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商对我们来说并不常见。说到这个词大家不自觉地就会想到吸尘器、特百惠或者上门推销保险。代理商并不是一个太受人尊敬的职业，除非手提袋里装着书。图书销售代表是出版社里最能干的人之一，他们对现实状况估计最准确，尽管热爱书籍，但是做事非常踏实。他们工作在第一线，他们必须以同样的热情给自己拜访的所有书商介绍相同的书，不管这些书好不好，或者书商感不感兴趣。
我认识奥利弗的时候他就是一家德国大出版社的代理商。我当时和一位做书商的朋友参加书展，他也在。朋友介绍完我们俩，奥利弗送给我菲利普，罗斯①新出的小说和他们出版社的宣传T恤衫。我们越走越近，每天都在汉堡和维也纳之间飞笺传书，两个月以后他来找我。他当时开着一辆红色的沃尔沃旅行车，后备厢里装满了新书和出版社简介，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就像糖果店里的姜饼屋。现在我自己成了书商，每年两次接待三十位代理商，他们坐在内室介绍他们的新书。代理商的收入跟他们的销售量挂钩，当然他们不能有欺诈行为，如果书不好卖，就不能说这本书是作者最好的作品或者出版社花费了几百万来营销，这样他以后就没法再来了。① 菲利普。罗斯（ Philip Roth），1933年出生于美国，多次获诺贝尔奖提名，代表作有《再见，哥伦布》和《美国牧歌》等。
如果有人和你一起坐在小桌子旁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感觉有点像聊天，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一份辛苦的工作，最困难的是不知道如何当面拒绝坐在你对面的人。
最早到书店里来拜访我们的代理商根本没法好好完成他们的工作，老是被打断，因为太喧闹了。夏娃因为肠胃炎回家了，我必须不断地跑到前台去接待顾客。电话也不时响起，我根本提不起精神来听他说话。奥利弗把孩子接回家之后，小女儿拿着自己新画的画在我和代理商之间跑来跑去，他突然合上笔记本跟我说： “这样根本没法工作！”他生气地离开了书店，然后我们有一年的时间没有买他那家出版社的书，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
还有些代理商来的时候会带着饼干和巧克力，这样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其实“真的没必要”让商务会谈变成家庭活动，因为他们给我女儿在电脑上看有趣的图书预告片，然后让我们的会谈变成了一起吃匹萨。
大多数时候他们知道我们喜欢什么，而且分寸把握得很好，有哪些故事该给我们讲，而且我们也都知道，有些读书会在店里卖得很好，这跟市场营销预算或者书评无关。
有一位代理商谙熟我的口味，他有一次激动地拿着一叠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你必须读一读！这本书太棒了！”我本来挺高兴的，但是我打开书翻了翻，并不太以为然。文字排版太松弛，段落和空白处相互交错。这是一位老朋友的书，丹尼尔‘格拉陶尔从我1990年代工作的那家小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我当时刚刚涉足出版界，而他已经是在知识分子圈里小有名气的记者，但却谈不上著名的作家。我们当时关系非常好，我和他一起到上奥地利省参加图书发布会，在圣诞季市场上举行签售。我们从没断过来往，一直保持着联系。现在他在一家著名的出版社出了一本电邮小说。我会去读吗？不会。
同一天我坐车到克拉根福参加“巴赫曼奖”颁奖仪式，把格拉陶尔的书稿随身带上，然后在火车南站买了几张报纸路上看。在维也纳新城我开始读手稿，读了几页之后我就被吸引住了。事情就是这样。从维也纳到克拉根福坐火车刚好四个小时，幸亏我读书速度很快，否则我都忘了该下车，可能一路坐到意大利去了，因为我根本停不下来。我到了克拉根福就给丹尼尔打电话，他所在报纸编辑部的电话号码我始终记得很清楚。
“我读了书稿！”
“是吗？”
“你一定会发财！”
“你真的这么想？”
“我知道一定会。我们一定会赚很多钱。”
我知道这样可能并不公平，我们不能把它跟其他书相比，就像不能拿苹果和梨相比一样，但是我发现当年的“德语文学年会”——也就是巴赫曼颁奖仪式上的文章并没有太多新意，完全没法跟他的小说比。我其实知道，一个是文学，另一个是娱乐。他们针对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市场和读者群体，但是最终都是书，我们自己决定买还是不买，还要看哪本书能让人动心，要么因为语言优美，要么因为所讲述的故事。
