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周为止,对东农场的规划一直如此,但现在方案又起了变化。我又想种西瓜了。上周去理发的时候,听理发馆的老爷子说,他去年在租来的区民农场里种了西瓜,还结了一个直径二十厘米左右的瓜,特别好吃。既然理发馆的老爷子能种出瓜来,我也想试试看。四十年前住在日野的时候,我也试着种过西瓜,但是只长到了十五厘米大小。我还在等它长得更大,怎知瓜瓤居然烂掉了。所以,在离世之前,我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再种一次西瓜。今年要是不种,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种了!可是,几十年前的失败给我留下了惨烈的印象,我一时下不了决心。毕竟番薯还没怎么失败过。
在播种地图的中农场部分,我又补添了一笔;这里还种着豌豆。有必要追加标注。去年十一月份买来种下的豌豆顺利跨人新年,在冬天的严寒中一点一点伸展开来。进人四月,突然一口气长高发育,现在已经开出了美丽的花朵。我大概种了十棵,看样子很快就要结豆荚。等到坐果,一定要好好表扬它——干得漂亮啊豌豆君!豌豆会在蔓尖长出须子,须子又攀附周围的东西生长。我竖起几根棍子,拉了一张网。大概再过十天,网上就挂上豆荚了。
理发时还听说理发馆的老爷子也曾在几年前种过豌豆。他的豌豆也度过了寒冷的冬季,好不容易开始坐果,没想到得了白粉病,最终可怜兮兮地衰弱而死,辛勤培育了半年的豌豆最后只收获了差不多十个豆荚。要是折算成钱,不过一百日元,老爷子口气里充满了惋惜。
本章主要记录了播种的事情,实际上我做的工作不止这些。
在曾经的学生吉永君的帮助下,四个长八十六厘米、宽六十六厘米、高三十四厘米的塑料水槽被安置在农场的西侧,深深地嵌入泥土里。这是今年的主打项目——慈姑栽培一要用的设备。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我决心正式培育慈姑。几天前,我在这几个水槽中盛好土,灌满水,种下保存已久的慈姑种球。遗憾的是,写到这里,稿纸又不够用了,有关慈姑的故事只好移至下一篇报告。
第十一篇 五月 万物生长 附青鳉鱼的购入始末
农场购人青鳉鱼,迫于形势不得不养。
养青鳉鱼听起来似乎是件悠闲的事,遗憾的是,于我而言并非如此。不如称之为燃眉之急。
为何说它是燃眉之急呢?当然与农场运营有关。
就像前文交代的那样,今年农场运营的主打项目依然是慈姑栽培,可是前两天我一看慈姑塘,发现涌上来很多椿君孑孓。四个水槽中只有一个出现孑孓,正是去年沉埋慈姑种球的那个。它用了去年慈姑塘里的泥土,可能土里有孑孓卵。其他三个水槽上个月刚刚加土灌水,尚未出现问题。
孑孓的涌现令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是出现在慈姑塘中,要知道,栽培慈姑可是今年的重点项目。太可怕了,必须立即消灭它们。
该怎么办呢?
我一开始考虑撒福马琪娜杀虫剂。但是冷静下来一想,福马琪娜是针对孑孓的父母——蚊子的药剂。是打击空中飞行的蚊子并将其歼灭的武器。所以用它并不合适。
继而又想到将杀螟松溶人池水。杀螟松是一种可以杀死农作物上蚜虫的剧毒农药。需要稀释三千倍喷雾播洒,毒性极强。在慈姑塘中滴上两三滴,那些趾高气扬的孑孓一定会哇呀呀地高呼救命,必死无疑。
可是,往神圣的慈姑塘中下毒实非上策。这可是几个月后就将收获慈姑的圣池。我亲手栽培、计划在新年亲自享用的慈姑,若被杀螟松污染岂不是太悲哀了?
无计可施的我一度想过,是否应该对孑孓网开一面。孑孓不会永远是孑孓,它们总会变成蚊子飞走的。置之不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不论是孑孓,还是我,都是生命,都是神灵为了某种目的创造出来的。视孑孓为敌并想方设法要置之于死地,是多么冷酷无情啊!
