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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德-佩特拉·哈特利布 当前章节:10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5

  ……一个好消息。周天大剧院会演奏莫扎特.和巴赫的作品,还有舒伯特的最后一首  钢琴奏呜曲D960,票已售罄。大家也可以在索尼出版的一张舒伯特CD上听到,里面还有四  首即兴曲D899,书商处有售。收录了……

一片碎报纸,非常小,不用折叠就可以放到信封里。它现在就摆在我的柜台上,I先生路过的时候扔给我的,因为他老是在赶时间: “帮我订一份:记得给我打电话!”他老是匆匆忙忙的,有点不太礼貌,我倒是跟他相处得不错,看到他会想起我的父亲,老是给人一种粗暴专横的感觉,其实他不是故意的。从这张2厘米x3厘米大的纸片上我们得找出L先生想要啥。好在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我们上网费尽周折找了一遍之后发现了这张CD,然后订了一张。还不错,我们挣了1.5欧元。

更有趣的是有些老先生,他们吃早饭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一本书,上面有人拿着一架相机。 “书是绿色的!作者是牧师还是老师来着,差不多这么回事。您没看过吗?”当然不可能了,我们可不能让一位同事啥都不干每天就看四十个电视台,我们请不起,不过我们有因特网,在网上啥都能找得到,很不可思议。不知道具体哪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个频道,只知道书是绿色的。一般我们都能找得到,而且会跟顾客一样感到高兴。原来只有巨大的绿色的人造革目录,上面按照字母顺序列举了所有可以提供的书目,当时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只能写下书号,然后打电话订书。当然这还不是我祖母小时候的事情,而是奥利弗进行书商培训的时候。当时没人有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是因特网,所以一方面书商都很庆幸有因特网的帮助,另一方面觉得要是没有可能会更好。当然,武器不是邪恶的,邪恶的是使用武器的人,狗对人没有威胁,有威胁的是狗的主人,是他把狗训练出来的。因特网当然本身没错,只是那些想利用因特网无休止牟利的人不对。

十多年前的世界还很简单:小书店的敌人是大书店。我们刚开业的时候老是担心我们的书店:在街上开了一家图书超市,以后没人来我们店里了。所有人都涌向大书店,人家有自动门、电梯、几米高的书堆、彩色的塑料袋和特价产品,还有许多特价产品。到时候所有的员工都得解雇,我们再也付不起房租,要是走运的话也会变成一家大书店的雇员。

对于许多刚好位于直辖市的小书店来说,这就是现实。就近开一家大书店,开始几年勉强维持生存,然后就被迫关闭了。其间情况有些许变化,因为大的连锁书店,说好听点就是背后股东和监事会成员都知道——其实小书商们一直都明白—一靠卖书赚不到大钱,就跟我们现在一样。我们只能维持生计,拥有一套温暖的房子,也许还有一套小度假屋,多了就不可能了。年终没有过多盈利,也没有给股东的分红。跟其他行业一样,上层领导做出的反应就是:关闭一些店面,裁减员工,尝试通过销售利润更高的商品刺激销售量。所以称职的书商都会摆放好花园小精灵和咖啡杯,或者按照正确的年龄段归置乐高积木。要是问我我就会这样回答:小书店的老板会详细地算一笔账,靠卖书不可能致富,许多小家庭书店过了几代人之后才发现这个问题。我们和“大书店”之间的区别听起来有点像陈词滥调,有些俗气,那就是:我们有自己的理想,我们是靠理想活着,而他们想赚钱,每年都想赚更多。我们的家用汽车就是小货车,滑雪的时候住在自助小屋里,夏天能在东蒂罗尔漫步度假一周。很好,我们有一栋周末度假的小房子,去年我们去伦敦待了五天,我当学生的时候可是负担不起。所有的这些奢侈的享受让我们感到有些不安,因为我们需要加很多班,当然对我们来说不能算加班,因为我们自己就是老板。但是这对我们不重要,因为我们都是爱书的人,我们不会说:疯子,即使在我们书店快速发展和利润增长的时候也完全不适合我们。我们虽然是商人,但是我们除了书之外想不到还能卖什么别的,当然可能卖个小书签或者小火龙玩具,但绝不会是洗衣机、电脑、花园小精灵、汽车或者其他东西。

