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鸫》作者:[日]吉本芭娜娜【完结】 > 鸫.txt

第 5 页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3

已经过去五天了,恭一还没有回来。打来电话,鸫气愤地把电话挂掉。

有一天,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阳子敲门进来了。

“有事吗?”我问。

“唉,鸫最近每天晚上都外出,你知道吗?”阳子说,“现在也不在。”

“是不是去散步了?”我说。

恭一走后,鸫的情绪一直不好,最近动不动就发火。本来我觉得她好可怜,想安慰安慰她,她却冲我乱发了一通脾气,我索性不理她了。

“可是小小在啊。”阳子说,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是吗?”我歪着头想。平时鸫的行动总是令人难以捉摸,但这次我却觉得能猜出点儿眉目。

“我找机会问问她。”听我这样说,阳子点了点头出去了。

为什么大家对鸫的本性都那么不了解呢?鸫故意装出一副好像已经服输了的样子,阳子和恭一竟然就相信了。她以高超的演技,让大家相信了她的悲伤早已压倒了憎恨。其实,鸫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权五郎被人害死,她要报仇!显然她正是为这个才出门转悠的。就凭她那么孱弱的身体,真是个蠢家伙!那一瞬我忽然感到特别生气,但是并没有把我想的这些告诉阳子。

不久,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了响动,好像是鸫回来了。接着,听到狗也汪汪地叫了起来。

我来到鸫的房间,一边打开拉门一边说:“干吗呢?你怎么把小小带到房间里来了啊?被小姨看见肯定会……”说到这,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我看到了一只和权五郎一模一样的狗!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是已经死去了的权五郎,却让人在看到它的那一刹那目瞪口呆,它们简直是太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是借来的,很快就还回去。”鸫笑着说,“太想念权五郎了。”

“你就编吧。”说完,我在鸫的旁边坐下,用手抚摸着那只狗,脑子里却飞快的思考着。我预感到她要亲手作战了,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这个时候,如果猜不到鸫的心思的话,她是绝不会跟你透露半点儿的,她会一直沉默到底。

“我猜,你是想让那些家伙看到这只狗,对吧?”我说。

“猜对了。你到底还算聪明。”鸫笑了笑说,“自从你搬走后,周围净剩下一些不懂人心思的笨蛋,累死了。”

“您的心思,大概没有谁能懂。”我笑了。

鸫抱起小狗,说:“今晚的事,想听吗?”

“嗯,想听。”我向鸫的身边靠近了一些。无论过去了多少年,这种时候,我们依然像孩子一样分享着秘密,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夜色渐深渐浓时一样,充满忐忑,狂跳不已。

“那些像小流氓一样的家伙,是怎样一个团伙,知道吗?最近我一直在调查,晚上总是不在家,对吧?”

“嗯。”

“其实也没什么。看上去好像都挺成熟的,其实就是一帮高中生。一群当地的小混混,经常在旁边那条街上的小吃店里聚集。”

“你去了?鸫?”

“嗯,今天晚上,不过我的手紧张得直发抖。”

鸫这样说着,把手伸出来给我看。虽然没有发抖,却小巧白皙。我异常仔细地盯看着那双手,继续听着鸫的讲述。

“我抱着这个家伙,上了小吃店的楼梯,小吃店在二楼。那些人虽然是一帮品行恶劣嚣张狂妄的家伙,但是他们还没有胆量自己亲自动手去杀那只狗,所以我想他们肯定是把权五郎扔进海里了,甚至可能坠上了石头什么的。但他们肯定都没有胆量亲眼去确认一下权五郎最后究竟是淹死了没有。”

一想到权五郎,现在依然会气得眼前发黑。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到这个小家伙就够了。但是,如果他们人很多的话,那情况会很糟糕,如果被他们追上来就完了。所以在开门的那一刻,真的有点儿提心吊胆。不过,太棒了!我的运气真好,只有一个人坐在吧台前,而且正是我们见过的那个家伙。他看看我又看看狗。眼睛里流露出吃惊的表情,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迅速地转过身,用力关上门,跑下了楼梯。但是我想,如果逃的话肯定跑不过他,于是我索性躲在了楼梯下面。庆幸的是那个家伙只是打开门探出头来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那时,我紧张地双腿直抖,都快站不住了。”

“真是一次大冒险啊。”

“嗯,汗都下来了。”鸫得意洋洋地笑了。

“小时候,觉得像这样的危机感好像每天都有似的,现在是不是堕落了?”