然而我一次次望向水面,总觉得孑孓还是太多了。池塘边缘聚集了大量孑孓,还有小个儿孑孓在水中四处浮游。事态严重,情况紧急。必须采取措施。
这时,我脑海中忽有一道灵光闪现。以前不知听谁说过,在慈姑塘里养青鳉鱼很有意思,还不会生孑孓。当时我不明所以地随便“噢”了一声作答,现在却突然想了起来。
接着,我又想起来这话是谁说的了——是以前我在学校教书时的学生田村君。田村君非常喜欢饲养动物,那时候他在养独角仙,说养独角仙需要适宜的温度,最好把它放在冰箱上面。据说冰箱背面散热器附近的温度是最合适的。他的意思也可能是那里的温度最适合独角仙饲料的发酵。总之,田村君说起这些头头是道,他的意见可以釆信。
确实可以考虑青鳉鱼。同样要消灭孑孓,使用剧毒的杀螟松太不人道,让青鳉鱼住进池塘就不一样了,青鳉鱼能够吃到美味的孑孓,而对孑孓来说,当青鳉鱼的饲料总比被杀螟松毒杀要强一些吧?再者,就珍贵的慈姑而言,青鳉鱼吃过孑孓后排出的粪便还可以成为肥料。这样一来,孑孓、青鳉鱼、慈姑、我,四者各得其所。简直就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决定饲养青鳉鱼。
可是,怎样才能搞到青鳉鱼呢?上哪里能抓到呢?日本有一首歌叫作《青鳉鱼的学校在河里》。这条河在哪里呢?要搞清楚这个问题,我还得扛着捞鱼网出门,那可太麻烦了。还是去金鱼店里买来最快,可是哪里有金鱼店呢?
琢磨来琢磨去,我想起常去买番茄苗和叶菜种子的家庭用品中心就有热带鱼卖场。那里说不定会有青鳉鱼。事不宜迟,我马上骑上自行车出了家门。
家庭用品中心到底有没有青鳉鱼呢?我怀着紧张的心情,踏上通往二楼卖场的扶梯。这种时候,扶梯总是给人慢吞吞的感觉。还没到吗、还没到吗?二楼怎么还没到呢?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即将听到“很抱歉,您需要的商品本店没有经营”之类的话,扶梯还是不要太早到的好。
结果真的有青鳉鱼。热带鱼卖场除了热带鱼,还出售很多其他种类的鱼,青鳉鱼也在其列。标注着“青鳉鱼”的容器有好几只,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而青鳉鱼并不简单,它还分好多种,如黄青鳉和黑青鳉等,价格也各不相同。于是我又面临选择。本来还在为能买到青鳉鱼而幸福,新的课题又把我难住了。
卖场有好几名店员,看上去个个年轻机灵,待客热情诚恳。这宽慰了我深陷困扰的心灵。我下定决心,朝他们走去,小声说,我想买青鳉鱼。这时,其中一位正在检查青鳉鱼宝宝健康状况的年轻姑娘笑眯眯地转过脸来面向我。这姑娘看起来既大度又聪明,性格似乎也很好。
我先向她阐明自己并不想要特别优质高级的青鳉鱼,只想买最普通的平价品种,然后才请教她该如何选择。
于是她告诉我,这里能看到的有黄青鳉和黑青锵,都是普通的青鳉鱼,其中黄青鳉一条三十日元,黑青鳉一条五十日元。一次买十条都有八折优惠,也就是说十条黄青鳉二百四十日元,十条黑青鳉四百日元。她还告诉我,这里的青鳉鱼全都身体健康,品质上乘,非常受欢迎。
就像她说的一样,青鳉鱼们各自在干净的玻璃容器中神气活现地游来游去,看起来确实很健康。在金鱼店中,有时会看到池中无精打采的金鱼,可这里全然不同。在这个除了水便没有其他东西的玻璃围成的世界中,青鳉鱼一副有水万事足的样子,起劲地游着。在电车上或医院的等候麩里,人们要是没有杂志、报纸,或者电视机、电话什么的,就感到百无聊赖。相比之下,青鳉鱼只要能在清水中畅游就心满意足。由此可见,这些健康活泼的青鳉鱼,精神境界要比人类高出许多。
我买了二十条黄青鳉,八条黑青鳉。回家以后才算过账来。二十条黄青鳉没有问题,但是八条黑青锵怎么想都不对劲。我想到一条五十日元的黑青鳉比黄青鳉要贵,为了省钱而刻意少买一些,所以买了八条,共四百日元。可是买十条就打八折,也是四百日元哪。
我没准备容器,但是不用担心。店员姑娘先往塑料袋里装了半袋清水,然后捞出玻璃容器里的青鳉鱼放进去,接着用气泵向袋里打氧气,让它鼓胀起来,最后用橡皮筋牢牢扎住袋口。她捞鱼的手法也非常精妙。将纱网伸进玻璃容器,数好二十条,一次捞起。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回家的路上,青鳉鱼袋子在自行车筐里摇来摇去,我猜青鳉鱼们一定会因为不了解状况而惊恐,也非常怕它们被闷死。但是到家一看,袋子里鱼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真是皮实呢!