而现在的竞争对手不是在大的商业街或者购物中心,所有的书商,不管大小,竞争对手都是在网上,它叫亚马逊。人们可以舒适地、不假思索地点两下鼠标装满自己的购物车,然后在线支付,根本不需要出门或者离开办公室,因为他们没有时间,或者他们觉得省事。三天过后快递员就把书、衣服、鞋子、CD、面包机和其他东西送到了门口。

一切就从我的邻居开始。他住在四楼,我们在楼梯间打招呼,他好像叫安德烈斯。我从来没有在书店里看到过他,有一天他在我们的信箱里放了一份亚马逊的宣传册。它的大小和样式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书,我很无语。在废纸回收桶旁边我问他: “你住的楼里有书店你为什么还要在亚马逊买书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更方便,我一般都是晚上买书,很简单就搞定了。”

“你也可以在我们店里买!”

“所有的书?”

“所有的,而且书的价格都一样。”

“我知道。”

“好啊,你知道。你要是不想跟我们说话,你就从门缝里塞个纸条,我就给你把书放到脚垫上。我们不需要说话。”

很简单。我努力跟他解释,他听懂了。后来他很快搬走了,但仍然在我们书店买书。

这次经历就像是导火索。突然我发现在我们书店周围冒出来很多亚马逊的包裹:要么是快递员,要么是年轻人,他们觉得从网上买东西很酷。正是这些年轻人,他们刚刚从学校毕业,之前非常喜欢街角的书店,因为可以买到练习本和数学公式手册。亚马逊上可没有这些东西。买东西花不了五欧元,还能打九折,也就是说最多能挣五十欧分①。每次去邮局碰到他们的时候,不管是排在我前面还是后面,我都会跟他们闲聊,很生硬地问:你们知不知道要是所有的东西都在网上买会怎样?你们知不知道,要是周围什么商店都没有了意味着什么?① 100欧分为l欧元。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什么时候才意识到我们的敌人不是城市另一面的连锁书店,而是在看不见的因特网上。突然点点鼠标就能买东西变得很性感,到小商店里说自己想买什么东西变得很不酷。我们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不舒服,要是手头没有书或者一天之内买不到就感觉很不安。亚马逊突然变成了全能王,网站上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真理,我们就突然变成了落满尘土的小半吊子。为什么突然穿上这只鞋?在亚马逊上还是不能像走到商店去马上就把书买走,更不用说最新的畅销书!在网上必须下订单,第二天快递员把书送来,要是家里没人,还得再来一趟。有什么好的呢?因特网和亚马逊不一样,许多人还是不明白。

“现在店里有这本书吗?”

看一眼电脑: “没有了,我刚看了,现在缺货。”

“什么缺货?您这里吗?”

“不是,缺货的意思是现在没法下订单了。”

“但我是从网上找到的!”

“您说的是因特网上的亚马逊吗?”

“对,那里可以订购。”

我们看的是同一个亚马逊网页, “可以从这些供应商那里买到书。”我们就开始跟他侃侃而谈,这些供应商都是私人的,他们一般都在集市上卖书,大部分都是旧书,而且大多不会寄到奥地利来。很少有人真正相信我们,最终在亚马逊上显示的是“有货”。

我们对于网络炒作的反应就是扩展我们自己的网站,并且设立了网上书店。注册之后也可以跟大供应商一样自己查找和订购。顾客可以选择自取或者邮寄。当然奥地利境内是免费邮寄的。虽然我们承担不起邮费,但是我们也想做到拥有几百万销量的竞争对手一样的快捷高效,以顾客为上,而且我们必须多做宣传。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所有住在附近想买书的人会自动来我们书店买书。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们得办一份客户杂志!酒店的晚宴是一切的开端。当时就是在这样一个夏天,原来书店的代理人给我们讲述书店的故事。我们的员工安娜的男朋友是图形设计师,他不仅仅是专业人士,这样的人一般就职手大公司,而且他知道我们喜欢什么样的形式。澳式猪排和炸猪排,几瓶饮料和白鸡尾酒,桌子上摆满数不清的报纸、宣传册、宣传单页和杂志,按照“完全不行”和“我们喜欢”分成两堆。核心数据非常清楚:所有的都是我们自己写的,我们不想做成广告,也想不受畅销书榜单的影响。单纯就是选择我们觉得好的东西,所有的员工都可以露面。我们的会谈很快就结束了,晚上的工作时间却比原来更长了,第二天我们手里就拿到了一份草案,这份广告的雏形出来了,跟我们想象的一模一样。

