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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我这个人啊,一旦决定去做一件事,就绝不半途而废。当然,对方是怎样的人也占有很重要的因素。”父亲说。

“姨妈也很有韧性,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是个大美人啦。我一直希望姨妈一辈子都住在这儿,让姨父一直这样两边跑下去呢,毕竟这才是情人间唯一正确的道路。对吧?”

“如果能清楚地看到未来的话,也说不定会那样。”父亲认真地说。好像不是对着一个小姑娘,而是对着命运女神在说似的。

“恋爱这种事,等你意识到时,已经陷进去了,不管年龄多大都一样。但是,恋爱可以明确地分为两种,一种是能够看到未来的,一种是看不到未来的。这个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如果是看不到未来的话,那就是大戏要开场了。当我认识现在的妻子时,就突如其来地有一种‘未来是那么遥远’的感觉。所以,也许并不一定非要结婚才最好。”

“那样的话,我怎么办啊?”我开玩笑说。

“哦,是啊,还有你呢。所以现在真的很幸福。”父亲像个少年一样伸了个懒腰,环视着大海、山和天空说,“总之我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那么令人心满意足。”

“我就喜欢像您这样,说话不留余地、直来直去。像姨父这样能让我不矫情不虚伪的人还真是不多呢。”鸫一脸认真地说。父亲听了好像特别高兴似的笑了。

“小鸫肯定一直都有很多男孩子喜欢你吧?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上一个人?”父亲说。

鸫歪着头,好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嗯……既觉得似曾有过,又可以说从未有过。唉,至今为止,不管发生什么,即使对方在你眼前哭天抹泪,即使是你再喜欢的人,如果他想要拉你的手,想要碰你。也总觉得他是个旁人,跟我没关系。就好像是站在黑漆漆的岸边隔岸观火一样,等着那火自己熄灭,甚至会无聊得令人昏昏欲睡。不过那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在想,人在恋爱中终究是有所求的吧,在我们现在这样的年龄。”

“那当然了,人啊,自己付出了如果得不到相应的回报,终究会放弃的。”父亲说。

“可是,这次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参与进来了。也不知是因为小狗的缘故,还是我们家就要搬家的缘故。反正,对恭一的感觉真的不一样。见多少次都不会烦,每次见到他,恨不得把手里拿的冰激凌之类的东西涂抹到他的脸上,就这么喜欢。”

“你打的这是什么破比喻啊。”我嘴上这样说着,内心却被深深打动。炙热的沙子轻轻地触摸着脚底,我真想对着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声,为鸫祈祷今后好运永远伴随着她。

“是吗,是吗。”父亲说,“什么时候让我见见那个男孩子吧。”

“嗯。”鸫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送父亲去坐直接开往东京的长途大巴。

“问妈妈好。”我对父亲说。晒得黑黑的父亲点了点头。父亲到底还是两手提着一大堆海鲜,分量多得甚至让人觉得,那得多少人吃才能吃得完啊。母亲肯定又得费心费力地把它们分给四邻五舍吧。而今那场景已经深深地植根在我的心中:东京的街道,格外安静的晚餐,还有父亲回家时的脚步声。

夕阳照射下的公交车站,反射着橘黄色的光,分外耀眼。和开走时一样,长途大巴先慢慢地开进来,载上父亲后又慢慢地开上了公路。父亲一直不停地挥着手。

一个人朝着回山本屋的方向走着,黄昏中,我感到了些许寂寞。故乡将随着这个夏天的结束而消失,走在这条小路上,我想把那种明确的无力感留在心中。就像傍晚这瞬时多变的天空一样,这个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离别,而每一个离别我都不想忘记。

夏日的狂欢

夏天,当来这里度假的旅客数量达到高峰的时候,这里的夏季庙会就该开始了。其实,这几乎只是小镇上的原住民们为了自娱自乐而举行的一种仪式。他们以位于山上的一个大神社为中心,在神社广场上摆了一圈露天摊铺,有纳凉舞蹈大会,有为表演神乐而搭建的舞台。在海边还有盛大的烟花大会。

为了准备这个庙会,小镇上到处是一片繁忙的景象,秋天也在这日常的忙碌中悄无声息地降临了。虽然日光还很强烈,但是海风却稍稍变得柔和起来,沙滩的沙子也不再烫人了。雨水挟着潮湿的云雾气味,把海边整齐地停靠在那里的一排渔船静静地打湿了。这是夏天正在向我们展示着她要离去前最后的背影。

就在将要举办夏日庙会的前几天,不知是不是玩儿得太累的缘故,我突然发起烧来。紧接着鸫也病倒了。于是阳子像个护士一样,在我和鸫的房间之间奔来忙去,一会儿给我们拿来冰枕,一会儿端来粥。嘴里不断地说着:“在庙会前一定要让你们好起来。”