“既不是堕落了,也不是别的,本来身体弱,就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和胆子放在同一个水平去冒险。”我说。听了鸫的话,我稍稍有些放心了。

“睡觉。”鸫边往被窝里钻边说,“能帮我把这家伙拴在外边吗?如果和小小放在一起,说不定又会被拐走,就把它放在阳台下面吧。”

鸫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我点了点头,抱起狗走了出去。我把脸埋在小狗的头上,“有股权五郎的味道。”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鸫轻声说道:“是啊。”

房间里很暗,我正沉睡在梦乡。

梦中仿佛听到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了响动,我翻了一个身,把脸朝向了门的方向,那声音伴着抽抽搭搭的哭声,“咯噔、咯噔”地一步一步沿着楼梯上来了。

那种在黑暗中产生的恐怖和非现实感,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当意识变得清醒后,更觉得那声音正朝着这里走来,越来越近。我就像是做了个噩梦,突然醒来的瞬间不知自己在哪里一样。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才终于隐约看到了自己裸露在白色被子外面的手和脚。

接着是拉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鸫的房间。我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这次我是彻底地醒来了。只听到有人叫“鸫”。

是阳子的声音。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在黑暗的走廊里看到鸫的房间门开着,阳子站在里面。

鸫的房间被月光照得很亮,只见鸫坐在床上,睁得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明亮的光。在她的眼前,阳子浑身是泥,有些颤抖地哭着盯视着鸫。从鸫的表情上看,她好像被那一下一下的抽泣声吓住了。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阳子,到底是……?”我问。

是不是又被那帮小混混欺负了?我马上想象到那恐怖的情景。但是,阳子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道:“鸫,你知道我去干什么了吗?”

鸫沉默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阳子说着,用脏手抹了一下脸。一边抽泣着一边说:“那样做会死掉的,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个姐妹就这样对视着,竟然谁也没去开灯。鸫突然垂下眼帘,这表情也不知是不是跟恭一学的。只见她从枕头下面拽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阳子。

“……对不起。”

能让鸫道歉的事,肯定小不了!我暗暗吃惊。阳子轻轻地点了点头,接过毛巾,擦着眼泪走出了房间。看到鸫一下子钻回了被窝,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便朝着正在下楼的阳子追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我向阳子询问的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发出很大的回响,吓了自己一跳,于是赶快把声音放低。

“没事吧?”

“嗯,没事。”阳子说着,笑了……黑暗中虽然看不到,但是那暖人的感觉却穿过黑暗传递给了我。她接着反问我:“那个小狗,你知道鸫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啊?我刚才把它拴在阳台下面了啊。”

“玛丽亚,你上当了。”阳子说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终于知道了,鸫每天半夜三更都去干什么了。”

“不是去调查了吗?”说完,我忽然意识到,如果鸫做这件事的话,给临街那家小吃店打个电话就可以了解情况的呀。

“她挖陷阱去了。”阳子说。

“啊?”我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阳子听了,只好把我带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来到明亮的房间里,想着刚才在黑暗里发生的一些事,让人竟然像是在做梦一样。只见阳子浑身上下都是泥。我让她快去洗个澡,阳子说不急,接着告诉我说“我去冒险了”。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关于“陷阱”的事。

“一个好大的陷阱啊!特别深。”

“也不知她是怎么挖的?土都运到哪儿去了?毫无疑问,她是趁着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干的,到了早上再用结实的木板盖上,上面铺上土掩饰起来……”