过了几个星期之后,周围所有居民的信箱里都塞了一本《哈特利布01》,我们非常骄傲,就好像我们自己办了一份日报。是我的幻觉吗?还是突然有新面孔到店里来了?我恰好看到一位:花白的鬂角,昂贵的夹克,剪裁精美的牛仔裤,黑色的眼睛,我猜他是建筑师或者图形设计师。他没话找话地询问日历,然后在店里四处打量。突然他站在我面前:

“请告诉我,这份报纸?您给这个小区都发了吗?”

“嗯,您看到了,我们的小书店多阔气!”

他开怀大笑,我们聊了一会,我就问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之前来没来过我们店。他在附近住了五年,离我们走路也就三分钟距离,之前买过一次明信片。之前他认为我们这样一家郊区的书店没法满足他对文学的要求,所以他根本就没进来过。他要寻找意义!哪怕你勒紧裤腰带,花十万欧元重金请专业人士装修,不断更新作品,紧跟时代步伐,私下认识所有重要的奥地利作家,这样的人也不会进来,因为我们地段不好。

三一家大出版社的圣诞晚会上我和一位认识的记者聊天,她想到一个主意,要在《维也纳日报》上写一篇文章:图书零售成为夕阳产业。她想让我上封面,讲述我与因特网亘擎的斗争,同时也代表了许多其他书商,他们每天都和我们一样奋斗。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尝试着让我的答案既显得诚实,又不能让人感觉太哀怨。过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的照片出现在了报纸上,处理过的照片让我看起来有些狰狞。标题是“一位反对亚马逊的斗士!”我翻开报纸的时候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是好事。事实上还没等报纸塞到信箱里就有人打电话过来了:为什么我要说行业代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应对网络竞争?你怎么就觉得没人管了呢,而实际上三个月之前就有了专门的工作小组。

我压根不知道什么工作小组,其实这就是一个访谈节目,有人提问题,而我就回答问题。有几位顾客到店里来,很骄傲地告诉我他们知道了这篇文章,他们表示自己的所有书一每一本书都会到我们店里买,不会去其他任何地方,更不会在网上买。

日报的记者是一位先知,她对话题非常敏感,亚马逊突然成为媒体上的重大事件。晚上有媒体对网络巨头进行了报道。两位记者进入亚马逊的物流公司调查之后抨击了那里恶劣的工作环境:大多数员工都是通过中介公司招募的,他们都是从高失业率的地区来,如西班牙和东欧,当时都是被哄骗来的。他们的工作很没有尊严,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而且受到私人保安的监视。现在看到了,要是在五年前可能关注的人并不多,而现在因为脸书和推特①让事件瞬间轰动了。影片点击量成千上万,其他的媒体也马上搭上了顺风车,瞬间让这个因特网大鳄变得不再那么有魅力。因为亚马逊对待工人的方式太差了,公司吸引了大量的投资,因为公司所在地方是结构比较薄弱的地区,而且因为坐落于卢森堡,所以不需要向德国或者奥地利交税,要是按照德国法律要求员工成立工会,那他们就会有大麻烦了。①Tw托ter,一家美国社交网络及微博服务网站,是全球互联网上访问量最大的十个网站之一。

我们一般早上喝咖啡的时候都很安静,这次一位员工问我: “老板,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我们有许多新顾客了,而且都是年轻人。”

几个月前我们觉得我们的顾客群体都是中老年人。当然不是所有人年纪都很大,但大多数都步入了所谓的“银发年龄段”。我们倒是觉得无所谓。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强大的购买力,也很看重我们的咨询意见。问题是:他们比我们年纪大多了,总有一天他们会离开我们,而我们还在希望是。我们不仅看到孩子们在成长,也看到精神矍铄的女人神色黯然,健硕的男人弱不禁风。

