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气温三十五摄氏度
收获大、中、小共九个秋葵。每天为慈姑补水两次。菜地隐没于杂草之中。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清晨大雨 正午雨歇 气温二十八摄氏度 有风惬意
又摘了七个秋葵,在平底锅中炒了吃。菜地依然杂草茂盛。如果再不出手……
虽然又有题外话之嫌,我还是想稍微说说秋葵和我的渊源。
首先应该说,长时间来,我都对栽种秋葵这件事敬而远之。因为很久以前我曾种过一次,以失败告终。那时我住在东京都内的日野。秋葵先是很久不发芽,好不容易发芽了却依旧长势不佳,进入七月才有了些起色,八月勉强结出十分瘦弱的果实。那是一次失败的培育经历,让我对种秋葵产生了抗拒心理。可是,今年春天购种的时节,我和往常一样在家庭用品中心选好了叶菜和萝卜等作物的种子后,突然觉得每年都种同样的东西有些厌烦,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向了秋葵种子。
我又查了一下农事日记,秋葵种子购于四月二十八日,翌日,也就是二十九日播了种。这一天,我意外地干了很多农活。在东农场种下小松菜、菠菜、菜豆、大葱。在中农场种下小白菜、水菜、芝麻菜、西洋菜。对了,关于西洋菜有必要做一下说明。西洋菜也是水生植物,按道理应该在水中播种,但我在卖场阅读了种植说明,上面写着“请露天播种”,就买了回来。它确实发了芽。或许日后的生长变化也值得一书。西农场种了茄子、菜椒、番茄和豌豆幼苗。
翻看农事日记,这个绝不算大的农场居然栽种了这么多蔬果,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光是买种子便投了不少钱,秧苗就更不用说了。
还要指出一点,由于播种面积有限,单品种子所需数量并不多。但种子必须成袋购买,播种之后便有大量剩余。比如一粒小松菜种子只有蚊子眼珠那么大,一袋大概有上千粒。可是播种只用了大概四分之一,剩下的全浪费了。所以,对我来说,小松菜种子的价格相当于实际售价的四倍。一袋种子二百日元,我就得按八百日元来计算。对于家庭农场,如果种子能论克卖会方便许多。
也许有人会说,剩下的种子明年再用不就好了?殊不知种子都有种植期限,陈旧的种子极不可靠。我曾播种过陈年的菠菜种子,没有发芽。和前文提到的内田聊起这件事,他说剩下的种子可以用锅炒炒吃掉,据说农家百姓都是这样做的。不过,袋装菜种就算有剩余也不会剩下一大把,不值得用平底锅炒。关于种子就言尽于此,我们继续说秋葵。
今年,尽管农场主缺乏经验,秋葵还是卓然奋斗,表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顽强。本以为盛夏时才能坐果,怎知它们出人意料,七月上旬就陆续结出果实。接二连三的果实让人心生怜爱,我甚至想告诉它们:不用每天都那么辛苦。种子袋里有三十粒种子,三粒一组分成十组,一组间苗成一棵,也就是说一共留下十棵。这十棵秋葵相继开花,刚看到花,第二天就结出小小的果实,并一天天长大,三天就如手指般粗细,和菜店里卖的秋葵差不多大。然而,看着接连坐果,就会觉得它们还想长得更大。果实个个颜色好、形状佳、富有光泽,充满精气神儿。我虽是播种者,却感觉它们已经脱离我的呵护,正独步江湖,开辟自己的道路。所以,还有其他菜可以上桌,我常常故意推迟两三天再采摘秋葵。
这也是今年的一个新发现:推迟采收并不会带来更好的秋葵。茄子、番茄、菜椒等菜蔬,都有一段最佳采收期,迟个两三天也没问题。秋葵却不一样。它是急性子,迟摘一两天,就变得面目全非。最明显的是果实的个头儿会涨大四倍左右;原本的草绿色会变成深绿;柔软水嫩的表皮也随之变得坚硬无比,真是谁想吃就去吃吧。摘下这样的秋葵送到厨房,家里下厨的那位肯定会冷冷丢来一句:“这么硬,谁能吃?”