接着就要将青鳉鱼放入满是孑孓的慈姑塘。
青鳉鱼一入塘,孑孓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此之前,孑孓们一直在讴歌属于自己的生命之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在慈姑塘里游弋舞蹈。可是,只一瞬间,二十八条青鳉鱼在长八十六厘米、宽六十六厘米的慈姑塘中游了起来。孑孓们陷入恐慌,震颤着四处逃散。逃亡中结成几团,沿池塘边缘游走。虽说是逃亡,但目前因青鳉鱼牺牲的孑孓很少。也许青鳉鱼们还不饿,不想突然对孑孓发起进攻。我有点失望。可以肯定的是,孑孓们确确实实害怕了。它们悠然自在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就算不被青鳉鱼吃掉,它们也已吓得夜不能寐,迟早会因神经衰弱而死。
根据农事日记的记录,青鳉鱼是在四月二十九日人塘的。到今天(五月十二日)正好两星期。我经常去观察青鳉鱼的活动情况。大概一星期前,慈姑塘中的孑孓急剧减少。那些像游魂一样让人恶心的黑家伙正在消失,几近全军覆没。仔细看看,水中也许还有零星类似孑孓的小东西在浮游,但是大部分孑孓已经被处决了。如果那么多的孑孓真的是被这二十八条青鳉鱼吞进了肚里,那可真是了不起。吃了那么多,长胖点也难免,但它们好像并没长胖,真奇怪。
观察青鳉鱼,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它们对人的影子非常敏感,一旦感到有人接近,会立刻藏到水浮莲的下面。动作极其敏捷、迅速,“刺、刺、刺刺刺”地瞬间挪移。说是“刺儿、刺儿、刺儿”地也行。它们从不悠闲地游水,永远都“刺刺刺”或“刺儿刺儿刺儿”地行动。“刺”的一下就能窜到三十厘米开外。神出鬼没,人是不可能有它们的速度的。
这次的农事报告过于偏向青鳉鱼,难免惹人厌烦,现将话题转移到作物状况上来。
先讲一讲放养青鳉鱼的慈姑塘。慈姑塘并列四个,每个塘中都种了五棵慈姑,布局如骰子上有五个点的那一面。单看池塘的宽度,似乎最多只能种四棵,但因中间还空着,加种一棵就变成了五棵。最大的植株现已长到二十五厘米,也开始长出箭尾形状的叶片了。
为了今年能种上慈姑,我曾在留种这件事上费尽了心思:从去年末采收的慈姑中选出好的球茎当种,至于怎么让它们过冬,以及春天何时栽种为佳等,都是试探着来的。用报纸包好保存在房檐下的那几颗种球虽然状态也不算差,但比较起来,还是在池中过冬的最为健康。一等到它们在池塘中自然出芽,我就开始栽种,具体的栽种日期是四月二十日。去年春天栽种时也是如此,我将朋友送的慈姑种球暂时埋在土里,见出芽了便移栽到池塘中。农事日记是这样记载的:
五月四日
(暂埋在土中的)慈姑开始生根发芽。
五月十四日
慈姑长出几条几厘米长的、拇指粗细的白色根茎。
五月十五日
给泡沫鱼箱盛上土,将七棵慈姑移栽到里面。根已经很长了。
根据日记,可知今年的慈姑比去年早种下半个月。
慈姑的情况先介绍到这里,现在报告一下农场其他作物的生长情况。
目前,本农场的作物处于采收期的有水菜、野泽菜、小松菜,茼蒿,豌豆。野泽菜在信州地区常被加工成冬季吃的腌菜,在东京也可以培育得很好,用盐腌渍甚是美味。叶菜类作物全部是三月二十三日播种的,生长顺利。野泽菜、小松菜基本被吃光了,还剩水菜和茼蒿。当然,快被吃光的菜我还会继续播种。豌豆每天能收获十个左右,用来当早餐煎蛋的配菜。清爽的绿色和新鲜脆嫩的口感非常令人满意。我一直担心它会得白粉病,幸好没有。
卷心菜和花椰菜正在成长。这两种菜去年和前年都种过,但是收成都不十分理想。有蝴蝶飞来产卵,生了青虫,新芽最稚嫩美味的部分都被它们吃掉了,因而发育不良,以失败告终。我当然希望卷心菜和花椰菜长得完整无缺,但是菜粉蝶、黄纹粉蝶、凤蝶、灰蝶等都是特意飞到我的小农场的客人,将它们的卵宝宝和青虫孩子杀掉未免太不近人情。所以,我当然没有得到满意的收成。
今年,在家人的劝告和推荐下,我用了一种无需斩杀蝴蝶幼虫也能保护卷心菜的方法:买来防蝶网,在植株上面支成隧道形状。买支撑用的柱子又是一笔开销,但这也没办法。卷心菜、花椰菜的幼苗各两棵,每种一百三十六日元,一共只花了二百七十二日元,而购买防护网和支柱共花了两千四百六十日元,超出了预算。
