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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德-佩特拉·哈特利布 当前章节:9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5

书店的销量上升得不快,但很稳定,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学徒期结束后雇用学徒了。我们留下了夏娃,那位波兰贝斯手是学徒的第二年,现在我们基本理顺了,接下来还需要找一位学徒。会谈安排在我们的餐桌旁,她是一位顾客同事的女儿,现在是老师。虽然不是很年轻,但是她的经历很丰富,从事图书销售也是她的梦想。我知道我们还得好好研究一下她的求职简历,然后给她安排试用期,必须得好好想想。但是既然我知道她就是我们想要的人,为什么还要考虑那么多呢?我不需要搞什么战术,也不用夸大其词,好像我手里有五个候选人一样。我们喝完咖啡之后岗位就给她了。

有时候我醒来后,一想到要下楼梯,打开门,挂上“营业”的牌子,然后一整天都得介绍书,会感到很疲惫。新鲜劲已经过去了,现在我知道我能胜任,而且其实也不是很糟,中间好多事都轻车熟路,只是有时候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需要提供早餐服务。打开电脑,启动所有程序,打开收银台,清理前一天儿童区的污渍,收拾一下垃圾然后检查库存补订。经常我们只能在这段时间说说话而不被打断。大家基本都拿着自己的咖啡杯,一如既往地握着杯柄,也不需要说太多话。我们打开门之后把旋转书架推到外面,这时候一般都会有第一位顾客穿过汽车协会的广告圆柱和格拉夫与乌策出版社①的立柱光临书店。一般都是上点年纪的人,他们很赶时间,希望能在九点五分前就买好想要的东西。有时候一整天都这样,店里没有一分钟的空闲时光。出版社代理商每年来找我们两次,给我们介绍他们的新书,看一下我们稳步上升的销量然后卖给我们受欢迎的书,我们很容易就买了。我们很高兴看着新出的故事书,漂亮的厨艺书,包括没有主题的书或者图书管理设备。我们经常忽略一个事实,我们的书店只有四十平方米,几个星期之后等我们订的货物到了,我们怀疑能不能有地方放。我们每个角落都堆满了书,连老鼠洞口都没放过。在图书行业一直有所谓的打折季,所以我们必须知道哪些书走量,当然也得囤货。① 格拉夫与鸟策出版社( Grafe und Unzer/GU),德国著名出版社。

买十送一,买二十送三,依此类推。这就意味着我们的餐厅必须从十月中旬开始变成仓库。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没什么客人来家里玩,除了非常亲密的朋友,对他们来说,坐在成堆的书箱中间不会让我们感到不安。我们每天在楼梯上下飞奔,取书,填空。晚上我们的腿像灌满了铅,我们的房子就像供销商仓库,唯一的不同就是人家那里比我们更有秩序。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这样的时光非常难得,我们俩在仓库里吃意大利面,虽然这里之前是餐厅,奥利弗告诉我:“我们得把房子改建一下。”我一开始没说什么,因为我了解我丈夫,他在说这句话之前一定已经深思熟虑了好几周,很有可能已经把所有的开支都一条条列在Excel表格里了,而且也肯定进行了调查怎样进行改建。事实上情况更糟:他已经和我们的建筑师朋友谈过了,他们已经考虑哪堵墙可以拆掉,办公室需要有多大,我们可以把办公室盖在院子里。

我们跟银行约了时间,银行顾问认出了我们,他来书店买过烹饪书和旅行指南,对我们书店的状况尤其是销量非常了解。想贷款吗?没问题。我很害怕改建房子,那样我们就会添新债,工作量也会增加,但这两个人现在是一个鼻孔出气。奥利弗的观点是,书店本来就像个老古董,太狭小,还有些昏暗,顾客进来之后站在柜台前面,没法再继续往里走了,自己找东西也不方便。有点像在小杂货铺或者药店里面,顾客告诉店家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再从高处或底下的货架上找出来。我们后来引入了“地板管理法”,沿着墙把新出版的书摆放到地毯上。顾客也觉得这样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们来买书因为我们非常专业,为人也很和善,但书很有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东倒西歪,我们的书店会变得肮脏、拥挤而且不再性感,顾客都会到市里明亮的大商店里购书,更糟糕的是会上亚马逊购买。罗伯特不喜欢说大话,他就简单地说: “别担心,交给我吧。”