为了秋葵君的名誉,我必须说一句,且不说坐果十天的秋葵味道如何,如果你真不挑食,不妨试试过了适采期五天左右的秋葵——先把菜刀磨好。
但是为什么会采到五天、十天的老秋葵呢?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秋葵的果实和植株都是绿色的,采摘时难免会漏掉成熟的果实,所以渐渐变成五天或十天的老秋葵。当然,细心观察不难发现,杂草丛中也常有“漏网之葵”。因为草丛中蚊子多,当蚊子在脚踝和后脖颈扎堆时,采收人肯定无法心无杂念地仔细观察,就更容易疏忽了。作为过来人,我曾感叹,秋葵的果实如果是红色或黄色的就好了。番茄成熟后是红色的,就不容易被漏掉。菜椒也有结黄色果的。
秋葵和杉树一样生得笔直,不像番茄或茄子会长出分。蔓。它的叶片酷似椰子叶,从枝干生出,在叶腋坐果。等果实长到合适大小,采收人就拿着小JJ去收割。切下果实会留下J:口,成为采摘过的痕迹。所以到了九月,我的秋葵枝干上由下到上地排列着很多采摘痕迹。这一棵秋葵为我贡献了多少个果实,一数便知。看着它们,我的心里无限满足。可世间万物都有其寿命。随着季节推移,秋葵果实的尖头部开始弯曲。无论茄子、黄瓜还是豆类乃至人类都是一样,弯曲是生命衰退的证据。我知道,我的秋葵该谢幕了。本农场上唯一跟杂草奋力拼搏过的秋葵君,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感知秋葵的生命逐渐凋零的同时,我重新环顾农场。从东到西已成了一片辽阔的荒野。虽然未生芒草,但其他杂草自由繁茂,其乐融融。看着它们奔放的姿态,我突然感到羞愧:我不该过于重视叶菜和番茄等作物,歧视这些自由派,甚至狭隘地想除之而后快。之前一直想除掉杂草,真是大错特错。它们也是有尊严的、了不起的生命。
细细回想,五月的农场已经有了杂草的气息,排头兵是马齿苋,看着它们小而厚的叶片沐浴着春日阳光,我不是也曾心生好感吗?一起低调登场的酢浆草,看起来多么纯洁无辜,多么柔弱无助,不由得心生怜悯,想要保护它们。接下来是大毛蓼,它是长鬃蓼的变种。去年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种子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我放任它到现在,已经长到两米。我爱这庞然大物风情万种的红色花房,一直任其生长到秋天,散开了种子。五月以后我一直专注于慈姑,盛夏时节,狗尾草、莎草。酸模、苎麻、牛膝……放眼望去,一片自由的乐土。还有些身份不明的品种,大概是在我无暇顾及的当口儿,发现了这块自由之地,加入到庞杂队伍中的。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每一位都是仰慕我的美德而聚集于此的。叫我如何不对这些草儿抱有好感呢!
但是,一切繁华到此为止。诸君的生命将止于今天,今天是割草的日子。我在心里默默决定。而且冬天的食材也必须准备了。我翻出砥石,研磨那把生锈的旧镰刀。时值九月九日,星期五。摘一则农事日记吧。
九月九日 星期五 睛 有点热
今天决定除掉院子里茂盛的杂草,从西边开始,割完西边和中间,准备割东边的杂草 时,因为太热,停工冲凉一次。真是上了年纪,割区区几坪①杂草就腰痛难耐.下午午睡 —会儿,四点左右重新开工,五点多完工时,天色渐暗,又冲了个凉。割掉杂草后,在农 场的角落发现了很多蘘荷,个头儿大、分量重,都是上品。摘了二十个左右切到蛤蜊味噌 汤里,甚是美味。①日本的面积单位之一。一坪约合三点三平方米。
杂草被我割除了。
第五篇 十一月 秋季种植、慈姑采收 以及青虫出没
本篇报告中,发动机式耕耘机(以下简称耕耘机)将再次登场。
如上篇所述,农场的杂草已除,但草根还在,必须翻耕。用锄头或铁锹翻耕农场极为费力。“该你出场了哦!”我对苫布裹着的耕耘机说。四月出工后,它就一直在车库一角休息,如今又被我拖了出来。
为确认入秋后用耕耘机工作的日期,我仔细翻查农事日记,得知耕耘机共出勤三次:九月十日、九月二十二日和十月四日。
第一次是九月十日,就是除草后的第二天:
启动耕耘机。机器里还有一点汽油,所以先试着沿菜地边缘从西至东翻耕一条直线。
现在回想起来,具体情况是这样的。耕耘机久未发动,我先检查了一下油箱,发现汽油只剩下大概一水杯那么多。大干起来很快就会熄火。而且发动机自春天起休了四个月的长假,不知还能不能正常启动。为了确认,我像上次一样用右手大拇指扑哧扑哧用力按压半球形的油泵,将汽油送入化油器,然后将阻风阀拉到正确的位置,再用力拉拽卷簧启动器的绳子。果不其然,毫无反应。好吧,这也情有可原。休息了太长时间突然面临工作,身体动不起来,任谁都会这样,我也一样。我一边为它开脱一边再次拉动绳子。这一次发动机发出了令人怀念噗呲噗呲声。第三次拉动,它噗噗噗噗地爆发出连续的声响,持续一分钟后,声音变成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运转稳定下来。OK!可以开始干活了!
