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菜园记 [日]伊藤礼 著 米杏 译
伊藤礼
日本文学家，随笔家，翻译家。
生于中国。父亲是日本小说家伊藤整。
毕业于日本一桥大学经济系，曾赴美国罗德岛大学进修政治学，回日本后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2002年任日本大学艺术系教授。
先后著有《伊藤整的奋斗生涯》《狸啤酒》《啪唧者》等。《狸啤酒》获讲谈社随笔奖。
爱好骑行，著有自行车三部曲， 《蹬着我的自行车》《吱扭吱扭自行车》《结辘轱辘自行车骑遍大东京》。
人没法比昨天更年轻，却能想着法儿让每一天变得更新。
遥远的地平线。碧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辽阔的麦田，干草的气息。牛仔工装裤。哒哒哒哒的耕耘机。淡淡的汽油味儿。北海道。
我这样想着，轻轻地握住了它旳扶手。
我有一个小小的菜园。东西约十三米，南北约三米。就在我家的餐厅窗外。
第一篇 七月 农场导览 以及关于茄子的一些感想
我有一座小小的农场。
虽然小，但使用耕耘机耕作，不可说不正规。
若问小农场位于何处，其实它就在敝舍的餐厅窗外。餐厅不过是个摆着一桌四椅的小房间。每日晨昏，开饭时在餐椅上落座，农场就在眼前一览无遗了。最近两个月，茄子是农场的主角。我种了四棵茄子，每当吃饭的时候都能看到它们。
几年前，常常边吃饭边看电视。自从开始经营农场，我就跟电视节目绝了缘。人生如果只靠看电视来打发，何其短也，不如欣赏蔬果作物。今年夏天，我看茄子。茄子不同于电视节目，它们干净、俊雅、可爱至极，知性十足而秀外慧中，一直在努力长大，让人百看不厌。那充满朝气竭力生长的姿态，值得每个人学习。茄子给人希望，它们的世界意境深远。
说到我这农场，可不是随便搞搞，我很认真。农场须与季节同步，态度散漫必难成事。季节的脚步一刻不停，散漫懒惰的人怎么有资格打理农场？经营农场的人都是忙碌的。就拿笔者来说，原非勤快人的我自从开始打理农场，生活也变得勤勉有加。
也许有人会问，在经营农场方面，“勤勉”二字该作何解？于我而言，就是从不懈怠地记录。记录是一切事务的基础。根据过去的笔记，可以妥当订下今年以至明年的计划；还可以掌握时序变换、作物成长的节奏，先于季节采取行动。我坚信，记录很重要。
因此，我手头有个小本子，记录每个季节的农事。听我这么一说，大家一定对这个记事本的内容很感兴趣吧？来看看今春农事开始的那天，我写了些什么。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早饭后，于暖桌旁小憩。十二点，吃完两个豆沙面包，下地干农活。耕耘机汽油将尽 ，一升瓶①里有我自制的三十比一的混合汽油，加进耕耘机七百五十毫升。雨后滞重的泥 土粘在刀片上，刮了三遍土后启动耕耘机，先将东西五米长的三垄地翻耕了两个来回。撒 上袋子里去年剩下的苦土石灰和牛粪后，又翻耕了一个来回。这样一来，冬季板结僵硬的 泥土被切散削碎。土壤变得蓬松深厚。今天劳动两个小时左右。还剩西边的三垄火葱、大 葱和芝麻菜地，东边的三垄小松菜和莴苣地没翻耕。明天再去买一些石灰、堆肥和牛粪吧 。①一种用来盛装液体的玻璃容器，容量约为一点八升，即日本旧计量单位中的一升。
从这篇日记中，首先可以知道，今年农场的农事是从三月二十二日开始的。按说耕地犁土、撒石灰这些工作都是由人力完成；可悲的是，笔者老矣。以前挥锄动锹轻而易举，如今一会儿工夫就腰酸背痛、气喘吁吁、臂力渐失、头晕目眩，若不扶住点什么随时都会倒下。我因此决定用上耕耘机，借助机器耕地犁土。尽管它哒哒哒哒的声音异常高亢吵闹，却堪称我这老朽之躯的好友。
日记中记着：已耕出五米的三垄地，东西各剩三垄地尚待处理。
我的这个小农场，东西长约十三米，南北约三米。之所以用“约”，是因为它就在院子里，面积可根据土地翻耕的多少或增或减。
从东到西，我将农场分成了三块。所以，田地就分为东农场、中农场和西农场。每块面积大概四米乘三米。这一天日记上说已翻耕完毕的是中农场，而“东边的三垄小松菜和莴苣地’说的则是东农场，那里当时还留有去年的作物。小松菜和莴苣到三月末大概会长到三尺①高，并开始抽薹。西农场的芝麻菜也是一样。我本以为芝麻菜顶多能长到二十厘米，实则不然。到了三月它会蹿到三尺上下。刚长出来的芝麻菜鲜嫩，可口，香气扑鼻，是早餐桌上一道清爽可人的上佳配菜。任它长到三月，可就成妖怪了。①日本的一尺约合三十点三厘米。