我这个人很少发烧,一旦超过三十八度,就会觉得头昏目眩。烧成这个样子,浑身滚烫的我只能躺在被窝里昏睡了。

不用说,鸫就不是这样了。那天将近傍晚的时候,她一如往常地招呼也不打,“哗啦”一声拉开门,进了我的房间。窗外残阳如血,我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可怕的天空,浑身烧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因为懒得搭理她,所以她进来时,我脸都没转,依然看着窗外。

“哈,你真的发烧了啊?”鸫说着,踢了一下我的后背。我只好翻过身来,把脸朝向她。只见她把头发都拢在后面梳成了一个马尾,穿着淡蓝色的睡衣,看上去很精神的样子。

“倒是你,真的在发烧吗?”我说。

“这点儿热度,对我来说太平常了。”鸫笑着说,握了握我伸在被窝外面的手说:“嗯,和我差不多的热度。”

过去,每次鸫发烧的时候,摸她的手都烫得吓人,今天这种感觉确实没有了。

“你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啊。”

一想到她每次烧成这样却依然这里那里地窜来窜去时,竟有些佩服和感慨。人在发烧的时候,感觉眼前的东西都会漂浮起来似的。身体变得很沉重,心却飞得很远。平时根本不会去想的问题,这时却集中精力翻来覆去地想。

“是啊,但是体力不行,很快就会精疲力尽的。”鸫蹲在我的枕头边上说。

“不过,您的精气神看上去可是别人的一倍都不止呢。”我笑着说。

“你应该说:‘你就是靠着精气神在活着吧。’”鸫说完也笑了。

这个夏天的鸫是那么漂亮,很多时候,她的一颦一笑都美得让人着迷。她那欢快的笑脸,就像山顶上的淡雪一样清新珍贵。

“发烧的时候,眼前的东西会变得很奇怪,对吧?特别好玩。”鸫格外温柔地眯着眼睛说。那个样子就像是找到了同伴的小动物一样开心。

“嗯,一切都好像变得特别新鲜。”我说。

“如果像我一样,时不时地发一回烧,人就会在那种状态和现实生活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最终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世界了,而人生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飞逝哦。”

“所以你就总像喝多了酒似的,那么亢奋。”

“对,对。”鸫笑着站起来,一转身从我的房间出去了。可是,她的背影却像影像一样,非常清晰地印在我的心中。

到了开庙会的那天晚上,我们俩的身体全都好了。于是鸫、恭一、阳子和我,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了庙会。鸫精神头十足地说,要带着恭一好好逛逛这个小镇的庙会。

我们姐妹三个一起穿着和式浴衣出门,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穿和式浴衣时,因为无法给自己那宽宽的腰带在背后打花结,所以我们都是互相帮着对方系。在山本屋宽敞的和式房间里,把那个绣有白色大花图案的蓝色浴衣展开,配上那些红色或粉色闪闪发亮的廉价腰带。我帮鸫系的是一条红色的腰带。系腰带时,我才真正感到了鸫腰身的纤细。腰带好像怎么系都系不紧似的,我甚至觉得最后我的手里除了那条长长硬硬的腰带,再也剩不下什么,那一瞬,心里禁不住一阵惊悸。

换好衣服,在楼下的大厅看电视的时候,恭一来接我们。他身上穿的还是平日里的衣服,鸫责备道:“真是个令人扫兴的家伙。”恭一伸出穿着木屐的脚说:“这里不一样啊。”光着的大脚丫倒是符合夏天的气氛。鸫和平时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穿着和式浴衣的妆容有多漂亮。而是伸出她那白皙的手拉住恭一的手摇晃着,像个孩子似的催促着说:“快走嘛,快走嘛。烟花大会开始之前我们还要去逛逛夜市呢。”那样子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咦?恭一,你的脸怎么了?”如果不是阳子问起,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暗影里的恭一,眼睛下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

“肯定是我们俩交往的事被我家老爸发现了,挨揍了吧?”鸫说。

“是啊。”恭一苦笑着说。

“真的啊?”我问道。

“骗你们呢,我也不知道。首先,我老爸爱我还不至于爱到那种程度。”鸫虽然笑着,说得却好凄凉。于是大家都不好再去询问真相,一起出了门。

抬头看到银河在天上闪着朦朦胧胧的光。我们沿着小路穿过海滩,大喇叭里传来的盂兰盆舞蹈的音乐声,顺着风传到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海面看上去比平时黑暗了许多,大概是因为海滨一带悬挂了很多灯笼,从而使海滩明亮起来的缘故吧。人们好像对这深沉的夏夜无比留恋,都特意放慢了脚步,不管哪段路面上,都是人挨人、人挤人,好像全镇子的人今晚都出来了似的。

