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之后怎么办呢，将夜壶中的存货倒进事先准备好的明治美味牛奶的空盒子里。夜壶的容量是一升，明治美味牛奶的盒子容量也是一升，用来换装刚刚好。接着再将膀胱中残余的尿液排出。这是基本流程。作业还要继续，下一步是处理装着尿液的牛奶盒。装满尿液的盒子就这样放着会很危险，不经意的一个翻身都会使被褥以及榻榻米瞬间遭到洪水的侵袭，所以要将牛奶盒关闭并用订书器订上。这样一来，就算突发地震时盒子倒下，也可以及时处置，即便流出来，也只会流出一点。
排尿结束后，膨胀的膀胱得到舒缓，全身放松下来，但是不能就此马上把丁丁从夜壶中拔出。正式的排尿虽已结束，但膀胱中还有残余。这与从陶壶中倒茶是一个道理。整壶倒完之后，再倒一次还有，暂停再倒还是有。在身体躺平的状态下，每次释放的间隔会变长，要达到第三次结束后的真正放松，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要等到第三次之后才把丁丁拔出来，将夜壶移出被窝。夜壶离开被窝的时候与拿进来的时候不一样，通常是微温的。
跟刚才一样，还是用左手拿开夜壶。这时务必使夜壶保持水平，伸长左手将夜壶安放在榻榻米上，然后就可以放松下来接着睡觉了。这样一来，比起去一趟厕所再回来接着睡，我睡得更加安心踏实。我一直在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后来终于明白了原因：使用夜壶时，曾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温热小水流在排出体外后还在被窝的旁边放着。而去厕所解决之后再返回睡铺却不同，它们在哗哗排出的同时就跟你永别了。就算并非故意，但邪恶地拋弃体内的东西总会有种罪恶感。使用夜壶，里面盛着从自己体内分离出来的液体，哪怕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算拥有与之话别的时间，之后再依依不合地倒进厕所便池。将满满的夜壶置于身边，就像与骨肉兄弟并肩而眠。安心踏实。
我原本想写一月初的农事报告，怎知却被夜壶占去了纸笔。文归正题，为时不晚。
回到在微暗中醒来时的画面。那时我一边操持夜壶，一边心系农场的作物们。虽然身处温暖的被窝，我心里还是牵挂它们的。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室外气温每天都降至零下，农场的土地也硬邦邦地上了冻。去年用来培育慈姑的塑料箱里的水已经结了冰。秋播中仅存的叶菜和萝卜四周结了霜柱，寒冷使叶菜类作物都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这种状况可以维持多久呢？
在逆境中依然努力奋斗的叶菜有小松菜、芝麻菜、水菜、小白菜。芽菜有抱子甘蓝、西蓝花和花椰菜。再就是萝卜这种根菜。两垄小松菜的主力军都被吃光了，后来长出来的太大，一直搁置到现在，越发大得有如团扇。小白菜也是先把长相适中、看起来美味的吃掉了，剩下的不是菜叶残缺，就是不够舒展，尽是犹犹豫豫的货色。也许是因为栽种晚了，四棵抱子甘蓝已经团结一心地全部夭折。根据农事日记，栽种日期是九月二十一日。种下后虽然坚持了三个多月，却无心发芽。分两次播种的萝卜，第一组已经在年末全部吃光，余下的第二组有十二根发育不良。这种青头萝卜再不济也得长到啤酒瓶粗细，现在却只有牛奶瓶粗细，剥皮后更细，夫人说煮煮就会化掉。但是不难看出萝卜们都还没放弃努力。尽管已经进入一月的严冬，但探出地面的肩头这半个月来又长高了五厘米。从它们张开的叶片也明显能看出努力的迹象。严寒中，最外层的叶子已经趴在地上，但白天气温缓和的时候，里侧大概十片叶子会硬生生地立起。里面还有幼嫩的新叶陆续露面。
园中唯—一棵花椰菜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植株正中的芯依然被柔软的白色叶子遮盖着。叶子的形状就像在风中护住火苗的双手，让你不得不放弃窥察。它肯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家各有各的辛苦，正想尽办法生存下去。相较之下，芝麻菜和水菜倒是若无其事的，一副管它严寒还是积雪，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
在空寂荒凉的冬季景色中，它们是农场存在的证明，但它们的生命只剩下两个月，又或许是一个月。俯瞰农场的伟岸树木之下，蜂斗菜快要露头了吧。届时，我这个农场主就该开始为春播做准备，必须清理冬季作物了。
第八篇 二月 徒负春名风尚寒 附神代植物公园考察记
十年不遇的严寒。二月，院子里的泥土每天早晨都会上冻。凛冬已至。
