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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刚才忘了东西的事虽然只是发生在一瞬间,但是却让我以这样一种自然的形态窥视到了父亲迄今为止的生活,那是父亲在这里度过的漫长而孤单的生活。我和母亲在海边那个小镇生活的岁月有多久,父亲在这里的生活就有多久。与前妻之间的纠葛摩擦、上班下班、努力提高工作业绩、吃饭,还有像刚才那样忘东西、有时会想念生活在远方小镇的我和母亲。那个于我和母亲而言,是现实生活场所的小镇,对于父亲来说,也许只不过是个周末放松的地方,说不定他也有过想抛弃我们不管的念头吧。我想肯定是有过的。即使他一辈子都不说出来,但是在内心深处肯定有过诸事烦心的时候。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对所处的状态太敏感的缘故,反倒让我们三个人像典型的《幸福家庭》剧本里那样,每个人都努力扮演着互相温柔体贴的角色,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尽力在掩饰着沉睡在心底里的那份如泥沼如乱麻一样的感情吧。我觉得,其实人生就是演戏,虽然其意思与“幻想”相似,但是我却觉得这个词比“幻想”更贴切。那天傍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瞬间我竟体会到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每个人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在内心里蕴藏着各种各样的杂念,好的、坏的、善良的、肮脏的。人支撑着这些东西沉重地活着。一边努力地善待身边人,一边又不得不独自背负起这些沉重的东西。

“爸爸,别太勉强自己,小心‘失控’。”我说。

父亲抬起头,一副惊讶不解的样子。

“勉强什么?”

“就是,早早下班回家,特意给我们买回很多好吃的,还有给我买衣服之类的。这些做得太多了,总会累的,对吧。”

“最后那件事,我好像没做过呀。”父亲笑着说。

“那是希望吧。”我笑了。

“那,‘失控’是什么意思?”

“突然对家庭厌倦了,在外边找情人呀、酗酒呀、对家人施暴呀之类。就是指这些。”

“也许,真说不定哪一天会变成那样呢。”父亲又笑了。“但是,现在我只想全力以赴地补上没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早一点儿回到正常的生活,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生活。现在终于实现,所以特别高兴。世界上也有那种喜欢独自享受生活的人,但是爸爸生来就是个喜欢守着小家庭过日子的人。这也是我和前妻过不到一起的原因,她不喜欢孩子,在家里待不住,喜欢闲逛,不喜欢做家务。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这也无可厚非。但是,我期待的却是一个可以每天一起看电视,星期天即使再麻烦也愿意一起出游的和睦的家庭,所以和她相识相爱本身可能就是个错误。一想到和你们常年的分离,以及那期间的各种孤独寂寞,就更体会到身边人的珍贵。当然这种想法也许有一天会改变,也说不定有一天会惹你和妈妈生气难过,可这就是人生啊。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大家的心已经不再融洽了,不得不分开了。那么,即使是为了那一天,我们也应该尽量留下更多的快乐回忆才好啊。”父亲停下来,平静地说着。

我觉得他的话是如此令人回味、如此鲜明冷静。自从搬到这里和父亲一起生活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和他有一种亲近的感情,深深地浸透到我的心中。

“我估计,你妈妈肯定也有不少心事呢,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毕竟是她离开了一直生活着的地方。”父亲又沉静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瞧。”父亲用筷子挑着竹荚鱼的鱼肉说,“最近一段时间,妈妈做的晚饭,几乎顿顿都有鱼。”

被父亲这么一说,我注意到还真是这样。眼前浮现出在鲜鱼店门前伫立不动的妈妈的身影,我沉默了。

“你已经是大学生了,对吧?怎么晚上总是呆在家里呢?大学生们不都是经常有个同学聚会呀,打个工呀什么的吗?”父亲突然说。

“嗯?哪儿呀,我又没有参加社团,怎么会经常有聚会呢?而且我也没有打工。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好像是从电视里学来的问题呢?”我笑了。

“我也想有机会对你说一回‘最近每天晚上回来得太晚了啊!’”父亲也笑了。

餐桌上给母亲留的那片仙贝,静静地,仿佛在诉说着我们家的幸福。

即使是这样,有时依然会思恋大海,想得甚至睡不着觉,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经常去逛银座。在银座大街上,有时随着风向的改变,空气中会飘来大海的气息。既不是瞎编,也毫不夸张地说,在那一瞬间,我激动得几乎要大叫起来。全身仿佛一下子被那种气息吸住了,心里难受得让我一动也不能动,甚至想哭出来。这种情形大都发生在好天气的时候,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我甚至想扔掉怀里抱着的山野乐器和巴黎春天银座店的购物袋,跑到那个粘满海藻贝壳的脏兮兮的堤防上,站在那里一直到全身心都吸够了海水的气味为止。然而,每当想到这样强烈的冲动终究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消退的时候,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这大概就是乡愁吧。