我们遇到了几个过去的好朋友。有小学的、初中的,还有高中的。虽然大家都已经长得像个大人了似的,但是一见面,在纷乱的记忆中依然能看到过去的影子,仿佛是在梦中一样。大家笑着、挥着手简单地打过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笛声、纸扇、海风,所有的风景在夜色的映衬下,都像放河灯一样,缓缓流淌着。

不是置身于庙会,就无法想象庙会晚上那种气氛。哪怕只是少了其中一点点元素,也无法让我有那种就是“这个感觉”的完整印象。可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来这里吗?也许只能带着这种缺憾,站在东京的天空下,在心中怀念一个不完整的夏季庙会吧。

我一边逛着夜市,一边思绪如潮地想着。

当我们排着队,准备去正殿参拜时,发生了一件事。

鸫嫌排队参拜太麻烦,想要溜走。我和阳子拼命地说服她留下:“只有这个仪式,你不能不去。”

没办法,鸫只好和我们一起排进了队伍。

“你们真的相信有神灵存在吗?很虔诚吗?即使到了这个年龄?真的相信在这里扔下点儿钱,双手合掌拜一拜,就能祈愿成真?”等等等等。嘴里没完没了地唠叨着这些对神有失恭敬的话。

恭一在这种时候,总是微笑着一言不发。那种沉默的方式实在是太自然了,反倒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在他面前,鸫自然知道自己可以任性到何种程度。鸫总是善于把这样的男孩子吸引到身边,难道对于鸫来说,这样的人是她必需的吗?

神社正殿的院子里十分拥挤,参拜的队伍一直排到了大门入口的台阶处。耳边不断传来正殿里的挂铃被人摇响的声音和人们把香钱扔进钱箱的声音。队伍一点点地往前移动。正当快排到我们的时候,有几个人故意从正闲聊着的我们四个人中间穿来穿去。在拥挤的队伍里,这样的事本来也不算什么。但他们来来回回穿了好几次,一看就是故意找茬。这时,又有一个男孩子从鸫和恭一中间穿过,并故意把他俩往两边推了一下,那副样子简直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流氓阿飞”,紧跟在他后面的三四个人,也跟他一个德行,一副赖皮欠揍的样子。

那种横穿的方式实在是让人感觉别扭,我们几个顿时怒火中烧。恭一更是毫不客气。他冷不防脱下一只脚上的木屐,“嗵”地一声使劲打在了最前面那个男孩子的后脑勺上。

我们都吓呆了。

那个男孩儿大叫了一声:“哎哟,疼死了!”扭头一看是恭一,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在黑暗中逃走了。他的同伴们也紧随其后,推搡着在狭窄的台阶上排队的人们,一溜烟地跑走了。

周围目睹了事件的发生和结束的人们,突然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就在那些家伙逃走了的数秒钟里,大家都愣住了。但很快人们又排好了队,继续向前移动,叽叽喳喳的闲聊声又响了起来。

只有我们始终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鸫先开了口:“哎,你这个家伙,不管人家把我们推开多么不对,你也不该拿着木屐敲人家的头啊……”

我和阳子被她的话逗笑了。

恭一说:“不是,你们不知道。”灯光下他的侧脸有些阴暗不清,只听到声音很深沉,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明朗的声调。“这里,就是刚才那帮家伙打的。”指着眼下面那块青斑说,“在黑暗中突然遭到了他们的袭击。所以我拼死记住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一点儿没错,就是刚才那个家伙,所以……”

“为什么?”我问。

“在这里,大家对我父亲的评价不太好,因为我家的饭店不是把这里的地价抬高了嘛。也是,突然间一个外来户在这里建起一个巨大的饭店,把客人都拉了过去,不用说,目前遭受攻击也是在所难免的。我父母和我对此是做好了精神准备的。但是,干上十几年后,大家肯定会接纳我们的,肯定。”

“恭一和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虽然这样说,但是内心里却觉得,在这个人身上可能真有着某些让人嫉妒的东西吧。一个人带着爱犬长期居住在旅馆里,每天在这个将要定居下来小镇上逛来逛去,轻易地就俘获了“当地第一美女”的心。即将建成的巨大饭店,将来是他的。在这个世界上就有那种单纯因为这些而记恨别人的人,他大概就是遇上了这种人吧。

“没关系。”阳子说,“我们并不是马上就要从这里搬走再也不回来了。而且我妈妈也很看好恭一君,前几天她还和我爸爸说,如果旅馆业将来由恭一那样的孩子去打理,这个地方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还有,恭一君住的旅馆中浜屋的人们,大家可能早都知道了恭一君的来历,但是他们不是照样喜欢你还有权五郎吗?恭一君也主动帮着旅馆做这做那的,一个暑假,就交了这么多好朋友,所以你不用担心,住久了,你肯定会被大家接纳的。”