不过,付出的金钱还是有成效的。今年,我早晚在餐厅喝茶时,透过玻璃窗向外看,卷心菜和花椰菜的叶子上一个虫眼儿都没有。这还是第一次。完美无缺的卷心菜和花椰菜每天都在成长,叶片阔大。这样下去,不出意外,今年就能收获巨大的卷心菜和巨大而美丽的花椰菜了。
该说说应季蔬菜了,简短报告一下番茄、茄子。尖椒、菜椒的情况。茄子只种了一棵,发育不良。已经种下近一个月了,但生长缓慢,叶片色泽不佳,也许土壤中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有必要重新翻耕种植。番茄种了三棵,成长顺利,其中一棵已经开了第一朵花。尖椒、菜椒长势如常。
还种了萝卜,是全季萝卜。三月十三日播种,到现在已经五十天了,还在生长阶段,有望在六月采收。
今年还种了甜瓜,但到现在还没出芽。还有秋葵,秋葵这东西发芽后本来就生长缓慢,长出两片子叶后就停滯不前了。菜豆四月二十日播种,这两天突然开始生长,长出五片左右真叶。小叶芝麻菜四月三十日下种,现在已经长出两片子叶。农场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可以说大部分作物长势不错。
第十二篇 六月 农场事务繁忙 培育阿信萝卜
上一篇讲到本农场的作物在茁壮成长。转眼一个月过去,现在是六月上旬,农场更加生机勃勃。作物生长越发加快了步伐。
大家也许会说:是吗,农场欣欣向荣,不是很好吗?想想也确实不错。
侣县随着作物渐渐成长,右很名间额,伪须面对,农场主也不容易。明年即将迎来伞寿的农场主也是个普通人,身体动作日趋沉重。因为沉重,忙活起来甚感吃力。
也许有人怀疑,农场是否真的如我所言一派繁忙?我想,有必要举两三个事例,以消除这类疑问。
先来说说萝卜。
今年种的是阿信萝卜。萝卜有很多种,三浦萝卜、练马萝卜,全季萝卜什么的在日本早已盛名远播,而阿信萝卜尚鲜为人知。其种子袋上的说明是这样的:“抽薹较睌的春季青头总太萝卜。气孔生成较晚,肉质上佳。叶片深绿色,规整挺立。根部略短,根长约三十五厘米,直径约七厘米。青头部分着色良好,根质细密。”看来是种比较短的萝卜。
我在阅读中得知,萝卜的日语汉字写作“大根”,原本应长得又大又粗,可供观赏,后来杂交出了适合人口较少家庭购买的短粗型萝卜。又粗又长的萝卜不但价格高,从店里拎回家也很重。读完报道,我惊叹的同时也很感慨和意外:原来随着时代的发展,还能研发出这种萝卜呢。所以,见阿信萝卜的种子袋摆在眼前,我不由得兴起,决定挑战一下,就买了下来。
我的播种时间是三月二十三日。种子袋上写着要三月末露天播种,收获时间是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据此推算,我的萝卜可能提前一周成熟。我播种的时间一向马马虎虎,所以作物也不肯按照说明书生长。令人惊讶的是,,这次的萝卜竟像种子袋上写的成长了。正如说明中“叶片……挺立”之言,在播种一个月左右时,一直平展铺开的叶片突然在一星期之内齐刷刷地站立起来。阿信萝卜——按照说明书生长的萝卜——真令人刮目相看。
进入五月,阿信萝卜快速胀大,同时从挺立的叶片中央伸出一根芯子。转眼间芯子顶端又现蕾、开花。阿信萝卜抽薹了。它的花朵莹白,极美,我将花剪下,插瓶摆在餐桌上。
可是,有天吃饭时眺望着农场中的萝卜花,我忽地想到,芯子长到两尺多高而且开了花,说不定萝卜已经生了糠心。在这以前,我只想着萝卜也许还会再长胖,想等它们长得更胖些再拔…,.突然意识到还有这种可能,一阵恐惧袭来。如果这样下去,萝卜心也许会越来越糠,越来越硬。不快点吃掉,恐怕就来不及了。
再确认一下阿信萝卜的特点吧!我又一次拿出种子袋仔细阅读,才发现人家写得好好的,如果播种过早,可能就会抽薹。是我自己糊涂,才造成今天的后果。
我急三火四地跑到田里,立刻拔了一根萝卜出来。萝卜直径只有六厘米,离种子袋上写的七厘米还差一厘米。长度大概二十厘米。拿人作比,也就相当于一个初中生。我于心不忍,却不得不吃掉它。夫人看了我拔的萝卜,说,这么小的萝卜还不适合吃吧。简直是对着我那颗刚落入井底的脆弱的心噼里啪啦地砸下石块。她还说这萝L——下锅煮肯定会化掉,一看就是卖不出去的次品。
我家夫人对我田里的作物从来都是毫不留情地批判。所谓的“一家人”是不是都这样啊。我开始为自己的农产品辩护:这本来就是经过改良的小型萝卜,你看,虽然小了点,但这光滑洁白的外皮就是品质优良的最好证据。可以用它做关东煮,和鱿鱼一起煮来吃也行,擦成萝卜泥,也一定是高级的萝卜泥。一番苦口婆心的交涉终于有了成果。夫人说:好吧,没办法,就用它给你做个醋拌萝卜丝吧。