杂草割尽的东、中、西三个农场疏朗空阔、清清爽爽。但是遍布的草根狰狞地缚住了地面。我决定先沿着农场边缘,从东到西用耕耘机耕出一条线。看看表,下午三点。时间合适,我想。
之所以留意时间,是因为耕耘机会发出惊人的、尖锐的、爆炸一般的巨大声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爆裂声会惊扰周围的住户。如果有婴儿正在睡觉,必醒无疑。下午三点左右市声渐起,四处飘荡开来,此时开动机器比较合宜。敝舍周围有四户人家。平时在路上遇见邻居,我都满面笑容地寒暄问候,和对方套近乎。也不知目前尚未收到邻里投诉是否和这有关,但谨慎起见,大意不得。在这一点上,我的心态可以说跟羽田机场的经营者有些相似①。①为减轻飞机噪声带给附近居民的困扰,羽田机场曾对航线进行调整。
从东到西十三米,耕耘机非常顺利地完成了任务。翻耕好的黑土画出一条直线,非常漂亮,堪称完美,可供观赏。但是这次试耕并不是要用黑土画出一条直线以供观赏,而是要画出一条界线,分隔农场与栽培花木的庭院。
我对自己耕出来的这条靓线很满意,暂停工作,出门去买汽油。回来以后才认真地将东农场和西农场翻耕停当。
两天后,也就是九月十三日,我在翻耕的土地上播下了秋季作物的种子。这时已经相当迟了,但不是因为忘记而推迟。我甚至一直默念——迟了迟了,再不种就来不及了。时间就这样伴随着焦虑,毫不留情地进入九月。这天播种完毕,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百感交集:幸好没有拖到更睌。幸好没有放弃农耕。迟是迟了点,但应该不碍事吧。
这一天的劳动情况如下。
九月十三日 星期二 万里无云
今天似乎会很热。天气预报说,三十摄氏度的高温会持续一周以上。早饭过后,在东 、西农场分别种下茼蒿、小白菜、芝麻菜、小松菜、萝卜各半垄。制作播种地图。大汗淋 漓。累瘫了。泡了个澡。
第二次启动耕耘机是九月二十二日,坐标中农场。时值九月下旬,这一天却依然炎热,白天气温高达三十一摄氏度,中午开始多云,有雨将至。啊,夏天就要结束了吗?我慨叹着光阴似箭,意识到是时候处理夏季作物了。
中农场还种着茄子、秋葵、菜椒、紫苏等。虽然每种数量不多,但到了秋季个头儿都不小。只要处理掉它们,农场就会变得清爽整齐,但直到去年都没有付诸行动。一会儿想着茄子还可以修剪一下嫁接到秋茄子上,一会儿又觉得紫苏青翠茂盛能当荞麦面的配菜。菜椒虽然不太精神了,但深秋时每天结两个果不成问题,可以做早餐煎蛋的配菜。转头再看看秋葵,顶端虽已开始萎缩,但还大有可为。我就这样瞻前顾后,一件件地拖延下来。
可是最近,我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练马和三鹰,发现农户的茄子和菜椒田不知什么时候种上了卷心菜、胡萝卜和大葱。农民们的动作可真是麻利啊。瞅准时机,准确换季。经营农场,需要不恋过去、不畏将来的心态。
所以,今年九月二十二日,我怀着迈向崭新人生的昂扬气势,拔掉了菜地里的茄子、秋葵、菜椒和紫苏。茄秧上挂着的两三个丑陋的老茄子,被我揪下来扔到农场角落。菜椒也结了两三个果,放在架上的盘中,准备明早吃掉。接下来启动耕耘机,大开油门,精神抖擞地翻耕一遍,然后施堆肥撒肥料,进一步搅拌土壤。
翻耕过中农场又过了些时日,进入十月才开始栽种。
十月四日 星期二 万里无云 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清爽 无风
在中农场再次启动耕耘机。翻耕两遍,起垄三条,撒下芝麻菜、水菜、萝卜种子。又 种下十棵昨天买的菜苗,有抱子甘蓝、西蓝花和莴苣。《晚间新闻》报明早东京会下雨。 真是及时雨。
把播种放在十月以后,是特意跟九月十三日种下的叶菜类作物隔开一段时间。秋季农事就此告一段落,我如释重负。想必农民的心情和我一样,所以自古以来这段时期就是举办秋祭庙会的好季节。我虽没搞什么庆祝活动,但此后每天清晨从餐厅的窗户望出去,都能看到叶菜类作物发芽、幼苗长高,享受它们顺利成长的喜悦和满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悠闲的好时光终归太短。
农场遭遇突发事件:青虫来袭。它们瞒着窗边欣赏菜蔬长势的我,偷偷地啃食作物。摘几则日记。
十月十七日 星期一 睛 凉爽
清晨和傍晚,检查东农场的西蓝花和抱子甘蓝。各发现青虫两三只。
十月十八日 星期二
早晨在抱子甘蓝上发现三只青虫,即刻消灭。
十月十九日 星期三 天凉加穿一件马夹
早晨又在抱子甘蓝上发现一只青虫。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早晨灭除西蓝花上的青虫六只。本以为已经赶尽杀绝,没想到又出现了。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睛 白天气温二十五摄氏度
早晨灭除抱子甘蓝上的青虫两只。
大事不好了。九月末我就发现西蓝花和抱子甘蓝的叶片有洞眼儿。但是,就跟种茄子时一样,我一直根深蒂固地认为有洞眼儿很正常,这种叶子比完美无瑕的更加自然、更像样。我还没从这种错误观念中醒悟过来。
洞眼儿也有大小之分。如果是长出近十片叶子的抱子甘蓝外侧叶片上有三个三厘米左右的洞眼儿,那也没什么关系。洞眼儿不再增加就好。但凡事总有一个限度。
起初,我轻率地以为是虫子夜晚从土里爬出来啃的。虫子也有生存的权利,何必计较那些。现在想起来,轻敌是个致命错误。政治家遭到国民的追究问责时,会立即表示“事态严重、诚意接受”。同样,作物叶片出现的洞眼儿再不起眼也得重视。
我就因为小瞧了这个问题,遭受了重大损失。去年,甘蓝类蔬菜种了西蓝花和花椰菜各两棵,在我的小院子里与世无争地静静成长,怎料也招来了菜虫,叶片被啃得几乎不剩什么,发育迟迟落后于平均水准,最后采收的果实自然也远不如正常大小,瘦弱可怜得很。
