现着一种淡淡的蓝色。所有的景物在朝阳的辉映下,都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在海滩的中央有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瞭望塔。那是夏天监视员在上面看守大家游泳的塔台。我和鸫沿着梯子攀登上去。一开始,小小羡慕地围着监视塔跑来跑去,后来大概是知道自己反正也爬不上来,只好放弃,沿着海岸跑远了。鸫故意坏坏地喊道:

“笨蛋!活该!”

小小也不客气地“汪!汪!”回应着。

“你怎么那样说它啊?”我愕然。

“反正畜生也听不懂人话。”

鸫看着海笑着说。薄薄的刘海被风吹得在额头上飘动着。因为一直奔跑的缘故,红红的脸颊,皮肤透明得仿佛能看到血管。眼睛在海的映衬下闪着晶莹的光。

我也把目光转向了大海。

海是那么不可思议,两个人一起面向大海时,不管是静默以对,还是高声欢语,不知怎么,这时好像都变得无所谓了。大海让你永远看不厌倦,波涛的声音、平静的海面,即使是波涛汹涌,那巨大的海浪声也不会让人厌烦。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想象我搬到一个看不到海的地方后,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因为实在找不到那种感觉,我甚至莫名奇妙地不安起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夏天海边人潮如涌的时候;隆冬里繁星布满天空的时候;迎接新年去神社参拜的时候;侧过脸去,海,总是一成不变地陪伴在那里。小时候也好,长大了也好,邻居家奶奶临死时也好,医生家生孩子时也好,第一次约会也好,失恋也好。无论什么时候,海总是宁静地环抱着这个小镇,潮涨潮落,永无止息。天气晴朗能见度特别好的日子,能够清楚地看到对岸。这时的大海,无需寄情于它,却仍会告诉我们很多很多东西。也许正因为如此,至今为止我对于它的存在,以及永不停息地拍岸的涛声,从来没有仔细地去回味过。但是,让我无法想象的是,住在都市的人们,他们又是面对什么来思考“平衡”的呢?大概是月亮吧。然而,月亮和大海相比,实在是太远太小了,反倒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鸫,我到现在也无法相信,我将怎样在一个没有海的地方生活。”我禁不住脱口而出。当把刚才的所思所想说出来后,那种不安感竟更加强烈起来。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强烈起来。小镇开始醒来,远远地传来人们生活中发出的各种声响。

“混蛋。”鸫好像突然生气了,她头也不回地依然看着大海,说,“有得必有失。你们不是一直都盼着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快快活活地生活吗?现在终于实现了。与赶走你爸爸的前妻相比,大海又算什么呀。你啊,还没长大呢。”

“说来也是啊。”

鸫回答得那么严肃认真,这让我感到惶恐。突然被这么一吓,内心的不安倒仿佛在那一瞬被吹跑了似的。或许,鸫的内心里也被这种“得”和“失”纠结着吧。平时,因为鸫总是过于强调“自我”,所以,旁人很难发现她的所得与所失。而当我无意中窥视到这一点的时候,竟莫名地感到有些悲哀。

长年来,鸫把心事藏得深深的,从不向人透露,她一直就这样生活着。

就这样,我一边一点点地梳理着内心的记忆,一边做着离开故乡的准备。好久没有见面的初中好友,高中时交往过的男孩子……我都陆续地和他们见了见,把自己要搬家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我深知,这种恪守礼节的做法完全来自于母亲的言传身教。或许因为妈妈自己身为情人的缘故,她平时在接人待物上特别注意礼节。本来我是想谁也不告诉,就那样潇洒地离去的。因为母亲大大方方地一一去和左邻右舍惜别,所以想必我们要搬家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小镇。于是,我也只好改变了主意,把该见的人都尽量去见了见。我也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既灿烂美好,又令人心中隐隐作痛的工作。有点像波浪,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别离,无法躲避,却绝非不幸。在做着这项工作时,让人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突然停下来,那种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忧伤忐忑的感觉,就会一浪接一浪地涌上心头。

鸫的姐姐阳子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打工。那是一个位于小镇中央大街边上的蛋糕店。因为在这个小镇上,专卖西式糕点的只有这一家店,所以非常有名。(听起来像是吹牛……)