前几天和母亲逛街的时候,也是这样。平日的中午,大街上行人很少,我们从百货店出来,突然一阵强风扑面而来,挟带着海水的气味。我们娘俩马上都闻到了。

“啊,海的气味。”母亲说。

“看,因为那边就是那个……那个晴海码头呀。”

我用手指着那边说道,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风向调查员似的。

“是啊。”母亲笑着说。

因为母亲想去公园门口那边的花店买花,于是我们朝着公园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看上去,公园里碧草茵茵,饱含水分的植物鲜艳夺目,映衬在这梅雨季节偶尔才会出现的晴朗天空下。这时,正好有一辆开往晴海的大巴从身边驶过。那巨大的车体和发动机的“隆隆”响声,一直残留在耳畔,久久无法散去。

“喝点儿茶再回去,好吗?”我说。

“不行,得早点儿回去,我下午还有插花课呢。而且,明天爸爸要出差。今晚得好好做一顿晚饭,全家人一起吃。否则,他又该失望了。简直像个小孩儿一样。”说完,母亲转过脸来笑了。

“也就是现在吧,肯定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我说。

自从开始专职主妇的生活后,母亲的笑脸也变得圆润了很多。微笑着的面庞在柔和的阳光下,看上去仿佛水中的波纹一样慢慢地漫延开来。

“玛丽亚,在学校有好朋友了吗?肯定有吧?因为有那么多找你的电话。在大学开心吗?”

“很开心啊。干吗问这个?”

“因为,在那边的时候,你和阳子、鸫总是像亲姐妹一样在一起玩,我想你在这边一定觉得挺没意思的吧。而且家里总是静悄悄的。”

“是啊。”我说,“家里是太安静了。”

想起山本屋旅馆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厨房里的热闹活跃,吸尘器的巨大轰鸣,前厅鸣响的电话铃声,众多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嘈杂熙攘,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街道居委会有线广播的大喇叭里传来的提醒孩子们回家的声音,海浪声,汽笛声,鸟的鸣叫声。

“是妈妈觉得寂寞吧?肯定的。”我说。

“嗯,是啊。虽然知道不可能一直寄居在那里一辈子,而且能和你爸爸一起生活也特别高兴。但是那种和很多人一起生活过的感觉却像大海咆哮的声音一样,在心中总是挥之不去。”说完,妈妈用手捂住嘴嗤嗤地笑了。

“哎呀,我怎么成了诗人了。”

很多事,因为当时年纪太小,只模模糊糊地有些记忆,而今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好笑。夏天,白天玩累了的我吃过晚饭后,横卧在矮脚饭桌旁,看着电视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父母开始商量事情。我漫不经心地眯缝着眼睛一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榻榻米上的花纹,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父亲的话题总是,东京的妻子不肯跟他离婚呀,可他不能一直把我们娘俩丢在这种地方不管呀之类,事无巨细,说得面面俱到。据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性格更沉闷犹豫,自从认识了母亲,他的性格才开始有了改变,而且变化很大。母亲是那种乐天派的性格。那时,母亲说:“说得太过了吧,什么叫‘这种地方’?”

“不是,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有看不起这里的意思。虽然政子是你的妹妹。但是,你们毕竟是寄居在这里,又从早到晚地干着这么累的工作。这能说是幸福吗?”

一涉及这个话题,父亲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来。母亲有些不耐烦,我虽然背对着他们躺着,却依然能感觉到母亲焦躁的情绪。母亲最讨厌发牢骚了。

“别说了!”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她的话我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每当生活中遇到不顺的时候,就会在我耳边响起。“总是那样满腹牢骚、委屈抱怨的话,一直到死都不会觉得满足的,你呀。”

也想起了鸫说的话。“你爸爸,简直像个公子哥!”那天,我们在鸫的房间里,正转录着磁带,鸫突然耐人寻味地说。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海浪又高又急。在那种天气阴晦的日子,鸫在待人接物时,态度总是会变得柔和起来。政子小姨说,这也许是因为在她小时候,有一天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差点儿死了的缘故。

“什么?什么公子哥?”我问。

“笨蛋。就是那种从小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呗。明白了吗?”