或许是寒冷的缘故，周围静寂无声。静悄悄的倒没什么不好，我只是担心本农场的植物遭到严重霜害。叶菜和抱子甘蓝的叶片冻得乌黑，瘫卧在地。白天还嚷嚷着“我很好”的芝麻菜和水菜，一夜过去已然倒伏。一个月之前还元气满满的萝卜叶子，外层也已经完全萎缩，不可能再恢复。好在又从芯部长出新的叶片来，绽现鲜嫩的绿色。萝卜和人一样，年轻的就是健康。
萝卜是一种神奇的植物。经受着严寒的暴击，却在新年之后的一个月里长高了十厘米左右，就和人从浴缸里站起来一般拱出了地面。已被我断定发育不良的萝卜现在却做出了如此奇妙的举动，接下来，它们想干什么呢？
想来，在支撑日本人生活的蔬菜中，萝卜当属名门望族。赫然列于《延喜式》①蔬菜清单。如此了不起的蔬菜，对最近的寒冷应该是见怪不怪了。还有研究者称，在奈良时代建成的长屋王②宅邸周边，出土了关于萝卜这种蔬菜的木简。①日本平安时代中期颁布的一套律令条文，对官制和礼仪有详尽的规定。②日本奈良时期的皇族、公卿，官至正二位左大臣。
萝卜不过是瓜菜、芜菁、茄子、大豆、莲藕等众多蔬菜中的一员，《延喜式》却给予它至高无上的地位，列在所有蔬菜之首。伊藤若冲③的《果蔬涅槃图》即为佐证。这幅画戏仿《释迦涅槃图》，萝卜横卧于画的正中，四周围绕着各种蔬菜和水果，有玉米、毛豆、南瓜、茄子、桃子、蚕豆、枇杷、黄瓜、慈姑等数十种。它们咏叹着萝卜的入寂。长着两条腿的萝卜本尊张开双脚，横卧在它们中间。③日本江户时期画家，所画动植物自成一格。
也有人把萝卜当作信仰。佐藤舂夫④在《日本文学选》中提到了一则叫《徒然草》的故事。筑紫国某位押领使身份的武官，听说萝卜是可治百病的良药，坚持每天早上烧两块来吃。一次，外敌趁家丁不在大举来袭，包围了家宅。危急关头突然出现了两名陌生的武土，奋不顾身，英勇斩杀，赶跑了敌人。武官感到蹊跷，就问二人：“在下与二位素昧平生，敢问何方神圣？”对方答曰：“吾等乃阁下虔诚信仰、每日清晨必食之萝卜是也。”然后就消失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心诚则灵。④日本大正文学代表人物之一，笔调浪漫忧郁。
如此看来，萝卜确实不可小觑。本农场的萝卜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我打算继续观察。
虽时值隆冬，但再有一个月就是春天。腊梅已开，接下来就是金缕梅，然后是山茱萸，其后是连翘。当然梅花也会盛开。所以应该对近乎荒废的农场采取行动了。必须构思好农场运营方针，迎接春天的到来。
制订计划前，我决定先去考察附近的农场。敝舍号称在东京都内，其实位于西郊，不远处就有一块一块的农田。耕作农田的是农民中的“残余力量”，即便如此，他们的农耕方法还是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在这严寒季节，他们会做什么？不做什么？为了侦查，某天，我骑上自行车出了家门。
也许有人会说：这么冷还骑自行车？也有人会问：开车岂不更好？其实这种时候骑车出行才是最适宜的。小汽车很难在窄路上行驶或开进未知的道路，如果开到一半发现观察对象，也不一定能及时停车。跟带有这些缺点的小汽车相比，自行车的自由度很高。
骑自行车出门的人又可以分成两种。哪两种呢？一种是出发时已在心中规划好目的地和路线的人，另一种是跨上车子还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人。我属于后一种。
但我心里有个大致的方位：西或者西南方向。这个方向上有三鹰市、世田谷区、调布市、府中市、多摩市等。就算没有具体目标，朝这个方向走也会看到农场。我怀着这个念头出发了。然而这样想未免太天真，一蹬上自行车，心中不由得涌上一个问题：去哪里好呢？实施起来才明白，漫无目的有多荒唐。你根本提不起精神，就像被放逐到了无处可去的世间。不知不觉就归家心切。那不是很麻烦吗？
无论骑自行车还是驾驶机动车，又或是步行，出行的人心中一般都有一个目的地。为了到达目的地，还会尽量抄近路。这两点是出行的原则。只要遵从这两项原则，出行时就不会觉得不安。可是，我这次出行没有任何原则。漫无目的，无关远近。所以我骑着车时，总感到自己似乎悬在半空。
骑出一千米后，我突然注意到，正走的路就通往我经常拜访的朋友家。这次自行车之旅本来没有目的地，我却在无意识中朝着朋友家行进。继续这样骑下去，到的可就不是农场，而是朋友家了。所以说，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为什么会这样？很快我就找到了自己犯错的大概原因：缺乏基本方针。这当然也是让我觉得悬在半空的理由。那么应该制定怎样的基本方针呢？我想尽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追问就会有答案。没想到我很快就有了答案。向着有农场的方向行进就是基本方针——神灵的告诫从天而降。