说这些话时,阳子那种找不到要领却又拼命想要表达的样子,实在让人感动。

恭一点头只说了:“嗯,是吧。”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鸫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但是从她那系着红色腰带的小小的背影,我知道她是认真听了的。

终于轮到了我们,我们摇响铃铛,合掌祈愿……

离烟花大会开始还有点儿时间,鸫说想和权五郎玩会儿,于是大家一起去了恭一住的旅馆,那里离海滨很近,等烟花大会开始了再跑去也来得及。

拴在院子里的权五郎,看到恭一高兴地跳来跳去。鸫也凑上前去,和式浴衣的袖子蹭得满是泥土,也毫不在意地大叫着:“哇,权五郎!”然后他们俩就玩到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阳子深有感触地说:“鸫真的是喜欢狗啊!”

“是啊,谁也没想到。”我笑着说。鸫脸上好像有些不高兴地转过头来说:“狗不会背叛你啊。”

“嗯,你的话,我也深有同感。”恭一说。

“每当我挠着权五郎的肚皮的时候,常常想,这个家伙,大概这辈子都得由我给它吃给它喝,一直跟着我直到死吧。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忠心耿耿、从不要回报,这一点至少人很难做到吧。”

“关于不会背叛……怎么说呢,人活着总是会不断接触到新的东西,然后被其吸引而慢慢发生改变,会忘却、会割舍,这些总是无法避免的。大概是因为人活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的缘故吧。是这样的吧?”我说。

“说得一点儿也没错。”鸫一边应和我,一边继续和权五郎玩。旅馆的院子里,摆放着许多精心修剪过的盆花,从几个房间的窗子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门口那边传来了去看庙会的人们来来往往的说话声和木屐声。

“今晚的星星好亮啊。”阳子抬起头看着夜空说。以隐约闪现的银河为中心,闪亮的星星们仿佛是从那里浸开来一样,布满了整个天空。

“是恭一君在院子里吗?”声音是从一扇窗子里传出来的,抬头看去,那里是厨房。在旅馆工作的一个阿姨从窗子里探出头来。

“哈依,是我。”恭一像个小学生一样回答道。

“朋友们也来了吧。听到你们的声音了。”阿姨说。

“嗯,有三个人。”

“那,让大家吃点儿水果吧。”说着,阿姨递出来一个大玻璃盘,盘子里盛着很多切成小块的西瓜。

“真不好意思,谢谢。”恭一说着接过了盘子。

“别站在那么黑的地方,去大房间里吃吧。”

“啊,没关系,谢谢了。”恭一说着。我们也点头向她道谢,阿姨却笑着说:“不用谢,不用谢。他总是帮我们干这干那的,帮了我们很多忙,虽然是那个大饭店老板的儿子,我们也不计较了。这个孩子人缘很好呢。恭一,等饭店建成了,你可别忘了尽量把客人分给我们一些哦。如果你们那儿接到三个预订房间的电话,起码要拒绝一个,说:‘真对不起,我们这里的客房已经满了,我们可以给您推荐中浜屋。’一定要记住啊。”

“嗯,我记住了。”听恭一这样回答,阿姨笑着把窗户关上了。

“你这家伙,整个一个师奶杀手啊。”鸫说着,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西瓜就吃起来。

“你呀,你的话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呢。”阳子说道。鸫装着没听见,满头是汗地闷头吃着西瓜。

“你帮了他们很多忙吗?”我问道。还没听说过房客帮着旅馆干活的呢。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不知不觉就做上了。好像他们旅馆人手不足,早上和晚上特别忙。而且,他们让我把狗放在这里,还总是给我好吃的。”恭一笑着说。

也许正像政子小姨说的,即使有一天我们走了,只要这个人还在这里,好像一切就有了希望。

西瓜很水灵,味道甘甜。我们在黑暗中蹲着,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西瓜。洗手时,感觉水管里的水很凉,水在暗黑色的土地上流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一开始权五郎看着我们吃东西,好像特别羡慕。不一会就无聊地躺在草坪上,睡着了。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当中,目睹着各种各样的事物,而且这些事物不停地发生着变化。对此,我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体会认识着,不断前行。如果说在那里面有什么是我想要留住的话,那么,就是今天这个夜晚。在这里充满了一种小小的、宁静的幸福,甚至让我们觉得,除此之外我们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了。

“这个夏天真的是太棒了。”恭一说。

也许是为了回应恭一的话,鸫说:“今天的西瓜真是太好吃了。”