这些蔬菜都是去年秋天种下的，从年末到新年陆续采摘来吃。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蔬菜就长得比我们吃得快了，一家人怎么吃也吃不完。后来彻底供大于求，二月摘的还没吃完，时间早已飞快进入三月，要吃掉如此大量的蔬菜，我看只有牵匹马来才行。从二月开始，每天早晨透过餐厅的窗户向外望，我都不断地告诉自己：必须得想点办法了。
就这样，白驹过隙，来到了三月下旬。我平时喜欢骑自行车在杉并、练马、武藏野、三鹰这些东京西边的地方四处转，最近出行时，我特别留意还留在这些地方的农户所经营的真正的农场，发现三月里的农田不知何时已被翻耕好，并撒上了一层石灰，有的地方还堆着堆肥。播种、栽培的准备工作已然就绪。这景象让我心急如焚，责备自己居然还有闲心蹬着自行车逛来逛去，恨不得立刻飞回家拖出耕耘机下地干活。但是人生嘛，总不能事事如愿。以上就是笔者在二o一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开始农业生产的经过。
虽说已是三月二十二日，但拖出那台带发动机的设备搅土翻地，亦为时不晚。一切都来得及。在日本，大致在樱花开放前后播种即可，栽苗则更在其后。所以，斥责我懒惰的人，不过是无知罢了。
我原想以亲手栽培茄子的故事开篇，写到这里才发现已经完全跑题了。那么言归正传，再回来说说茄子。
今年，农场的茄子长势不错。说不错，是因为以前我从没有把茄秧培育得这么大。四月二十九日栽苗，之后幼苗茁壮成长，叶片茂盛宽阔。拨开叶子一看，哇！已经亮闪闪地接着好几个大概二十厘米长的深紫色茄子了！叶片似乎没被虫子啃食，不像过去那样有洞眼儿。叶子没有洞眼儿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从过去的痛苦经验中总结出的教训。出现孔洞，植株就会失去活力。停止生长的作物，看起来就像可怜兮兮的病人。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一天，我突然发现还鲜嫩的茄子叶上出现了洞眼儿。倒不像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不光茄子，作物的叶片一般都会有些小孔，甚至可以说没有洞眼儿的叶子都不配叫叶子。我便没放在心上。洞眼儿的直径大概有二三厘米，一两个这么小的小洞，谁都不会在意。怎知，这正是未知敌人开凿孔洞的策略。第二天早上，我坐到餐厅里，正往面包上涂黄油准备享用早餐，抬眼一望，突然觉得洞眼儿似乎比昨天大了一些。“是心理作用吧？就算大一些，也有可能是让风吹的吧？多通风有利于作物成长，不见得是坏事。”我心中暗忖。第三天，洞眼儿又大了一些，和前天相比明显大了许多。但茄子叶很大，比成年人的手掌还要大不少。所以我觉得这样的洞也不会有多大影响。而且一棵茄子不止一片叶子，二十几片里，就算有一片开了很大的洞，也不至于影响整棵的长势——我想当然地这样认为。
就这样，时间继续向前。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茄秧似乎有气无力的。骑车去兜风时，练马那边农场里的茄秧差不多齐腰高，几乎每棵都结了大中小各五个茄子，每个都饱满有分量，深紫色的表皮闪着光泽。一棵茄子有很多片大叶子，果实坠在茂密的叶片下若隐若现，沉甸甸的。每个都直溜溜地垂挂着渐渐长大。
和它们相比，我家餐厅前面的茄子明显太瘦弱了。练马的茄子沐浴着七月的阳光茁壮成长，似乎日照越强烈成长就越迅猛。然而同一个太阳下，我的茄子却像被火辣辣的日头晒得中了暑，日照越强烈反而越萎靡。首先，植株的高度就远远不够。大概比练马茄子低二尺，叶子也稀。如果说练马的茄子是生意兴隆、景气兴旺的店铺，本农场的茄子就是没钱进货、濒临倒闭的小店。植株的粗细也天差地别。从坐果数量来看，我的茄子大中小个儿的全加在一起也只有普通茄秧一半多，最大的几天前才长到十厘米左右，之后再没有明显的长势。
我种的茄子不但个头儿小，形状也不好，长得不直，都弯弯的呈勾玉状，表皮黯淡无光。不仅如此，还布满被草蜢啃过似的褐色伤痕。用菜刀切开，练马茄子的断面一定是略带草色的白色，果肉紧实；我家的茄子则是浅棕色，肉质疏松。不只茄子如此，连菜豆、豌豆等豆类作物也是发育不良的勾玉状，最严重的甚至呈鱼钩状。一般来说，只有植株衰老、接近罢园时才会长成这样。
怎么会这样？两年前，我非常困惑。肥料不够，分苗不当，还是幼苗本身不够健康？土壤耕作方式不够好，或是有地老虎在植株根部吸食营养？我左思右想，终于想起了被虫子啃得孔洞密布的叶片。叶片是植物的太阳能电池，却在成长期遭到虫害，导致植株营养不良，应该长十片叶子的时候却只长出五片。我想，这应该就是病因了。