是啊，这就对了嘛。我最初就是这么打算的，现在又重新认清了现实。从这时起，我的行动变得明确了。就算现在突然被警察拦下，质询我要去哪里，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回答自己在寻找农场就可以了。我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可这样一来，我又开始犹豫要不要沿着大马路笔直向前。既然要探寻农场，不起眼的狭窄小道也不容错过。于是，我拐进眼前的一条不起眼的细窄小路。这条小路将我引向一片不起眼的住宅区，眼看就要走到尽头。拥挤又平淡无奇的住宅群，晾晒的衣物在寒风中飘舞，小朋友的三轮脚踏车被扔在户外。当然没有农场。
赶上这种情况，灰心丧气是人之常情。我也开始气馁了，可是旋即又重新振作起来，回到那条不起眼的路上。又骑进一条新发现的、差强人意的道路。经历数次周折，突然来到一条宽阔敞亮的大路上，见还有巴士经过，我的心情立刻明亮起来。人哪，找到了通巴士的路就可以如此精神百倍呀。我放松下来。但今天不可轻易放松，因为我是带着任务蹬自行车的。不可轻易放松。于是，我又骑到一条横道上。骑进去就感觉，这次似乎靠谱。应该不会像刚才那样走到死胡同里。没错吧，看哪！那边不是农田吗！
前面有五六块农田，每块都不大。小的大概五六亩，大的也就一反①左右。田里作物很少，大半成了泥土裸露的荒野；尽管种了些东西，也不过是西蓝花、白菜、大葱、萝卜之类。看得出来，除大葱之外的其他作物都是采收后的残余。有几根萝1、被拔出来扔在地上。几棵白菜用绳子捆着，也许正等着采收。西蓝花的花蕾采收完毕，植株还留在那里。田里还有霜打过的叶菜。仍在正经生长的作物似乎只有花椰菜了。我的农场里也有一棵花椰菜，现在直径十一厘米。所以说，这里的状况跟本农场是一样的。田地正中闲置着一台小型耕耘机，上面盖着苫布。像是在宣告农田已经全面歇业。①日本的一亩约合九十九点二平方米，一反合十亩。
原来如此，与我的预想基本一致。接下来，我继续上路寻找农田。这里似乎是调布市，我朝西南方向继续前进。记忆当中，多摩川附近农田更多。想到这里，我继续在调布市、府中市、多摩市颠簸游走。
努力终有回报，我看到了更多农田，但是考察的结果没有因此改变：二月上旬，大部分农田都已赋闲。然而，还是有一点新发现：无论哪个农户的田地一角，都有一大座山一样的成熟堆肥。为防雨淋，都盖上了苫布。这一点必须学习——我暗暗下定决心。
农场探索告一段落，归途中拾到一样东西。我是个丢三落四的人，照相机啦，钱包啦，眼镜啦，就没有我不丢的。通常像我这样的人也总会拾到东西。这次拾到的是一只鸟。回家一查，知道它叫红隼。红隼属于隼的一种。我是在横贯多摩市南北的镰仓街道捡到它的，当时它掉落在宽阔的机动车道旁。我骑着车看见前边有一堆羽毛散乱在地，停车发现是一只鸟。已经死去，身体尚有余温。一开始以为是山斑鸠，但细看不像：它的翅膀打开有二尺长，鹰斑花纹也生得非常漂亮。为什么会掉落于此？我检查它的身体，发现头部有一点渗血，或许是撞击让它丢了性命。若是躺在这里，很快就会被来往的汽车碾压得和抹布一样，那就太可怜了。我用手帕将它包起来，决定带回家。这片区域四十多年前还是草深木绿的农村，冬天我曾拿着散弹枪打绿雉、灰胸竹鸡。把红隼带回家也有赎罪之意，我将它郑重地埋在了自家院子里。
回来的路上，再次路过调布市，在京王电车车站附近，我看到一家蔬菜店的门前摆着可尔必思。也许是因为我喜欢这种饮料才会注意它，可和红隼一样，实际上是因为我没有开车而是骑着自行车，才能发现它。
还骑在自行车上，我就机敏地看清了价签，多么厉害。不过，与其说是看清了价签，莫不如说是价签成功地拦下了我。一切都是价签的功劳。为什么昵？因为它上面写着一百零四日元。这种五百毫升的瓶装饮料在自动售货机上卖一百五十日元。向岛或池袋周边以及幡谷的小路上偶尔会发现比较便宜的，但最便宜也不过一百二十日元。一百零四日元的超低售价差不多是批发价了。标着这个价格的价签叫住了我，问我动不动心。我“噢”的一声急忙踩住了刹车。
便宜，是具有魔力的。我决定买两瓶，遂从纸箱里抽出两瓶可尔必思拿到收银台，递过去二百一十日元，结果又吃了一惊。找零不是两日元，而是三日元。好像买两瓶的话，一瓶算一百零三块五。调布可真是个好地方，下次还要到这里来，我在心中赞叹。顺便看了看店内蔬菜的价格，青头萝卜一根六十八日元。芜菁五颗一捆一百零五日元。中等大小的番茄一袋二百日元。卷心菜不大，一百五十日元一个。大葱四根一百五十八日元。我一边看一边计算自家农场的生产能力。如果全心全意经营农场，一年的生产额能达到五千日元吗？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我不想就这样回家。心念一动，不如去神代植物公园看看吧。从调布车站到神代植物公园并不算远，沿着鹤川街道北上就可以了，中途从高速公路下面穿过，再横过野川。过河后登上御塔坂，上坡右手边就是神代植物公园的正门。骑自行车去很合适。