他们把企划做了出来,核算可能需要的花销,这时候我再度发现,我完全搞不懂这些事。怎么弄呢,要把整堵墙敲掉?上面还有房子呢。办公室会变成门市部,然后院子的一部分会变成办公室?接下来的关键词是“旋转楼梯”。可惜女儿就在旁边。根据我们的计划,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把店面扩大,把一面墙去掉以后将现在的办公室区域和销售区域连成一体。可惜旋转楼梯就变得碍事了,它是通往楼上房间的唯一通道。如果要保留楼梯,那我们改建之后客人就会来到我们的厨房,或者他们往楼上一看就能看到我穿着睡裤在屋里忙活,那我在营业时间就得休息了。我们对铁楼梯感到很惋惜,但建筑师朋友的想法是对的。我们的女儿却不这么看。我们必须留下旋转楼梯,要不她就搬出去,回到夏夫山的小房子里去住,没有了旋转楼梯她会觉得生活索然无味,因为她会感到孤独,我们待在下面,她自己待在楼上,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连想都不该想。这就是一个六岁孩子童年时代的喜好。我们巧妙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小孩子爬到楼梯栏杆上不让拆掉楼梯,我们看过太多的“巴巴爸爸盖房子”的情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首先得获得建筑许可。我们得在院子里加盖房子,那么垃圾桶占用的空间就会变小,然后是室内改造部分,一面承重墙得敲掉,这样就必须经过计算和许可。罗伯特把材料递交上去之后接下来就是等了。我们等的时间很长,慢慢地小女儿就把旋转楼梯的事忘了,我自己也不大想起改建的事了,直到改建开始。我们的院子里盖起了一栋小房子,这是我们的新办公室,就在书店的后面,我根本不需要插手,罗伯特说得出做得到,他把一切都包了。我时不时去看一下进展如何,按照当时设计的样子一完工,我们都很兴奋。新地板很适合我们用,添了新的写字台,插座也足够多,铁架子和桌子的高度正合适,这样每次打开书包的时候就不用弯着腰那么费劲了。小房子完工以后我们还需要等待,等里面的东西都晾干了才能开始内部改建,而且下一步的建筑许可还没到位。

这一天我们突然接到一通来自慕尼黑的电话,一位女士想跟奥利弗说话,他拿着电话走开了,当他回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告诉我: “他们给了我一份工作。”这是一家德国大出版社,他们在维也纳有分社。执行经理干了很多年辞职了,现在想让我丈夫顶替她。我们讨论了好几晚上,权衡再三。他对这份工作很痴迷,就像他在汉堡那时候,每天西装革履地去办公室。当时他也是个“经理”,而不是穿着牛仔裤、手永远脏兮兮的小书商。我能理解他,如果有人给我提供一份工作,我也会欣然接受,当然不是所有的都能接受,例如我不可能去喧闹的购物中心工作,但是如果让我去做报纸的文字编辑或者文学社企划,我很可能也会答应。当然,没人请我去,所以我现在还是书商,有点可惜,我突然感觉好像真有人请自己去,去不去倒是次要的。对于奥利弗的这次工作机会当然还有其他的角度要考虑:财政。不是说出版社会支付很高的薪水,这个行业的薪资处于较低水平,但却是一份稳定的收入,一年十四个月的薪水,五周假期,听起来很有吸引力。还有我们看好的一处位于葡萄酒产区的小房子,我们在暑假发现了之后,很快就爱上了它。按照我们现在的家庭收人,没法再贷款了,我们现在很喜欢讨论那些虽然不太现实但很喜欢的东西。跟工作住在一起、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窄墙,不总是好事,所以我们想买下这栋乡下的小避难所。很简单,就是逃离工作度周末,不需要做太多打算,就是待在花园里,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也不会有人打扰你。银行没什么顾虑,因为书店的生意蒸蒸日上,而且这栋位于葡萄酒产区的小房子比奥利弗原来老板的汽车还要便宜。