第二年，也就是去年，我开始重视叶片上的洞。我先是思考，茄子叶上为什么会有洞眼儿。真令人费解。也许是大气中的臭氧或别的什么成分造成的？可是既然人们都把洞眼儿叫虫眼儿，那应该是夜里有虫子来吃它们了吧？是什么虫子呢？夜里什么时候出现？爬过来，还是飞过来的呢？能不能抓到呢？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手抓住这家伙，将它流放到很远的地方。
就这样小心勘察、时刻警惕，终于有一天让我发现了洞眼儿，还不大。可前一年我就是在洞眼儿尚小时过于轻敌，最终酿成大祸。今年我下定决心，绝不重蹈覆辙。
我认定吃叶子的虫是夜行者。天黑后便拿着手电筒来到农场，悄悄接近茄秧。那年茄秧也是四棵，分别种在东、西农场两处。我觉得或许分开种可以分散虫害。此时茄秧大约长到两尺高，已经开过第一轮花，结了一个十厘米大小的茄子。
我先用小铲子刮茄秧地面的浮土，检查有没有虫子。我用这种方法发现过褐色的地老虎，不过这次没有。然后我用手电筒检查叶片背面，没想到干起来还真是不容易。舒展的叶片离地面不高，一片片翻过来检查必须压低身子，要比蹲着还低。只是膝盖着地还不行，双肘也得着地。刚趴下来，几只黑斑蚊立刻聚到脚踝，准备将尖刺扎进我的血管饱餐一顿。一两天前不过是孑孓，现在竟敢趁着天黑瞄准我的血管，气焰之嚣张令人咋舌。我一边驱赶蚊子，一边检查茄子叶，最终也没有抓到罪魁祸首。叶子上有几只像粉虱一样的虫子，但区区粉虱没有啃出那么大洞眼儿的本事。正当我趴在地上与泥土、叶片和粉虱搏斗时，突然腰部传来一阵剧痛，抓捕罪犯的工作只好被迫中断。
要查明茄子叶开洞的原因，本该付出更多努力才是。但试过便知，这种探查有过一次就再也不想有第二次。我不愿像前年那样，眼睁睁看着洞眼儿变大，第二天一早就用“金鸟”除虫喷剂将茄子叶的正反面都喷了一遍，算是为这项工作收尾。
不知是不是“金鸟”起了作用，去年叶片上的虫眼儿没有再扩大，植株长势也比前年好，至少，每一棵茄秧都收获了三个以上直溜溜的果实。可是不得不说，再怎么敝帚自珍，自家茄子的植株大小、繁茂程度跟练马的比起来。还是差了好几个段位。
接着就是今年。今年可真了不得，茄秧长势可以说接近练马。叶片够大，也够密，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已经长长地垂挂了好几个沉甸甸茄子，分枝上也接二连三地坐果。花开得比去年更多。光是花朵的大小就和去年不同。就像谚语“父母话句句是真话，茄子花朵朵结果实”，开花的地方都会结出果来。花够大，坐果也就够大。之前说过一共四棵茄秧，就算一棵只结三十个果，今年我也要吃掉四棵茄秧上的一百二十个茄子。怎么吃好呢？二十个黄油烤，二十个田鸟烧①，二十个豆酱渍，二十个肉末炒，再二十个做麻婆茄子，二十个煮味噌汤——就先这么计划着吧！①日本传统烹饪方式，用油炒过后加味噌调味。
第二篇 八月 购入发动机式耕耘机 及启用前的日子
上一篇文章中，笔者谈了四棵茄子，同时讲到农场分为三部分，今年的茄秧栽种在中农场。我猜，读者也许对其他两块区域，即东、西农场的情况也会有兴趣。本篇就聊聊这些内容。
先说西农场。四月二十八日的农事日记这样写道：“傍晚五点左右开始干农活。打开发动机，深耕西侧的三垄地，用铁锹挖坑，将两三杯腐熟的混合堆肥埋入坑中。”尽管有些烦琐，我还是想说说，事情是这样的。
首先是“发动机”一词。在上一篇的开头，我提到了耕耘机，这里指的就是它，因为耕耘机是通过发动机驱动的。实际上，这台耕耘机的正式名称是“发动机式耕耘机RCVK - 4200”，生产厂家是菱备。
发动机式耕耘机，多好的名字啊！它聪明灵慧，极富魅力，激发无限的想象。遥远的地平线，碧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辽阔的麦田，干草的气息，牛仔工装裤，淡淡的汽油味儿，北海道……
六年前，在常去的家庭用品中心，我邂逅了这台耕耘机。那家店陈列着各种苗类、肥料、培养土和其他农业资材，我从没见过类似耕耘机的设备，乍一看到大吃一惊。
这是一台相当袖珍的机器。虽然不太了解，但第一眼看到它，我就觉得大概没有比它再小的耕耘机了。说起耕耘机，大家更容易想到在长达数百米的土地上由人驾驶着来回耕作的大型拖拉机；我怀着好感认为眼前这机器也具备同样的功能。原来还有这么小巧的耕耘机啊，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在发动机下面装着卍字形的旋耕刀片。这么小的刀片真的可以耕地翻土吗？
新品锃光瓦亮。虽然小到不起眼，但崭新的机器看上去十分讨喜。就算将来会出故障，至少它现在簇新闪亮。我相信，只要不粗暴过度地使用，这台发动机式耕耘机一定会在它能力范围内尽忠职守。
我这样想着，轻轻地握住了它的扶手，一动念间就想永远地握住它。但我意识到这是一件商品，还是不要肆无忌惮地摸来摸去为好。若是一个女人还不属于你，你就自来熟地随意碰触，那便违反了规则。眼下也是同样的道理。