那位代理商再来书店取我们预订的格拉陶尔的新书数目时我告诉他：“我们要三百本。”他看着我，好像我说疯话一样，其实三百本仅仅是开始。
这样的书能让人忘掉工作繁忙、收入却微薄的烦恼，因为我们卖的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产品。我们出售的是故事。一本好的休闲小说跟一本所谓严肃的文学作品一样让我感到高兴，有时候我发现在德语文学世界里这样的区分是徒劳的。每次我都很困惑，女读者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书，她们往往来到书店告诉我们： “请您给我推荐一本好书。”到底是什么样的书呢？对于一位女士来说什么是一本好书呢？是介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和塞西莉亚，埃亨①之间，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书才能让顾客不会有意见呢？ “您想要更有深度的还是娱乐性多一些的？”这样合理吗？为什么不能有既有深度也有娱乐性的书呢？当然，找到这样的书是一件重要的事，因为有人觉得有些书读起来很不舒服。当然，更难的是帮助顾客找礼物。有人到书店里来就像逛花店或者酒庄一样，他们想买个礼物，但不知道买什么。
“我想给一位五十岁的女士送一份生日礼物。”
“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我试图跟一位女顾客解释，其实就跟她到一个四层楼高的服装店一样，在楼下就问门口的安保人员： “我想要买可以穿的东西”，皮草、袜子、胸罩、男士西装还是比基尼？是啊，可以选择的东西很多，但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退换。买书也是一样，最起码要大体了解送礼对象的口味。这跟“购买此商品的顾客，也可能想买……”无关。
也有些书虽然我觉得很好，但是却很难跟别人讲。就是说不明白。我试过几次之后，就开始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将顾客的注意力引到旁边的书上去，经常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时候只有在跟顾客谈话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这样，书就放在那里，有人之前读过，觉得很不错，就一下子买了很多本，但就是没法跟别人介绍。很荣幸我们有些忠实的顾客，他们非常信任我们，我们经常只需要说： “您看看这本书吧，非常好的一本书。”
D女士在一家医院工作，她想找一本书在度假的时候看，就来咨询我们的意见。我正在读的一本小说非常吸引人，我就给她推荐了。故事的关键词是：一位聋哑儿童，美国的一 『处农庄里饲养狗。本来听起来不像是个有趣的故事，但却是一本非常吸引人，让人欲罢不能的小说。D女士也有点怀疑，本来她也对在美国中西部地区养狗的故事并不感冒，但却受到我的感染。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故事不能太悲伤，最终她度假的时候对这本书爱不释手。
周末我休息的时候读完了这本大部头的书，心绪不宁。绝不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读起来非常压抑！我周日下午来到昏暗的书店，打开电脑，从顾客卡上找出D女士的手机号，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请不要继续读下去了！所有人都死了，狗也没能幸免！她马上就回复我：太晚了。
每过几年我都会碰到这样一本书，读完前二十页就把人吸引住了。我强迫自己慢点读，仔细品味语言，尽管我最喜欢坐火车的时候一口气读完，好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书的内容是不是跟宣传的一样吸引人。如果确实是本好书，我就会跑到编辑那里，想让我在乎的人，也包括其他读者都能尽快读到这本书，以最快速度拿到手。每当我想把书里的故事讲给尽可能多的读者听的时候，我就笃定，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最好能把这些书都送给读者，有时候我会对卖书赚钱有些不忍心。有一本不太起眼的书叫《不再恐惧》，封面上画着很多树，作者是莫妮卡·海尔德①，听起来也不太耳熟，我却把整本书一夜之间读完了。书里讲述尸一位奥斯维辛集中营幸存者和一位遗腹子之间的爱情故事，这样的主题有些沉重。我在书店里会经常听到有人说：“真是受够了，老是翻来覆去地讲些老故事。”或者有人觉得这本书里的故事太悲惨了，根本不适合冬天在山地小屋度假滑雪的时候用来放松。第一个不得不读这本书的人是奥利弗，虽然他显得不太情愿，他床头还没读的书已经堆成山了，这本小说绝对不在他的待办事项里。不过有时候我也会不厌其烦跟他说，然后他就明白这本书值得一读。大约读到一半的时候他说自己是读“这类书”的专家，当他读完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我说啥来着？① 莫妮卡，海尔德( Monika Held)，德国畅销书作家，代表作包括《不再恐惧》和《蛋糕大战：生日的故事》等。