“我当时睡得很沉,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过来,竖起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听到有个人在呻吟,特别恐怖,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总觉得那声音来自后院。于是,我下楼去查看。有时,人们对于那种充满刺激性的冒险,总想去试一试,对吧。打开家里的后门……外面漆黑一片,我用手摸索着走了出去,怎么听都觉得不是咱们家这边,而是后面那家院子里,拴小小的那个方位。我想万一是强盗进来了,把我绑走怎么办?但是并没有听到小小的叫声……不管怎样,先看看小小再说。于是我打开院门走过去查看。走进院子的一瞬,喏,你知道,在黑暗中人对味道会变得特别敏感,对吧?那里有一股比平时浓重得多的新鲜泥土的气味。我停下来侧耳细听,又听到了那个呻吟声……那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我想不会听错了吧,于是把耳朵贴在地面上,确认了好几次。当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后,我仔细一看,发现小小的旁边怎么多了权五郎?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知不觉中闯进了一个虚幻的地方。但是再仔细看,就发现那只狗和权五郎的毛色还是有些微妙的差别。两只狗的嘴都被封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转身回屋去拿了手电筒,然后向地面照去。这时我才发现,在狗屋的正前面,那里的土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我拿来一把铁锹,不顾一切的想挖开土看看,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很厚的木板,我用锹把敲了敲木板,就听到木板下传来了回应的呻吟声……于是,我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拼命把木板挪开,用手电筒往下面照去,眼前是一个又窄又深的大坑,坑里面有个男的!你知道当时那个场面有多恐怖吗?他的嘴被胶带纸封住了,额头上渗着血,两只沾满泥的手拼命向上举着。当我看清楚他就是拐走了权五郎的那伙人中的一个时,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了鸫的身影。我知道这肯定是鸫干的。我想把他拉上来,却很困难,手是够到了,但是拉了几次却都滑脱了下去。你可以想象那坑有多深吧。我也弄得浑身是泥,才终于把他拉了上来,撕下他嘴上的胶带纸,再仔细看时,才发现他也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一个高中生而已。这时,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可是我们两个人都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瘫软地坐在那里。当然,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鸫,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想着想着禁不住悲从中来,看着黑暗的庭院中鸫挖的那个深深的大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在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男孩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我想这个大坑不能就这样露着呀,于是,又把那个厚木板挪回去,上面掩盖上了土……然后就回来了。”

讲完后,阳子拿着替换的衣服去了楼下的浴池。我的脑子里被今晚发生的各种事情塞得满满的,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经过鸫的房间门前时,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想也许她对今晚做的这一切后悔了,说不定正在哭呢。

鸫从来不是个草率行事的人,今晚的事,她该是耗费了怎样的苦心啊。想想都觉得头晕目眩。

为了不被人看见,鸫必须每天半夜三更起来挖坑,挖出来的土还得悄悄地运出去扔掉。何况她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就更得谨小慎微,以免被人家发现。同时,她还得满世界转悠着去找一条和权五郎相似的狗。那狗也不知是她说了多少好话借来的,也说不定是买来的。然后那天晚上先向我讲了去小吃店的冒险,骗过了我。为了消除我的疑心,她又让我把狗拴在了阳台下面。因为她知道数我对她疑心最重,直觉最准确。我睡下后,她又去了后院,为了防止狗冲着入侵者叫,她把狗的嘴封了起来。把那块为了防止其他人掉进去的厚木板移开,换上纸板或其他什么,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陷阱。如果他们来的人很多的话,鸫的计划大概也实现不了。所以,她的计划本来就是瞄准他们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制订的吧,她大概就是为了寻找这个机会才去了小吃店的,她很幸运地遇到了那个家伙。虽然不知道那个家伙那天晚上会不会上钩,她却都要在那里等着他,鸫大概是豁出去了。于是终于等来了,而且正好是他一个人。他可能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本来已经被他们弄死了的权五郎怎么还会活着?鸫瞄准机会从后面接近他,用什么东西击中他的后脑勺,在他大吃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胶带纸封住了他的嘴,然后把他推下大坑,重新用木板盖上,掩上土,再回到房间。

—这可能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鸫却的的确确地做了。除了后来被阳子发现这一点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如她所愿地做到了。不知道她那缜密的计划、执著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想达到什么目的?我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无法入睡,躺在被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快到黎明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泛起朦朦胧胧的白光,那光亮微弱得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我索性爬起来想眺望一下窗外的大海,可是白天在眼前奔腾的大海,此时,那里却仿佛突然缺了一块似的,依然是一片黑暗。这景象渐渐地印入我那睡意朦胧的脑子里。我终于意识到:“鸫,她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想到这,在震惊的同时,我知道其实阳子对此也早已心知肚明了。与其说是为了恭一,为了将来,不如说,是鸫自己想这样做。鸫,她是想杀人!那是远远超过了自己体力极限的“工程”,她深信,和自己那只死去的心爱的狗相比,对方的死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晚上她向我讲述冒险时,那异乎寻常的兴奋样子。鸫一点儿也没有变。和恭一的恋爱也好,和我们一起成长的岁月也好,我离开这里后,她重新开始的每一天也好,小小也好,所有这一切都没有让鸫的内心发生任何改变。鸫还是和她小时候一样,一丝不变地在一个人的独立思考中生活着。