鸫笑了。她就那样躺着,黑发在雪白的枕头上铺散开来,大概是发着低烧的缘故,脸颊有些发红。

“是啊,好像真的有点儿像你说的那样呢。不过,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他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患得患失、唠叨个没完。自己怯懦软弱,却总是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这一点和你一模一样。不过你还没有懦弱到那样的程度,对吧。不知怎么,现实中那家伙看上去好像特别懦弱。”

因为她说的不无道理,所以我也没法生气。

“这样也好呀,正因为这样,才能和我妈妈相处得好呀。”我说。

“是啊。跟我这个整天躺在床上饱经沧桑的人相比,显然是更知人间冷暖,所以也更会温暖人心喽。我不过是一个只能躺在被窝里了解天下事的人而已……哎呀,我好像不该这么说,对吧?不管怎样,如果和你爸在走廊里遇到了,听到他说:‘你好啊,小鸫,东京那边,需要什么尽管说啊,我给你买。’连我都不由得会笑脸相对呢。”

鸫看着我,笑了。下午,为了看书而打开的灯亮得耀眼,音乐声从录音机里轻轻地流淌出来,我们一边等着磁带录完,一边静默地翻看着杂志。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杂志翻页的时候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个鸫。

当我离开她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如此了解她。

为了不让别人看清自己,她想尽办法故意把粗俗不堪的一面展露给大家(当然她本性里也绝对有这一面),所以,像我这样一个想见谁就能去见谁,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甚至可以去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总觉得会被那个困居在镇子上、哪儿也去不了的鸫给忘掉似的。因为鸫是一个不会纠结于过去的人,她的生活里只有“今天”。

一天晚上,电话铃响了,“喂,喂。”我刚一拿起话筒,就听那边说:“是我呀。”是鸫的声音。

那一瞬,故乡的光和影好像一下子飞了过来一样,晃得我眼前一片煞白。我大声说道:“哇,你好吗?好想你们啊!大家都好吗?”

“你怎么一点儿也没变,好像还是那么傻。玛丽亚,每天在好好学习吗?”鸫笑着说。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仿佛又成了近在咫尺的好朋友。

“嗯,当然啦,好好学着呢。”

“你爸没有搞外遇吧?这种事,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哟。”

“才没有呢。”

“是吗。过一会儿我老妈可能会正式告诉你妈,明年春天,我家的旅馆就要关张了。”

“啊?要关了吗?”我大吃一惊。

“是的,是的。我老爸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是要开什么山区度假屋,和拥有土地的朋友合伙经营。还说那是他的梦想。真可笑!是不是像童话一样?还说那样可以让阳子将来有份可以继承的事业。所以……”

“鸫也一起过去吗?”

“不就是死在海边还是死在山上嘛,无所谓。”鸫的口气听起来真的是无所谓的样子。

“是吗。山本屋要没了,真是好凄凉啊。”我说,忽然觉得好沮丧。我一直以为那里的人们永远都会一成不变地生活在那里呢。

“哎,不管怎么说,你今年暑假肯定有空对吧?来玩吧。我妈说让你住客房,要请你吃生鱼片呢。”

“嗯,我肯定去。”

眼睛里,仿佛看到一段用破旧的八毫米摄像机拍摄下来的彩色录像一样,小镇的景色、山本屋旅馆里的样子,一个个场景从眼前闪过。在那间熟悉的小屋子里,鸫躺在床上拿着电话话筒的纤细胳膊也浮现在眼前。

“那就这样定了。我就等着你喽。哦,等一下,我老妈说要和你妈说话。已经从楼下上来了,拜托你叫一下。”鸫急急忙忙地说。

我赶快叫来了母亲,说:“那我把话筒给我妈了。”

就这样,我决定去山本屋,度过我在那里的最后一个夏天。

异乡人

不知是为什么。

每当船渐渐驶近渔港的时候,我总会有一种自己是外来客的感觉,这种感觉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这里是我生长生活的地方,自己只是乘船出了一次远门后又坐船回来了”,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感觉。但不知怎么,我那时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异乡客,从远方来到这里,不知哪一天肯定还得从这里离开。

人们肯定会有这样的时候吧,不知在何时何地,当你从海上远远地看到若隐若现的港口时,多少都会有一种自己是一个异乡人的感觉吧?