以前，我无数次用铁锹、锄头翻土耕地，却从未用过带发动机的农耕机器。这是一件陌生的工具，我迅速被它吸引了。多少钱呢？我看了看标签，开始暗暗盘算——也并非不能承担。接着，我注意到这样的设备店里只有一台，如果此时放弃，还会有其他人看着这台机器考虑同样的问题，很有可能抑制不住据为已有的冲动出手购买。我必须采取行动，立刻，马上，就趁现在。
我看着它，思绪翻腾。现在离开会非常危险，甚至可能有人比我先注意到它，说不定正在考虑，或许已经下定决心，正走向收银台。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立刻抓住一个店员开始商谈，然而偌大的店面中店员杳无踪迹。我只好快速赶往柜台。
“那边卖场有台耕耘机，就是用来耕地、带发动机的那种机器……明白吗？耕——耘——机？对对，你知道是吧？对，就是那种耕地的机器……它呀……我呢……想要！我想买！这就买！你明白吗？”
女店员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交代清楚后，我也痛快地松了口气。那台唯一的耕耘机就要属于我了。此时此刻，我竟觉得这像在贫困生活中发起革命，一种壮士扼腕的豪迈之情在胸中涌动，仿佛有道新的光亮照进了人生。耕耘机的扶手可以折叠，用自行车就能驮回去；至于燃料，可以回家路上在ESSO加油站购买，近得很；机器售价相当于一辆普通的运动型自行车，刷卡支付就可以——一瞬间，我已经胸有成竹。
可是万万没想到，店员这样对我说：
“那件是样品，所以您今天还拿不到，我们需要订货……到货之后会通知您，大概要等一个多星期……”
不能立即带走。没办法，人生总是这样。如果这点小事都不能忍受，还怎么活？在店员递过来的单子上，我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姓名和电话号码，便离开了柜台。
订购商品，等待的时间甚是漫长。起初像企盼新年，渐渐都快忘了，却突然接到到货通知。世间之事一向如此。
我用自行车将耕耘机驮回家，马上按说明书组装，装好后，我也了解了机器的构造。这耕耘机可搭配多种刀具，购买时附送了翻耕的标准刀具，此外，还可以搭配切垄刀具、割草刀具等，配齐一套的价格相当可观。本人就只用标准刀具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变得奇怪起来。我将这台折成椅子大小的发动机式耕耘机放在车库一角，之后就没再碰过。接下来更让人匪夷所思，我逢人便吹嘘自己有了耕耘机，但从未提及这是一台可以单手拎起、排量只有四十一点五毫升的小不点儿。我告诉自己，话不必过细，以免给听众带来困扰。
“欸？真不得了啊！”听到的人一般都这样说。
“那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放在车库里。”
“噢……车库可真大呀！”
“我还没开始用呢，想以后在某个大农场里派它出场，一旦地点定好，就会隆重启用。但是在这之前得先备好耕耘机——这至关重要。”
“噢……”
就这样，大农场八字还没一撇，我却四处吹牛。最让我后悔的是，我还曾向一位日本文学研究者吹嘘。这位美国教授偶然来日本，回国后给我写了封信。我那时才知道，他在新罕布什尔州拥有一座很大的农场，当然也有大型拖拉机。他以为我所谓的农场也是同等规模，还问我今年种了什么，收成怎么样。聊到这个份儿上，发动机式耕耘机排量只有四十一点五毫升，三个农场总共不过三米乘十三米这些事变得更加难以启齿。不久前，这位教授因病骤世，令人惋惜，抱憾之余，我倒不用担心再被追问了。
我曾在山形县的农家借宿，那家拥有二十町步①水田，价值千万的大型拖拉机。自我介绍时，我提到自己拥有一台发动机式耕耘机。没等对方发问，又谦虚地说，不过是个玩具似的小东西，而且我还没拿出来用过。于是那家主人，一个姓佐田、大家亲切地称他阿佐的热心人，教给我一些手扶式小型耕耘机的使用要领和注意事项。①日本的面积单位之一。一町步约合一公顷。
是这样的——
首先，住宅附带的庭院土质坚硬，不同于农田，再加上小型耕耘机自重较轻，将其置于地面猛拉卷簧启动器发动机器时，需要特别注意。
具体说就是耕耘机的）：片很可能尚未插进地面，就刮着地表像车轮一样行走，这样一来，手握扶手的操作者就会手忙脚乱，傻乎乎地被耕耘机拖着走。所以，虽说小，阿佐说，可别小瞧了它。
原来如此，我想。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太好了，我立即对阿佐善意的提醒表示了感谢。
接着，阿佐进一步向我举出实例。