规规矩矩地将自行车停在存车处后，我向人口走去。天气很好，头顶蓝天辽阔，但或许是因为寒冷，正门前的广场空无一人。门可罗雀指的就是这种景象吧。走到售票窗口，上头写着六十五岁以上每人二百五十日元，于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交给窗口里的售票大婶。五秒钟后，我又直觉窗口下贴着的那张纸上写的内容应该与自己有关。果不其然，纸上写着残障人士凭证件可以免票。
“那个，请等一下。不好意思……我有残障证明。”我慌慌张张地从钱包里掏出残障证，对售票大婶说。
“装了心脏起搏器，属于一级残障。虽然我还骑着自行车……”
“哎呀，票刚刚撕好，这可怎么办…，不过没关系，给您免费。”
“可以吗？”
“可以的。”
于是省下了门票钱。
偌大的植物公园，似乎只有我这一位访客，还是免票进来的。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叫杜鹃园的地方。仔细一看，确实种着杜鹃花。导览写着这里一共有二百八十种、共计一万两千棵杜鹃，但现在是二月，没有花。再往前有樱花园，据介绍这里种有八百棵樱花树，但现在是二月。接着是草坪广场，高丽草草坪打理得非常好，二月里草色枯黄，但面积确实很大。一个人横穿这么大的草坪，简直奢侈。广场前面有间店铺，竖着关东煮和甜酒的旗幌。今天园内只有我一位游客，不吃点什么似乎过意不去。我想了想，如果店家招呼我，就回答今天坏了肚子，下次一定来吃。
“平安无事”地从店铺前经过，看见左边种着一棵大叶冬青。叶片平阔肥厚，长势良好。树叶大概二十厘米长，八厘米宽。腹面正绿，背面草绿。用尖头的东西在草绿色的叶子背面写字画画，写画的痕迹会马上变成茶色。在叶片上写好名字，贴上邮票丢进邮筒，可以当作明信片邮寄，所以说这是一棵明信片树。走上前去翻过一片叶子，背面隐约有字迹。我仔细辨认：“我喜欢山田花子?喜欢?下次想和她一起来?。”
第九篇 三月 春天蓄势待发 关于Love me农场的一些感想
三月。惊蛰过后一星期，春天严阵以待，蓄势出击，即将携风带雨伴着太阳，大驾光临。
十天前，早晨的气温还多在零摄氏度以下。最近已经达到三摄氏度左右了。小雨不停地下着，凭窗而望，只见玉川上水的落叶林犹如墨染，麻栎、袍栎、日本山樱、野茉莉等树木看起来依然光秃秃、黑乎乎的，但是根部应该已经开始忙着从泥土里汲取养分，树干也在用力地将树汁推送到十米高的树梢。落叶树们正竭尽全力发出新芽。整片树林都向着春天行动起来，身心震颤，一触即发。待树芽鼓胀，颤抖的树林将爆发无声的巨响，传递到我的眼耳口鼻。日本山樱的枝头已经现出花苞。时间就要到了。树林正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出阵。春天将与四月的声音共同奏响新的乐章。
所以，本农场也应该与春天齐头并进。我必须伺机而动，将农场与春天一起“点燃”，让它们同时“爆发”。岂能错过春天到来的瞬间？振作起来，行动起来吧！及时播种、栽苗，不要再浑浑噩噩混日子了。
然而，现实又是怎样的呢？心里想着今天必须做好春播准备，早晨还不是在被窝里一直赖到八点半？春天一日挨近一日，农场却没有任何动静。本应箭在弦上，却两手空空。这样下去，恐怕要到樱花凋落的时候，才会开始迟到的播种作业吧。
今早八点半起床，一边口含牙刷按摩牙床，一边想着：春天来了。由于齿槽脓漏，牙医建议我多做牙龈按摩。按摩完毕转身去厨房，将朋友送的据说对身体很好的葡萄籽油滴了三滴在平底锅里，从冰箱取出一个鸡蛋磕入碗中。接着拿出一片厚切的里脊火腿。待平底锅加热至适宜温度，立即放人鸡蛋和火腿。这时必须精心操作，才能煎出形状漂亮的荷包蛋。注意不要让蛋清无节制地往外摊，当然也不能让它们聚成一团。另外，鸡蛋和火腿一起人锅煎制，很容易粘在一起。这样两者的味道就都被破坏了。每到这时我就会想，平底锅里要是有个隔断就好了。这种隔断应该有卖的吧。每次走这套程序，我都会这样想上一遍，接着将一片面包插进吐司炉。
然后，思绪又回到蓄势待发的春天上。
必须有所行动了。上个月去城郊各地考察农场的时候，到处都处于农闲状态，但是这几天暖和起来了，应该会有些变化。上周我去图书馆还书，路过以前专事种植的人家，看到他们的田里已经种上了卷心菜苗，心里咯瞪一下：战争已经打响了。
然而我却一直按兵未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回想去年也是这样，心里想着今年要抢在季节前面，先发制人，可是到头来还是迟了十天才播种。今年如果再这样磨磨蹭蹭，只怕要重蹈去年覆辙。
