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书店里的很多事都跟卖书没有关系。
“您知道吗,对面的日托幼儿园还有没有空?”
“您听说没有,根茨巷里幼儿园的情况有没有好转?”
“您能帮我介绍一位清洁工、一位钢琴老师、一位母语是英语的人吗?”
“我父亲今天从施蒂利亚州过来,我能把钥匙留在您这里吗?”
有很多老人家自己花钱过来就为了跟我们聊聊天。九十七岁的F女士就经常带着她曾孙的书单来店里,每个孩子的年龄都写在后面的括号里,我们就给每个孩子找一本书。我发现莫里茨是个很酷的小男孩,他对体育感兴趣,易卜拉欣来自印度,德语说得还不好,小玛丽对跟小马有关的书情有独钟。
有时候孩子们自己到店里来,例如小费迪南德,他在家里玩交通地毯游戏,火柴盒汽车和Playmobil①的小人偶《去哈特利布家买东西》。一位二年级的孩子因为电车故障从我们店里给他妈妈打电话。大多数孩子表达都很清楚,能告诉我们他们想要什么,他们都会说: “我妈妈告诉我,要读正确的书,但是我更喜欢看《小屁孩日记》。”有位十一岁的小姑娘跑到我同事面前问道: “您能给我推荐一本书吗?要一本有趣的书。”我们就问她到底喜欢读什么书,她咧着嘴笑着说: “什么都不喜欢。”① 德国著名玩具品牌。
有一位为人很好的女顾客,她在我们这里买了一本书,过了三天又给我带了过来,因为她觉得这本书特别好;还有一对夫妻从我们店里买了一本别致的烹饪书,就为了过一周请我们去吃饭。所有的一切是支持我们每天打开店门,给顾客推荐书的动力,也让我们能忍受少数几个不太友好、脾气暴躁和傲慢的顾客。他们根本不理睬你的招呼;认为我们的包装纸“太丑了”;听说我们店里没有存一本四年前出的关于哈布斯堡的书,而且第二天才能拿到之后很失望。那些口称“你们居然还有客人”的人,他们可不管我们在他们进门的时候是不是跟他们打招呼,而且我们可能记不住他们三天前订的书到了没有,他们对此非常不理解。还有人只关心折扣,他们其实一年根本买不了超过两本书。还有的顾客我们称之为“主治医师型”,他们觉得我给他们推荐的书比我的一位同事推荐的书要更有价值,其实她们对自己负责的部门比我更了解。不得不说的是那些没有完全放松的顾客,他们听说我们店里没有《治愈密码》感觉差点要自杀。这一切我们都能忍受,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很好,我们还知道大部分顾客也都这么认为。顾客光顾我们不是因为我们需要支持,就像动物园里濒临灭绝的猴类动物,而是因为他们喜欢我们,在我们这里可以获得乐趣,我们所有的同事也会告诉顾客“已经购买此商品的顾客还对……感兴趣”,就是要比在亚马逊上的做法更有人性魅力。
还有的顾客把我们当作家人一样看待,圣诞节的时候给我们带来了饼干、巧克力和葡萄糖,而且从周六的市场上给我们买花或者水果。两个小姑娘的年轻妈妈在炎热的七月下午给我们拿来冰淇淋。
还有一位男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在二月的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帮我把书店的遮阳篷从雪堆里收起来。当时天已经很晚了,我喝了很多酒,从斯卓腾托尔回家的日寸候因为下大雪错过了最后一班电车。邀请我的是一个汉堡的小出版社,客人都是书商和记者,不是负责卖书的就是负责评论的。这样的夜晚让人感觉自己年轻、聪明、成功而且不可抗拒。我们谈得太开心了,因为环境非常美,而且服务生整晚都很殷勤地给我倒酒。
出来以后在夜晚寒冷的空气里,我不再是那个聪明而成功的我,而是喝得烂醉如泥。好在我还认得路,斯卓腾托尔车站比白天看起来更丑。40/41路车:停运。下一班车:5: 31,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天气非常冷,我走上维凌格大街狭窄的楼梯,寒风呼啸着从我身上掠过。
我就一直向北走,一直走到出城。我不知道这条路到底多长,我说得有两公里,我走了一段之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我看了一眼我的手提包,钱包在里面,但是里面只有一张一百欧元的钞票。根本找不开!我没法坐出租车了,只能硬着头皮走回去!我要是给出租车司机百元大钞他会骗我。肯定是。我就知道会这样。我的计算能力差众所周知,就算我清醒的时候也数不过来零钱,更别说喝了几杯酒。
两公里不算远,走到人民剧院的时候我基本已经清醒了,前面就是我们的书店!
本来我应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已经有好几年了,但还是不停地发生,每次我看到白色遮阳篷上写的我的名字都会屏住呼吸。我的书店,当然是我们的书店,但写的是我的名字,也是我们俩的姓,是我一直以来的姓,而我丈夫出于对我的爱,十三年前接受了我的姓。这也是我父母、姐妹和孩子们的姓。不过按理说我不可能看到字迹的,遮阳篷应该已经收起来了。晚上六点关门的时候我在,可能是我忘了把遮阳篷收起来。上面至少覆盖了二十厘米厚的雪,而且好像已经把篷子压弯了。现在可是凌晨两点,我已经完全恢复清醒:——起码我自己这么觉得。我打开书店,拿着扫帚摇晃或者从底下敲打,试着把雪从篷面上抖落下去。这样做倒是可以,不过很慢。
“晚上好,需要我们帮您吗?”
“噢,您好,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位男士,他很像我们的一位典型的周六顾客:在市场上漫步,然后买报纸,包括德语书评,然后开个小差来到书店里买些新出的文学作品。穿得很讲究,也非常客气,喜欢现金支付。
“是啊,我刚开完一场漫长的监事会会议。您还有其他伙伴一起吗?”
他把公文包放到地上,从我手中拿过扫帚,穿着皮鞋,小心地把雪从遮阳篷上抖落掉。我们两个人默默地工作了至少二十分钟,中间他摔了一跤,我们两人都感觉夹克里装了五公斤雪,他穿着得体的冬大衣,上面绣满了花纹,而我穿着我的旧棉袄。然后我把遮阳篷卷下来,他替我留意是不是都折起来了,然后说了句“晚安”就消失了。这就是我们的顾客,起码是大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