阿佐认识的一位老婆婆觉得耕耘机小巧，看起来便于操作，就买了一台。结果在自家院子里试用的时候，因为土质太硬，刚启动发动机它就跑了起来，最后拖着老婆婆一起撞到了院墙上。
原来是这样。我牢牢记下机器自重小可能引发的事故，便回了东京。此后，日更月迭，尽管我感到自己剩下的日子越来越短，却仍没拿出车库角落里那台发动机式耕耘机。
很明显，与他人无关，全赖我自己，可是我依然没有端正态度。想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有非要用它的义务，不用也没什么原则问题吧。
就这样，机器继续闲置，岁月继续流逝。但这不代表发动机式耕耘机在我脑海中已经消失。山形之行以后，我又开始逢人便讲，这回是解释自己为何尚未启用机器。
“那个，我是有一台发动机式耕耘机……但它是小型机器，特别轻……所以，我要是一糊涂啊，这家伙就会在土地上跑起来，撞破院墙、冲向街道，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跑哪里去了都不知道，太危险了。所以啊，用这种机器，要先把院子里的泥土搞松软……不过，为了用耕耘机而拿锄头耕地翻土，难道不奇怪吗？……你不觉得吗？”
我这样解释。但很少有人会真心地回应并感慨：“哦？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很遗憾，现在的很多日本人对农业不感兴趣，都淡然地让这个难得的话题左耳进右耳出，或者右耳进左耳出了。对人类来说，食物是最重要的，大家却对它们的生产过程漠不关心，到头来还要恶狠狠、浅薄无知地扑在食物上。
又是一轮岁月更迭，大概三年前的某一个春日，我终于付诸行动。从车库里拖出折叠着的发动机式耕耘机一我已将闲置的理由向所有朋友熟人讲了个遍，似乎再找不出什么说辞不用它。于是，这一次，我决心成为一个熟练驾驭发动机式耕耘机的人。
首先是燃料，根据说明书的介绍，需要混合汽油，比例控制在二十五比一到五十比一的范围内，要用无铅汽油；机油则是两冲程专用的FC级别机油。我立刻提起塑料桶直奔加油站，但工作人员说用塑料桶盛汽油简直是开玩笑，必须拿专用汽油桶来才肯卖，我被当场拒绝。虚活七十余载，连这种常识都没有，老实说，当时我的心灵非常受伤。不能放弃，我暗中鼓励自己，不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容器装汽油吗，如果这样就气馁，还怎么活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中？
我跑到家庭用品中心，在琳琅满目的汽车用品货架前徘徊良久，终于找到了目标一汽油专用容器。这种桶是由钢板做的，表面涂着亮晶晶的红色漆料，盖子上有密封圈，可以盖得严丝合缝，带手柄，非常结实。按容量大小分几种规格，我选了最小的三升装。即使最小依然很重。这是能用一辈子的东西，一定要好好珍惜，我暗下决心，走出了店门。
配好汽油倒进发动机式耕耘机的油箱。油箱容量九百五十毫升，说明书上说加满大概可以使用一个小时。但我的耕地不大，三十分钟足矣。所以我加了半箱油，又挖了一个一尺左右深的坑，把机器置放进去。以防启动时它突然不管不顾地乱跑。
接下来就要发动机器了。机器须手动开启，依程序拉拽一根叫作卷簧启动器的绳子。不是随便拉一下就行，首先必须把燃料（汽油）送进化油器，所以要先启动油泵。这台机器的油泵呈半球形，有矿泉水瓶羔大小，就像对半切开的塑料手鞠球。用拇指按压油泵十次左右，将汽油送入化油器，再拉开阻风阀，这样准备工作便已就绪。最后用一只脚挡在耕耘机前面，另一只脚抓地站稳，用尽力气以手拉拽启动绳。
我用力拉，油缸中的活塞似乎咕噜咕噜地动了两下便又悄无声息。接着，我间隔着先后拉了五次，耕耘机不太情愿地发出三声噗呲噗毗的声响。
再来一次……噗噗噗——砰——哔哔哗哗哗哔哗哗哗哔哔哗哔哗……
发动机终于启动了。
怎么样！厉害吧！
我用大拇指缓缓按下节流阀。
梆梆梆——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耕耘机的刀片在土坑中缓慢运转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脑海里顿时啪啪闪现出两个大大的活版字：“成功”。
本来计划在本篇中谈谈东、西农场的现状，不幸的是行文至此，编辑给我的稿纸已然告罄。两个农场的现状只得下回分解。
第三篇 九月 杂草丛生 着手栽培慈姑
在上一篇中，笔者原想先向读者介绍西农场的情况，不料笔下一滑，成了一篇发动机式耕耘机的小传。
我这个人，一旦有了想法，就会控制不住地朝那个方向一路狂奔，拉也拉不回来。上一篇文章就是个例子，挂着“西农场纪事”的招牌，却满纸都是发动机式耕耘机的故事，必须以此为戒。