当然,我们贷款的利率就要高一些了。我们必须得粉刷窗户,排水槽密封性也不好了,上一次暴风雨的时候还把屋顶的瓦片掀掉一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谁知道经营书店以后会怎样,我和奥利弗在做生活中的重要决定时历来都是雷厉风行的,这次也不例外。他得去第四区上班了,这看起来跟我们之前的突然结婚、连夜跟孩子搬到汉堡、不小心买了家书店以及连房子都没有就搬到维也纳来不太一样。因为他想要这份工作,而且我们现在需要它,所以我们就共同决定了。

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得再雇人了,我毕竟不能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我想起我们的邻居家孩子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当时坐在花园里认识的一位年轻女士,她原来也是书商。我对她了解不多,只记得她很幽默,而且她女儿跟我们女儿同龄。她在之前工作的那家书店里不太自在,因为太保守了——换句话说,不太符合她的口味。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她也还记得我: “你想来我们这里工作吗?”

“现在吗,就这么简单?”

“不对,不是简单,而是正确,辞职给我们来干吧!”

她说需要考虑一晚,明天一早给我打电话。感谢上帝!

就这样安娜来到了店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我们店里做学徒的店员,她对这一行耳熟能详,因为她从十六岁开始就是书商了。她见多识广,记忆力超强,而且对这份工作无论如何都懂得比我多。很明显我对书店贡献颇多,而且让书店越办越好,但是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入,她已经在这行干了十四年。安娜一定比我能干,但我才是老板,拥有最终拍板权。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之前我们有学徒——非常好学,可塑性很强,很多东西都是我们一起学的,而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对该怎么做事了如指掌,熟悉结构,简单来说就是门儿清。一开始的几周我们相处得很小心,我发现我们还蛮合得来。

就在所有人都快忘了的时候,建筑许可证下来了,我们等了快一年,终于可以继续改建书店了。

罗伯特和奥利弗好好合计了一番,我们不可能关门几个星期然后再改建,预算里没有这么打算。我们周末的时候把一般的书整理出来放到书箱里,然后摆放到楼梯间,把墙上的书架拆下来。然后我们就用纸板建了—堵所谓的防尘墙,在前面又把书架组装起来,把书放进去。现在的书店都不到四十平方米了,也就三十平方米多一点,这一切让我想起之前看到的阿克塞尔,舍夫勒①的童话书《我的房子太狭小》。① 阿克塞尔,舍夫勒(Axel Scheffler),1957年出生于德国汉堡市,全球知名的插画作家。

还不错,我丈夫每天都穿着舒适的西装去上班,然后建筑工人就来了。阿里负责抛光,尤素夫和德拉甘负责施工,法斯加维奇是电工,还有来自克恩顿的锁匠和来自施蒂利亚的木工。现在书店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防尘墙外面,我们尽量让一切看起来都正常运转,另一部分就是防尘墙里面,三个强壮的男人蹲在七十厘米厚的墙后面用沉重的工具劳作。外头由安娜负责,我就在两个世界里跳来跳去。噪声非常大,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所以我们索性就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叫防尘墙,因为灰尘可以毫不费事地就铺洒到书店里,不止一次有顾客在书架前面沉思的时候就被灰尘包围了。办公室和书店彻底分隔开了,这就意味着一旦有人在新建的小房子里工作,就跟其他人断绝了联系。一旦我们想从办公室拿点东西,就必须走出店门,穿过楼梯间然后到后面的办公室里去。在一个美妙的夏日,小女儿和朋友们在游泳池待了一整天,我们把旋转楼梯拆掉了。把它放在了院子里,这一幕让人有些忧伤,晚上女儿睡觉的时候哭了。这是她第一次经受这么大的损失:不像从汉堡搬走,也不同于换幼儿园或者去找爷爷奶奶,因为假期结束就回来了,这个老旧的铁家伙让我们的女儿体会到了极大的离别之苦。

我开发了自己的一项新能力,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本事:我跟工人们很合得来。因为家里没有男人,他们不得不凑合着跟我交流,过了几天之后我们就对彼此非常熟悉了。罗伯特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家里的主人,他们都突然尊敬地称呼我“老板”。这样在防尘墙里面的感觉突然变得非常好,因为我成了老板。

“老板,你看一下插座放哪儿?” “老板,门要多宽合适……”安静友好的罗伯特成为我生活里最重要的男人,我的快速拨号通讯录里面他最靠前,哪怕听到他的声音也让我很安心,每天我都给他打无数通电话。我知道我们计划得很好,但是我们的时间还是很紧凑,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必须发现,最后就剩我自己监督了。

“罗伯特,他们在墙上钻了一个洞。”

“哪堵墙?”