突然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巨响,接着是人们的欢呼声。

“烟花大会开始了。”鸫兴奋地站了起来。

抬起头来,只见巨大的烟花正从房子的后面闪现,然后在天空中“啪”地一声散开。我们趁着下一声烟炮响起前,朝海边跑去。

在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的海面上,烟花绽放,那美丽的烟花就像宇宙的瑰宝一样,看上去奇妙而不可思议。我们几个在岸边站成一排,看着一个接一个在天空中绽放的烟花,自始至终谁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陶醉在那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瞬间里。

发怒

鸫真的发怒的时候,看上去,她整个人一下子会变得冷冰冰的。

这往往只是在她真的被惹怒的时候。像她平日里间歇性发作的,满脸通红、口不择言、乱摔东西等等,我说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当她真正面对一个自己从心底里憎恨的具体对象、双目怒瞪时,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那种不顾一切、浑身放射出愤怒的蓝光的样子,总是让我想起那句话“温度高的星星,发出的光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不过,即使我这个一直生活在鸫身边的人,也很少见到她这样发怒的时候。

记得那是鸫升入初中后不久的事。阳子、我还有鸫,我们三个人正好每人相差一年,在同一所中学上学。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天,下着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阴沉沉、昏昏暗暗的。同学们不能到外面去玩,只好都待在教室里。哄堂大笑的声音、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声音、大声喊叫的声音……雨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如瀑布一样哗哗地流下来。这些嘈杂喧闹的声音,在昏暗封闭的校园里,就像海的轰鸣声一样,此起彼伏。

这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好像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这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显得特别尖利刺耳。一瞬,教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很快听到不知谁喊:“是平台那边。”大概是哪个去走廊查看的同学。他的声音刚落,闷得发慌的学生们纷纷奔出教室,朝着平台方向跑去。平台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通往平台处有个玻璃窗,窗户的外边,放着一些上理科课时同学们栽培植物用的大花盆、兔笼子,以及不用的椅子等等。我想可能就是那个玻璃窗被打碎了吧,于是也紧跟在大家后面向那个方向跑去。

但是,当我从吵吵嚷嚷拥挤的人群缝隙间看过去时,吓了一跳。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间,有个人独自站在那里,是鸫。

“再让你看看我身体究竟多好吧?”鸫突然说。那声音没有一点儿抑扬,却充满了力量。我顺着鸫的视线看过去,她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那个女孩儿和鸫同班,也是鸫的死敌。

“怎么回事儿?”我着急地向站在周围的同学打听。那个同学说,具体她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作为学校的马拉松比赛选手,鸫被选上了,但鸫不去,于是就换上了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很生气,就在中午休息时,把鸫叫到了走廊上,说了一些讽刺她的话。于是,鸫一言不发地抡起椅子,就把玻璃窗砸破了。

“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再说一遍!”鸫说。

那个女孩儿一句话也不说,保持着沉默。周围的人都紧张地悄悄咽下一口吐沫,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叫个老师来。不知是不是被她自己打碎的玻璃划伤了,鸫的脚腕上流着血,但是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是用两眼直直地瞪着那个女孩儿。我注意到,这时的鸫,眼神真的很可怕,不是狡黠邪恶的那种,而是像狂人一样。鸫的眼睛里沉静地闪着光,仿佛在看着遥不可及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从那天起,鸫在学校里开始刻意保持低调了。那件事成了她在学校里公示自己的最后一幕。我想当时在场的人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的鸫,全身散发着强烈的光,眼睛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让人害怕:她会不会杀了那个女孩儿?甚至杀了她自己?

我拨开人群,奋力挤进去。鸫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障碍。那一瞬,我的心里竟有些畏缩。

“鸫,算了吧。”我说。我想鸫大概也希望有人制止吧。那个时候她自己大概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围观者们对我的出现感觉更加紧张,那气氛,就好像我是一个突然出现在狂牛面前的斗牛士一样。

“回去吧。”我抓着鸫的手腕,用力往回拉。她用冷静的目光看着我,手腕传来的热度特别的高。我吃惊地感觉到:她愤怒时身体会散发出热量!我只好闭嘴。鸫突然冷漠地甩开了我的手,我赌气想再去抓,这时和鸫打架的那个女孩儿趁机一转身,一溜烟地逃走了。

“嘿,你给我等着!”鸫叫着。我拼命地拽着鸫,鸫也拼命地挣扎着,正当新的战争就要开始时,阳子顺着楼梯慢慢走了下来。

“鸫!你在干什么?”阳子一边朝这边走,一边说。到此为止,鸫大概是彻底死了心,她突然停止了挣扎,用一只手推开了我。阳子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周围的人们还有我之后,用一种困惑的表情问我:“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会给鸫带来深深的伤害。打架的起因是鸫身体的病。我知道,那是鸫内心里不可触碰的痛。