阿信萝卜被做成了醋拌萝卜丝,盛在碗里端上了餐桌。垛尖盖帽的满满一碗。我吃了一口,完全放下心来。品质上乘,肉质柔润密实,口感相当好,完全没有糠心。真是太好了。上面都抽薹成那样了,依然未受影响。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为了表现对自己培育的萝卜的责任感,免得被夫人再数落,我逞强把一碗萝卜丝全吃光了。这个做法似乎不太妥当,不久,我感觉胃袋沉重,还伴有钝痛,赶紧吃了三粒正露丸。
阿信萝卜种了一垄。本农场的一垄大概四米长。种子袋上说,种子出芽后要根据生长状况分批间苗,使株距达到二十厘米,所以,播种的时候,我每隔二十厘米就用啤酒罐的屁股盖个章,然后在圆章里画个边长为五厘米的内接三角形并在顶点播种。像这样相隔五厘米播种,间苗时会比较容易操作,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我以前播种总是马马虎虎的。手里握一把种子撒在田垄上,随后用脚踢土掩埋。这样一来,有时种子就会撒在垄外。过些日子,种子掉落的地方便气势恢宏地生出一茬嫩芽,应该播种的正确位置反倒秃着。幼苗扎堆的地方间苗很麻烦,每一棵看着都一样,准确找出该拔掉的嫩芽实在是强人所难,我有时还会误拔想留下的苗。这样播种其实是受西洋名画《播种者》的影响,无论是在米勒还是梵高的画笔下,播种者的形态都是边走边从袋子里抓一把种子撒下去。可是这种方式只适用于广袤的、可以远远望见地平线的大片农田,在长四米且只有一条垄的田里这样播种,实在是该被批评,应该找到更适合它的播种方式才是。所以这次种阿信萝I、时,我采取了点播的方法,在啤酒底座盖出的圆章内,呈三角形播下三粒种子。
采用这种播种方式,两根手指逐一捏起一粒粒种子,把它们安置在正确的地方。当然,每一粒种子都经我亲自过目才下种。对种子,我不再等量齐观,而是一粒一粒地确认它们的品质秉性再交给土地。种子当中有的变了形,有的太小,有的圆溜溜的,一看就营养充足。因此,逐一确认后再播种非常有意义。三粒种子相隔五厘米出芽也方便比较,从三棵之中拔掉看起来不太可靠的,就容易多了。
这件事使我明白培育萝卜连播种都大有学问。大致说来,种子有大的,像南瓜种子;还有菜豆种子就是菜豆本身,刚好够扔进嘴里嚼;也有像小松菜、野泽菜或小叶芝麻菜的种子那样,只比蚊子眼睛大一点点的小种子。萝卜种子大小居中,和小松菜那种尘埃般大小的种子相比,其种子大小已经足够彰显个性。这么形容或许不恰当,但它们差不多是仁丹粒般大小。
小松菜种子和萝卜种子在尺寸上的差别,播种时体现得非常明显。播撒过小松菜种子的田垄,很难找出小松菜到底种在了哪里。因为其种子和泥土实在区分不开,看不出这一垄到底下了种子没有。相比之下,萝卜种子在地面上就比较醒目。当然,种子的颜色不同也是造成差异的原因之一。小松菜的种子是黑色的,萝卜种子是褐色的。
萝卜种子有意用形状展现自己的存在感,用啤酒罐盖章三角三粒播种法,可以满足它们的诉求。采用这种方式播种后留下的印记,似乎不单纯是播种的印记,而是从某种艺术创作中诞生的作品。
行文至此,笔者再次反省。我突然发现、自己又把话题扯到了萝卜种子的具体播种方法上,偏离了文章的主脉络。我本该讲讲六月后农场的勃勃生机,以及农场主的手忙脚乱。怎知以萝卜开了头,居然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重新看过前面的文字,找出离题之处。
文章从介绍种子袋上写的“……分批间苗,使株距达到二十厘米”之后开始跑偏。接在这段文字之后,应该如下表述:
所以,在四米长的田垄上间隔二十厘米培育萝卜,将来有望收获二十根萝卜。
可是,就如很多人体验过的那样,人算不如天算之事时有发生,在我种的萝卜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如上文所述,我在三月二十三日那天种下萝卜。它们顺利地发芽,一周后生出对叶。怎奈三月三十一日,东京狂风大作。风速达到每秒三十六米,时速一百二十九千米。地上的很多东西都飞了起来,JR列车都停止了运行。至于我家。立在萝卜田旁边的葡萄架倒了。葡萄架倒了也就倒了,可是它正砸在萝卜地上,压烂了七株从啤酒罐章上生出的萝卜嫩芽。也就是说,我的萝卜收成会比预期大幅减少,只剩下十三个。