我无论如何都得跟作家见一面。这个对我来说不难。我有权利这样做。这也是我喜欢我现在工作的原因之一。我邀请她来维也纳参加读书会，之所以举行这次读书会，完全出于自私的目的，因为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认识一下写了这本奇书的作家。我想知道写出这样？一个既幽默又悲伤，既谨慎又毫不留情的故事的女人到底是谁，我甚至感觉只要是我的朋友都得买一本回家，不管是从我的书店还是其他书店，无论如何都要买一本。
我可以在一家奥地利大日报社的文学版块写一份书评，我和编辑商量了一下，可以完全按照我的意愿来写。这本书给我的触动太大了，我根本没法“正常”写评论，而我始终也不是个文学评论家，而是书商。而且给专栏写评论也有特殊。所有人对书都很满意，直到我周日早上打开我的脸书①账号：一位女作家对“自诩为文学评论家”的我写的很主观的文章显得很激动，她不太友好地指责我的文章是为马上要举行的读书会做广告。“编辑部为什么不跟这位新晋的文学评论家讲一讲该怎么写文学评论，而不是变成她自己的广告或者好恶？”此言一出让这位女作家出名了。当然仅限于脸书，而且只有在这个周日的清晨。①Facebook，美国的一个社交网络服务网站，于2004年2月4日上线，2012年3月发布Windows版的桌面聊天软件Facebook Messenger（飞书信）。主要创始人为美国人马克。扎克伯格。
泪水噙满了我的眼眶：不是因为我写的文章有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很明显不明白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我根本不是为了一个所谓评论家的名头或者我们办的读书会，而是因为它是关于大屠杀的书里面最能打动我的一本，另外还有一本就是哈克尔①的《告别西多尼》，我当时读这本书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我没有在读书会上靠这本书赚一分钱，对我来说我的名字出现在哪里根本无所谓，有四十位朋友每次都会来参加我举办的读书会，即使作家并不出名，不管有没有在报纸上发布广告。① 埃里希。哈克尔( Erich Hackl)，奥地利小说家，代表作有《萨拉和西蒙》和《宛如天使》等。
读书会开始的前一天我才第一次见到莫妮卡，海尔德，她和出版社的编辑一起来的，我第一眼就爱上了她们两位。我们相见恨晚，这两位女士让人过目不忘，而且非常幽默，尽管之前给我安排的工作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我当时决定和他们一直待到最后：我带她们在维也纳转转，一起去奥地利著名的布劳—诺霍夫咖啡店喝咖啡，在老城区逛了逛，然后一起吃猪排。
晚上我们的小书店人声鼎沸，我当时突然感觉，我已经认识莫妮卡，海尔德很久了。她读了几段文章，我提了几个问题，然后是其他读者提问。屋里变得鸦雀无声，整个活动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位先生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对我们举办的读书会表示感谢，一位坐在后排的女士表示赞同。他们感谢作者写了这本书，而且为他们诵读！过了几天，我们给一位女顾客讲了那晚发生的事情，她之后就从教区报名参加了奥斯威辛参观之旅，之前她对此并不相信，现在参加了读书会，尤其是读了这本书之后，她才真正认识了那段历史。几周之后我们和一位老师谈起来，他率先将它作为上课讨论的题目。过了半年，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专程对我的文章表示感谢，正是因为这篇文章让她接触到了这本书，而且之后送出了几十本书。这时候我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工作是多么伟大，正是这样的时刻和事件让我们平时辛苦的工作、经常装修书店、周末装饰橱窗和连夜制定教科书目录就都变得有意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