……想到这,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鸫抱着那只和权五郎长得一模一样的狗时,脸上那明朗温暖的笑容。那画面没有一丝污垢,是那样的鲜明耀眼。

身影

“我怎么可能真的要杀他呢?只不过是想给他点儿厉害看看,吓唬吓唬他而已。没想到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真是一帮胆小鬼。”

本来,我们以为很快就会看到鸫眼里带着这种不屑的眼神,数落嘲笑我和阳子的场面了。

但是,鸫却住进了医院。高烧、肾功能低下、因过度劳累引起的体力衰竭等等。总之各种症状随着“工程”的结束,一下子从鸫的身体里喷涌出来,很快就把鸫击倒了。

谁做了那样的事不得像她这样倒下啊!我一肚子怨愤,却只能气哼哼地目送着鸫上了出租车。

“混蛋!我马上就要走了啊。”我心里暗骂。

看着满脸通红皱着眉头、痛苦不堪、一副倦意的鸫,我心里真是又痛又恨。

本来还想和你多聊聊呢,还以为在走之前还能和你一起再去遛一次狗,还以为你能来码头送别呢。

这些无法实现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竟让我悲从中来。政子小姨在和鸫一起上出租车时,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真混啊!这个鸫。”

那一瞬,我愣了一下。但是当拿着毛巾和换洗衣服的政子小姨抬头看我时,那微笑着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表情分明是“哎呀,真了不起啊”。

我也回以微笑,向她们挥了挥手。出租车在秋阳里驶远了。

恭一是在鸫住院后的第二天回来的。

当晚我被他叫出来,和他在海边见了面。

“你去医院看她了吗?”

我不知道怎样切入话题,只好这样问。当我们来到黑沉沉波涛汹涌的海边,刚站在那里不久,强风挟着豆大的雨点儿就砸了下来。远处渔船上的灯光在雨中变得模糊起来。

“嗯,去了,但是看她那么痛苦,就没有多待,也没怎么说话。”恭一说。他蜷腿坐在护堤的水泥墩上,凝视着黑暗中的大海。抱在双膝前的两只手显得又白又大。

“那丫头,肯定做了什么吧?”恭一说,“但是,因为那丫头特别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倒让怀疑她的人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我笑了,然后给他讲了“陷阱”的故事,就是阳子留着泪向我讲的那些。

恭一听着,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我的声音和着浪涛声、夜色、海风以及打在脸上的冰凉的雨点,这一切突然让鸫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就像大海上闪闪烁烁的渔船灯光一样,我越是把鸫的行动用语言叙述出来,就越是觉得鸫的生命之光是如此强烈地闪烁在眼前。

“除了她,没有谁能完成那样的杰作。”恭一听完后,忍不住笑着说,“陷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就是啊。”我也笑了。那个时候,只顾着替阳子难过了,心情也随之或不安或亢奋,没顾上多想别的。现在想来,那种难以形容的义无反顾的气魄,以及诡计多端的手段,实在是太符合鸫的个性了。所以觉得有些可笑。

“我吧,每当想到那个丫头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总是会联想到某些重大的事物。”恭一突然像告白一样说道:“很多事,想着想着就会触碰到那些巨大无比的事物,什么人生啊、死啊之类。其实,这并不是因为那个丫头身体不好的关系。不知怎么,当你注视着她的眼睛,旁观她那种生活态度的时候,不由得就会升起一种严肃的气氛来。”

我理解他的感觉,对他的看法也感同身受。那感觉仿佛有一股暖流,使我渐渐变得有些寒冷的身体一下子温暖起来。

鸫,只要她在那儿,就能让我们和一些重大的东西联系起来。

黑暗中,我又一次确认着这一点。然后对恭一说:“这个暑假真的好开心。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可是,有时又觉得挺漫长的,真是不可思议。有恭一在,真是太好了,鸫肯定从来没有过这么快乐的暑假。”

“那丫头,没事吧?”恭一说,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巨大的波涛声和风声,使脚下有种恍恍惚惚要被拽走的感觉。我注视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仿佛在数着它们有多少。

“别担心,住院对她来说是常有的事。”我的声音淹没在黑暗中。恭一凝视着大海,人好像要被大风刮走了一样,眼睛里充满了哀伤。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不安和孤寂的眼神。

鸫将从这个小镇搬走,他们俩刚刚萌芽的爱情也将要迎来一个未知的新局面。

是啊,这些难以言说的纠结,恭一大概只能默默地装在心里吧。就在前不久,两个人带着狗在海滩散步的光景,仿佛依然伸手可触似的近在眼前,令人难忘。这个画面随着一个个流逝的平常日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和海滨的自然景色融为一体了。