“嗯……嗯……”正当我不知说什么的时候,鸫突然低声说:“算了,和你们没有关系。”那声音很凄凉。她的样子好像连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只见她低着头不断用脚踢着玻璃碎片,那“刷拉刷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着。

“鸫……”阳子刚想开口,鸫用一种“够了!别说了!”的表情,拼命地抓挠着头发,看她的样子好像真得要把头皮抓破似的,我们赶快制止了她。鸫不再挠头,走进教室,拿着书包又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然后,直接下楼回家去了。

围观的人群也都散去了,阳子收拾完玻璃碎片后,到鸫的班主任那里去道歉。我也踩着上课的铃声,回到了自己的教室,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上课。但是我的手依然热得一阵阵发麻。鸫的热度不可思议地残留在我的手上。它就像残留的电影画面一样,格外地鲜明,带着余韵,久久无法消失。我凝视着发麻的那只手掌,久久地思考着这个问题:鸫以发怒的形式,向人们彰示着“她的身体里拥有着怎样顽强的生命”。

“权五郎不见了,好像是被拐走了。”

恭一找鸫的电话中,声音明显的既沉重又焦急。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权五郎不见了。我的脑子里立刻闪现出那天在神社里见过的那帮对恭一怀恨在心的男孩儿。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你为什么会想到狗是被拐走了呢?”

我嘴里虽然这样问,心中却涌上一种焦灼的情绪。

“拴狗的绳子被整整齐齐地割断了。”

恭一刻意保持着镇静,说。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鸫现在去医院了。我想办法转告她,然后马上过去。你现在在哪儿?”我说。

“在海滩入口处的电话亭。”

“那你就在那儿等着,我马上就去。”说完,我把电话挂断,拜托小姨转告鸫,又把在房间里睡觉的阳子拽起来,一边向外面跑一边向她说明了情况。恭一站在电话亭那里,看到我们后,脸上的表情好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是眼神依然紧张。

“我们分头去找吧。”阳子说。看到恭一的样子,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嗯,我去镇里找找,你们去海边找找。万一你们发现了拐走权五郎的那些家伙,也不要搭理他们,我马上就回来。”恭一说。“我听见权五郎叫声有些反常,觉得奇怪,就出去查看,但已经不在了。这帮混蛋。”说完,朝着通往镇里的小路跑走了。

我和阳子以位于沙滩的中心地带伸向海里的防波大堤为标记,左右分开去寻找权五郎。夜幕开始降临了,天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天色仿佛被蓝布遮盖住一样,一刻一层地渐渐深暗下来。我们越来越焦急,我大声喊着权五郎的名字。奔跑着,从河边到桥上,再到松林中,一边奔跑,一边喊。但是听不到权五郎的叫声,我急得想哭。每次停下来大口喘气时,周围的黑暗就会加重一层,朦胧中大海更显得宽阔无际。如果权五郎真的被溺在水中,这么黑,我们也根本无法发现,一想到这里,我更是心急如焚。

回到正中央的防波大堤时,我和阳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我俩一边说着再分头找一遍,一边站在伸向海里的大堤上大声喊着权五郎的名字。这时海滩和大海已经漆黑一片。那黑暗好像把我们小小的手脚也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似的。灯塔上的灯光,定时地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又转向了海的那边。

“那,走吧……”我正说着,无意中看到海滩的那边,在深沉的夜色下,有一束像探照灯一样强烈的光线,孤独地越过小桥朝我们这边移过来。然后横穿过沙滩,那光束移动得很慢,却显得一步步很坚实。

“啊,是鸫吧。”波涛声中,我小声嘀咕道。

“嗯?”阳子转过头来,夜色的映衬下,只见阳子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个,朝着这边走过来的光束,是不是鸫啊?”

“在哪儿?”阳子眯起眼睛盯着沙滩上那一点光亮。

“太远了,看不清啊。”

“肯定是鸫。”因为光束移动的路线是径直朝着我们这边来的,所以我觉得肯定就是她。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叫着:“鸫!”并在黑暗中拼命地挥手。

只见远处灯光朝着这边画了两个圈,真的是鸫!灯光慢慢地转过一个弯,朝这边移过来,当那束灯光来到大堤的拐角处时,我们终于看清了鸫那瘦小的身影。

鸫沉默不语地走过来,她脚步坚实,好像要把黑暗撕裂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从恍惚不定的灯光中,能看到她紧咬着嘴唇,脸色铁青。当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我们知道鸫在发怒。只见她左手握着旅馆里最大的手电筒,右手抱着浑身湿漉漉地显得小了一圈似的权五郎,大概是被一只手抱着不舒服的缘故,权五郎在不断挣扎。