那天晚上,我特意选在阳子上晚班的时候,去店里拿最后的工钱。如我所愿,店里果然把卖剩下的蛋糕分给了我和阳子,我们拿着蛋糕一起回家。

阳子把我们俩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自行车的车筐里,推着车子往前走,我慢慢悠悠地走在她的身边。通往山本屋旅馆的碎石路是沿着河边建成的,途中要过一座大桥,大桥的另一边就是大海,河水静静地向大海流去,月亮和路灯把河水和栏杆照得分外明亮。

“桥下开了好多花啊!”

走过桥的时候,阳子突然看着桥下说。在水泥浇筑成的桥墩处,有一小片淤积的泥土,那里开着很多白色的花,花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摇曳着。

“真的啊。”我说。在黑暗中,白色的花朵显得特别突出。随风舞动的白花,简直就像梦境一样,留下白色的映像。在花的旁边河水哗啦啦地流着,远处是夜色中的大海,月光映衬在海面上,仿佛一条道路闪着光,蜿蜒起伏一直通往无尽的黑暗中。

过不了多久,我就再也难以看到如此奢华的景象了。我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因为最近阳子变得特别爱流泪,我怕说出来又让她伤感。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好漂亮啊。”我说。

“嗯。”阳子笑着点点头。

柔顺的长发在肩膀上飘动着,虽然不像鸫那样美得令人瞩目,阳子的脸庞却显得端庄高贵。两姐妹虽然从小在海边长大,却都有着白皙的皮肤,此时在如水的月光下,阳子的皮肤更显得有些苍白。

稍稍驻足片刻,我们又接着朝家的方向走去。蛋糕盒在自行车筐里咔嗒咔嗒地晃来晃去。再有十分钟我们四个女子就会围在一起吃蛋糕了吧。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电视的声音,榻榻米的味道。我们走进明亮的房间,冲着房间里的妈妈和政子小姨说:“我们回来了。”鸫肯定又会说,“你们俩拿回来的那些免费蛋糕,我早就吃腻了。”却总是不客气地先选两三块她最喜欢的,拿回自己房间去吃,说是“围在一起吃,让我恶心得想吐”。鸫总是这样。

拐过一个弯,走进了看不到海的街道,但那“哗哗”的波涛声仿佛依然追随着我们,还有天上的月亮,从古老房屋的屋顶处,一直一直注视着我们。

即使是如此美好的时刻,我和阳子却都静静地、一言不发地走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我把工作辞掉了的缘故。两个要好的表姐妹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有多长,这时的寂寞就有多深。那寂寞就像一首若有若无的旋律一直环绕在我们周围。那时,我可能又想到了阳子“温柔和善”的人品—就像在阳光下飞落的花瓣剪影一样。也可能我什么也没有想,两个人只是边走边笑着闲聊而已。但是,无论那时多么想开心地享受两个人的独处,现在能回忆起来的,却只有黑暗的夜色、电线杆和垃圾箱的影子等一些阴暗的画面。或许这才是那天晚上我真正的感受吧。

“因为你说要在关店前过来,我就想店长肯定会把卖剩下的蛋糕让我们俩带走。所以一直等着,果然……真是太好了。”阳子说。

“是啊,有时即使卖剩下了,也不一定给我们,甚至有时候全卖光了。这次真的是运气好啊。”我说。

“回去以后,大家一起吃吧。”阳子转过脸来笑着说,戴着圆圆眼镜的面庞是那么温柔优雅。

“对了,在被鸫抢去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吃那个苹果派。那家伙最喜欢苹果派了。”我拼命为自己争取着,想想真是没出息。