我们最忠实的顾客是妈妈们。上午她们都会出来带着孩子透透气,对她们来说上网买些图画书没有太大意义,而且在我们这里大家都很和善。除此以外的年龄层呢,他们在哪里?比如大学生?还有年轻有为的律师、建筑师和广告图像设计师呢?他们很明显会经常上网,他们在亚马逊和Zalando①上买了很多东西,现在他们也在脸书和Youtube上看到了关于亚马逊的报道。他们本来就不是坏人,就是简单的图省事,现在他们觉得这样不好,就想起了他们之前去面包店或者日化商店时路过的小书店。他们不经意间上门,在店里有些犹豫地四处张望,很高兴有人会跟他们攀谈,而且非常吃惊地看到我们店里丰富的产品,而且工作人员并不是脾气暴躁的老女人,盘着发髻,眼镜拴个链子挂在脖子上。他们非常吃惊地看到我们店里可以买到所有的书,哪怕是专业书和大学教科书。① 总部位于德国柏林的大型网络电子商城,其主要产品是服装和鞋类。

“怎么订书呢?”

“现在订好明天就能到。”

“什么,明天?”

“是的,明天就到了。但是得到中午了,您可以来取。”

“每本书都是这样吗?”

“基本上是。有些书需要两天,除非缺货的书。当然我们一般也能订到,就是时间需要稍微长一点。”

“也不需要额外的费用?”

“不需要,书的价格哪里都是一样的。”

“太酷了。”

“是啊,我们也觉得很酷。”

有时候我们也问自己,不知道不同协会的《反价格垄断法》宣传活动到底花了多少钱,为什么许多人都不知道在大型图书超市或者网上买书并不会更便宜呢。

现在他们到我们店里买书,也去其他小书店,因为他们觉得从网络大鳄那里买东西让自己觉得良心不安。他们愿意来我们这里买书,因为在真正的商店里买书也不坏,环境也不脏,也不是不性感。除了享受我们的建议之外还能听听笑话或者免费包装,要是嫌花的时间太长,还可以打电话咨询。

顾客们几十年以来已经喜欢把自己当作上帝,而且无所畏惧,我们现在还会收到这样的邮件: “因为我不想在亚马逊上买东西了,我想问一下,要是我以后都在您这里买书,我能享受多少优惠。”我们回复到:我们(也包括亚马逊)没法保证折扣,因为我们必须遵守《反价格垄断法》。我们可以免费寄送,按照您的想法包装礼物,要是您愿意我们还可以脱光了衣服为您在桌子上跳舞。当然我们没有这么写,尽管我觉得这样写很有意思。总有一天我会这样做的。

我们网店的销量稳步增长,我们决定让一位雇员转做文秘。之前尽管奥利弗负责几乎所有的写账单和转账、准备会计记录、更新网站内容和制定排班表的工作,过去几年这些工作量增长很快,所以靠他自己没法完成。贝斯手已经在我们店里工作了八年,她成为网店负责人,回复所有的邮件并负责复杂的订购。她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工作变动,而且被我们昵称为Moneypenny小姐,她很开心在店里工作了这么久之后可以继续在店里干点别的。

我们的广告宣传活动持续了半年之久,又出了一期客户报纸,还筹划了第三期。我们告诉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听,其实大家没有必要一定要在亚马逊上买书。我们的销量再次提高,整整一年不断有更年轻的顾客光临书店,这些陌生的名字在过去几年里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客户信息里面。

然后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圣诞季。我们的日销量稳步攀升,取货专柜日渐饱满。传真机不断地吐出网店的订单,我们办公秘书的工作量从每周三十个小时提高到四十个,还不括加班。我们的取货专柜早就感觉不够用了。我们把办公室清理出来,反正很多东西都很久也没用到了。我们整理出一个新的取货专柜,是之前那个的三倍大小。在我们六十平方米的小店里大家都耐心地排着长队,有时候人太多了,我们自己都走不动了。我们有时候四个人站在柜台后面,问题是我们只有一个收银机,所有人都要同时输入、放钱和找零,神奇的是晚上还都能对得上账。开始的第一周我们觉得很有意思,大家都动员起来了,柜台后面的拥挤没有太大的影响,而且老是带来新的乐趣,顾客们也受到了感染。有一天店里实在是挤不动了,嘈杂声突然消失了,很诡异地安静下来:“太不可思议了,看看发生了什么。”我朝安静的人群望过去,在最后面的儿童书柜旁边有一个声音说道: “嗯,哈特利布太太,因为您整年都告诉我们不要在亚马逊上买书,现在我们都来您这里买书了。”