它将作为一幅最完美的画面,永远保留在我的心中。

又过了很长时间,直到头发都被淋湿了,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在那里,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海的远方,仿佛都能读懂对方一样,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东京的前一天,我去医院看望鸫。

可能是政子小姨觉得鸫的言谈举止总是旁若无人、毫无顾忌的缘故吧,所以她要了一个单人病房。我敲了敲门,没有听到动静,便悄悄地打开了门。

鸫正在睡觉。

朦胧的光线下,她那白皙透明的肤色依然没变,只是看上去仿佛瘦了许多。紧闭的双眼上长长的睫毛,枕头边散开的头发,简直就像真的沉睡的公主一样清秀美丽。我看着她,竟感到害怕起来,仿佛我认识的那个鸫消失了似的。

“起来吧。”我说着,拍了拍她的脸。

“嗯”的一声,鸫睁开了眼睛。像宝石一样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我。

“干嘛呀?人家正睡呢。”鸫用手揉了揉眼睛,鼻音浓重地说。

我放心地笑了,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马上就要走了。再见,快点儿好起来啊。”

“说什么呢?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鸫说。那声音好像是拼了命才终于发出来似的,听着让人难受。她可能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吧,就那样躺在病床上拿眼睛斜瞪着我。

“是你不好,不是吗?自作自受!”我笑着说。

“就算是吧。”鸫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又说,“那个,我只对你说啊,我可能不行了,肯定要死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慌忙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尽量靠鸫近一些。

“胡说什么啊?”我有点儿生气地说,“这不是恢复得不错吗?难道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吗?让你住院,主要是怕你快要好时又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才把你关在医院里,好让医生看着你。就像关精神病院一样,和生死有什么关系啊。你搞搞清楚好不好!”

“不对。”鸫一脸严肃地说。眼神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幽暗。

“你应该知道的,其实人的生和死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没劲活了,一点儿也没有了。”

“鸫?”我说。

“至今为止,这样的感觉真的从来没有过。”鸫说,声音轻细。

“过去不管什么时候,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论对什么都不关心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溜走了。以前,关于死啊什么的,从来没有想过。但是,现在觉得很害怕,我也想让自己努力活下去,可是不知怎么,除了烦,一点气力也没有。总觉得,如果就这样下去,身体不能恢复的话,肯定是死。现在,在我身体里,激情之类的东西早就没了。这样的事还从来没有过,甚至连憎恨也没有了,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整天睡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一个人看着树叶一片片坠落,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那种感觉了。然后,周围的人开始把逐渐衰弱的我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资本,最后渐渐把我忘记。一想到这些,我都要发疯了。”

“可是……”我不知说什么好。鸫说话的口气非常认真,这让我感到惊讶。因为,鸫过去好像从来没有被这种恐惧绝望之感纠结过,她的傲慢也让我张口结舌。她是担心搬家后失恋呢?还是阳子说她的话触动了她呢?的确,正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以前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烧烧得有多高,鸫的身上都依然会散发出强大的能量,而现在那种能量好像消失不见了。

“能说这么多,证明你没事。”我冲着不安地看着天空的鸫说。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鸫看着我说。那双从小到大不知被我窥视了几千回几万回的、水晶珠一样清澈晶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虚假的影子,有的只是从未改变过的深邃目光。

“本来就是嘛。”我说。

令我感到震惊的是,我们一般人都少不了的烦恼,鸫现在却是第一次体会到。我想,如果没有了精气神的支撑,鸫说不定真的会死呢。但我不想让鸫察觉到我的心思。于是,我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什么?你说什么?简直难以置信!”鸫大声喊着。

我想像男孩们那样潇洒地告别,于是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只是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回头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就走。“混蛋!讨厌的家伙!亏你做得出来!说不定这是永别啊!难道学校比我还重要吗?冷血!无情的家伙!所以没有男孩儿喜欢你!”等等等等。就像背景音乐一样一直伴随我来到走廊。

走出医院,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微带凉意的晚风中,能感觉到有一股潮汐的味道。在这个半岛上的小镇,好像四周都被海水包覆起来了似的。走在夜晚的小路上,有些想哭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阳光如盛夏时那样灿烂耀眼,又是一个大晴天。但是,那过于透明的光线,依然让人感觉到了一些秋意。

