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晚上关门之后,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除了进货——因为白天没时间、补订和串柜,当然晚上还有机会每天提高一点营业额——读书会。
我看过的读书会越多,越感觉到读书会的奇怪。为什么晚上不躺在舒适的沙发里,而是让别人给你读书呢?椅子则不舒服,光线也不好,音质也一般。而且之后给的红酒也比家里的差很多。也许会有人说,不是所有的作者都会诵读。那是自然,斯文·雷根纳或者罗杰·威廉姆森①读的书大家可以听上好几个小时,即使他们读杜塞尔多夫②黄页。当然也有作家,他们的粉丝很想一睹真容。还有的大师,在读者的阅读生涯中举足轻重,但是这样的人屈指可数。① 罗杰,威廉姆森( Roger Wil'Iemsen,1955-2016),德国作家、散文家和电视节目主持人,代表作有《广厦》等。② 杜塞尔多夫(Dusseldorfer),德国城市,位于鲁尔区,是欧洲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地区北莱茵一威斯特法伦州的首府。
朗读的意义在于,作家要卖书,自然不会错过每次读书会书桌。这样的书桌经常由一位图书零售商管理。因为读书会很少带来销售收入,晚上加班费也很贵,因此夜间活动我们都是让老板来干,尤其是女老板。因为不需要付给我工资。一年中的许多个夜晚我都坐在活动室角落里的书桌后面,上面摆满了书,还有一个小钱箱。我没有名字,没有符号……我就是读书会书桌管理员。
因为图书零售商很少不在自己的店里,而是坐在桌子后面,转换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在我的店里我是全能的谈话伙伴、专家和老板,许多女顾客很开心能让我亲自提供咨询。
一旦我活动在空旷的狩猎场上,在旅店、画廊、剧院门厅等地方的书桌后面讲话,我就成了抛头露面的售货员。我不断获得有趣的经历,在读书会上我站在书桌后面,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书桌好像一堵墙将我和晚上的主角分隔开来。在派对上聊过天的作家和出版商从我身边走过,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我跟他们说话或者打招呼的时候他们多数看起来都很不舒服,最终我发现他们是如何对待下属的。
一般的读书会分成两种,比较受欢迎的就是针对所谓最终顾客的读书会。有兴趣的读者想一睹他们最喜欢的作家的真容,然后在现场买书,如果能得到作家签名,就更高兴了。其他的一些作品展几乎只对作家的朋友或者他的出版社而设,也包括媒体、书商和广告商,也就是说:这些人对展示的书根本不感兴趣,而是对活动本身感兴趣,他们很少会想买书。这时候书桌就成了摆设,书商最多也就是帮着看一下,最重要的是那些能运过来尽量多的书、把它们摆放整齐然后不留痕迹带走的人。
在这些活动上我必须跟客人说明不能把书带走的原因,即使她是作者妻子童年时代最好的朋友。这些书是我的。我从出版社买过来是想在书店或读书会上把它们卖出去。我没法白送,因为我还需要支付费用。这对许多人来说有些不好理解,也有的活动上必须小心提防有人不经意地就把书塞进普拉达提包里带走了。
一位奥地利传奇歌手在一个著名的维也纳酒会上举行回忆录首发式。在停车场上我就发现我脏兮兮的达西亚货车在高级跑车和SUV中间分外显眼。我慢慢积累了些经验,就装作工作人员。原则一:跟其他雇员接触,例如楼长、技术员、服务员——他们最有可能帮助你搬动沉重的书箱,帮你在院子里找个隐秘的地方放好,给你拿饮料喝或者不会在活动结柬五分钟之内就把你赶出去然后关上灯。我和同事把我们成堆的书推过庆祝的人群,没人给我们让路,没人帮我们开门,反而要面对别人鄙夷的目光,因为我们的手推车和塑料书箱破坏了美感。大家在享受美酒的时候不想看到任何工作人员。我们碰到一位不错的服务员,他带我们看了一下客厅中间给我们预留的位置,给我们拿来两杯饮料。我们还没等把书都拿出来,一开始放到桌子上的书就不见了。我说了无数次:“我们是书商,我们是来卖书的。如果想要赠书您的去问出版社。”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犀利地看着我说: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不知道。”
“1985年到1992年我是他的鼓手!打开234页,有我的照片。”
“不错。”
“能给我一本书吗?”