大概是上年纪了吧？也许是因为肝脏不太好一我觉得这是个合理的解释。以前我可不这样，想到什么就电光火石般立即实施，甚至比电光火石还要电光火石。如果突然想要翻耕土地，半夜也会拿着锄头飞奔出去。今不如昔啊。现在光是想，不见实施。必须做些什么，必须让这倦怠的生活焕然一新，必须有所变化，必须“Change”。
那么该怎么办呢？
心中一个闪念：对了，读一读那个什么吧。
“那个什么”就是深泽七郎①的一篇名为《改变生态记》的文章，很久以前我曾拜读过。细节不太记得了，总之是关于Love me农场初建时的故事。也许可以当作参考。①日本战后派作家，其小说作品多次被搬上大银幕。
我马上行动。从层层摞摞堆积着的书山中，翻找记忆中收录了该文章的那本书。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成功挖出了《人间灭亡之歌》。没错，《改变生态记》就在这本书里。
《改变生态记》记录了作者的亲身经历，深泽七郎终于厌倦了风流梦谭事件⑦之后的流浪生活，开始寻求定居之所，在埼玉县菖蒲町（现久喜市）的农田中，他寻获了一块三反大的土地，建了一座活动板房搬了进去，开始农耕生活。在流浪之前，深泽生活在东京，所以他的生活状态确实发生了变化。⑦又称岛中事件。一九六一年，因对深泽七郎《风流梦谭》的情节不满，日本右翼分子攻击了刊载了这篇小说的中央公论杂志社和社长住所，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八日，深泽七郎带着两位帮手乘搬家公司的卡车前往菖蒲町。到了才发现板房尚未建好，两位建房工人仍在地面上搭骨架。搬家公司问好行李卸在哪里后就将被褥铺盖、锅碗瓢盆等物件放在草丛中，收工离开了。不知活动板房能否在傍晚前搭完，眼看又要变天，建筑工人直说：“没想到您今天就搬过来了。”晚上八点，房子终于建好，水电尚未接通。
深泽七郎就这样搬了家。
我非常羡慕深泽，也很想效仿，但是我不能搬去乡下。拖家带口，行李又多，实不可行。而且，我的愿望非常简单，不用搬家也能实现。
也就是说，虽然胸怀农场经营之大志，我实际上在做的，却是用平底锅精心地煎蛋煎火腿，当务之急不过是尽早结束这种生活。我应当端正态度，比去年更贴近土地，埋头实干。
虽然无法像深泽那样生活，但是读完《改变生态记》，我似乎得到了几点启发。农场经营者必须具备的素质中，首先就是了解自己。深泽曾经自问：“我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生活？”
奇怪的是，每当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都不一样。
或回答“因为我喜欢干农活”，或回答“因为高血压，身体状况太差，想住在空气好 的地方”，又或者回答“人际交往越来越广泛，我开始厌烦应酬，想到没有太多人情冷暖 的地方生活”，等等。每一种回答都出自真心，都代表了我当时的想法。
但是，仔细琢磨，我又感觉答案中似乎还缺些什么，还有一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原 因。经过这半年，我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那是某种先天性的东西。
换言之，我虽然生于商贾之家，但实际上务农才最适合我。
这段话给了我启发。
历经种种坎坷，深泽七郎自认是因为适合务农才有了如今的生活。我也学着他自问：“为什么要经营农场呢？”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经营农场。虽然规模只有Love me农场的百分之一，我还是像模像样地买了耕耘机，坚持做了下来。然而我从未思考过自己这么做的理由。购买肥料、种子、秧苗花了不少钱，本以为种出的作物会得到家人夸赞，实际上大家却在念叨：这个肉质粗糙有孔，怎么煮都煮不烂，那个一煮就化了啊，那个叶子背面好多虫子特别不好洗啊，超市里卖的大多了啊……诸如此类的话。家人的意见其实就是世人的意见，所以其他人一定也是这样看的。那我为什么要一边承受着世人的批判，一边继续经营农场呢？为了吃到新鲜的蔬菜？为了锻炼身体？还是因为院子闲着太可惜？我的答案就像深泽一样，每一个都不为错，但每一个又都不绝对。
解开这个谜团是有意义的。有了答案，经营农场的理念就明确了。
我为什么要经营农场？又为什么会一直坚持呢？也许明白了这些，就会不惧世人的批判，充满自信地专注务农。也就是说，只要明确自己最初的目的就可以了。
那么我当初的目的是什么呢？抚躬自问，我终于得出答案，是因为葫芦。不知种葫芦是否算务农，总之我的农业生涯是从种葫芦开始的。可以说葫芦里居然钻出了马驹①，真让人始料未及。①日本俗语。用来形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可指半开玩笑说的话竟然成了现实。
