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的书店让我们不得不继续提高电子数据处理能力,这样找什么东西都一目了然。一台带CD光驱的笔记本播放着每月新出的到店书目录,可以上网检索然后下订单。过了不久我们又添了第二台笔记本,不过有一天店里人太多了,电脑被偷走了,很简单地把线拔掉拿走了。
后来我们弄了一个机房,一共十一台电脑,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连在一起,不管人在哪儿。在两个店里、家里,或者在度假屋里,我都可以随时随地地调用信息。有一个所谓的通道,加上了复杂的密码,打开通道之后我可以获取所有信息。当然是在理想情况下,很难保证都是理想情况。我们建立的这样一套网络需要有人来维护,因为我和奥利弗就只会开关,当然还会拔拔插座或者重启一下。
因此马克斯在我们这里工作了很多年,现在除了马克斯还有马克斯—彼得。马克斯是我们医生朋友的邻居,因为他们在拥有夏夫山的房子之前在多瑙河畔的一栋大型公寓里有一套房子,他们是在那里认识的。这家的男主人马克斯懂电脑,而且非常专业。他话不多,说的也一般是我听不太懂的专业词汇,如HSDPA,Switch,CPU等。本来他在一家大银行里负责维护电脑系统,但他对在我们这样一家小公司里摆弄我们越来越复杂的电脑系统更感兴趣。每次他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增添新设备的时候双目都会炯炯有神,他会告诉我们买点这或者买点那太有意义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一旦给他开了绿灯,他就会查遍奥地利的所有报价,然后比较一下产品,然后给我们算算买哪个最合算。有时候他恰好从家里倒腾出点东西来给我们做新东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就给他打电话,他总是第一时间赶到,轻声地跟我们聊聊,尽快找出问题在哪里。不过有时候并不那么容易解决,因为我大多数时候都说不太清楚,只能告诉他“夏娃把网络连接弄断了”或者“显示器看起来有点奇怪”。我考虑他有可能在他原来工作的大银行里的办公桌下面安了一个夹层,他就在那里处理我们这里的数据。有点像电影《傀儡人生》里的七楼半,那里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平行世界。他想让我通过某种方式进入系统,对他来说就好像扶着盲人穿过百老汇一样,中间不断地要求他打开左边的门,或者让他读出霓虹灯箱上的每一句话。有时候他也觉得问题太简单,就通过远程控制登录我们的系统,就好像施了魔法一样迅速把窗口打开之后又关上。
我们的数据越来越多,面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们迎来了第二个马克斯。第一个马克斯称它为马克斯—彼得。他比第一位马克斯懂得还要多,尽管我到现在都没注意到竟然有第一个马克斯不会的东西。
第二位马克斯的话比第一位还要少。一般他们俩很聊得来,我们就只能听个皮毛。他们俩经常晚上很晚的时候在店里碰头,然后等解决了所有的问题之后再离开。有时候等他们关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但是谁也不能保证第二天再开机的时候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幸运的是两位马克斯随叫随到——我永远不会把他们俩的电话号码告诉别人。
即使我们的书店看起来有点像我们胡乱往书架里塞了成千上万本书,其实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设计的。哪些书必须备足货不是偶然性的,而是我们巧妙计划的一部分。现在我们有了第二家书店,我们应该充分发挥两家店的协同效应。也就是说:要是一家书店某种存货太多,而另一家相应的存货太少,我们就可以内部调整一下,而不是在另一家店里重新订货,而在第一家退货。因此我们需要一个货物管理系统,尽量让所有的东西都能自动化。我们很清楚地能查到库存,能自动写提货单并发表,并且能让圣诞季进货程序大大简化。我们已经买了这样一个系统,它是一家德国公司非常棒的新产品,可以让书商的生活变得更加轻松。唯一的缺点就是系统太新了,而且我们的第一批顾客都在奥地利,所以一切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顺利,可能程序设计师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们也有一个客户顾问,她对程序非常熟悉,就是有时候要是我们不能马上理解她的话,她会有点急躁和严厉。她在我们这里待了三天,总是紧跟在我们后面,有时候我们都有点害怕,要是输入错了她就会拍一下我们的手指。