政子小姨给我做的早餐,那整个餐桌酿造出来的氛围,包括餐桌上每天必有的海鲜—是小姨一大早从早市上买回来的。这一切都让我那么难舍难忘。我们一边吃一边说笑着。

“这个鸫啊,真是没办法,玛丽亚走,她也不能去送你了。”

政子小姨爽朗地笑着,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就像平时说“阳子,要加饭吗?”一样。于是,在晨光中,我又一次告诉自己:鸫真的没事。接着,政子小姨又说:“帮我把这些带给姐姐。”

说着,把一些海带酱和一捆捆腌制的咸菜装了满满一保鲜盒,然后用白布手巾包好,紧紧地打了一个结。一想到政子小姨做这些时那双灵巧的手,就禁不住让我深深怀恋。

我出门的时候,小姨和姨父两个人站在门口送我。阳子说要送我到公共汽车站,所以去取来了自行车。我跟小小告别后,对着小姨和姨父说:“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

“以后也来山上的度假屋吧。”姨父笑着说。

小姨说:“这个夏天过得真开心啊。”

在明晃晃的阳光中走出山本屋旅馆时,觉得不过是一件那么平常简单的事,就好像我们平时出门去买可乐一样。一旦再回过头来看时,已经走出很远了。那回头一瞥,正好看到小姨夫妇俩转身进屋的背影。

我和阳子并肩走着。

阳光从正面照射过来,令人不由得眯缝起眼睛,身材矮小的阳子走在我身边,秀发随着步幅在肩上飘来飘去。这一切都像电影中的画面一样,深深地触动着我的心。通往公共汽车站的小路两旁,一家家古老的旅馆,随处可见的牵牛花,花色已经开始枯萎。我的记忆就这样被封存在海边小镇这个特有的干爽的日子里了。

我们坐在公共汽车站售票处前的水泥台阶上吃冰棍儿。

和阳子我们俩在夏天里吃过的冰棍儿,几乎数也数不过来。从开始懂事起就经常一起拿着大人给的零钱去买冰棍儿,鸫总是毫不客气地从阳子手中抢走冰棍儿,然后一口吃光。气得阳子只会哭。

一阵感伤尖锐地刺痛我的心。就好像阳光刺得人眼前发黑,让人觉得这些人们、这个镇子,乃至整个世界仿佛全都消失了一样。

阳子用手在眼前遮挡住阳光,抬起头看着天说:“这大概是今年吃的最后一支冰棍儿了吧。”

“不可能,肯定还有机会再吃的。”我笑着说。

“不知怎么,人好像一下子泄了气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个月就要搬家的缘故……”阳子说,“总觉得那不是真的,肯定只有到了走的那天,才会接受吧……”

阳子微笑着看着我,神情沉静。仿佛下了决心今天绝对不哭似的。

“表姐妹一辈子都是表姐妹啊。”我说。

“就是嘛,姐妹也一辈子都是姐妹。”阳子咯咯地笑了。

“鸫,最近有点儿奇怪。不知是不想搬家呢?还是前一段时间挖那个陷阱把体力精力都用尽了的缘故呢?”我说,一半是试探的语气。

“……嗯……怎么说呢。没错,最近的确是有些不一样。好像是对什么事情想不通似的。虽然在恭一面前依然和从前一样,可是,我不是去医院看她吗?有一回敲了门没有听到应声,可当我悄悄地打开门时,鸫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正慌慌张张地往被子里藏什么东西。我问她干吗呢,让她好好休息。但是当我出去打开水的时候,她又拿出来写起来。”

“写东西?”我感到吃惊。

“是啊,好像是在写什么。如果再那样玩命的话,就怕是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了。……简直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发烧吗?”

“嗯,每天一到晚上就发烧,到了早上就退下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的。”

“她在写什么呢?诗还是小说呢?”

