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的几年,我和奥利弗还能安心地度个假期,我们夏天会带上女儿一起度过九个星期的假,但是今年我们有其他安排了,没法去度假。十月份里有四天时间得让店员们看管书店了,因为我们要参加一场文学盛宴:法兰克福书展。
我们参加的第一次书展一波三折。在奥地利接待处我们遭受了白眼和小心谨慎的询问,谁还会在书市这么不好的形势下新建书店呢?谁会没事从德国搬到奥地利去,就为了开个书店呢?
这时候刚好有原来德国出版社或者记者同事拍着我们的肩膀认出我们,我很快就能从接待处工作人员的眼睛里读懂他们的想法:挺好,一位小书商,从维也纳来。在这个以萨赫蛋糕出名的城市里,似乎所有的人只会坐在咖啡馆里消磨时间。一位奥地利报纸文学编辑每年都问我: “你在这里干什么?是以私人身份来参加书展吗?”什么叫私人身份?我们就是想把大家写的东西卖出去,不管你们写不写。没有我们整个图书业都得关门,我们就不该来参加书展吗?
奥利弗在出版社工作的时候,我们可以公费住在昂贵的酒店里,但现在不行了,我们只能住在舒适的快捷酒店。第一年我忘了可以走捷径,后来找房间的时候我想起上大学时认识的一位朋友。书展开始之前两周我给她打电话问我们能不能在她那里借宿的时候,她好像不太感冒: “不大方便。我还得收拾东西,这样你们才能有地方睡觉。”那就收拾呗,又能怎样?我什么都没说,其实打扫打扫房间并不是什么难事,每次有人来家里的时候我都会把家里打扫得比平时干净。她没有拒绝,我们就来了。她打开门的时候,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从狭小的过道拖进前厅。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房门没法完全打开,我往屋里看了一眼,瞬间就惊呆了。这个房子实在是太乱了,屋里到处都堆放着书、报纸、传单和各种纸张。我们的小房间地板上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放了一张浅灰色的床垫和一张皱皱巴巴的地毯。我都要哭出来了,我们怎么睡觉?洗澡呢?根本不可能。奥利弗倒是挺乐观,因为我们没的选择。在书展期间根本不可能在法兰克福找到空房间,有钱也白搭。我们索性就打算每天晚上去参加各种邀请我们的派对,尽量多喝点酒,在外头待的时间长一点,这样只需要回来睡上几个小时就好。
我们第二天回到书展上的时候万事俱备。我融入了会展上喧闹的氛围,奧利弗原来的同事看到我们像看到回家的孩子一样,我四处都能看到熟悉的面庞,我们忙活了十六个小时之后才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可以问问一位和善的同事,可能他会有一间舒适的旅馆。当然我不会这样做,我们可以撑过去,毕竟还有丈夫和我在一起。我还是穷学生的时候就在布达佩斯的拆迁房里和老鼠做伴睡在睡袋里,床垫周围的报纸毕竟没有生命危险。
外面广阔世界的气息一年之后我们还能在狭小的书店里感受得到。我们参加了德特勒夫·巴克①和丹尼尔。凯尔曼举行的派对,罗杰,威廉姆森在展会人口看到我之后跑过来拥抱“我在维也纳最喜爱的书商”。当时我特别想用相机拍 ]下来给我的顾客看看。每个派对我们都会参加,感谢上帝,我们几乎都被邀请了,而且葡萄酒都是免费的。① 德特勒夫‘巴克( Detlev Buck),德国著名演员,代表作包括《丈量世界》《古斯特洛夫号》《黑道新鲜人》《西柏林恋曲》《本能交易》等。
每年我都会跟来自柏林的记者共进午餐。我们之间好像已经认识了几百年,他当时已经成为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而我就是一个奥地利小出版社的小人物。他是当时引导我走进充满魅力的文学世界的引路人。他带我参加法兰克福皇宫里举行的宴会,当时在和其他人交谈的时候我感到很吃力,必须表现得自己很重要,来这里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大家都单独给我发出邀请,后来就变成了传统,书展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个午饭。当然不能简单地在三号和四号大厅之间吃个热狗,必须是正儿八经的:就在书展附近找个漂亮的意大利餐厅,包括前餐和正餐,然后吃个奶冻当作甜点,另外还会喝一两杯红葡萄酒,尽管我白天从来不喝酒。好吧,几乎从来不喝,只有在展会的时候除外。喝点酒也许就有灵感了,可以写本书出来。
“所有的出版社都喜欢犯罪小说。现在的市场就是这样。”
“当然了,谁都不会放弃这个市场,苏尔坎普①更不会。”① 苏尔坎普( Suhrkamp),德国著名出版社,主要出版领域涉及文学和社科。
“我们也可以写写这方面的东西。”
“怎么不行呢?我们创造一位维也纳女警官和一位柏林男警宫,他们俩经常会因为在两个城市同时发生的案件一起合作破案。”
“好主意,死者是…….”这位柏林人眺望着远处,打量着餐厅里其他的客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文学素材, “一位作家。一位习惯了享受成功滋味的维也纳势利眼,而谋杀犯,他可以是……”
“他的代理人!”