今年,我反省自身,又种了西蓝花和抱子甘蓝。心怀忐忑地播种,没想到担心的事情成了现实。而且今年的虫子胆大包天,将最柔嫩美味的叶片吃得精光,只剩叶柄。
我忍无可忍,也动了真格,在不到一尺长的西蓝花与抱子甘蓝的叶片上仔细找起虫子来。正如十月十七日到二十五日的日记描述的那样,虫子果然不少。不止如此,日记上写着“各三只”,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三”字笔画简单,实际上虫子更多。而且,它们并没有客客气气地藏在叶片背面,而是大摇大摆地踞守在腹面。它们大多身长两至三厘米,个头儿不小。而且名副其实,通体碧青,沿叶脉纹理卧伏着午睡,很不容易被发现。青虫的颜色与西蓝花和抱子甘蓝完全相同,它们吃掉叶子,用叶绿素染青了自己,凭智慧狡猾地伪装自己。
我的人生因青虫而改变。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会想也许青虫正在吃抱子甘蓝最软嫩的叶子。于是立刻焦躁不安地从被窝中跳起,穿着睡衣奔赴农场开始战斗。外出时也一样,想到青虫没准在吃西蓝花的嫩叶,就心神不宁,急急忙忙往回赶。还觉得电车开得不紧不慢,实在令人心焦。
如日记所述,我果断认真地采取了行动,青虫终于被击退。十月二十五日之后,日记里好久也没有出现关于青虫的记录。自以为它们已被一网打尽,我还是太天真了。十一月十一日,青虫又现踪迹。这次只有一只。两厘米长的一只青虫呈C字形蜷卧在抱子甘蓝叶片的腹面,当然立刻被我处死了。本以为消失了的敌人再次出现,说明问题很严重。于是我又一次展开彻查。经过精细严谨地查找,终于在叶片背面发现了很多直径不到一毫米的黄色虫卵,像是青虫留下的。大概有几十只,一团团地盘踞在叶片背面。要是它们孵化并扩散开来……可就不妙了。为了搞清楚这些虫卵会孵出什么虫子,我用红色的记号笔在叶片腹面画了个大大的“X”。
新年越来越近,农场里还有一种我倾注了极大热情的作物:塑料箱里培育的慈姑。培育慈姑是应被载人农事报告史册的重大项目。经历了九月的大台风,慈姑元气大伤,十月后茎叶发褐,到了月末几近枯萎,倒伏在泥塘中。似乎在说:“我的人生已经终结,接下来就拜托您了。”但我想慈姑果实可能还会再长胖一些,就没有立即收获。它和番茄或茄子不一样,因为长在土里,不挖出来就无从知晓真实面貌。
流光易逝,季节更迭,报纸附页中已经开始出现年节菜的广告。受此影响,我终于决定采收慈姑。尽管我很想详细写出当时的情况,但为本篇准备的稿纸又只剩下寥寥数行,只好长话短说,直接报告结果。十一月上旬,我采收了慈姑。在三个塑料箱泥塘中探摸,最后成功收获两公斤慈姑。慈姑球茎大小不一,直径五厘米的大号球茎大概五十颗,不足五厘米的小号球茎大概也有五十颗。
今年的农场故事以成功收获年节菜慈姑收尾,真是意外之喜。这也足以说明本篇报告终于追上了时序。
第六篇 十二月 岁末有慼 以对慈姑栽培倾注的热情为主
年关将至。一天天逼近。给人一种紧迫感。
今年年末的紧迫感比往年要浓厚得多。
我自问何以至此,很快便有了答案。
与往年相比,今年我布置给自己的必做事项,还有很多没有完成。但我已经绝望了。堆积如山的未尽事宜让我束手无策。
至于为何会有这么多未尽之事,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慈姑。今年,我的注意力完全被慈姑夺去了。我一心想吃到慈姑,最后反倒像被慈姑吃掉一样狼狈。全心全意地培育慈姑,一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临近年关,我与慈姑的较量也历历在目。
岁暮苍苍 日日慈姑 日日忙
就这样慈姑长慈姑短地送走旧年,上一篇却因为稿纸页数的关系无奈搁笔,以至于对慈姑的报告很不完整。这一篇中我会加以补充。
前文已经说过,今年我用了三个容器栽种慈姑。其中两个是几年前种水稻时用过的塑料箱。一只长八十厘米、宽五十五厘米,另一只较之略小。第三只是装鱼的泡沫箱。长约五十厘米,宽约四十厘米。我在这三只箱子里种了十多颗慈姑种球。
很幸运。慈姑出了苗,也长高了。除了七八月吸水极盛时提着水桶为它们补给清水,并适当追肥,我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虽说是栽培养育,但可做的事情也就这么多:每天我都看着它们,几乎无日不在祈祷,盼望它们能结出成果。
十一月,秋草枯萎,终于迎来了盼望已久的采收,我惴惴不安,心怦怦直跳。虽然之前觉得过了喜寿之年就不会再有什么令人心跳的事情发生,此刻我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采收作业从最大的箱子开始。我戴上劳保手套,伸手在泥塘中摸索。本想直接把手伸进去,挽好袖子又改了主意,戴上了劳保手套。我希望慈姑已经长成,但答案都隐没在淤泥当中,眼睛看不见,必须伸手确认。是用手直接摸到慈姑好昵,还是戴上手套去摸好呢?想到这里,我还是决定戴上手套。搜寻目不可及之物,还是戴上手套比较安全。
下手前我想,如果淤泥中没有慈姑,自己会不会很失望。花费半年时间培育,最后一无所获,想想就觉得恐怖。当然,失望也分深浅,有可能失望到要死,承受不住打击,逐渐变得痴傻。于是我再次鼓励自己,就算不幸颗粒无收,也不要太失望,这才正式开始采收。
担心的事情似乎成真了,任手在淤泥中来回摸索,就是没有碰到慈姑的感觉。长八十厘米、宽五十五厘米、深二十厘米的箱子算不上多广阔。在不大的世界里摸索了半天都没摸到任何像慈姑的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该放弃了?