“好的,25.60欧元。”
我想起了我的朋友海蒂,她在音乐圈工作多年,她们那里在举行CD发布会的时候每个客人都可以免费拿一张CD。就是每个人发到手里。怎么考虑成本呢?CD市场现在很不景气,也许就是因为免费赠送CD的派对太多,起码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因为书的销售状况不理想,我们就说之后大明星会签售,这样我们卖了几本书。虽然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愿意花钱买书,但如果没有书,很难说以后什么时候会再见到大明星让他给签名。
一位一看脸上就打过肉毒杆菌,穿着皮草的女士很快就自取其辱,她把红酒杯放到我的书上,还朝我笑: “我怎么才能拿到一本书?”我已经说了几百遍,“书店一商品一购买”,实在没兴趣再说了。但我也会微笑: “嗯,您知道,很简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经理示意我们,艺术家太累了,不再参加签名售书了,我们就赶紧给自己规划逃跑路线。当然,所有人都会打开书翻翻,尽管不会一页一页地看,“您能把书的包装打开吗?”接着就会有人用吃过三明治的油乎乎的手翻看打开的那十本书,而出版社年轻的经理把他的红酒杯放到了书上。书商自然会把卖不掉的书退回去。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事实上我们会收到回复: “书不能入库,因为有破损。”
在维也纳的一处住所举行了关于教育政策的读书会。准备好的两张桌子上放着红酒和小面包,我就偷偷地把书桌搬到了衣帽间。这一招非常实用,不仅可以挂衣服,还能收小费。
在人民剧院里举行的读书会,一位非常受欢迎的巴伐利亚演员庆祝他的生日,还准备了歌舞节目。人民剧院的市场营销员很高兴:“您把书带过来吧,我们卖出去了八百张票。”我把奥地利供货商库存的书都订下来,把好多装满书的箱子放到了剧院门厅里。歌剧厅的门打开之后,第一拨客人涌过我的书桌,没入寒冷的夜里。我感到很害怕。不知道什么时侯大明星已经坐到我身旁,拿出他的圆珠笔准备签名售书了。歌迷们手里拿什么的都有——节目单、门票、空白纸条——就是没有拿书的。我很快就被一大群摄影记者当成了三脚架,把他们的相机摆好,二十分钟的噩梦终于结束了:我才卖了十本书,连一箱子都没卖掉。
书商当然希望办读书会!要是出版社在我们旁边自己卖书,我们也不乐意!一年中也会有几次能赚点钱。如果有人邀请我,给我们准备了固定的展位,好好对待我,我也乐于帮忙。当然也有愉快的经历,有时候一年里会有几次读书会,两个小时就能顶上一天的销售量,例如跟畅销书作家一起办读书会,他眩活完一个小时之后会跟我和我的同事一起进行签售,然后一起分享剩余的自助餐。也有的时候不管书卖得怎么样我们就是喜欢参加,例如在维也纳演出舞台“城市大厅”,大家都欢迎我们带着书过来,让我们有归属感;在维也纳市图书馆,读书会的人事主管对我们很热情,把我们当读书会作家一样看待。让我们感到满意其实很简单,书商基本不会有其他要求,对所有的话题都很感兴趣。读书会只是生意的一部分,如果有人能帮我们开一下门,告诉我们怎么坐电梯最方便,不把我们放到展厅的边边角角,我们就很知足了。
读书会还有一种特殊的形式,就是小学的圣诞节书展。我们会带来有代表性的儿童读物,特别适合小学生阅读,不同的学校都给我们准备了专门的地方,孩子们有两天的时间按照班级在老师们的带领下来看书展,并写下他们想要的书目。在家长访问日我的一位同事会坐在展厅里,大多数时侯是在原来的手工、祈祷或者音乐间,家长们会给孩子们订书。开始的几年都是我去,后来夏娃接过我的衣钵,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乐趣。从下午晚些时候一直到晚上,家长们有些疲惫,想在等班主任和宗教老师的间隙消磨时间。他们要么想给孩子们送上他们期盼已久的爱书,或者他们没有书目,没法帮孩子们找到最喜欢的书。他们一进来我就能感觉出他们是不是真的要买书,他们觉得书商是负担还是能给他们提供帮助也一目了然。中间也会有家长联谊会的人进来,他们会带来给学校自助餐准备的小面包和自己做的糕点。晚上六点以后还有香槟,到了六点半,我们会把订购的书单收集起来然后把书装回箱子里。维也纳的小学里很少有电梯,我们就必须拖着三四个满满当当的书箱走楼梯,然后装到车里。我们最喜欢的是那些停车场就在门口,而且孩子的父亲乐于帮我们搬搬箱子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