第二周我发现大家已经开始显得疲惫了,我仔细听自己不断地重复书的内容,中间又会反复冒出这个或那个故事,我可以在五秒钟之内记住顾客的名字。看到每天有那么多书在店里面转来转去,每天讲了那么多故事,每天包装了那么多礼物,简直是不可思议。我们的老顾客给我们带来了橘子、自家烤的圣诞饼干和许多巧克力,在内室我们还存了好多呢。我们的三个供应商每天都给我们送来成堆的书箱,楼梯间塞得满满当当,这让房东颇有些微词。我们试着尽快把书堆到办公室里,结果就是有时候人就被夹在包装桌和齐人高的书箱之间了。奥利弗负责接货。问题是他大部分工作都得晚上才能开始,因为只有晚上才能从取货专柜里找到点空隙把新书进行分类整理。他的夜班要工作到很晚,一般都得到凌晨一两点,几天之后甚至到了凌晨四点。圣诞节前一周是我的生日,好几年我都没有收到礼物了,也没有什么糕点或者共进晚餐。今年的这天早上,我丈夫端着一杯咖啡,拿着一根小蜡烛叫醒我: “生日快乐,亲爱的。很抱歉你得起床收拾书店了,我实在干不动了。”我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我的丈夫立刻瘫倒进去,瞬间就睡着了,然后我带着我的这一大杯牛奶咖啡走下楼梯,来到书店,这就是我的生活空间。在售货区放着七个箱子,按照顾客名字的字母顺序排列着,取货专柜里空出的地方最多能放一半。两垛满满的箱子里是我们补订的书,我需要把它们清理走。现在刚六点半,我们九点开门,第一批顾客到时候就会涌进店里。我坐到书店后面的红色小长椅上,悄悄地哭了起来。我之前根本想象不到,我梦想中舒适的小书店现在变成了噩梦。一种无法脱身的感觉笼罩着我,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呼唤着神灵,但我的心里知道,我回不去了。就像爬山,我不能爬到一半然后说我不想走了,就停在这里算了。八点钟的时候来了两位同事,本来夏娃八点半才需要上班,但是她可能感觉到了早来点会更好。她把我抱在怀里说: “嘿,我们能行的。”她让我出去遛遛狗,走上半个小时。我八点五十五分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收拾整齐了,其余的东西都放到了办公室,楼梯间也清空了。还真行。顾客们开心地走进商店,我们心隋愉悦地欢迎他们。我又回来了,到中午休息也才五个小时。

最后一周我们试着让所有的人都轮班休息一个小时,却没想到吃的东西该怎么办。换句话说,我们让好朋友给我们准备可以加热的饭菜。这样就可以在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里坐在餐桌旁边吃东西、放空、读书,或者愿意的话还有充足的时间到沙发上躺下小憩一会。有一天一位朋友带着大包小包的蔬菜给我们所有人煮汤。实习生的父母带了两个装满烤宽面条的食盒穿过书店来到厨房里,一份是有肉的,一份是素食的,还包括沙拉和饭后甜点。我们把秋天做的意面酱都解冻。在一年一度的出版社圣诞晚宴上我又碰到了“亚马逊预言记者”。她问我圣诞季的销售状况,我只好说:“太好了,也很可怕,工作量太大了。你要负责!”我就是开个玩笑,但是很明显听起来太严肃了,因为她把手放到嘴上:“天哪!我能做点什么?”

“给我们做吃的!”我这样回答她,三天之后她带着自己做的一大锅咖喱来到书店。代理商带来两种土豆红烧肉——带香肠和不带香肠的,因为我们中午休息的时候人手不太够,因此他就留下来帮我们在收银台忙活了一番。我丈夫一到十二点左右就让我赶紧睡觉,因为我整天都要在店里忙活,心情就必须保持好,而没有充足的睡眠根本没有好心情。我做梦都站在收银台旁边,死活算不出来要给女顾客找多少零钱,她买了48.80欧元的书,给了我一张50欧元的钞票。

一天要上十五个小时的班,不睡午觉肯定撑不下来,要是快到下午一点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不能休息了,我可能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泪奔。我在昏暗的卧室里用被子盖住脑袋,楼上施工的噪声很大,我必须带上耳塞。但是脑子里嗡嗡的回音却无法屏蔽掉。过了几秒钟我就睡着了,二十分钟之后闹铃响了,我搞不清楚现在到底几点了,需要待一会才能找回时间感觉,我得赶紧回去了,从安静的卧室回到喧闹的生活。我用凉水冲了冲脸,喝了一杯浓缩咖啡,又回到了店里,继续苦中作乐。有时候我们需要到内室从库房里取书,不知道从哪里就找到糖塞到嘴里。有一次被安娜逮个正着,我正在用剪J)剪开巧克力的包装自己享用,因为着急忙慌也找不到别的吃的。