很快,我放弃了摸索式采收,开始考虑别的办法。立即接上水管,往箱中注入足够软化泥土的自来水。待泥土变软,再慢慢拉出慈姑植株,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是正确的。慈姑这东西,在水中会由主干向四面八方蔓延生长,最后在匍匐茎的末端形成球茎。将植株慢慢拉离淤泥,匍匐茎会随植株主干一节节露出,我心心念念的慈姑终于在它们的末端现身了。
匍匐茎大概长二十厘米至三十厘米。
我匆忙将拖着匍匐茎的植株摊放在水泥台上。
茎端生着的块状物确实是慈姑。可是怎么这么小呢?匍匐茎大概有铅笔粗细,末端长出的慈姑却只有大拇指指肚大小。面对十几颗这样的慈姑,我略微有些失望,带着失望再仔细翻找,又发现五个左右栗子般大小的慈姑。心说好吧,这东西大概就是这样,却不知如何判断。当初没有任何知识和经验就莽然栽种,也不知道评判的标准。我告诉自己,如果正常的生长结果就是如此,那就不必失望。可如果有更好的方法能使匍匐茎抽生二十根左右,还能在末端结出更大的球茎,就有必要反思一下自己的做法。
我的心情极其复杂,但有一点非常明确。慈姑真美。无论姿态还是颜色,都像从梦幻世界下凡的仙女般楚楚动人。球茎上方生着大大的顶芽。正是这顶芽让慈姑担负起喜悦和吉祥的寓意,但我认为这远远不够。过分强调顶芽难免忽略它真正的价值。那美妙的颜色,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硬要说出个颜包也许是海蓝,但刹那芳华稍纵即逝,从泥土里露出面容后,慈姑的绝世美色便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退。
我将同一只箱子里剩下的三棵也拖了出来,放在水泥台上,将球茎集中在一起。从这只箱子里采收的慈姑大概有两手满满一捧。我久久地盯着手中捧得满满的慈姑。这是花费我半年时间获得的成果。
想到还有两箱,我的底气一下子足了起来。这时的心情就像在抽签,头签中了三等奖,但还有两支没抽。至于接下来该如何采收,我重新思考了一番。这两箱相对较小,所以我决定将它们直接倒扣过来。箱子虽小,但还是很重,以我的腕力不太可能做到。于是我把铁锹垫在箱子下面当枕木,用杠杆原理将箱子翻了过来。
成功了。箱子形状的淤泥方方正正地掉了出来。我想再用水冲开泥块采收慈姑,但没等泥块松散开来,就已经看到箱形泥块表面排列的慈姑了,好像栗子饭中的一颗颗板栗。因为箱子窄小,匍匐茎延伸生长时很快就会碰到箱板,索性在接触的地方结了球茎。这两箱结出的大个儿球茎比较多。但大多因为挤挨箱壁生长,有一面是扁平的。
我扒开泥土观察,发现匍匐茎已经在狭小的空间里相互交织。虽然也结了很多球茎,但就像我之前担心的那样,栽培箱还是太小了。如果栽培箱再大些,慈姑也许会毫无顾虑地结出更多球茎。人也一样,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四叠半①的房间,养一个婴儿就很吃力了,自然不想多养,可如果家里有十个八叠的房间,肯定想再生几个。情同此理。采收作业结束时,我也下定决心,明年的首要任务就是准备大个儿的箱子。①日本传统房间面积表达方式,一叠即一张榻榻米的面积,合一点六二平方米。
今年的慈姑算是试验着种的,得到这样的成果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年不能再抱着这种心态种了。明年我就七十九了,后年就要登上八十岁的大台阶。这个岁数的人可能因为一次突然的感冒患上肺炎,甚至死去。洗澡的时候则有可能心脏麻痹,报纸上说,如果更衣室很冷,就很容易发生这种危险。我家脱衣服的地方就很冷。吃东西也要注意,有时会噎食。文学巨匠久保田万太郎七十三岁的时候就被赤贝寿司噎住了,最终因支气管堵塞而死。医学博士宫田重雄说,九州、博多出产的小银鱼蘸醋生食有噎食的危险,小银鱼会迷迷糊糊地往支气管那边跑。
细细想来,光活着还不够。十一月还得采收慈姑,所以也不能突发中风或得癌症住进医院。就算腰痛,也要留体力采收。收获后还要烹制品尝,所以即使患癌症,也不能是胃癌、食道癌或舌癌。
也就是说,我这个老家伙的未来非常脆弱。后年的事情不好说。无论如何,明年的慈姑培育必须大获全胜。不然我就算死也不会瞑目,魂魄大概会盘桓在慈姑塘里不肯离去。
所以,为了明年,必须要准备大号的箱子。最好比今年最大的箱子还要大。可是到哪里去找呢?日本有那么大的箱子吗?有的话产于何处?售价几何?今年用的箱子里最大的那只是几年前为了搅拌水泥在家庭用品中心买的。虽然结实,但价格也贵,而且深度不合适。必须找到满意的箱子。