“找到了?”我高兴地跳起来,跑上前去。阳子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在桥那边找到的。”鸫说。她把手电筒递给我,纤细的手臂重新把权五郎抱好。“它在那边的水里拼命游着。”

“我去叫恭一。”阳子说着就向海滩方向跑去。

“你去捡些木柴来,生火给狗烤烤。”鸫抱着权五郎命令我说。

“生篝火会挨骂的,干吗不回山本屋去,拿火炉来给它烤烤?”我说。

“有这么多水,根本没事的。就这样回去的话,我肯定会被妈妈骂的。”鸫说。“你照照我看看。”

我乖乖地拿起手电筒照了照鸫,只见她从腰部往下全都湿透了,水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落在水泥地上。

“掉在河里什么位置了?”我有些同情地问道。

“看看这个样子,不就知道是多深的地方了吗?笨蛋!”鸫说。

“明白了,我去捡木柴。”说完,我向海滩方向跑去。

一开始,受了惊吓的权五郎一直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开始在篝火周围走起来。

“这个家伙很喜欢火,因为在它很小的时候,我们家每次去郊游,肯定会带上它,所以它对篝火早已经习惯了。”恭一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目光。

我和阳子并排蹲着,边听边点头。虽然篝火很小,但是在这样一个风有点儿大、有些凉的夜晚,它的热度适宜,光亮映照在黑暗的海面上,闪闪发光。

鸫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裙子终于稍稍烤干了一些,但是依然贴在沾满黑泥的腿上。鸫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不时地把我捡来的碎木板或被海水冲上岸的漂流木块之类扔到篝火里。

因为鸫眼睛特别大,加上这时的她皮肤发着惨白的光,吓得我始终不敢跟她说话。

“基本上已经干了,这个小家伙。”阳子捋着权五郎的毛说。

“这家伙,后天我就带它走。”恭一说。

“哎?恭一君这就要回去了吗?”我问道。鸫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

“不是,只是把狗送回去,再回来。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敢再放在旅馆了呀。”恭一说。

“为什么后天走呢?”阳子问。

“我父母外出旅游了,后天才能回来,家里没人。”恭一说。

“哎,你看是不是可以把权五郎放在我家后院,晚上和小小一起关进小狗屋。”阳子说:“那样的话,到后天为止,不就可以安心了吗?”

“嗯,那样好。”我表示赞同。

“嗯,如果能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恭一说。围坐在篝火旁的我们,心情一下子变得平和温暖起来。

“鸫,早上我去叫你一起遛狗。两只狗放在一起的话,就方便多了。”恭一抬头看着站在那里的鸫说。

“嗯。”鸫终于淡淡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露出来一点儿洁白的牙齿,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一弯阴影。她站在黑暗里,伸着一双像幼儿一样的小手烤着篝火。我觉得鸫还在生气,这是鸫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身以外的事情生气,那样子不知怎么竟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鸫说,“即使是搬了家,我也会回来,杀了那些家伙!”

即使鸫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双眸依然澄澈,表情依然平静,这种说话方式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我们大家一下子不知怎样接她的话才好。顿时陷入沉默。

“嗯,就是,鸫。”过了一会儿恭一终于说道。

“鸫”这个字的声音从恭一口中发出后,又渐渐地被波涛声吞没了。夜深了,天空中繁星闪烁。我们一直没有和家里联系,但是谁也舍不得离去,于是,我们继续待在大堤的高处,谁也没有动。大家都特别喜欢权五郎,觉得它早已是我们中间不可或缺的一员。权五郎好像也明白了我们的心意似的,只见它喷着响鼻,一会儿把前爪依次放在大家的膝盖上,一会儿用舌头舔舔大家的脸,仿佛把自己刚才遇到的危险和恐怖都慢慢地忘记了似的。风大了起来,刮得篝火晃来晃去,几次都差点儿把火吹灭。这时鸫就像扔垃圾一样,漫不经心地把木柴扔到火里,让火烧得更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合着波涛和风声,好像把黑暗吹到背后去了。海,一片漆黑,平稳的海面把海水一次次地送到岸边。

“你没出事,真是万幸啊。”阳子说,然后把趴在自己膝盖上动来动去的权五郎抱住,站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在背上随风飘舞着,凝视着海面说:“风凉了,秋天快到了。”

夏天就要结束了。

这让我们一下子都安静下来。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就这样鸫的衣服最好永远也干不了,篝火也这样一直燃烧下去。

第二天,恭一在街上遇到了拐走权五郎的那伙人中的一个,他告诉我们,他把那个人拉到神社,狠狠地揍了一顿。虽然他也多处受伤,但是,鸫听了这个消息却特别高兴,我和阳子赶忙给恭一的伤口上了药。权五郎和小小一起乖乖地在院子里睡觉。