“就是办公室和书店新建部分之间的那个。”

“多大的洞?”

“大约十厘米。”

“具体在哪儿?”

“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

一般这种情况他都会有三种答复。

1.“不会有问题。”

2。“让阿里听电话。”

3.“我十分钟到。”

我们拆掉的墙是房子的承重墙,我们会不停地盯着厨房和餐厅的裂缝看。房子下面临时搭建了三根柱子,直到把钢梁装好。阿里、尤素夫、德拉甘都和我成了好朋友,早上我给他们煮咖啡,阿里给我看他孩子的照片,女儿也原谅了我们“谋杀”了她的旋转楼梯,放学之后和他们玩得很开心。后来我们订的钢架到了,它高3米、长4米,有2977千克重,因为我们的施工现场没有宽敞的阁楼,而是狭窄的内室,因此没法安装起重设备把它从顶棚下吊起来。三位工人就借助原始的滑轮徒手搬运,我很担心他们,甚至害怕得不敢看。他们粗重的呼吸和呻吟声在书店里透过防尘墙听得一清二楚,我默默祈祷他们不要出意外。每当我觉得我的生活压力大,工作太繁重的时候,我就会到后面去看看那些满身污渍、汗流浃背的工人,然后我就知道我的工作多么安静舒适。

我们想在暑假后的第一个星期里完工,因为我们需要打扫卫生,收拾整理,还因为防尘墙外面也需要做些改动,我们必须关门三周。给儿童区安装新的电线、屋顶、灯和家具,要在三个星期里面完工挺困难。我们的节奏安排得非常紧凑,要是任何一位工人迟到,就意味着后面所有人的工作都要推延。我可以有三个星期的时间度假了!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休息时间超过五天。好吧,休息两周去度假,然后第三周必须回来打扫书店。但是这三个星期我们没有顾客。早上不用早起,也不需要把旋转书架推出去,或者包装礼物,或者写专业书发票,更不用讲故事。好吧,就跟度假一样。但是我每天还得跟阿里和罗伯特通大约二十个电话并做些决定,有时候我都不太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乡下的小房子现在也可以住人了——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不管家里的施工现场,离开城市几天。我们约好在楼梯间让不同的工匠把钥匙留在某个地方,然后我就走了。那电工怎么知道他不该进来呢,因为地板工人刚把木地板密封好?他还真就知道。罗伯特随叫随到,他心态非常平和,不管工期多紧张或者女主人朝他歇斯底里。我负责在葡萄酒产区的花园里跟家里的施工现场进行协调,因为罗伯特还有其他几个项目需要照看,都是大项目,他也能挣钱。有一次我忘了给一位工匠打电话,让他给下一位留下钥匙,然后就在我撑着太阳伞享受早餐的时候两位抓狂的工人刚好给我打电话。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丈夫还假惺惺地帮我: “嗯,我们过两周就回去了,没啥。”他一边扬起眉毛笑话我,一边享受着自己的煮鸡蛋。餐桌上变得沉默了,让人感到有点窘迫,公婆过来看望我们,他们倒是没说什么,但也于事无补。我拿起自己的半杯咖啡,路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本书叼在嘴里回到了我们的小卧室。我索性一头扎到床上,再也不想起来了。我告诉自己,就不起来,不煮饭、不陪孩子们玩、不陪公婆散步。最重要的是:去他的施工现场,本来这就该是男人们做的事,公婆也是他的父母,女儿也是爸爸的孩子,而且他煮饭比我煮的好吃得多。其实我在床上的这几个小时根本没休息好,我很生气,感觉自己很受伤,心里很不好受。说出来可能别人都不信,这是我们结婚以后第一次吵架,而且我们吵得也很不像回事,相当安静柔和。奥利弗很有外交手段,他让我自己静静地待着,让他父母去森林里采蘑菇,跟孩子到县城看电影。我读了几百页的瑞典犯罪小说,睡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劝自己起床。罗伯特这时候已经把施工现场的问题都解决了,奥利弗煮了意大利面,好像也没那么糟了,难不减我让其他人到法国去度假嘛。书店是我自己的!