鸫和“写作”这件事实在是很难联系在一起,我百思不得其解。

“鸫想的事情,只有天知道。”阳子莞尔一笑。

她那优雅的举止、宽厚温柔善良的性格,我想我是永远也忘不掉的。和鸫一样,阳子那淡淡的身影也同样鲜明生动地扎根在我心里了。今后不管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样。

“今天怎么这么热啊。好像盛夏一样。”阳子说着又抬头朝天空望去。我看到她那圆润的下巴。很奇怪,这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想好好看看,就像透过聚焦镜头一样,把自己周围这个渔村所有的一切,静静地深深地好好看看。

公共汽车静静地开了过来。

一直到上车为止,内心里始终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伤,尽管正午的阳光灿烂耀眼,这感伤却久久挥之不去。

—如果鸫在这里的话,如果她那强烈的气场可以把一切阴郁都驱散。如果她能对着我和阳子那凄苦的脸嘲笑一番,然后咯咯地笑个不停……

透过车窗一直看着轻轻挥手的阳子渐渐远去,我知道了:原来我期待的就是鸫能在这里啊。

东京正下着雨。

到站下了车,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冷,或者是因为人太多的缘故,不知怎么,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漂浮起来了似的。

肯定是心境的原因吧。

说起来是回家了,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梦中的景色一样,显得那么遥远。尽情地呼吸了一个月的海风,尽情地疯玩了一个月,整个人是那样的精气神十足。

我走出检票口,注视着烟雨中灰色的街道,脑子里突然无缘无故地蹦出一个闪念:“我真正的人生将从现在开始。”

我拎着巨大的行李包,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看到妈妈站在那里。

“哎?妈妈。”我惊喜地跑了过去。妈妈拎着购物篮,冲我微笑着。

“出来买东西,顺便来接你。你没带伞吧?”

“嗯。”

“一起回去吧。”

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意识到,妈妈的存在把我一步步推回到了现实中。

“玩得好吗?”

“嗯。”

“你晒得可真黑啊,玛丽亚。”

“嗯,每天都是艳阳高照嘛。”

“听说鸫交了个男朋友?你爸爸觉得特别意外呢。”

“对,对。这个夏天总在一起玩,就好上了。”

“听说鸫还住在医院里?本来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发病了啊。”

“好像是夏天玩得太过了。”

雨中,我们共同打着一把伞,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静。通往家的方向有一条商店街,走过那里时,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夏天的炎热。于是,我是那么地想念鸫,那种思念从未有过的强烈。

想念恋爱中鸫那生动的笑容。

“你爸爸一直在等你回来。今天知道你回来,说不定会提前下班呢。玛丽亚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也觉得特没意思。今天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回头做给你吃。”母亲笑着说。

“嗯,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家里您做的饭了。而且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呢。”我说。

但是关于陷阱的事大概不会告诉妈妈吧。夜晚站在海边的恭一对鸫是怎样的爱恋,阳子的眼泪有着多重的分量,这些都是我心中难以言说的珍宝。

就这样,我的夏季宣告结束了。

鸫的来信

回到东京后的一段时间,我总是恍恍惚惚的。

大学里,像我这样犯了“暑期懒散后遗症”的大有人在。我们几个同班同学还开了一阵子玩笑说,我们现在就像是在玩“上学游戏”一样。即使这样,当大家聚在一起聊起暑期的事时,我还是觉得自己过的这个暑假和大家不一样。

我的确是去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鸫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能量、夏季海边强烈的阳光……所有的这一切都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空间。就像士兵在临死前梦到的故乡那样栩栩如生,比现实中的世界更强烈鲜明。可是这些,在九月已经柔和下来的阳光下,连影子都没有在身边留下。当被人问起时,我也只能回答:“嗯,回老家去了,一直住在当地一个亲戚家的旅馆里。”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于我来说,这个夏天是所有往昔那些令人怀念的东西浓缩而成的精华。……每当这时,我总是觉得,鸫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有一天,父亲的腿摔折了。

据说那天他在公司的仓库里,踩着梯子从资料架的顶层拿资料,结果抱着重重的资料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我和母亲急急忙忙地跑到医院时,只见父亲正躺在病床上冲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起来,父亲这个人对于精神上的痛苦好像忍受力极差,而对于肉体上的痛苦却有着很强的忍耐力。

看到父亲还好,我和母亲放了心。医生说需要住两三天医院,于是,我和母亲回到家,母亲拿了父亲的换洗衣服,又去了医院。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肯定不是好消息。眼前立刻浮现出父亲的脸庞。我慢慢地拿起了话筒。

“喂,喂。”

没想到,打来电话的是阳子。

“姨妈和姨父在吗?”

“不在,父亲的腿摔骨折了,住在医院。真是要命。”我笑着说。可是阳子却没有笑。只听到她说:“鸫的情况,不太好。”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起来去医院看望鸫时,她硬说自己肯定要死了时那苍白的侧脸。是的,鸫的预感从来都很准。

“你是说鸫的情况不好?”我终于开口问道。

“本来医生说大概不要紧了。但是昨天开始她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烧得也很高,好像突然间情况恶化了……”

“让探视吗?”