“太棒了!我们就这么写,而且我们可以把书拍成电影!你想想,我们还能推动旅游业发展!维也纳和柏林,太好了,这样再保险不过了!”
“我们就写二十个案子,每年写一个,我们就发财了,也出名了。”
我们就在一张纸上写下第一个案子的草稿,用不了十分钟就一清二楚。他动手写第一章,如果我感觉还不错,就由我来写第二章。
我们在朋友乱糟糟的房子里撑到了最后,尽管之后的好几个星期里我依然还能感觉到肺里不舒服。之后的几年我们每次参加展会都得绞尽脑汁找地方住:在维也纳新认识的朋友、联合国工作人员。我们在法兰克福的朋友告诉我们,我们基本上不可能找得到地方或者可能需要这样那样,我们倒是舍得花钱,找到的房子舒服,位置不错,而且房东人也好,可惜这家人第二年搬到摩洛哥去了。之后几年我们住在改建的车库里,有点脏,但是便宜,而且就在地铁旁边。期间我们找到一间超级贵的酒店,就在展会旁边,走廊里有洗手间和淋浴,水泵就在床边上,而且声音特别大,棕色的地毯脏兮兮的。去年夏天,一位老朋友给我打电话,很激动地告诉我,她作为大学数学教授可以选择两个地方:赫尔辛基或者法兰克福,我马上告诉她“法兰克福”!当然也不是完全无私。这样她房子里的沙发每年十月份就有三天归我们所有了,鉴于我有可能成为畅销书作家,出版社给我出钱订了一间酒店,后面几年的问题就解决了,而我朋友也会在法兰克福做很多年教授。
我们回到维也纳的时候,包里装满了书和各种有趣的故事,我们努力把书展上的见闻带到书店里。我们给员工和顾客讲那些小的奇闻逸事,我们发现的好书和认识的很和善的作家,跟托马斯·格拉维尼奇①抽了根烟,和斯文·雷根纳讨论奥地利的小出版社,与瓦尔迪米尔·卡米内①交流如何在展会的派对上生存下来(“你得多喝水,一整天都得这样,每喝一杯葡萄酒就要喝一杯水”),我们还跟埃卡特·冯,希尔施豪森②一起搭出租车,然后讨论该谁付钱。我当时离保罗,奥斯特③近在咫尺,我觉得他看了我一眼。我参加了书展,我们的顾客也能身临其境。① 托马斯·格拉维尼奇( Thomas Glavinic),1973年出生于奥地利,代表作包括《一个人到世界尽头》和《私家地理》等。① 瓦尔迪米尔,卡米内( Wladimir Kaminer),演员、编剧,主要作品有《无处藏身》《俄罗斯迪斯科》《长城园》等。② 埃卡特,冯。希尔施豪森( Eckart von Hirschhausen),德国著名畅销书作家。(3 保罗,奥斯特( Paul Auster),1947年出生于美国新泽西州,集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译者、电影导演等多重身份于一身,被视为是美国当代最勇于创新的小说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