她离开的时候留下了数不清的疑问和没有解决的问题。有时候我们联系不上她,当然是因为她还有其他顾客,他们买完之后肯定也有很多问题。但有时候我怀疑她要是看到奥地利区号根本就不接。因为我们的系统还在运行,所有人都有点害怕。因为有时候经常会反复出现很不常见的问题:有些专题本来运行得好好的,突然就消失了。有些步骤本来我们掌握得很好,也挺明白,不知道为啥突然又不对了。
顾问不在的时候我们就拨打热线,电话号码我们背得滚瓜烂熟,我们耐心地给不断变更的同事讲解相同的问题。
员工们都非常期待,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使这个新系统真的让工作变轻松?因为除了所有的“儿童疾病”,我们还发现我们的网速太慢了暑没法满足复杂系统的需要。要是每一次订书的时候都要等很久页面才能打开,几乎每个客人都能给我们讲讲他的人生经历,那就太没意思了。两位马克斯给我们推荐了另一家网络服务商,他们那里的下载速度是现在的六十倍。上传速度也有一个“平值”,我实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每年我带女儿去滑雪的时候,奧利弗一般会去葡萄酒区的小屋,可以从圣诞季的忙碌、员工和家庭中摆脱出来放松一下。我们今年不能这样做了。我们俩不能同时离开,把所有的事都留给员工。另外还有我们的货物管理系统,还有很多问题,还有我们的施工现场。我们决定:我先去度假,然后他再去,这样我们始终有一个人在,而且短暂地分开一下也不是坏事,因为我们的神经都绷得太紧了。
在滑雪小屋里手机信号不太好,我们老得打电话联系。我们的电话老是掉线,我只能零星地听懂一点——因特网、死机、更换服务商、收银机不好用,我索性把一切都拋到脑后,然后在自助小屋里和五十个人享受轻松的假期。你说我们每天要削二十公斤土豆,谁需要上网呢。我整整一周都穿着同一条跑步裤晃来晃去,不需要跟任何人谈起我们的图书生意和书店,然后像在流水线上一样织帽子。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了。
我周五晚上回来了,我们就在弗朗茨·约瑟夫火车站的麦当劳交接工作。交代得倒是非常清楚,就是一点也不浪漫。在奥利弗隐入一个人的世界之前,他跟我说了一下现在的问题和正在采取的解决措施,不过还没搞定。
周六早上九点,我又回来了。我的心思还徜徉在一千六百米高的山间小屋里,而我的人已经站在店里,开始用全新的程序接待第一批顾客。而且现在的问题不光是慢,而且已经慢到每处理到第三个进程程序就自动退出了。每天都重复出现这样的问题,唯一有变化的是错误报告,超时、页面不能被加载、程序不响应……
我们每天都要写很多小字条,我们可以利用程序顺利运营的短暂时间内处理事务。我们在过去三周不得不对客人说:“对不起,可能要稍微久一点,我们这里的数据处理有点问题。”客人们颇有些微词。
周末的时候我能享受一下一个人的生活,洗洗滑雪时攒下的脏衣服,带着狗悠闲地散散步,把电脑出的问题抛到脑后。也可能过完周末问题就都自动解决了呢!
当然,问题是不会自动解决的。我周一一天打了很多电话: UPC客服、货物管理系统服务热线、两位马克斯,打了这个打那个。我尽量不去打扰我丈夫,他得好好休息一周。三方都众口一词地说问题不是出在他们这里,上网没问题,货物管理系统没问题,内网也没问题。过了一天之后他们都不再自信了,然后接二连三地通过远程控制登录我们的电脑,亲眼看到确实没法用了。
一位员工想休几天假,她说工作太紧张了,我就同意了。第一个安排是在周三:八点半的时候菲舍尔出版社的代理人就来了。我给孩子准备好今天的早餐和学校课间休息吃的面包,七点一刻我冒着倾盆大雨在昏暗中出去遛狗。一个小时之后我满身泥泞回到书店,代理人已经到了。我赶紧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污渍,请他进到屋里来,然后赶紧去打开电脑和收银台,可他们死活就是开不了机。显示屏上出现了很奇怪的东西,我又给热线打电话,但那边得到九点才有人。好吧,我们九点就开门了,一般那时候就有顾客等在门口了。剩下的二十分钟我努力让自己专心考虑菲舍尔出版社的项目,快到九点的时候我想到了夏娃,她刚好三分钟之后来上班。