暮色降临。

在夕阳的照耀下,海面闪烁着粼粼波光,在大海和橘红色的天空尽头,仿佛像海市蜃楼一样,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小码头。从破旧的扬声器里传出船到达码头时的音乐,船长播报了故乡码头的名字。想必外面一定很热,但是船舱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甚至感觉有些冷。

从坐上新干线到转乘快速船,兴奋的心情一直伴随着我。一旦被波涛摇晃得昏昏欲睡时,那种兴奋的感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像刚刚睡醒似的,倦怠无力地直起身子,从被浪潮打湿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那熟悉的海岸就像电影镜头里的画面一样,一点点从远处拉到近前。

汽笛响了。船绕了一个弯,拐过防波大堤,停靠向栈桥。码头上矗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您”。我看见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鸫正交叉着手臂抱在胸前,靠着大牌子等在那里。

船慢慢地靠上岸去,“咣当”一声停住了。船员把缆绳扔到岸上,放下渡板。在黄昏暗淡的光线里,乘客们有秩序地一个接一个下了船。我也站起来,拿着行李,加入了下船的队列。

一走出船舱,外面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鸫大步走了过来,也不说“好久不见了”,也不问“你好吗”?上来就绷着脸皱着眉不高兴地说:“怎么这么慢呀。”

“你可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啊。”我说。

“都快晒成干儿了。”鸫依然一点笑容也没有地说道。说完就自顾自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我不出声地偷偷笑了。因为这实在是鸫的接人方式,让我一下子觉得又高兴又好笑。

山本屋依然好端端地坐落在原来那个地方。看到它的那一瞬,竟觉得有些异样。就好像突然见到了一个很早以前在梦里梦见过的老房子一样,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鸫打开大门冲着里面大声喊:“哎,那个只会吃的丑妞到了啊!”一切才又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小小在屋子后面“汪汪”地叫着。

“怎么这样说话?”政子小姨一边笑着一边从屋子里面迎了出来。阳子也走过来微笑着打招呼:“玛丽亚,好久不见了。”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心不知不觉地竟狂跳起来。

门口排列整齐的一排排沙滩拖鞋,显示着这里最后一个夏季的繁荣。当我闻到家里味道的那一瞬,原来的生活节奏又一次被唤醒了。

“小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问。

“不用,不用。你去里面和阳子一起喝茶吧。”

小姨笑着说完,就匆匆忙忙地朝厨房跑去,那边一片嘈杂繁忙的声音。

是的,山本屋现在正是阳子要去打工前的吃饭时间,也是姨父和小姨要专心准备客人们的晚饭,最忙碌的一段时间。日复一日,总是在同一个时间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屋子里,阳子果然在吃着饭团子,看到我进来,就从矮脚桌上拿出那只从前我用过的茶杯,倒上茶。

“喝茶。”阳子那明亮的眼睛微笑着对我说,“玛丽亚你也吃个饭团子吧?”

“傻瓜!马上就是丰盛的晚饭了,这会儿吃了,还能吃得下晚饭吗?”倚靠在墙角伸着两条腿翻着杂志的鸫头也不抬地说。

“说的也是,玛丽亚,晚上给你带蛋糕回来,等着啊。”阳子说。

“你一直在那里打工吗?”

“是啊。对了,蛋糕的种类又增加了呢。今晚我给你带新品种的蛋糕回来。”阳子说。

“太好了。”我说。

窗子开着,纱窗的外面,洗完海水澡的人们一拨儿一拨儿地走过去。明快的笑声不断传来。所有的旅馆都到了准备吃晚饭的时间,小镇上充满了活力。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电视里传来播放晚间新闻的声音。海风夹着潮水的气味,静悄悄地从榻榻米上拂过。走廊里传来了刚刚洗完澡的人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远处的海面上,传来海鸥的鸣叫声。从窗户看出去,透过交叉错综的电线空隙,能够看到被染成了红色的天空,那颜色红得甚至有些令人害怕。一切依然是那么熟悉,这个一如从前的傍晚。

虽然知道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

“玛丽亚来了。”随着声音,听到一阵脚步声近了,姨父掀开门帘探进头来。

“哦,远道而来,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笑着说完就走了。

鸫站起来,啪嗒啪嗒地走到冰箱前,拿出很久以前从一个居酒屋得来的有着米老鼠图案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麦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扔进了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洗碗池里。

“就他,竟想要开山区度假屋。简直是个给人找麻烦的父亲。真是的。”

“那是爸爸多年的梦想啊。”阳子稍稍低垂着眼帘说。

如此真实地摆在眼前的旅馆,明年夏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怎么可能让人接受?她们俩肯定也是这样的。

每天每天,波澜不惊地在这个小镇上生活着,睡觉、起床、吃饭。情绪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看电视、恋爱、去学校上学、放学后必回的是这个家。

当你不经意间回眸那些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子时,会发现它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什么。就像那些沙子一样,纯净温暖。

在那熟悉的轻柔微暖的气息里,因旅途疲劳而有些昏昏欲睡的我,回味着这令人陶醉和眷恋的幸福。

夏天来了。啊!夏天终于开始了。

只有这一次了,过去了就不会再来的季节。但时间却依然如故地静静流逝,虽然明白这一点,此刻内心里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紧迫和苦闷。