现在重新介绍西农场的情况，可我突然发觉，农场会随季节的更迭不断变化，刚开始动笔书写农场的时候还是六月，那时我记下中农场茄子坐果的盛况。但六月尚未写尽，日子已不知不觉走到八月未了。时间一刻不停地流走，农场现在的景观和最初想呈现给大家的已截然不同。
究竟怎样不同呢？
让我诚实地记录下来。
现下八月的农场，不止西区，连东区和中区都是一派杂草葳蕤的景象。因为我已有两个月没除草，任凭杂草丛生。农场的土地如果足够肥沃，当然便于杂草生长。如今，农场已被淹没在过膝的杂草之中。杂草之下，春天精心栽种的作物应该还在，可是要说现状，我还没来得及确认，也不得而知。
只有一些菜椒、尖椒和秋葵，从杂草之间奋力探头窥望，尽管被杂草淹没，它们依然结了果，像是在回馈我的栽种、施肥和精心培育。多么懂事的孩子，我怎会不为之动容？所以，清晨起床后，我都趿拉着拖鞋蹚进草丛，尽可能地摘取果实。结果呢，挣脱了杂草，骤然发现小腿汗毛中潜伏着差不多二三十只蚊子。全怪我穿着短裤就下了地。
今年夏天连日酷暑，炽热难当，根本穿不住长裤。一回到屋里，藏在两腿汗毛间的蚊子全都像放飞了自我似的，满房间飞舞。夫人立刻警告我：“喂！带进来一身蚊子，就不能先在外面把它们赶走吗？真是让人头疼啊你！”
好吧，我又开始不着边际了，明明要报告六月的情况，却说起八月的事情来，看样子又要重蹈覆辙，像上一篇一样跑题了。蚊子的话题到此为止，言归正传，完成“农事报告”。
六月的西农场，是怎样的呢？
六月中旬，西农场种着菜椒、尖椒、秋葵、大葱、水菜、小白菜、茼蒿、莴苣、生姜。早些时候还有番茄，但今年番茄长势极差，我一狠心便处理掉了，中旬时，它们已不复存在。长势差的原因大概在于连作，过去三年，我都在同一块地里种番茄，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如上所述，我种的蔬菜种类可不少。而农场三块地都是三米乘四米大小。或许有人会问：这么小的地方真能种这么多种蔬菜吗？话虽如此，可是一旦立志经营农场，就这个也想栽那个也想种，欲壑难填。人哪，就是这样。所以我这座狭窄逼仄的农场能种这么多作物都是拜欲望所赐。
话说回来，三米乘四米，也就是十二平方米的土地，多栽几种作物也不是不可能。番茄、菜椒、尖椒，每棵植株大概只要九十厘米见方的土地就能生长。今年，三种菜各种了两棵，共六棵，所需面积不到五平方米。一棵生姜占地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种了五棵。一垄大葱长五米，宽六十厘米，也就是三平方米。可见这一小块地种几种作物完全可行。
以上是用数字做的说明。现实中的六月田地是什么样子呢？数字和现实往往呈现两种景象，聚焦实际情况的说明也是有必要的。
首先，西农场大致说来一共四垄地。长度当然是四米。四米长的四垄地。实际情况非常复杂。这块地的土地条件不完全相同，非常可惜。到来年春分，靠南的两垄地会被南面的二层公寓挡住阳光。也就是说，这四垄地的日照条件不同，要尽量避免在这两垄地上栽种喜光的番茄、秋葵等作物。
那能种什么呢？答案是叶菜类作物。六月中旬，这里种的是茼蒿、小白菜、小松菜、莴苣。即使生长在条件不利的土地上，叶菜类作物也会自强不息地顽强生长。播种后没几天，它们便一齐发芽，顺顺当当地舒展叶片。两周时间就能长出十厘米左右的嫩叶。
这段时期，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光脚趿拉着拖鞋到农场里掐一把菜叶做早餐的沙拉。餐桌上已备好大大的西餐盘子，将菜叶铺在盘底，滴几滴橄榄油，撒一些胡椒粉。再去厨房将平底锅放上灶台，点火，倒人少量葡萄籽油，煎一只荷包蛋、两片培根。待鸡蛋和培根煎得恰到好处，移人大盘放在铺开的小白菜、芝麻菜、莴苣、茼蒿等绿叶菜上。有时为了使色彩更加丰富，再放两三颗超市买的迷你番茄加以点缀。最后配上一片面包、两杯红茶，再盛一小碗明治保加利亚酸奶。这就是我六月的早餐固定菜式。叶菜沙拉的新鲜度当然无与伦比，培根和荷包蛋的火候也掌握得刚刚好，让人心满意足。如果夫人要求，我非常乐意分给她几片菜叶。
从七月中旬开始，整个农场杂草肆意疯长，令人吃惊。我的叶菜类作物被茂盛的杂草覆盖，蔬菜沙拉早餐也随之消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听任农场荒废下去？
其实。沿有什么特别明确的蟬南，各种琐事积雷难扳．才造成这种后果。进入七月，我经常外出，有时因天气炎热而身体疲乏。有时为了保证运动量，我早上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四处游走，一直逛到傍晚才回家，累得精疲力尽。平心而论，我也找不到问题的症结。非要在各种原因中揪出一个最重要的，那许是由于我开始栽培慈姑，把精力都放在它身上，以至对其他作物态度冷淡。