我光顾着提问,却完全不知道怎么解决。顶多想到以前在乡下的渔港看到过装鱼的大箱子,但是记不起是哪个渔港。就算想起来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就算有,箱子的主人也不一定会转给我呀。
我还想到了浴缸。骑着自行车在五日市街道穿行的时候,曾经见到路边人家的门前有用旧浴缸养的睡莲。浴缸倒是够大。人坐进去只露出头部,深度也是有的。但是到哪里去找浴缸呢?而且用它种慈姑,卫生方面是否可靠?更何况,谁能在狭小的院子里放五六个旧浴缸栽培慈姑,而丝毫不觉得害臊呢?
我绞尽脑汁依然没有主意,最后决定上网查查信息。可这也并非易事。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搜索关键词。输入“箱子”无济于事,跳出来的都是纸盒或者纸箱。维基百科显示的是箱子的定义以及历史,没有用处。“大箱子”也不行。“塑料箱”也不行。情急之下输入"bucket”,不行,“桶”也不行。最后我试着输入“洗衣盆”,终于成功了。这时距调查开始已经过去了一周。
在“洗衣盆”的搜索结果中,我找到了一款蜻蜒牌产品。塑料材质。全名是“蜻蜒方形大号洗衣盆带排水栓120型”。长八十六厘米、宽六十六厘米、深三十四厘米。这个大小可以种四棵慈姑。售价一千八百日元。“120型”指的是容量为一百二十升。一般水桶的容量为十升,这款产品的容量与十二只水桶相当。除了尺寸合适,价格也可以接受。剩下的就是强度问题。研读亚马逊的买家评论后,我放下心来。
我住的公寓只有淋浴没有浴缸。夏天还好,但是天冷了还是想泡热水澡,于是就买了 这个。我身高一米七,偏瘦。这个尺寸刚好可以做半身浴。也很结实。或许这不是它原本 的用途。但是我很满意。价格也便宜,赞。
我决定购买蜻蜒方形大号洗衣盆。再纠结于尺寸怕是没完没了,就决定将它作为理想尺寸。价格也比我想得便宜。这么好的东西别人肯定也想买,恐怕很快就会售罄。证据就在买家评论里。
买来给两岁的孩子玩水用。我家是独栋,总把它放在二楼的阳台。它不像塑料游泳池 一样需要打气或放气,又自带排水拴,排水方便,用起来相当称手!外甥来做客时也用了 。供两个幼儿,甚至一个幼儿加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玩都绰绰有余。可以当泳池,还可以 用在其他地方。买对了!
读到这一条,我忙不迭地下单订购“蜻蜒方形大号洗衣盆带排水栓120型”。在数量上稍微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将来,订了四个。四天之后,“蜻蜒方形大号洗衣盆带排水栓120型”安全抵达家中。现在,大号洗衣盆们就立在屋檐下。我准备明年栽种季节一到,就在菜地里挖坑,将这四个塑料水槽并列摆放。如此,明年大批量培育慈姑的用具已经准备就绪。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明年的慈姑种球该怎么办呢?今年的种球是朋友从老家寄来的,怎么也不好意思说今年慈姑种成功了,明年也请多关照吧。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家里采收的慈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不过,幸亏在全部吃完之前发现这个问题。
还剩下三十颗,其中十颗比较大。如果用它们做种,要怎么保存到明年五月的栽种季节呢?这又是一个问题。距离五月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球茎放在房间里可能会发芽,放进冰箱可能会干瘪打蔫。我想过直接将它们埋到今年用的塑料水槽里,可是上网一查说慈姑必须等到五月才能栽种。也就是说,栽种之前还是应该妥善保存挖出来的球茎。我又想着将它们存放在屋檐廊下,可这样又怕被老鼠吃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必须做决定了。终于,我将三十颗慈姑种球分成三组。一组放进冰箱的蔬菜室请它们冬眠,一组挂在车库的水泥墙上;另一组埋入塑料池中。最终哪一组会幸存呢?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关于慈姑的报告太长了。本该汇报一下整个农场一年将尽之时的运营情况。事不宜迟,在纸张允许的范围内,请容我回到主题。