我们晚上六点关门之后会调出一天的销售额,奥利弗从销售记录中可以发现让人激动的东西,那就是我们卖了多少本书,订了多少本,有多少顾客至少买了一本书。平安夜前的最后一周的销量都在五百本到七百本之间。这可是七百个人,我们的书店也就六十平方米,七百个人里面有六百九十个都很幽默、友好、和善,剩下的其他十个成为我们下班之后喝啤酒时的谈资。我们必须得这样,即使看起来不太公平。我们最高兴的就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顾客会在我们店里买所有的圣诞礼物,他们从来也不问是不是打折,而且还愿意给我们搭把手。例如有位女律师拿出一整天的时间来买圣诞礼物,看到我们很忙就主动帮助我们。我派她去银行换零钱,然后又让她到后面去把四十二本书用白色的包装纸包起来,然后缠上丝带。这本来是我晚上工作的内容:一位放射科医生订的书,给他女同事们的圣诞礼物。直到内室的箱子都腾出来我才发现我们的助手有可能认识这位医生,她和丈夫包括医生都在同一家医院工作。

还有一位研究机构的新闻发言人在快六点的时候来拿书,这样就可以跟我一起喝着红酒晚上收拾书店。

有一位神经科学家喜欢刚过六点的时候来,温柔地敲着店门,我们都认识他,一般都会给他开门。他是我们最早的顾客之一,当时我们还不认识太多入,我还能想起来有一个周六的上午,他和气地带着一袋子Trzes niewski小面包来到店里,然后让还在等待开门的顾客把面包递给我们,他当时说这是“文化振兴”。这天已经到了十二月十七日,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九个小时,感觉自己已经介绍了一万本小说,就想简单收拾一下然后照例拿起一杯红酒看看电视。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哪怕跟这位健谈的医生。当然我们让他进来了。我们帮他选择圣诞礼物,帮他用包装纸包起来。然后他问道:“你们现在干吗?”

“我们现在要把白天送来的货拆包。”

“但你们得先吃点东西!”

“是啊,我们弄个面包吃,然后继续工作。”

“这样可不行”,他嘟嚷着从包里拿出手机叫来一辆出租车。十分钟之后我们已经坐在市政厅后面的一家舒适的弗留利餐厅里了,医生一看就是店里的常客,尽管圣诞节生意繁忙,还是找到一张桌子。我们点了矿泉水、红酒和玉米粥片以及奶酪土豆饼,饭后甜点是牛奶果冻。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们的小小假期过去了,医生买完单之后又叫了出租车,过了一小会我就和奥利弗回到了我们的打包桌前面,把打开包的口袋书按照字母顺序放到书架里。

还有很多非常友善的邻居,他们晚上给我们的孩子做饭,周六上午陪我们的狗狗到森林里散步。我女儿的老师看到十二月份孩子的家长通知本上的消息下面没有签字,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邻居们请我们吃晚饭,而且也不需要我们说什么话。我儿子毫无怨言地承担起邮递员的工作,有时候我们因为太忙了,给他的地址都不对。我们的女儿也没有抱怨房子变成了货舱,她经常自己一个人吃早饭,因为她起床的时候爸爸正好上床睡觉,而妈妈已经在工作了,而且她的学习成绩特别好,尽管我们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好好写作业。所有人都是我们那段神奇又可怕的时间里的一部分,每年我们都会度过这样一段时间,不过每年到了二月份我们似乎就忘了十二月最后一周的时候大家有多疲惫。

要是没有这样的时间,也就不会有我们的书店,因为我们的收入主要就靠十二月的销售季。奥利弗给我算了一笔账让我感到印象深刻:前十一个月我们的收入主要用于支付房租、采购、工资、保险、电子数据处理和社保,而我们十二月份挣的才是我们最后的收入。这样看起来,我们店里的七百位顾客就不算什么了。就是十二月份的时候想休息一天,哪怕半天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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