这时我想,能收获十三根萝卜也很不错。人又不是天天吃萝卜。三天吃一根足够了。这样的话,十三根萝卜最起码可以保证三十九天的萝卜供应。现在赶快补种,应该能满足夏末秋初之前的补给。
由于试着拔出的那根萝卜全然没有受到抽薹的影响,所以,在其后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里,我平心静气。每天坐在自家的餐桌前,一边看着萝卜地,一边吃吃饭读读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想着萝卜会一天比一天肥壮,我心中甚喜。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又开始胡思乱想。这时萝卜薹已经长到三尺高,美丽的白花每天都惹得三五只菜粉蝶飞来嬉戏玩耍。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心中一凛,抽薹二尺的时候,萝卜尚未糠心,可是现在长到三尺了。再怎么说,抽薹三尺、白花盛放的萝卜也不会不糠心吧。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报纸,趿着拖鞋跨出门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萝卜地,把抽薹最高的那根萝卜拔了出来。用水管的水冲去泥土,拿到厨房,抄起菜刀将萝卜一剖两半,观察断面。平安无事,没有糠心。
是嘛,没糠,太好了。可是能断言明天也不会糠吗,这我可不敢保证。必须尽快对地里的十几根萝卜采取措施。
这样下去又会废话连篇,现在我就言简意赅地记述一下。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将地里的萝卜都拔出来,自家留下三根,其余的或步行或骑自行车或开车,分送给了我能想到的朋友们。又是一番奔忙。
前面以萝卜为例,证明了农场生活的生机勃勃。放眼望去,整个农场,花椰菜、卷心菜、小松菜、水菜、豌豆、无蔓菜豆等作物从五月末到六月中旬,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故事。其中我绝对不会忘记的,当然是慈姑的故事。
可是我注意到稿纸又将用光,只用萝卜做例还不足以说明农场主的忙碌,有必要再举个例子加强说明一下。选谁好呢?对了,说说无蔓菜豆吧。
无蔓菜豆和萝卜都是三月二十三日播种的。而且也种到了中农场,就在萝卜隔壁的田垄。所以也是三月三十一日葡萄架倒塌事件的受害者,十棵中有五棵的嫩芽被摧毁。虽然有些迟了,四月二十日,我还是在东农场补种了一垄计十棵。它们长势飞快,追赶着一个月前种下的无蔓菜豆,开花只晚了一周。到六月的第一个星期,继中农场之后,东农场也迎来了菜豆的采收期。所以,六月中旬农场里一共有十五棵无蔓菜豆竞相坐果结荚。纷纷给农场主忙碌的生活锦上添花。
无蔓菜豆的植株不会长得很高,最多也就二尺左右。虽然只有二尺,但是枝叶茂盛,一棵植株长得好像一片森林。果实就在这茂密的叶片下面。采收时豆荚大概长二十厘米。
第一次采收是在六月一日。收获十个豆荚。接着是六月三日,二十个豆荚。六月七日,又是二十个豆荚。
与此同时,还要采收花椰菜、卷心菜、小松菜和芝麻菜,还有农场周边成片的蜂斗菜。简直是采收的高峰季。农场主心知必须要赶在辛辛苦苦结出来的菜豆长得过大、变硬前采摘,但实在是力不从心。六月七日的采收过后,终于在六月十一日再次采收,而且这次采收非农场主所为。根据日记记载,是农场主的妻子进行的。农场主之妻也是年近八十的老太婆了,蹲在地上往“菜豆森林”里窥视时,身体还一时失去平衡,不幸扑倒在地。这次采摘了一百个菜豆豆荚,于是农场家族在其后数日过上了菜豆生活。菜豆味噌汤、芝麻凉拌菜豆、土豆烧肉菜豆,连牛排的配菜也用菜豆。一家人出去旅行四天后,在归来的六月十七日那天,又采收了二百个豆荚。
农业是由耕耘、施肥、播种、培育、除草等活动构成的,与此同时,采收与消费也是非常重要的构成要素。
第十三篇 七月 关于白粉病的思考 附白尾灰蜻的到访
时值七月,梅雨季节的农场是什么样子呢?