五十年前，我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曾着迷于葫芦这种植物的神秘和奇特。黄瓜、茄子、南瓜的形状都非常质朴直接。它们或细长，或呈泪滴状，抑或长成一个圆球，外形都很诚实朴素，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易于理解，让人放心。打个比方，如果我是茄子，我会不满意自己泪滴状的体形吗？肯定不会。可是葫芦为什么长得那么奇怪？我要是葫芦，肯定接受不了自己拦腰凹下去一圈这件事——确实不能接受啊，我会问自己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怪样子。
太不可思议了，我想过是不是有人在葫芦生长过程中在它身体正中绑了绳子，强迫它长成这样，但好像并不是。由于没有解开这个谜，我决定亲自种葫芦观察。这就是我迈向农业的第一步。
结果令人惊讶。种下的葫芦很快就发芽出苗，伸蔓开花，之后生出嫩绿的葫芦娃娃。娃娃慢慢长大，长得跟世上所有的葫芦同样形状。我种的葫芦，也长成了葫芦的形状！多么神奇！
第二年，我又一次播下葫芦种子。心想去年葫芦长成葫芦的形状也许只是偶然，今年不会再一样了。然而这—年长出的葫芦，依然是葫芦的形状。至此我终于确信，即使我本人播种，葫芦也一定会长成它应有的样子。
这份惊奇的心情成了我着手培育其他作物的契机。我种的卷心菜也会长成圆球吗？带着疑问，我种下卷心菜。后来又种了南瓜，还有花生。综上所述。这就是我务农的起因。
作物们都非常诚实地长成了各自应该长成的模样。所谓应该长成的模样，就是印在种子袋上的样子。袋子上印着萝卜图案，袋子里的种子就会长成萝卜，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疑问、发现、感慨就是我运营农场的起点。初心不可忘。
我憬然有悟，从中得到了信心和勇气，立刻重拾自信，并发誓今后也要继续勤于农耕。
《改变生态记》中，还隐藏着另一点启发，那就是经营农场的方式与态度。专业农户考虑到生产效率，通常会大面积种植同一种作物，而Love me农场的主人则认为，自家农场可以完全不必受这种束缚。周围农场的农民们说深泽七郎的农场是“碎片农场”，他不以为意，他觉得自家所需的作物无所谓碎与不碎，只管随心所欲种下去。
仔细想来我的种植不是为了出售，只为满足自家的需求，所以各式各样的蔬菜都种了 一些。萝卜、腌菜类、小芜菁、大蒜、藠头、胡萝卜、四季豆、豌豆、草莓、大葱、卷心 菜、芋头、南瓜、黄瓜、茄子、番茄、毛豆，花生……
作物种类如此庞杂，让我颇受震撼。对呀，我的农场虽然小很多，但是今年也各式各样都种一些吧，就这么干！我来了兴致，体内的干劲和热情汩汩上涌。多巴胺和血清素在大脑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
《改变生态记》还给了我一点也许是最重要、最有力的启发。
我发现农耕者深泽七郎有两位助手，其中之一是叫作棕熊先生的、体格健壮的年轻人。这个启发很有帮助。是的，请个助手吧。我认为只要有了助手，农场运营一定会顺利许多。目前为止，不管割草还是耕田，或从家庭用品中心买来二十公斤一袋的堆肥，都是我亲力亲为。但是，今年我虚岁已有八十了。是啊，助手，我开始思索。
怎么找助手呢？难道要拜托JA农业合作协会？幸亏我心中已有打算，用不着那么做。吉永大概就能帮我，吉永君不行的话就找小泽君。吉永君和小泽君都是我在学校教书时的学生。
于是，我先拨通了在公司上班的吉永君的电话。
“喂，吉永君哪，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哎呀，是老师啊，好久不见，阔别已久了。是，我很好。”
“那个，其实吧，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帮忙，你看行吗？”
“行！什么事情啊？”
“你可以帮我耕地还有播种叶菜吗？”
“可以啊！举手之劳。要是你周末方便，我就去府上拜访。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哪天好一些呢？”
“那就星期天吧”
“好的，我记下了。”
人还是得有几个教过的学生啊！下个星期可以拜托小泽君看看。小泽君现在是大学的学生科科长，如果我有需要，也许他能带来一百个健壮的学生呢。我边想边放下了听筒。
星期天早上十点，吉永君驾到。这时我才想起，吉永君来了，我也应该一起干活。事实证明这是对的。这样做起事来，大大地提高了农场的效率。