“那,这个盒子里除了苹果派没有别的蛋糕,我尽量不让她看见。”阳子又笑着说。

不管是谁,不管多么任性,在聪明的阳子面前,总是能像水渗进沙地一样,被她静静地容纳下来。或许正是环境造就了她这种乐观和冷静吧。

鸫的性格却有些怪,算了,暂且不提了。我知道在学校还有几位女生和阳子一样是“开旅馆”家庭出身的。我发现,不管这些女生是什么类型的人,她们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点(也许这只是给人的一种感觉),那就是她们都懂得用一种淡淡的方式去处理人际关系。也许是因为她们从小目睹了太多的人来到自己“家”,在这里短暂地住上几天后又各奔东西的缘故吧。在这种迎来送往中,她们已经看惯了各种别离,所以学会了怎样隐藏自己的情绪,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虽然不是“开旅馆”家庭出身,但是也和这些孩子差不多。我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很会让自己从那种悲凉的情绪中逃离出来。

但是,一遇到别离这件事,阳子的反应还是会不同。

小时候,我们总是趁着大人们打扫客房的时候,跑来跑去地玩。有时,有些长期住在旅馆里的客人会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是不是这家旅馆的孩子?慢慢就熟识起来,虽然只是见面熟的程度,但是互相打招呼的时候依然让人感到特别快乐。客人中难免有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是也有不少给人留下好感的。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只要那个人在,就好像有一束光照过来一样,周围顿时明快起来。甚至连厨房的厨师和钟点工都能够喜欢上他(她)。当这个人退了房,收拾好行李,上了车和大家挥手告别后,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房间里,下午的阳光会觉得特别的刺眼。那个人明年一定会再来吧,内心里却恍惚觉得明年的这个时候是那么遥远。然后,客房里又住进来新的客人。这种情境在我们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旅行旺季结束后,初秋时节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故意疯跑疯玩着,以为这样能稀里糊涂地忘掉寂寞。可是看到阳子时,她却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当看到曾经的玩伴—某位客人的小孩儿忘记带走的东西时,她都会忍不住留下眼泪。说起来,这种感觉在内心里毕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任谁遇到这种场合,都会悄悄地把它藏起来。因为这一幕显然会让人变得寂寞感伤。所以,越是面对这种场面机会多的人,越是有办法应对这种小小的寂寞。但是,阳子却不一样,长期以来,她一直是珍惜着自己的这种感情慢慢长大的,所以她一定不想失去它吧。

拐过一个弯,能够看到“山本屋旅馆”的店牌在树丛中闪着光亮。每当看到它以及那排从客房的窗户中透出来的灯光,我就不由得产生一种安心感。不管是住满了客人,客房的灯全亮着的时候,还是人走房空的时候,我都有一种被某个强大的东西迎接着的感觉。我们穿过侧门,走进山本家的玄关,阳子说着:“我们回来了。”这个时刻,妈妈如果不是在山本旅馆那边干活,就是在这边的客厅里喝茶。然后,总是在大家吃完蛋糕后,我和妈妈一起告辞走着回家。一直以来,这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啊,对了。”我刚要脱鞋,突然想起来。“你让我帮你录的那盘录音带,我想把那盘原版带送给你呢,我现在就去给你拿吧。”

“哎呀,那多不好啊,那是两盘一组的吧。只要转录下来就好了。”阳子感到意外地愣了一下说。

“没关系,本来也是不打算带走的,省了我的事了呢。”接下来的话,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已经脱口而出:“就算是饯别吧。哎呀,是我要走,所以不能用这个词吧。”

再看阳子,她正站在门前的阴影处,一边给自行车罩着套子,一边脸红红地流着泪。

那毫不掩饰的泪水,让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故意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转身进了房间。

“快点儿进来,我们一起吃蛋糕。”我说。

“嗯。”阳子立刻擦去眼泪,鼻音很重地点头应道。清纯的阳子大概以为大家还都不知道她爱掉眼泪吧。

在这十几年间,我仿佛一直被一个由各种东西编织起来的巨大保护网保护着一样。如果不是从那个网里走出来,我大概永远也体会不到那里面的温暖。如果不是因为再也回不到那个网里去了,我甚至从来都不会注意到自己曾经在里面生活过。那是一个温度适中的安全网,有海,有整个小镇,有山本一家,有母亲,还有住在远方的父亲。所有的这一切,在那个时候都静悄悄地把我保护起来,让我总是那么快乐幸福。虽然偶尔也有悲伤和寂寞难耐的时候,但而今回忆起那时,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鸫和小狗在海滩上一起玩耍的场景,以及晚上阳子微笑着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的情景。