年关岁末,整个农场静悄悄的。万籁俱寂。特别是寒流到来的日子,早晨推开窗,只见地面一层白霜,周遭鸦雀无声。东农场的两棵西蓝花和四棵抱子甘蓝依然坚守在严寒中。它们曾在秋季遭受青虫的攻击,我竭尽全力抵挡拼杀。现在,它们的伤口已经愈合,正尽己所能地成长。隔壁田垄间的小白菜和茼蒿已被寒霜遮盖,身形紧缩。中农场怎么样呢?中农场最靠里侧的一垄田长着芝麻菜。虽然已经过了最佳采摘期,但也不是不能吃。每天早上我会掐下几片菜叶,垫在煎荷包蛋的底下。隔壁的一垄田里,水菜的植株越发高大,十分可靠。西农场煞是热闹。两垄萝卜是分两次播种的,所以冒出地面的“脑袋瓜”有大有小。今年冬天,我家绝对不愁没萝卜吃。除了萝卜,这里还种有芝麻菜、水菜和茼蒿。叶菜类作物的供应体系也很完备。这就是今年——二o一一年年末的农场风景。
第七篇 一月 越冬的作物们 附夜壶论考
刚刚睡醒,还躺在被窝里。
既然醒了,索性睁眼瞧一瞧。确认一下天有没有亮,若是天色尚暗就接着睡。
确认个天色就双目皆睁,未免太夸张了,所以我只微微睁开一只眼。得知东京尚未天明,房间还处在微暗之中,我又闭上了眼睛。本想睡个回笼觉,但突然觉得微暗也颇有趣,于是又一次睁眼。这次是睁开了双眼。这样一来,离我一米远的墙壁出现在眼前。是一面褐色的砂墙。
这是一间六叠大的房间,我在这里睡了三十年,早就知道躺着时朝右下方一瞥就可以看到一米外的墙壁。在微光中看它,仿佛是在观赏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大概我望着的不是单纯的墙壁,如果给它题上标题,我就是在观赏一件名为“微光中的墙壁”的作品。同样,“黑暗中的墙壁”“正午阳光中的墙壁”等,也可以成为研究的对象。
在这个房间里睡觉时,我的枕头朝北。通常情况下,夜间睡眠大概在八小时左右。这样仍觉不够,所以早饭和午饭后各补一个小时觉。一天合计睡十小时。三十年下来,累计可知我在这个房间睡了很久。十个小时乘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上三十年,计算结果是十万九千五百个小时。
十万九千五百个小时让人没有概念,不妨拿出计算器算一下它相当于多少天,计算结果是四千五百六十二天半。真是不得了,我睡掉这么多光阴,居然还一脸无辜地苟活于世。
接着再算一下四千五百六十二天半相当于多少年。十二年半。我竟然在这个房间中的这块地方,睡着度过了这么久。一个令人惊异的事实就在无意中暴露了。这就是现实。三十年中,我清醒的时间只有十七年半。
我以为自己结结实实地活了这三十年,仔细一算却要扣掉十二年半。太可怕了。可是认真一想,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每天醒来都在想些无聊的蠢事。既然如此,多花些时间在睡觉上对社会和个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打个极端的比方,如果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有二十个小时都要用来睡觉,剩下的四个小时里必须完成洗脸刷牙吃饭排泄洗衣购物等事,那人们就几乎没有时间去作恶,更没有时间出征远方,参与战争。
同一套被褥已经用了十多年,褥子已经硬得像煎饼一样。虽然一年当中会拿到太阳底下晒上几次,但要它恢复蓬松柔软却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硬度,偶尔外出旅行,躺在酒店蓬松柔软的被褥上反而觉得乏累。而酒店周到细心地铺在褥子下面的垫子简直就是给我添麻烦。不能踏踏实实地躺在足够硬的东西上就睡不安稳,肩颈、腰不安定就无法入睡。每次我都会起身将垫子撤掉。不管怎么说,睡铺要硬的才最好。夏天天热时,我就在榻榻米上铺一层布睡觉。不仅舒服,对身体也好。
又扯远了,回到先前的话题。
刚才说到一米外的砂墙。在这面墙的墙裙那,有一处砂面已经剥落了一横条。是打扫房间的时候,被吸尘器的吸嘴撞坏的。尽管我一直很小心地不让吸尘器撞到墙,但在这三十年里还是难免会撞到。所幸只有那一处砂面剥落了。其实,由于墙面是砂粒和煮过的海萝搅拌均匀后糊成的,随着海萝的韧性减弱,即使没有撞击,也经常有砂粒掉下来。虽然没仔细数过,但很可能每天晚上都有五六粒砂子无声地掉到我的被褥上。据说和歌歌人斋藤茂吉①就非常讨厌砂墙,我深有同感。用砂粒装饰墙面这种想法本身就不自然、不纯粹。创意本身就有问题,肯定它并且付诸实践的人也有问题。我猜这大概是泥瓦工们的一个阴谋,砂墙一旦剥落,他们就有活儿干了。①日本明治至昭和时期精神科医生、短歌诗人,因对日本近代短歌贡献突出而被称为“歌圣”。