那个时刻,我们坐在暮色笼罩的房间里,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虽然有些悲哀,却又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吃过晚饭,拿出箱子里的东西整理时,听到小小欢闹的叫声。我从屋子的小窗里探出身子,能够看到后院,向下望去,暮色中,鸫已经把小小脖子上的绳链拿在手中。看到我,鸫抬着头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去。”说完,我赶快跑下楼来。

天空还微微有些亮,暮色中闪亮的街灯显得鲜明耀眼。鸫依然是被小小拽着走。

“今天累了,我们只走到海滩的入口那里吧。”鸫对我说。

“你每天都出来散步吗?”我吃惊地问。鸫的身体好像没有那么好啊。

“都怨你,给这个家伙养成了散步的习惯。自从你走后,每天早上一到散步时间,这个家伙就会狂叫不止。我本来睡觉就轻,天天被它吵醒。后来,让它也妥协妥协,我们就把早上散步的时间改在了晚上,我和阳子轮换着带它出来。”

“哎呀,那真是对不起。”

“不过,被小小拖着这样走走,我的身体倒好像也一天天好起来。这是好事。”鸫侧着小小的脸颊笑着说。

从一出生,鸫的身体就这里那里地病痛不断。她很少跟别人说自己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即使是开玩笑时也从未听她说过。难受的时候,总是自己独自发一通脾气,或者甩出一通刻薄的话后走人,然后一个人躺到床上。但是,鸫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的这种态度有时让人觉得很爽快,有时也让人气得要死。

夜色渐浓的街道上,依然热气熏人,青黛色的天空下、朦朦胧胧依稀可辨的白色沙滩上,孩子们这里那里地在放烟火。走过碎石小路、过了桥就是海滩,我们登上直伸到海湾里的大堤上,鸫放开小小,小小立刻撒着欢向海滩方向跑走了,我和鸫坐在防波大堤的水泥桩上,靠在一个角落里,喝着冰镇的罐装饮料。

清爽的海风拂面而来。远处淡淡的云彩间,夕阳好像特别恋恋不舍地一闪一闪地探着头,然后又一点一点地被流云推走了。

小小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正想着它跑哪儿去了时,它好像很担心似的又跑回来了。对着坐在高不可及的水泥桩上的鸫“汪汪”地叫着。鸫笑着,伸手摸摸它的头,拍了拍它的背。

“看来你和小小已经相处得水乳交融了哦。”

看到他们俩亲密的程度比以前又进了一步,我觉得感动而欣慰。鸫没有任何回应。当她沉默的时候,才真的像是一个比我小的表妹。但是,过了一会儿,鸫才恨恨地说:“说什么呢?真差劲!说得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被花言巧语的男人欺骗成了感情的俘虏,懵懵懂懂结了婚似的。”那表情就像吃东西吃到一条虫子。

“什么?你是指小小和你相处融洽这件事吗?”

心里知道她说的肯定是这件事,但因为还想听听鸫的下文,于是试探着问道。鸫说:“当然了,一想到有人说自己和一只狗相处融洽,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客观地去想,也会觉得特别不舒服。”

“这有什么吗?你呀。这么说,是因为难为情吧?”我笑着说。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真的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们在一起相处多少年了。好好动动脑筋!”鸫脸上带着讥讽的表情笑着说。

“我知道的。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我说,“但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喜欢小小。”

“嗯,喜欢啊。我当然喜欢小小。”鸫说。

夕阳把天空染成几重颜色,所有的事物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薄暮一样,朦胧地浮现在眼前。在水泥桩形成的坑坑洼洼的阴影处,波浪时不时地涌上来在那里欢跳着。天空中金星就像是一个小电灯泡似的,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当然,令人讨厌的家伙,自有他们自己的哲学。但是,我却觉得,”鸫继续说,“那种只会把心许给狗的令人讨厌的家伙,未免也太单纯了。”

“令人讨厌的家伙?”我笑了。

好久不见的鸫,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痛快地说了出来。这样的话题,只属于我和鸫两个人。自从上次“妖怪信箱事件”以来,我成了鸫的知心好友,只要是鸫想说的事情,即使那件事不符合我的生活态度,她也经常愿意跟我说,我也能理解。

“比如说,有一天地球上闹起饥荒了。”

“饥荒?你的话题转变得太快了,我的脑子都跟不上了。”