这一天，我请吉永君穿上长靴，他先用镰刀和铁锹将农场四周的枯草烂菜清理干净。而我时隔多日又拉动了耕耘机的启动绳，吵吵闹闹地翻土耕地，耕出了农场今年的第一根田垄。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家庭用品中心，买回石灰、堆肥，发酵牛粪、鸡粪和油枯。吉永君轻松地装卸着沉重的肥料袋，我的农场令人欣喜地又开始运作了。
第十篇 四月 春来到 制作播种地图
春天来了。农场开始运作了。
都说今年的春天姗姗来迟。确实，三月还下过大雪，气候有些异常。
可是随着四月一日东京的第一朵樱花绽放，天气迅速转暖，四月六日，樱花已经满树盛开。最终，春天未曾推迟，依旧如约而至。
。量 和往年不同，我今年一直企盼着春天的到来。从去年开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年纪。经常忘事，对事物的专注力有所衰退。手脚也不如从前灵活了，时常有人生将尽之感。以前我也知道自己早已步入迟暮，但是并没觉得生活有什么实质变化。真是今非昔比。
所以，必须抓紧时间。一旦松懈，无常世事随时都可能发生。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今后再见到樱花的次数怕是屈指可数，明年的樱花都未必能看到。不能像以往那样，漫不经心地迎接春天了。今年我想让万事齐备，毫无遗憾地迎接春天，整肃庄重地迎接春天。
我是一九三三年生人，年龄已经大到让自己都吃惊。人一生下来就在朝衰老走去，但是我的腰不弯、发未稀、胖瘦体重都没什么变化，所以一直没太在意年龄对自己的影响。我的暮年感一向淡薄，以为接着昨天就是今天，今天过去还有明天，日复一日、得过且过地活到现在。对于年老，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然而现在突然开始觉得，彻底接受自己已是耄耋老人非常重要。在衣食住行方面，必须认清自己衰老的事实。
您看起来真年轻啊，一点都不像八十岁，最多六十五岁。每当被这样夸奖，我总是洋洋自得、信以为真。出门旅行，在纪念品商店物色手杖时，为了女店员一句“您还没到用手杖的年纪吧”而心花怒放，也不过就是去年的事。明明是该“向死而生”的人，听到这种夸赞，还是十分受用。
现在我无论做什么都必须以一个老年人自居。穿着、食物、姿势、走路的样子、读的书，都要符合耄耋老人的身份。
耳朵背了是件好事。因为听力减退，听人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手掌拢在听力尚可的左耳。这实在是很好的展示年老的方式。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如此，必须更加彻底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老很老。
有一位名人就和我一样没有自知之明，最后一败涂地。
浦岛太郎。
他在龙宫城度过了很多快乐的岁月，有一天突然想回故乡，于是带着获赠的百宝箱，骑在龟背上急急忙忙地往家赶。我虽然不是浦岛，但我也度过了相当漫长的岁月，一路走到了今天，很能理解浦岛太郎那种厌倦了寻欢作乐的心情。又或者在春风得意、玩兴正浓的时候，突然想起得赶紧回家。就像一个孩子忽然想起晚饭前不回家就会挨骂，于是说声再见，就一溜烟地跑了。
欢娱终有时
告别也匆忙
归途中的期待
收作礼物的百宝箱
浦岛太郎终于回了家，却发现记忆中的故乡已经不知影踪，见到的都是陌生人。这倒跟我不一样。我就算回家了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都是熟悉的面孔，倒也算不好不坏。
回去一看着了慌
不见故居也没有村庄
路上的行人
都是陌生的模样
他一时情急，到底还是打开了那个被告知绝不能打开的百宝箱。于是一股白烟从箱中升起，他自己也一下子就成了老爷爷。
心慌意乱揭开盖
箱中更让人失望
叭的一团白姻起
太郎变成老翁相
童谣中的浦岛太郎只是突然变成老爷爷，在《万叶集》高桥虫麻吕的长歌中，他干脆落了个死掉的下场。悲剧的原因就在于他没能正确地认识自己。
我身上也有跟浦岛太郎相似的地方。
今年春天头一次务农时，就如上一篇记述的那样，我请以前的学生吉永君来帮忙，在他的帮助下除了草、翻了地、起了垄，还去家庭用品中心买来了肥料。本该万事顺利，现实却不尽人意。
吉永君过来帮忙后数日，我用锄头匀土切垄，干了五分钟就开始腰疼，气息欲断、头晕目眩。想着今天太累了，就到这里吧。于是我放下了当天的工作。可是第二天接着再干，还是不出五分钟就腰酸背痛、气息欲断、头晕目眩。奇怪啊，难道我真的老了？还不至于吧…—我不甘心，在房子的缘台边坐了一会儿，请夫人给我倒了杯茶，对着不大的农场沉思起来。腰还是疼。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不是身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去年还没这种状况，那时起码可以挥锄干十分钟呢，我想。