首先汇报的,还是慈姑塘的状况。
慈姑已经长到三尺高了。也很大,在池塘中牢牢地扎了根,整棵植株已有十根茎,生长顺利。
几根比铅笔还粗的地下匍匐茎在水中伸长脉络,清晰可见。由于塑料池塘狭小,地下茎生长中常会碰壁。它们正无奈地将后背慢慢探出塘泥,向上长成拱形。本农场的地面和池塘都是这样挨肩叠背般拥挤,种菜就像在两居室养一大堆孩子。但即使去年慈姑因碰到池壁而一边变扁,也还是坐了果。真是令人欣慰到落泪。今年会怎样呢?啊!可是我多么想给慈姑们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呀!明年要不要奋发图强,在院子里挖个池塘呢?
不过别小看这个窄小的塑料池塘,前些天竟有一只白尾灰蜻翩然而至,在池塘中插着的木棒顶端停驻栖息。如果想找水畔塘边,两千米外的井之头公园里就有宽阔的水域,可它偏偏飞到住宅区中的我的塑料池塘来歇脚,将一支白羽之箭①插在我眼前。令人惊喜莫名。①根据日本古代传说,神要在人间找贡品,就会在看中的少女家屋顶插上白羽之箭做记号。此处有“被特别选中”的引申含义。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白尾灰蜻都来了。更让人感动的是,第三天还是和它的“女朋友”一起来的,它们以双机编队队形闪亮登场,在塑料池塘上空保持首尾相接的姿势飞行了一会儿后离开。第四天,它们又出现了,这次是单独飞行的,女朋友独自下降,尾部轻点池塘水面大约五十次。它在产卵。这期间,白尾灰蜻在距它约五十厘米的上方稳稳停住,悬浮在半空监视四周动静。女朋友专心致志地在水面点水,之后和白尾灰蜻一起,相亲相爱地飞走了。
啊,我的小池塘不久就会有可爱的水虿出现了吗?明年就会有蜻蜒从里面飞出来了。
写到塑料池塘,当然少不了说一说青鳉鱼入塘(见上上篇报告)的后续情况。
青鳉鱼人塘后,我每天数次蹲在塘边,观察它们的动态。青鳉鱼们工作积极,消灭孑孓的任务不日便宣告完成,为它们支出的费用有了收效。孑孓事件告一段落。而我看着它们,又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
根据去年的经验,慈姑塘到了盛夏经常缺水干涸。炎炎酷暑,慈姑在太阳的暴晒下吸水迅速,早上补的水,到傍晚就只剩塘泥表面极浅的一层,有时甚至几无剩余。去年干一点也就罢了,今年可不行。塘中还有青鳉鱼呢。于是我决定,把青鳉鱼移出慈姑塘避难。准备一个青鳉鱼专用池塘,集体搬迁。
说干就干,我把去年栽培慈姑用的二尺四见方的结实塑料箱搬了出来,箱底摆上几块石头,加了少量泥土,注满清水,把和青鳉鱼同时购人的金鱼草、水浮莲也放了进去,然后准备将青鳉鱼移过来。这时又出现了新问题。
该如何将青鳉鱼从慈姑塘里捞出来呢?我没有捞鱼网。就算有网,池塘中的五棵慈姑也已牢牢生根,青鳉鱼一见人来就会逃到慈姑的匍匐茎下面,想抓到非常不容易。当然,也可以考虑一条一条地钓上来——我在荒川河里钓过黑腹鱊,所以才有这般设想。但是青鳉鱼比黑腹鱊小得多,钓青鳉鱼的钓钩从哪里来?就算有了钓钩,又拿什么做鱼饵?一系列问题使我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看来只有用网捞了。
首先必须要搞到网。
哪里有卖网的呢?儿时卖零食的小店里,捞鱼网啦,粘虫胶啦,钓鱼竿啦,昆虫笼啦,孩子们的户外用品随处可见,轻轻松松就可以买到。价格也是面向小孩子的,粘虫胶大概一到两分钱就可以买到能涂满一根粘杆的量,出三分钱,可以涂得很厚,第二天还能接着用。因为涂得量多,放一天也不会干透,沾点唾沫搅一搅就行。所以涂三分钱的胶是一件很豪气的事。捞鱼网什么的十分钱就能买到,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我连捞青鏘鱼的网要去哪里买都茫然不知。
过后我才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到家庭用品中心的青鳉鱼卖场就可以买到。但是当时无计可施的我只想到了东急手创馆。小时候曾是捞鱼专家的我,现在对市场行情一无所之,居然沦落到去东急手创馆买货应急的地步,何其悲哉!