罗伯特不孚众望按期完工了,我们刚好利用周末的时间把书都整理好。朋友们要么周末加班,要么就在度假,我有点绝望了。为了放松心情,我和女儿中间抽空去吃个冰淇淋,然后和顾客见面聊聊天。她是药剂师,他是中医医生,他们看到了我们的绝望,因此自发决定,下午不去游泳池玩了,而是跟我们一起回到书店整理书。奥利弗看到我和他们一起回来的时候显得有点恼火,但是他已经慢慢适应了,我对别人伸出的援手从不拒绝。

星期天我们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最后一本书放到了书架上,屋里干净整洁,屋顶温暖的灯光洒满宽敞明亮的大厅。我们累坏了,心里却充满了骄傲,把为此花费的十年贷款抛在了脑后。

过了几周之后书店来了一位老妇人,她环顾四周之后才注意到: “您把家具位置都换了?”我听了以后恨不得大声吼出来,我们贷了六位数的款,呼吸了一整个夏天的尘土,带着耳塞工作,竟然还有人没发现? “没有,我们就是打扫了一下灰尘。”夏娃嘟嚷了一句,她离开以后我们都忍不住笑成一团。

改建以后我们可以把之前的各个角落清理干净,设立正式的“阅读专柜”。书也不需要放到地上了,我们的大块头家具被我们呢称为“棺木”,我们把新出版的书都放到上面,然后发现大多数顾客都在稍微犹豫之后就自己寻找需要的书,翻看书的扉页,然后就自己做好了决定。我们再也不用满店里跑着找书,给顾客挨个讲解了,大家都轻松了很多。

很显然大家都听说了我们这里空间大了很多,因为接下来的圣诞季顾客明显增多了。书店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都顾客盈门,而且大家明显都不太在乎书店里的紧凑和排着长队在唯一的收款台前结账,而且我们也没太注意隐去顾客的姓名,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买了什么书,而且我们告诉大家有的书已经被买走之后顾客也就争相购买了。有些顾客相互之间也会讨论,相互之间介绍自己买的书,例如I女士正在翻看烹饪书,普力马先生看到之后也想买,然后我就建议他们一起买这本唯一的样书。普力马先生有点失望,因为他知道L女士已经结婚,而且她有四个孩子。我们会不断收到巧克力和女主顾自家做的饼干,有的顾客周六到市场上买东西也会顺路过来给我们带来鲜花和水果,或者一瓶葡萄酒。夏娃的妈妈也到我们这里工作了,她做了三十年的家庭主妇和专职妈妈,她来我们这里上班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有空的时候她把书归档,把撕开的书重新用塑料膜包好,十二月份的时候她每天在内室用圣诞彩纸包装数十本书,每周还会给大家做一次土豆红烧肉。

我们圣诞季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地方太小,销售额太大。换句话说,我们每天卖的书很多都是只有一两册,我们必须立刻补订。三位供应商每天都会带来齐人高的书,其中包括顾客预订的书,我们接收之后进行分类。我们尽量当日事当日毕,但是每当奥利弗下班回家的时候,我们堆积的书也没见少。他每天都要在内室里忙到深夜,一边听着托马斯·曼或者海米托·冯。多德雷尔的听力书,一边把书的外包装打开。我的特权是可以每天晚上七点就休息,因为我第二天还必须准时起床,讲数不清的故事,并自得其乐。十二月的夜晚是我一年中唯一一段可以看看三十五个电视节目的时间,尽管节目里都是些稀里糊涂的故事。看看电视节目,喝几杯红葡萄酒,我可以让耳朵里萦绕的噪声慢慢消去,然后睡个好觉,也不需要考虑我有没有忘了给哪位顾客订书。

当你面前站着二十位顾客,每个人都不想等待,想尽快得到他想要的咨询的时候,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旦失去了幽默感,我们就赶紧找地方睡一觉。大多数顾客都很有耐心,即使必须等待,也不会感到无聊:除了可以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书,我们这里有点像电影院。我们的店不像那些“居庙堂之高”的高雅艺术殿堂,而是充满了大声讲话的声音和笑声,我们在顾客头上高喊着书名的时候,经常就从梯子顶端飘过来回复声。

“内斯特林格①的书在哪儿?”① 克里斯蒂娜·内斯特林格(Christine Nostlinger),1936年出生于德国,儿童作家,代表作有《小黄瓜国王》《琥珀眼睛的兔子》等。

“《琥珀眼睛的兔子》补订了吗?”