在缘台和田地之间徘徊了一阵，我醒悟了。或者说是试图醒悟，真正的醒悟还未来到。我的认识尚有不足。我想自己已经是个很老的老头了，腰疼气短都是必然的。应该有这个清醒认识。同龄的朋友们中，有几位腰已经彻底坏掉了；还有人握力下降，连啤酒罐都打不开；更有耳背者，夫妻俩每天都扯着嗓门，风马牛不相及地对话；甚至还有人用上了氧气罐。这么一想，干农活五分钟便气息欲断、头晕目眩、腰酸背痛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这很自然。到了明年，我可能连用锄头和耕耘机的力气也没有，届时农场也许会被杂草掩埋，今年种下的萝卜也会在草丛中开花。
在一次只能干五分钟农活的情况下，靠着重复多次，我终于整好了地，起好了垄。接下来就只剩播种了。危急关头，我得以从浦岛现象中逃脱，也算幸运。
今年该种的种子都买好了。名目如下。
茼蒿，小松菜，水菜，野泽菜，阿信萝卜，无蔓菜豆，无翅猪毛菜，秋葵。还有两棵卷心菜苗和两棵西蓝花苗。
春播是每年的例行之事，但今年我稍微盘算了一下。每年我都不假思索地在狭窄的土地上挤挤挨挨地播下很多类种子，最后哪里种了什么都不清楚。就算发了芽，也认不出是什么作物，要到植株长大才能渐渐分辨出来，想想也真是羞愧。
所以这一次，我打算在播种之前大致画一个播种地图。去年和再之前，我都是播种后将空袋子插进土里做记号，但这种做法不够完备。往往我东播西种想着过后再做记号，到头来连自己也分不清了。在土里插了袋子，我也是稀里糊涂，不知道袋子的哪一面朝着属于它的种子；何况袋子偶尔还会被风吹跑。总结这些教训，我决定先制作播种地图，再根据地图播种。这样做合情合理，万无一失，也说明事物总能与时俱进。
我拿来一张B5纸，将它贴在剪成同样大小的硬纸板上，先画出农场的三个分区：三块矩形农场并列。然后给三块农场分别标注东、中、西的字样，又在各区画上田垄，东、西农场各五条，中农场四条。接着准备在每条垄上标注作物名称和播种日期。这样一来就得到了一份很详尽的地图。为了制作这份地图，我非常认真地用尺子比着画线，成品就我本人来看质量很高。将B5纸贴在硬纸板上也是个好方法，拿这样的地图到农场去对照查看，比拿一张薄薄的纸要方便得多，看上去也很有质感。
忘记说明，制作播种地图还有一个理由，而且是最重要的理由。我年龄大了，容易将最重要的事情遗漏，这一点必须注意。
这一理由就是：要避免本农场太小导致的连作问题。因为土地狭小，很容易在同一个地方连续种植同一种作物。这种做法极不可取。除了几种叶菜和番薯，大多数作物如果在同一块地上连种两年或者三年，就会出问题，容易因缺乏微量元素而减产。此言非虚，只要翻看家庭园艺类杂志就会发现，哪本杂志都是这么写的。这不是书本上的教条，我就在培育蔓生菜豆的时候亲身体验过。
去年，因为供电总出问题，节电成了夏天里的重要任务，那时流行的节电方法之一，是利用苦瓜等藤蔓类植物覆盖房子南面的窗户。实际上早在几年前我就开始这么做了。敝舍餐厅的南面有扇大窗户，为了遮蔽夏天强烈的日光，我试着临窗播下了蔓生菜豆的种子。没几天就发了芽，嫩芽沿着窗前的网格爬蔓生长，很快开了花，在窗前结出很多菜豆来。那年夏天，如果做味噌汤需要配菜，只要伸手到窗外摘一些豆荚就可以了，非常方便。菜豆的果实结了摘、摘了又结，源源不断。第二年，我很自然地如法炮制。种在窗下的蔓生菜豆却不知为何发育不良，坐果极差，这就是连作问题，我曾亲自品尝过它的恶果。
所以，对于种植了多种作物的本农场来说，为避免上述问题的发生，播种地图必不可少。
我这次在播种地图上标出中农场要栽种阿信萝卜、无蔓菜豆、番茄、茄子、尖椒。
西农场分垄部分标注的是秋葵、卷心菜、西蓝花、小松菜、茼蒿、水菜和野泽菜。其中，已经播种完毕的叶菜，此时（四月十五日）正在健康发育，双叶之间生出了两三片真叶，看来似乎马上就需要间苗了。
东农场已经施过石灰、堆肥和牛粪，随时随地可以种植，但我一直在克制自己，有意空着这块地。我心中早有打算，今年想在这里种花生和番薯。长在地面上的作物固然不错，可是种些长在地下的作物也有不可言说的奇妙趣味。不到最后拔出来的那一刻就不知道作物的长势，正因如此才格外有趣。就像抽签一样，耐着好奇等到采收期，果实从地里拔出来的瞬间，简直乐趣无穷。采挖番薯的时候，看着不怎么样的植株下面，可能连着一只大个儿的番薯，或者个头儿一般但呼啦啦结了五个。要是结出来的只是些小番薯头，你也只得认了。而对花生这种作物，要计算投入与产出更是易如反掌：从一粒种子里长出的花生，如果坐果一百粒，就收回了投资的一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