人生

自从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到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后,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似乎成了父亲一天里最最快乐的事情。他那心花怒放的样子让人看着就想笑。每天晚上回来,他手里总是拎着吃的,不是寿司就是蛋糕。每天随着父亲那声“我回来了”,紧接着出现的就是父亲那张表情放松的笑脸。我甚至有些担心地想:“这个人在公司里是不是在认真工作啊?”每到周末,他或者开车带着我们去逛名店和美味的料理店,或者在家里亲自下厨给我们做好吃的。他还利用休息日,费时费力地,亲自动手给我的书桌上做了一个小书架,虽然那个书架对我来说有没有都无所谓。这是我家“迟到的模范爸爸”。正是他的热情,把横隔在三个人之间的一点点不安也悄悄地驱走了。常年分居生活产生的隔膜消失了,一家人开始了甜蜜的生活。

一天晚上,父亲打来电话,很不情愿地说:“今晚要加班……”母亲独自先睡了。我坐在餐厅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写作业,这时,父亲回来了。看到我,他笑眯眯地说:“还没睡呀?”接着又问道:“妈妈已经睡下了吗?”

“嗯,”我说,“只有酱汤和鱼,吃饭吗?”

“有饭啊,那太好了。”

父亲说完,咔嗒咔嗒地拉出椅子,脱下西服上衣坐下来。我打开炉火热酱汤。又把盛着鱼的盘子放进微波炉。深夜的厨房顿时灯火通明,充满了生气。电视的声音放得很低。父亲突然问我:“玛丽亚,吃仙贝吗?”

“什么?”我回过头一看,只见他悉悉索索很小心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从里面拿出两片仙贝,放在了餐桌上。

“有一片是给妈妈的。”

“怎么回事?这个……就这么一点儿?”我困惑地问。

“嗯……这是今天中午,有个客户带来的。我吃了后觉得挺好吃的,就找机会多拿了一份。你尝尝,真的很好吃。”父亲一点儿也不觉得害羞地说明着。

“你不怕别人说你像一个在家里偷偷养了只小狗的男孩儿?”我笑着说。这么一个大男人竟然偷偷地把两枚仙贝放公文包里带回家。

“东京这个地方,蔬菜不行,鱼也不好吃。只有仙贝的味道还可以夸一夸。”

父亲一边吃着饭喝着酱汤一边说。我从微波炉里拿出烤好的鱼摆在父亲面前。

“是吗?我尝尝。”说着,我坐到餐桌旁,顺手拿了一片仙贝。感觉就像第一次吃仙贝的外国人一样,尝了尝,仙贝上浓浓的酱油味道被烤得很香,很好吃。告诉父亲这个感觉后,父亲满意地点点头。

刚到东京的时候,有一回在大街上,曾经意外地遇见过下班回家的父亲。那天我刚看完一场电影,在写字楼林立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大楼的玻璃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鲜明地映照着被夕阳映红的天空。正是下班的时间,很多穿着西服的白领先生以及已经脱下制服换上了漂亮便装的白领丽人们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着信号灯由红变绿。拂面的晚风和人们的表情一样,给人一种淡淡的疲惫感。有些人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有些人沉默着,面部表情显得很严肃。

突然,觉得马路对面走着的那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仔细一看,竟然是父亲。看到父亲表情严肃呆滞地走在路上的样子,觉得特别不可思议。那是他在家里看着电视打着盹快要睡着时才会有的表情。我充满好奇地注视着父亲在外面的“面孔”。正在这时,从父亲工作的办公楼里跑出一位白领丽人,大声喊住了父亲。我从马路这边清楚地看到,那个女孩儿抱着一个好像是装有文件资料的大信封。父亲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停住脚步四下寻找,终于看到了那个女孩儿。嘴里好像在说:“哎呀,真对不起,对不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儿把手里的大信封递给父亲后,微笑着鞠了一躬,又回办公楼去了。父亲说了声“再见”,就抱着信封快步向车站方向走去。正好,这时信号变成了绿色,人群蜂拥着向前走去。我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追上去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作罢。于是在暮色的街道中,我开始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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