“百万富翁的书你补充了吗?”

“还有签过名的凯尔曼的书吗?”

“谁知道上周施特克尔②吃早餐的时候桌上放的是什么书?”② 朱莉娅。罗莎·施特克尔(Julia Rosa Stockl),德国演员,代表作品包括《活三更》等。

如果有人抱怨等的时间太长,一般就立即化解了,我们什么都不需要说,其余的顾客就有说有笑,不耐烦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偶尔我们也会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例如有顾客来柜台问: “我昨天订的书到了吗?”没有姓名,没有书名,就这么问我们。我们每天有三百份订单,按理说我们该记住,但是偶尔也有顾客确实会生气,因为我们店里没有库存一本两年前出的旧经济书。大多数顾客都很高兴我们店里有现成的书,或者几乎能找到所有他们需要的书,即使等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如果书店的库存系统显示有书在册,却没有放在该出现的位置,所有店员都会帮忙去找,很多时侯顾客也会一起找,直到找到书为止,经常是我们称之为“飞天猪”的最年轻的同事最先找到。她从电脑里看一眼书的封面,然后默不作声地直接爬上梯子,从书架上拿下要找的书。

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几乎都会激动地跪到地上,因为马上就要结束一年的工作了,我们就可以第二天回到乡村的小房子里过假期。我们十二月二十四日十五点二十二分从弗朗茨·约瑟夫火车站出发。买下房子是一个不错的决定,而且我们二十岁的儿子也会回到我们身边,他长大了,又变得很喜欢和父母一起过圣诞节了,而且他还拿到了驾照,这样他二十三日就能把小妹妹、狗狗、圣诞节礼物、购买的商品和读物放到我们的货车里运到葡萄酒产区。我们二十三日晚上关好店门,把店里打扫干净——把书架里的空填满,然后走过两条街到酒店里和我们的朋友乔洽共进晚餐。这也许是我们一年里最幸福的一天,尽管看起来不太像,因为我们都累坏了。我们吃得很开心,喝了很多酒,上床已经很晚了,因为明天不需要工作。平安夜的最后五个小时我们心里唯一的感觉就是“无所谓了”。没有书到货,我们也不需要拆包,现在还来光顾的客人都很谦虚,他们几乎都不抱希望能买到想要的书。所以不会有人说: “什么,你们没有?”或者“亚马逊上可以立刻就能买到。”二十四日光顾的顾客都心存感恩,店里有什么就买什么。可能本来想买本登山的书,但是最后买的却是骑自行车的书,人物传记也可能变成烹饪书,最主要的是要用圣诞彩纸包装起来。下午一点我们关上了店门,没有孩子的同事留下来跟我们工作到最后,然后一起欢呼,我们把“歇业”的牌子挂好,然后相互拥抱。我们打开一瓶香槟,给大家赠送小礼物,然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因为他们过去几周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店里忙活。我和奥利弗飞奔向火车站,在快餐店买点路上吃的东西和一大杯咖啡。火车还没出城,我已经依偎在丈夫肩上睡着了。

我们的孩子和狗狗都在火车站等我们,天气很冷,已经快黑了,但是小房子的灯光点亮了,壁炉里生起了熊熊的炉火。家里几乎没怎么收拾,圣诞树也只装饰了前面,孩子们也没多少时间,因为他们看了两部《哈利·波特》电影。晚饭做了烤宽面条,因为我儿子很擅长做这个。在沙发上小憩、一起遛遛我们的狗嘉希、派发礼物、吃饭、做游戏。每过五分钟我都会想到:明天我不用去店里,不需要讲解小说剧情、不用包装礼物,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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