“讨厌,闭上嘴听着!如果真到了没有东西吃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可以满不在乎地把小小杀了吃掉的那种人。可能有这种人:杀了狗之后偷偷哭一场,替大家感谢它,然后心怀愧疚地给它修一座坟墓,对着坟墓里的狗道歉,并从它的骨灰里拣出一块骨头来做个项坠一直戴在身上。我绝不想做那种虚伪的家伙!如果能够,我倒是想做这种人:做了就做了,事后绝不后悔,也绝不会有良心的谴责。吃完后还能平静地笑着说:‘小小真的很好吃。’当然,说到底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鸫纤细的手臂抱着双腿,头歪着架在双腿中间沉醉的样子,和她嘴里冒出来的语言之间反差实在是太大。我看着她,不知怎么就好像是看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这种人,与其说是令人讨厌的家伙,不如说是变态的家伙。”我说。

“对,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和周围的人永远都格格不入,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干什么,而且控制不了自己。不知道自己目的地在哪儿。即使是这样也能被认可就好了。”

鸫注视着夜幕下的大海,语调爽快地说。

自恋吗?好像不是。归类于美学?好像也有些不同。在鸫的内心里有一面打磨精致的镜子,除了反映在那里面的东西,鸫都不去相信,甚至想都不愿去想。

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还有小小,大概她身边的人们也都一样吧,大家都喜欢鸫,不由得会被她迷住。即使不知道她会怎样捉弄自己,即使她乱发脾气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作为小小,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她杀了吃掉。

在鸫的思想和语言的背后,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肯定有一束光支撑着她这脆弱的生命和不羁的性格,那是一束强烈得有些悲伤的光,在一个连她本人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就像一个永动机一样永远闪烁着。

“天一黑下来,就感觉有些冷了。回去吧。”说着,鸫站了起来。

“鸫,真不像话啊。都能看到你的内裤了。”

“不就是个内裤嘛,别那么斤斤计较啦。”

“那你也太不计较了吧。”

“哎呀,无所谓啦。”

鸫笑了,然后大声喊着:“小小!”小小从长长的大堤上一溜烟地飞跑过来,好像有很多事要向我和鸫汇报似的,“汪汪”地叫着,撒着欢。

“哦,哦,好,好,知道啦。”鸫对着小小说。

我们开始往回走,小小一会儿超过我们跑到前面,一会儿又停下来等我们。突然,它好像警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飞快地向前跑去。怎么了?我们正在纳闷的时候,小小已经从大堤的另一边儿跑下去了,只听到它叫的声音与平时有些不同。

“怎么了?”

我们跑了过去。在大堤的另一面有一个小小的海滨公园,公园的松林里竖着一个白色的雕像,只见在白色雕像处拴着一只小博美狗,小小正和那只狗嬉闹着。一开始,小小只是想和对方玩,所以拼命地摇着尾巴。但是看到一只个头儿比自己大得多的狗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波美狗也紧张地又叫又跳,最后终于急了咬了小小一口。小小“嗷”地一声,也较了真,跳起来就扑了上去。转眼两只狗就掐了起来。

“快把它们分开。”我的声音还没落。就听到鸫也同时喊道:“太棒了,上啊!”那一瞬,我们俩不同的性格一下子显现出来。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小小抱住。这时那条波美狗竟在我的腿上咬了一口。

“哎呀!疼死了,你干什么?!”我疼得叫起来。这时鸫却在一旁叫:“太好了!三只一起来呀。”

我回过头,只见鸫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在那里开心得笑着。

正在这时,只听到:“嘿,权五郎,松开!”

随着声音,一个年轻男孩儿走过来。

这是我们和恭一的初识,他是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个美好夏季的又一个伙伴。那时,淡淡的夜色刚刚开始笼罩大地,夏季刚刚开始,如水的月亮升起来。我们就在这画境一般的海滩上相遇了。

他是那种初次见面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看上去他和我们的年龄差不多。瘦瘦高高的个子,结实的肩和脖子给人一种很酷很强壮的感觉。短发、剑眉。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合身的翻领白T恤衫,是个很清爽的年轻人。但是他的双眸却很特别,目光很深邃,怎么说呢?他的目光里好像隐藏着什么重大事件一样,显得特别老成。

我依然坐在又咬起架来的小小和权五郎中间,他飞快地朝着这边走来。一下子把狂暴的权五郎抱了起来。挺直身子后,问我:“伤得厉害吗?”

我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用力按着小小的手,站了起来。

“嗯,没关系。”我说,“是我们家的狗先挑衅的。对不起。”

“不,我们这个也是个脾气特坏、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他笑着说。又冲着鸫问:“你没事吧?”