我看了一会儿砂墙,终于变了一个姿势,开始仰卧。平躺着往脚底方向看,能看见拉门。拉门外不远有扇玻璃窗,而玻璃窗外就是室外,透过拉门和玻璃窗可以知道外面天色的明暗。世界还笼罩在暗影之中。确定这一点后便暂时没眼睛什么事了,于是我再一次合上眼皮。
闭上眼睛打算睡觉,但我突然有了尿意,于是将左手垂直于身体伸出被窝,摸索榻榻米上放着的夜壶。夜壶就在它应该在的地方。那是当然,因为是我睡前自己放好的。我握着夜壶的把手慢慢地将它拖进被窝。冬天的夜壶冰冰凉。昨天东京市内的气温降到了零摄氏度以下,报纸上刊登了日比谷公园的“喷泉鹤”嘴下垂着冰柱的照片。夜壶当然会冰冰凉。
夜壶这东西,过去叫小便盆,如今简称夜壶,还有用塑料做的便宜货。那种货色实在没什么意思,跟人的肉体发生直接关系的物品可不能敷衍。比如说眼镜吧,有的人会为了眼镜腿豪掷十万日元。虽说奢侈,但想一想也应该释然。肯花十万日元买床的人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觉得用个塑料夜壶就足够的想法未免显得可笑。简直岂有此理。
我的夜壶是玻璃材质,沉甸甸的,拿在手里特别有质感。跟风一吹就跑的塑料夜壶不可相提并论。如果一定要和塑料夜壶并排陈列,它肯定具有压倒性的威严。而且它是有历史的老物件,一九五四年购得,迄今为止已经使用了五十八年。也就是说,世界上五十七岁以下的人都算是我这只夜壶的晚辈。
会记得购买的年份自有其原因。那一年,为了治疗结核,我住进长野县诹访郡富士见町的富士见高原疗养院。这家疗养院仿照瑞士达沃斯的疗养胜地而建,地处海拔一千米的高原,冬季气温低至零下十五摄氏度。建筑是营房样式。没有暖气,如厕要走过长长的走廊,所以很多疗养者都用夜壶。我的夜壶就是那时候买的,而且从那以后不离不弃,时至今日,我已成为一名熟练的夜壶使用者。
这只夜壶,以前我曾清洗过几次。开始是用瓶刷摩擦刷洗,但效果不佳。夜壶在使用过程中,内壁会因为尿沉渣的附着而渐渐变成白褐色,沉渣层越积越厚,夜壶都不透明了。这个沉渣层很难去掉。我开动脑筋,想到平时总拿牙刷蘸盐酸类溶剂刷洗便器。于是买来盐酸滴进夜壶,待盐酸充分渗透沉渣层便注入热水,用力摇晃后猛地将热水倒掉。这下成功了。顽固凝结在壶壁上的沉渣层以完整的夜壶形状顺畅地掉了出来,无论颜色还是质感都很像海萝。可惜这么难得的作品却被我毫不吝啬地扔到了院子里。
深知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我开始后悔,并决意在有生之年再制作一件比上次还要气派的大作。这次的沉渣只积了十五年,我要等到它变得更厚的那一天。要说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期望,那就是这项事业能够后继有人。
话又扯远了,请容我再次回归主题。
我将夜壶拿到被窝里,把睡裤和内裤一起脱掉。然后身体面向左侧,右手抓着丁丁。这些谁都会。接下来要左手拿夜壶,对准右手握着的丁丁。不仅要对准,还要将丁丁精确地塞进夜壶口五厘米左右。这些操作全都在被窝中进行,可谓黑暗中的手工作业。
确认丁丁进入夜壶后,应该进行下一个步骤——排尿。但是身体在水平状态下排尿和直立状态时略有不同。如何不同呢?站立时,只要放松括约肌,尿液就会在重力作用下汩汩流出。除非要尿得很远,否则不用格外用力。可是身体处于水平状态时,就得多用些力,但也不用特别大的力气。如果是初学者,可能会额外多一项作业:大脑必须接受平躺着的人即将在被窝里排尿的事实。一般来说,被窝不是小便的地方,大脑会首先将在被窝里尿尿判断为坏行为。于是,人有尿意,接受了大脑禁令的肌肉却不听指挥。这时,必须请求大脑向括约肌发出“破例允许本次排尿”的指令。指令到达,排尿才能真正开始。
这对我这个熟练的夜壶使用者来说当然不成问题。只要入壶完成,就算睡眼惺忪,也可以立刻排尿。但也不可大意。糊里糊涂地忘记夜壶已满,而在被窝中引发“洪水”的事件也不是没发生过。超过夜壶的“洪水”警戒线,就必须放缓排尿速度,确认状况。可是在黑漆漆的被窝里,如何判断夜壶的“洪水”水位呢?
答案就在左手。握着夜壶把手的左手,可以感知夜壶重量的变化。有的人确认时会晃晃夜壶,根据壶中尿液的晃动方式,进一步弄清水位情况。当感觉尿液超过警戒线,壶快满的时候,起身开灯,用视觉进一步确认并减缓排尿。这时的体位应该是跪立,膝盖抵住褥子以支撑上身。这样一来,夜壶即将满溢时,即使膀胱中还有残存,也可以暂停排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