至于为什么要种慈姑，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
什么是慈姑？慈姑怎么了？通常说明情况时最好简单明了，但是这次真的说来话长。
慈姑，也叫茨菰。是新年年节菜中不可或缺的食材。大概栗子般大小，口感也像栗子一样面面的。但它有股苦味，不像栗子的味道那么易于形容。虽然年节套盒的一角缺它不得，但用量很少。大概一人一两颗就可以了。市场对它没有太大的需求。
关于慈姑我说了很多，但慈姑还有它最突出的特性：年节菜套盒中的慈姑数量通常依家庭成员人数而定，而且除了年节菜，基本不会在别处看到慈姑。也就是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吃到慈姑的日子，不过就是新年里的一两天。
想想其他的食物。无论豆腐、萝卜，还是番茄、卷心菜、秋）5鱼、鱿鱼、金枪鱼，甚至帝王蟹、乌鱼子，一年总会吃上几次。拿豆腐来说，反而是不吃的时候少些。胡萝卜、炸猪排什么的，每年怎么也得吃个几十次。不吃海苔和牛奶这类食品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仔细想想，只有慈姑是新年才能吃上。有人在六月或十月吃过慈姑吗？说到我自己，已有七十八次过年经验，也从没在新年之外的时节里吃过慈姑。
一年一度、只在新年这种特别的日子里才吃，徒具象征意义、其实并不怎么好吃，这就是慈姑吗？绝非如此。慈姑美味无比。有人说鱼子酱美味，有人说松露可口，也有人说大闸蟹好吃，我都不认同。我觉得，只有慈姑才是至上珍馐。它是高雅的食物，风味、口感难以形容，回味无穷。慈姑是造物主送给人类的礼物。我原本不信神，若说慈姑是神的馈赠，我愿承认神的存在。
慈姑就是这样的食物。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们一年只能吃上一次？很多年来，我都怀疑这是蔬菜店和主妇联合会串通一气共同策划的阴谋。一定是他们秘密协商后决定只在新年正月才做慈姑的买卖。我还认为，曝光这项密约恐怕要承担某种风险，所以迄今为止，《朝日新闻》《产经新闻》《赤旗报》都没有碰触过这个话题。
关于此事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那么我要说什么呢？
我希望一年四季随时都能吃到慈姑，所以打算在农场栽种一些。我要做到大量生产，冷冻保存，可以随时从冰箱里取出食用。这个想法终于在今年提上日程，我决心将其付诸实践。于是，农场里其他蔬果、杂草什么的，我根本没放在眼里。
培育慈姑，首先要搞到慈姑种球，这绝非易事。可是，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笔者有一老友名叫内田崇，算是个美食通，我们经常一起谈论食物饮品之类的话题。一天我跟内田谈起慈姑之味举世无双，他听后一阵爆笑，说了这样一番话。
“你这个家伙怎么活得这么落魄！慈姑？好吃？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活到现在的呀？那不就是杂草吗！我老家修善寺后面的田里一堆一堆的，到处都是。我们嫌它碍事，见到就会拔掉，不过就是杂草啦……拔也拔不净的，让人头疼…，什么？你想要种球？那太容易了。我跟老家的妹妹说一声，让她寄过来就是了……你可真是个怪人哪！”
于是今年四月，满满一点心盒的慈姑种球寄到我家，一共五十颗。
我查阅资料得知一颗种球可以生出慈姑二十颗左右，种下一盒种球就能采收一千颗慈姑，想想就令人激动。可我家住杉并住宅区，栽培慈姑并非易事。慈姑和莲藕一样是沼生植物，必须在泥塘中生长。准备泥塘必须挖个池子，在池中蓄水。非常麻烦，但我决定迎难而上，立志栽培慈姑。
我是怎么做的呢？其实，三年前我就干过类似的事情。那次是计划栽种水稻，我在一只大约二尺四见方的大塑料箱里装上水和土，搅拌成水田的状态栽种。最后两只箱子一共收获了约一升稻米。
我将那时用过的塑料箱拿出来，又在里面模拟出一个泥塘，考虑一只箱子里应该种几颗种球时我才发现，自己对慈姑这种植物一无所知。植株会长到多高？种球在泥塘里怎样生长？施什么肥料？一棵植株占多大地方？我一片茫然。但现在骑虎难下，非种不可。于是我在两只箱子中各种下七颗种球，合计十四颗。
还剩三十六颗种球，全部种下还需要五只箱子，这时我开始认真考虑：再种五箱会有什么后果？用水会出问题。栽种水稻时我深有体会。本以为补足箱子里蒸发的水分就可以了，实则大错特错。七八月时水稻开始大量吸水，泥里的水很快干涸，水分通过叶片蒸发。 二尺四见方的两块水田每天大概需要满满四桶水，两个月下来就是二百四十桶。