鸫在那一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微笑着“嗯”了一声。

“那,再见。”

说完,他抱着权五郎向海滩方向走去。

夜幕完全降临了。感觉天好像就是在一瞬之间突然黑下来了似的。小小用鼻子哼哼着,好像在对我和鸫诉说着不满。

“走吧。”鸫说。于是,我们一起默默地往回走。

夜晚的小路上,到处都是夏季的影子。那种活力和着夜晚的气息,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甜蜜和令人雀跃的气势把夜晚装扮得五彩缤纷,甚至要从晚风的味道中溢漫出来似的。擦肩而过的人们看上去都那么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好像特别开心似的。

“回到家,阳子大概也带着蛋糕回来了吧。”我说,把刚才的事完全忘在了脑后。

“你们自己随便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腻歪那家难吃的蛋糕。”鸫说。她的态度实在是像这夜晚的天空一样,变化太快。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是不是看上刚才那个男孩儿了。”我说道。

可是,鸫却不动声色地小声说:“那家伙,恐怕不是一般人啊。”

她是在说自己的预感吗?

“什么?怎么不一般?”我追问道。

我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所以又反复追问了几次。鸫却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和小小一起走在夜晚的小路上。

夜晚的缘故

常常,有那种不同寻常的夜晚。

在那样的夜晚,好像空间稍稍地变换了位置,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清楚易辨。

恰如这样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大座钟那熟悉的滴滴答答的响声,照射在天花板上的月光,依然和我小时候一样,支配着这黑暗的夜晚。夜是那么漫长,而小时候感觉到的夜晚更是漫长。黑暗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也许是因为那气味微弱得让人难以捕捉的缘故吧,竟给人一种特别甜蜜的感觉。这大概就是离别的味道吧。

在这样的夜晚,有着让我难以忘怀的记忆。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鸫还有阳子,我们仨就像着了魔一样地迷上了一个电视节目,那是一个关于主人公为了寻找自己的亲妹妹而历尽艰险的故事。如果在平时,对于这样的节目,鸫肯定会说“都是骗小孩儿的,我才不上当呢”,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次她却和我们一样,竟然一集不落地看了下来。奇怪的是,而今对于节目的内容早已没什么印象了,然而,对于当时的气氛以及随着电视情节的发展,我们那紧张、激动、兴奋的样子至今却记忆犹新。无论是放电视那个房间的明亮度,还是那时候喝的乳酸菌饮料,甚至电风扇那不冷不热的风,至今仍历历在目。每周,看这个电视节目成了我们最快乐的一件事。直到有一天的晚上,节目终于播完了最后一集。

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沉默着。政子小姨笑着说:“你们喜欢的节目,今天结束了啊。”

刚说完,总是处在逆反期的鸫回了一句:“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我和阳子一下子都吓傻了。虽然我们早已过了逆反期,但那一刻不知怎么,感情上却是倒向鸫这一边的。可见我们当时对那个节目是如何的痴迷。

晚上,我独自躺在床上,幼小的心灵里却已经感受到一种要和什么别离似的苦涩。独自望着天花板。睡在浆洗得干爽平整的床单上,那种感觉仿佛有一颗离别的种子播在了心里。多年后才知道,与那些沉重悲痛的离别相比,这只不过是一个带着耀眼镶饰的离愁的萌芽。我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寂静黑暗的走廊里,大座钟那“滴答滴答”经年不变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拉门上的白纸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白,这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回想着这一段时间痴迷得昏天黑地的那个电视节目,在如此寂静的夜晚,我实在不想再回到房间里,于是我光着脚“啪哒啪哒”地下了楼,来到外面的庭院里,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月光洒满了庭院,我悄悄地站在树与树之间浓重的阴影处。

“玛丽亚。”突然听到阳子叫我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竟一点儿也没有吃惊。阳子穿着睡衣站在庭院里。在朦胧的月光下,阳子悄悄地问我:“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嗯。”我也悄声回答道。

“一样啊。”阳子说。两条长长的大辫子垂下来,就像牵牛花的藤蔓一样。

“去散散步吧?”我说,“如果被发现了,会不会挨骂?阳子,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嗯,没关系。”

我们“吱”地一声打开木门,那一瞬,突然感到黑暗中海水的气味好像变得特别的浓重。

“终于可以大声说话了。”

“嗯,好舒服的夜晚啊。”

身上穿的是既可以叫睡衣,也可以称作和式浴衣的衣服,我光着脚穿着拖鞋。我们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月儿高高地挂在天上,通往山顶的路边放置着成排的渔船,就像朽烂了一样沉睡在那里。这是一个与平日里不同的小镇。我们觉得好像意外地来到了一个远离日常生活的陌生地方。突然阳子说:“啊,在这里遇到了亲妹妹。”