我给她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我当时都能感觉到电话另一头被窝里的暖意。 “闹钟没有响”,她咕哝了一句,这位耐心的代理人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帮我打开了店门。九点过了两分,已经有第一批顾客来了,他们想要买东西,而我们的收银台抽屉还是打不开。过了二十分钟夏娃出现了,脸上还印有枕头的痕迹,她接手了打收银台热线的任务,我去招呼顾客,同时跟小心翼翼跟着我的代理人说说我们的订购意向。本来他自己写写我们可能需要的书就好了,因为我左顾右盼,只能瞥一眼宣传册。要是菲舍尔出版社今年能把它的小说给我们就好了。
半个小时之后收银台恢复正常了,代理人也走了,但电脑却死机了,就跟我们说的一样,刚好是第三个顾客。我根本没法做生意了,我又给之前很熟悉的专家打电话,跟他说我们这样就没法工作了,现在不是什么电脑的问题了,而是根本上威胁到了我们的生存。这样下去我们的顾客就越来越少了,距离我们的员工精神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晚上家里的洗衣机甩干的时候卡住了,发出奇图的噪声,我坐在浴室里哭了起来,然后打开盖子把地板打扫干净,给邻居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在她家把衣服洗完。第二天电话又坏了,不过就是因为一根线出了问题,这样的小事现在根本难不倒我。后来我想到这是不是一个阴谋,亚马逊给我们装了一个木马,让我们慢慢地毁掉,因为我在媒体上老是说他们的不好。但是他们的触角真的能延伸到我家洗衣机上吗?我都不知道这一周是怎么过去的。我即使在崩溃的边缘,也没让我丈夫中断他的假期。这段时间我就一直在和善的货物管理系统售后技术员、网络服务商热线和两位马克斯之间周旋,在不同的小纸片上草草写下一些专业术语,然后跟另一个人解释刚才别人跟我说的是什么。
周末我回到乡下去接我丈夫,尽管他还没完全休息好。我们尽量享受这一天半的休闲时光,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
我们什么都没把握住。我们书店的成功故事里突然充满了伤痕,我们俩都累坏了,我们宁愿抛开一切。我们从十一月份开始就没闲下来,虽然今年生意不错,但我们多少都有点入不敷出,所有的员工都累坏了,要是可以的话,我们真想一走了之,所有的都放弃,两个书店,我们的婚姻,所有我们辛苦经营的一切都不要了。我们就想倒头就睡,最好两个人分开,在两个单独的房间里,互不干扰地睡个大觉,偶尔需要有人给拿本书或者端碗汤过来。
不用说我们还是回去了,当然也没撂挑子不干。我们没法放弃,我们有十二位员工,还在银行贷了很多钱,所以我们俩就相互鼓励,尽量对彼此和善一些,用尽最后的力气挽起袖管。奥利弗修好了洗衣机,周一的时候我尽量跟所有参与方讲清楚,必须把问题都彻底解决。周二的时候,他们几个人终于决定跳出自己的小圈子和其他人沟通解决。三位电脑专家过了好几周之后才想到一起解决问题,通过交流和协作解决问题,这是革命性的改变。他们应该已经感觉到我们撑不下去了,这已经是我们的底线了,他们现在必须采取非常规手段,例如相互沟通来解决问题。他们召开了会议,然后各自通过远程控制登录我们的网络,试验了三个小时。他们分别采用不同的方法和途径,设了些小障碍,然后再移除,相互之间不断激发出新灵感,快到下午六点的时候在场的马克斯告诉我: “你可以拥抱我了。我们找到解决办法了。”他听起来已经累得不行了,而且也不是非常自信。他们已经好多次“以为问题都解决了”。我即使在梦里都不会想到拥抱他,因为我觉得问题根本解决不了。
一整晚我们都在尝试运行不同的进程,只要是能想到的我们都试了,疯狂地为虚拟客户下订单,造出最长的购物清单,一般系统都容易这个时候崩溃。竟然可以了。而且第二天一早、中午和晚上都没问题。系统运行非常稳定,没有死机,一切突然又变好了。我们又能开心地上班了,打开店门的时候我们的心情特别好,客人进来的时候我们再也不用像过去几周那样心惊胆战地缩成一团了。同事们都完全放松下来,所有人都可以做他们最想做也最擅长做的事情了:讲故事、跟客人聊天、包装礼物、保持幽默。
我和奥利弗撑了下来,我们没有分开。我们还跟对方说话,也睡在同一张床上。虽然有点小摩擦,毕竟都过去了,我们从内心体会到,我们每个人都会受伤,看似平凡的小事也会消磨我们。也许我们太着急了,想早点享受生活,因为本来我们的生活非常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