我断定慈姑的用水量也很大，五箱意味着夏季的两个月要用掉上千桶水。这样一来，不仅劳动繁重，水费也是大问题。于是，我便把精力集中在这三十六颗种球上。
真是纸短话长，慈姑的事情尚未说完，本篇报告的稿纸又已用尽。没办法，只好下次补录了。
第四篇 十月 慈姑顺利成长 秋葵孤军奋战
上一篇说到本农场之所以杂草丛生，乃是主人一心扑在慈姑栽培上的缘故。无奈话至一半就用尽了稿纸，只得草草收笔。
所以这次紧接上篇讲，我得到五十颗可以当种球的慈姑球茎，为塑料箱泥塘面积所限，只种下十四颗，还剩三十六颗。
这些剩下的种球，都是珍贵的慈姑，绝对不能扔掉。一筹莫展之际，我给老友，也就是送我慈姑的人内田崇打电话商量。他叫我埋进地里，说旱地也养得活。“别胡说八道了！”我愤然驳斥，“慈姑和莲藕一样是长在泥塘里的，旱地怎么行呢？”“那你说怎么办？不是没有泥塘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泥塘的话，慈姑自己会想办法的嘛！”
我不信，但也确实别无他法，只好埋进土里。内田在伊豆乡下长大，少年时经常下田帮忙，虽然不是专家，但知道的也应该比我多。暂且借用他的智慧试一试吧！
种在旱地里的慈姑们怎么样了呢？虽然比种在塑料箱里的多花了些时间，但也出了芽。也许内田说的没错。我甚至一度认为，大概最初根本没有做泥塘的必要。
不久后，我发现并非如此。泥塘里的慈姑发芽后迅速成长，旱地里慈姑的长势则只有泥塘里的四分之一。这样下去，就算再怎么努力，它们也不会结出慈姑。没办法，我要来一只装鱼的大泡沫箱赶制泥塘，种下三颗已经发芽的球茎。剩下的三十三颗仍埋在旱地里，和新种的叶菜类作物混在一起。虽心有不甘，但它们就这样被我放弃了，真是暴殄天物。
成长中的慈姑精神头儿十足。它们不断长高，叶片也伸展开来。新叶抽条生发，事先没有任何知识储备的我又有了很多新发现。
首先是叶子。慈姑的叶片形状很有趣。植株生长到二尺左右，头顶便长出大大的，皱巴巴的、类似纸捻的东西，几天后纸捻张开，呈箭尾形，长一尺多，大且极为细长，此时植株已经超过五尺。离远点看整体，你会发现慈姑的植株和芋头的很像。
六月，慈姑越长越大。虽说是好事，我却隐隐有些担心。窄小的塑料箱里种了七棵慈姑，就像挤得满满的电车车厢，怎么看都过于密集。无奈之下，我决定问苗。幸亏泥土松软，将手插入泥中，大致确定球茎的轮廓后将其拔出，一箱七棵拔掉了三棵。
进入八月，泥塘里的种球开始向上长成拱形。箱内空间局促，没有任何富余，全挤在一起。但此时已无法补救。每天提着水桶给泥塘补水时我都不断在想：还是应该用更大的箱子栽种。必须找只大箱子——从八月到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就这样，时间转眼到了九月，二百十日大台风①登陆了。台风肆虐后的第二天，箱子里的慈姑秧已被刮得东倒西歪。强劲的狂风把东京的大树都掀倒了，更何况小菜园里的植株草木。慈姑的茎看上去粗壮结实，实则中空疏松，是像麻秆一样的草梗。我把折断或歪倒的慈姑秧扶起，撑上木棍用绳子固定起来。④二百十日是日本的杂节之一，指立春后的第二百一十天，这一天前后常有台风来袭。
现在是十月。慈姑的叶子渐渐枯萎。十一月或十二月应该就可以采收了。可眼下的情形却令人担忧。我心中忐忑。
写慈姑原是为了说明农场为何杂草丛生，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简直成了慈姑的辛劳奋斗史。
现在，我应该悬崖勒马，回来讲一讲本农场杂草泛滥的原因，以及是何时发展到这个程度的。
幸好还有写到这部分内容的文字，我拿出一两则作为补救，出处是本人的日记，可信度极高。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 微凉 夜间冷
茄子明日大概可摘五个，秋葵明日可摘两个，田间草生茂密。上个月种下的小松葉、 小白菜、水菜、茼蒿等还没有采摘过，就已淹没于杂草之中，不见踪影。
八月六日 星期六 睛 热
摘了五个秋葵，五个瘪茄子。早上给慈姑补水，植抹上的黑色蚜虫状斑点在扩大，必 须采取措施。整个农场草势凶猛，举步维艰。
看得出来，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本农场可谓濒临毁灭。可是，世事总有柳暗花明时，这一次，秋葵成了菜园的救世主。即便被杂草淹没，秋葵君依然精勤不倦，奋斗不息。从上面的日记中已经可见一斑，但证据越多越有说服力，不妨让我再摘录几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