我以为她是接着电视节目中的故事继续编着玩呢,正笑着,突然看见了一个人,是鸫。她也来了,在小路和海滩的交界处,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大海。

“是你们啊。”

鸫理所应当似的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柔语调说道。这场景好像我们仨本来就约好了到这里会合似的。鸫见到我们后,一下子从黑影中站了起来。

“鸫,你怎么光着脚啊。”

阳子说着,迅速脱下自己脚上的袜子给了鸫。鸫故意往手上套了套,说:“是这样穿吗?”看我们不理她,只好乖乖地把袜子套在了那双瘦得要命的脚上,然后自顾自向前走去。

月光下,阳子说:“我们绕港一周就回去吧。”

“好啊,再买瓶可乐喝,然后回去。”我说完。鸫却说:“你们俩随便吧。”

“怎么了?鸫你想干吗?”我问。鸫连看也不看我,直截了当地说:“我要散步去。”

“去哪儿?”

“到下一个海滨,过了山一直走。”

“不危险吗?”阳子说,“但是,好想试试啊。”

一个人影也没有的山路那边,看上去简直就像个黑漆漆的大洞窟。高高的悬崖把月亮遮住了,脚下的路模糊不清。路上,我和阳子手拉着手摸索着往前走。鸫在我们旁边,一个人健步如飞。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她的脚步是那么稳健,迈出去时毫不迟疑,那样子实在不像是在黑暗中走路。夜,黑得可怕。

本来是因为喜欢的电视节目结束了伤心才出来散步的,此时我们却把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黑夜的树林里,战战兢兢地爬到山顶。然后,沿着下山的路一路走下来,终于,夜深人静的渔村出现在眼前,不久又看到了海滩。

在布满鹅卵石的海滩上,朦朦胧胧地可以看到一排像幽灵一样紧闭着的临时海滨更衣处。远远地可以看到海上的旗子随着波涛的声音猎猎地飘扬着。走得发热的脸颊被凉爽的海风一吹,顿时清凉下来。三个人各自买了可乐,深夜自动贩卖机中,可乐罐落下来时发出的声响,好像把寂静的海滨吓了一跳。黑暗中的海,在眼前朦胧地翻卷着。远处,我们家那个小镇上的灯光,就好像海市蜃楼一样隐约可见。

“不知怎么,这里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鸫说。我们“嗯,嗯”地点头赞同着。

不久,我们又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山本屋的时候,早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三个人互相道过“晚安”,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很快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最痛苦的是第二天早上。也许是累过了头,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和阳子连话都懒得说。我们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一言不发地吃了早饭。想想昨天晚上,我们俩还都格外精神饱满、精力充沛呢,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鸫甚至连床都没起来。

我知道。那天晚上,鸫在海滩上捡了些白色的鹅卵石,至今它们仍被放在书柜里。我不知道鸫在那天晚上心境是怎样的,我也不知道那些白色鹅卵石究竟寄托了她内心里怎样的情感,也许她只是一时高兴随便捡回来玩的。但是,每当我快要忘记鸫这个“鲜活的生命”时,我就会想起那些鹅卵石、那个夜晚,那个光着脚跑到外面、那个不走一夜就受不了的小小的鸫。还有很多很多,让我一想起来就不由得忧伤,不由得冷静。

当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无意中瞥见闹钟,已经快两点了。在这样一个难眠的夜晚,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事总是有点儿怪怪的。思绪在黑暗中徘徊着,结论像泡沫一样一圈一圈地浮上来。我记得,我好像就是在那个夜晚突然长大的,突然有了离开这片生活的土地,去东京上大学的想法。特别不可思议,黑暗中张开自己的手,感觉就好像是别人的一样。

正在这时,拉门突然开了。

“起床了!喂!”鸫大声喊。我吓了一跳,心“砰砰”跳着,等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我这才终于能开口问:“什么事?”

鸫毫不客气地走进我的房间,在我的枕边蹲下来,说:“睡不着。”

鸫就住在我房间的隔壁,值得庆幸的是,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慢慢腾腾地爬了起来。

“是吗?那可不怨我。”我不高兴地说。

“唉,别这么说呀,就把这当成是一种缘分吧,我们一起玩点儿什么吧。”鸫笑着说。

鸫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对人低眉顺眼。我一下子又想起了从前:当我正睡着觉时被她拍醒,本来正睡得好好的我,却被她踩疼了手或脚;她自己懒得背辞典去学校,说是太沉了,却趁我上体育课不在教室时,偷偷地把我的辞典拿走……等等等等。那些不讲理的样子突然像闪回的画面一样让我吃了一惊。是啊,我竟然都忘了,我和鸫的关系并不完全都是有趣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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