“今天还不行。不过我和母亲一直都在医院。”

阳子的声音平静,显然她也不太相信这会是真的。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不管情况怎样,可以替换一下你们。”我像发誓一样沉着地大声说道,内心里却忐忑不安。

“通知恭一了吗?”

“联系了,他说马上赶来。”

“阳子。”我说道,“如果有什么变化,请马上打电话给我。即使是半夜也没关系。”

“嗯,知道了。”

然后我们挂了电话。

母亲回来后,我告诉了她鸫的情况后,她说,明天先不管父亲了,和我一起去看鸫。于是,我们俩准备了明天过去时需要带的东西。

我把电话拉到自己的房间,放在枕边。这样万一电话响,即使我睡着了也能听到……睡眠很浅,只有夜越来越深。似睡非睡,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梦。一晚上自始至终都意识到电话的存在。它就像一个生了锈的铁块一样,冷冰冰地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

梦里出现的总是阳子和鸫。在那些断断续续令人焦灼不安的画面中,每当我看到鸫,就会有一种神圣的、甜蜜的感觉。鸫仍然和平时一样绷着个脸,或者在海边,或者在山本屋旅馆,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在说着什么。我心怀忐忑地和鸫站在一起,一如往日地和鸫在一起。

早晨的太阳直直地照在我紧闭着的双眼上,我伸了个懒腰,然后起床。电话一直没有响。“也不知鸫现在怎么样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拉开窗帘。

一个美丽的早晨。

秋天真的来了。一望无际的天空如青瓷一样澄澈淡丽。树林在秋风中缓缓地摇曳,所有的一切都满溢着浓浓的秋意,呈现出一个寂静透明的世界。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清晨这令人眩晕的美景了,忍不住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它是那样清晰地印刻在我的心上,甚至让我感动。

虽然不知道鸫现在怎么样了,但是不管怎样,我想首先还是先去看看再说。当我和母亲正吃着早饭时,电话来了。

是政子小姨。

“怎么样了?”政子小姨好像早就知道了我要问什么似的,学着我的口气说。然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要紧了吗?”我问道。

“怎么说呢,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下子就好了。反倒显得我们太大惊小怪了。”小姨说。

“啊?真的吗?”我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样。

“从昨天傍晚开始,一下子变得严重起来。因为好久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所以一下子慌了神。医生也说情况不好,拼了全力抢救。他们也惊讶这个孩子生命力这么强。那时曾经都觉得可能不行了,没想到今天早上竟好了,简直不敢相信。现在正睡得香呢……过去鸫的身体也总是病况不断,但是像这次这样还从来没有过。今后或许还会出现这样超出预想范围的事,但这次总算是……”政子小姨说。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但是声音听起来却依然明快爽朗。

“对不起,闹得你们也跟着担心。如果有什么事,我肯定会立刻叫你们过来帮忙的,今天玛丽亚就别来了,好好休息吧。实在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嗯,没事就好。”我说。绷紧的心弦突然放松下来,血液也仿佛同时又能畅通地流动了似的,暖暖地涌入心中。我把电话交给母亲,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床上,盖上被子。在晨光中闭上眼睛,满心欢喜地听着母亲说话的声音渐渐变远,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是那么深沉,那么香甜。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接到了鸫打来的电话。

“嘿。”我刚一接起电话,鸫的声音就冲进了耳鼓。“嘿,猪八戒。”

耳边响起的这尖亮的声音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令人怀恋,突然间我不用想就一下子明白了—我不能失去这个声音!我听到话筒的另一端响起了好像是扩音器里在喊人名字的声音。还有小孩儿的哭声。

“怎么?你在医院吗?身体没事了吗?”我说。

“已经没事了,我是在医院啊。这样看来你还没收到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鸫开始语焉不详地叨唠起来。

“那个笨蛋护士,肯定是把地址听错了,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你说什么呢?鸫。”是不是高烧把她的脑子烧坏了?我这样想着问道。鸫沉默,也不回答我的问话。在她那长时间的沉默里,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鸫的身影。那是至今为止在各种场景下看到的鸫的一个统合映像—那飘逸的长发、那像是在燃烧一样闪烁的双眸、纤细的手腕。赤着双脚走路时的脚腕的线条、欢笑时洁白的牙齿、眉头紧锁时的样子……她视线中的大海、海滨那闪烁着一波一波涌上沙滩的海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