再有一天,权五郎就可以回家了。“再有一天”,我们觉得终于快要松一口气了。

但是,那天晚上,权五郎又被拐走了。那时我们都出去了,没在家。据政子小姨说,她听到狗的叫声后,马上跑出来查看,只见木门敞着,而权五郎却不见了。小小跳来跳去,把拴狗链弄得哗啦哗啦响,闹得很厉害。

这次我们快要哭出声来了,一起跑向海边寻找权五郎。四个人一直找到半夜,把海滨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甚至开出小艇把海面找了一遍,又叫来朋友把小河以及镇子都找了个遍。

但是,幸运的事没有再发生,权五郎再也没有回来。

陷阱

“在我搬离这儿之前,你肯定会回来的,对吗?”鸫的眼神里充满不安地看着恭一说。拼命忍着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那真是世上最悲伤的表情了。

恭一笑着说:“嗯,就两三天而已。”

没有了权五郎陪伴在身边的恭一,这时站在海边,就好像失去了一边儿的手和脚似的,给人一种失衡的感觉。然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真的失去了像手脚一样的东西。

“也是啊,又不是小孩,还不至于离不开父母吧。”鸫说。

傍晚的海面在夕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沿着海岸通往港口的大堤上,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并肩走着。我和阳子走在他俩的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们这是一起去给恭一送行,阳子难过得都快要哭出来了,而我却懵懵懂懂,只是静静地感觉着秋风拂面。

下周,我也要回东京了。

眼前,耀眼的夕阳在西方的地平线上闪烁着光辉,毫不留恋地向着暮色的海中沉降下去,这光景今年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

港口处,今天的最后一班渡船再有几分钟就要到了,等着乘船的人们熙熙攘攘。恭一把背包放在地上,坐了下来,并叫鸫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远方大海的背影,给人一种凄凉而又刚毅的感觉,就像等待着主人归来的狗一样。

眼前高高的海浪,闪着一重重的光,不容置疑地在宣告着秋天的到来。每当我看着这个季节的海时,总是会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心中充满感伤。而今年这种痛苦更是超出想象的锥心彻骨。在这离别的时刻,连我也不由自主地一会儿按按太阳穴,一会儿把脚边的鱼饵踢到海里,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这时,鸫却纠缠个没完没了。

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说:“如果有打电话的功夫,不如早一点儿坐上电车回来。”

鸫没完没了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个单纯得令人爱怜的孩子。她那透明的声音和着海浪声,竟变得格外美妙动人。

“别因为离开了,就把我忘了啊。”鸫又喃喃地说道。

海湾处,和往常一样,渡船掀起波涛,朝着这边开了过来。鸫站起来,恭一把背包背在肩上。

“那,再见了。”他看着我们说,“对了,玛丽亚也要走了吧。也许正好错过呢,不过一定找机会再见啊。等我家的饭店建好了,来住吧。”

“嗯,优惠一点儿啊。”说着。我主动和他握了握手。

“没问题。”夏日的朋友这样说着,用温热的手回握着。

“恭一,如果我们结了婚,就在饭店的庭院里养一群狗吧,建一个‘狗的宫殿’。”鸫天真地说。

“……我考虑考虑。”恭一苦笑着说。主动和快要哭出来的阳子握了握手,说:“谢谢你的关照。”

渡船把踏板搭到岸上,人们排起队一个一个地开始上船。

恭一看着鸫说:“再见,我很快就……”

这时,鸫突然说:“如果你要是和我握手的话,我就杀了你。”说完,扑上去抱住了恭一的脖子。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鸫的眼泪喷涌而出,她连擦也不擦,把恭一向渡船那边推去。恭一一言不发地盯着鸫看了一会儿,然后追着队尾最后一个上了船。

渡船拉响汽笛,慢慢地启动着,向着视线模糊的海天交汇的方向驶去。站在甲板上的恭一,一直挥着手,直到看不见。鸫蹲在那里,也不向恭一挥手,只是看着渡船开走了。

“鸫。”当渡船已经无影无踪的时候,阳子才对着鸫轻声叫道。

“告别仪式到此结束。”鸫的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站起来说。

“只是因为狗死了,就非要回去不可吗?说到底,大家也不过只有十九岁而已。也就是说,这个夏天无非就是小孩子们在一起过了一个暑假罢了。”她好像并不是专门对谁在说,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可是她的话却和我正在思考的问题奇妙地吻合在了一起。

我赞同地点着头:“是啊。”

于是,就像电影里最后一个镜头似的,三个人默默地站在码头最前端,遥望着大海,看着被夕阳映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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