新宿的东急手创馆有卖捞鱼网的。而我这样的消费者完全咬上了他家的“饵”。白色纱网连着一根两米长的塑料柄,价格不菲,比五十条青鳉鱼还要贵,让我觉得买来就是浪费,是不正确的消费行为。我有预感,这样花钱简直是道德品质出了问题。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正确的。十天以后,在家庭用品中心的青鳉鱼卖场,我看到了同样的捞鱼网,只要一半价钱。
网买回来了,伸进慈姑塘太大,必须改造一下。这一点,我在买的时候就知道,但是因为没有其他规格,只好如此。我一回到家,就用剪刀把新买来的网咔嚓咔嚓剪下来,用十六号针把它缝在一个十五厘米见方的框子上。飞针走线,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改造。
捞鱼网做好了,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呢?当然不是。捞鱼方法不对,青鳉鱼就会逃到慈姑的另一边。去另一边捞,它们马上又逃回来。捉迷藏一样,让人毫无办法。
我需要一位助手从慈姑的另一边把青鳉鱼赶到我这边来。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狭窄的池塘里有五棵慈姑正努力成长。青鳉鱼的游泳路线非常复杂,赶鱼的时候不小心把泥浆搅起来,还会对捞鱼造成干扰。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得力的助手。就是春天农事起始时的好帮手吉永君。他准确地把青鳉鱼赶到我这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顺利地完成了工作,难能可贵。
给青鳉鱼搬家时我才发现,两个月来,青鳉鱼的数量增加了,添了鱼宝宝。原来不到三十条,现在大、中、小、微小、极微小的青鳉鱼加在一起,大概有一百条了。
有关慈姑的报告就先到这里,下面进入下一个话题:白粉病。
白粉病。这名字听起来就不祥,我听到它就会想起战争时期。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经常看到朋友生白头癣。近半个世纪,已经见不到生头癣的孩子了,在当时却很常见。可能是现在人们的卫生意识贯彻得彻底吧。头癣,是跟足癣一样的真菌长在头皮,以头皮屑为营养源大量繁殖,在头皮上形成一层层白色霉变状薄膜。得了白粉病的农作物也表现出同样的症状。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白粉病会发生在荷兰豆、黄瓜、南瓜上。以荷兰豆为例。那年荷兰豆在晚秋播种,在冬季的寒霜中小心地长大。春天来了,随着天气转暖一点点长高,开出香豌豆似的漂亮花朵。开花后结果,果实用来做春季鲜汤中的菜码。可是,摘了几次之后,我发现植株根部有些白色的东西。我想也许是叶子快枯了,可是白色渐渐向上扩散,最后整棵植株都变成白色,奄奄一息,不能再为主人提供果实。最后,荷兰豆如茶花女一般过早地结束了它的一生。茶花女死于肺病。荷兰豆死于可怕的白粉病。
得白粉病的植物会整棵变成有点脏的白色而死去。真菌繁殖夺去植株大量营养,最终导致植物枯萎。白粉病的棘手之处在于,当你发现的时候,真菌往往已经扩散,植株很快就会死去。如果不提前预防,只会措手不及。
自农场成立到去年为止,染上该病的荷兰豆、黄瓜、南瓜等植物我一直没有出手相救,因为我很膈应看到植物得白粉病的样子。去年初冬,我种下荷兰豆幼苗,今年春天的采收非常成功,也没有发生可怕的白粉病。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
之所以在去年初冬心惊胆战地再次挑战荷兰豆种植,是因为骑自行车考察市郊各地的农场时,总能看到专业农户经营的荷兰豆田,气势恢宏,令人心生赞叹。无需特意提是哪一家,这样的农户到处都有。
看了那些农田,我知道,有经验的农民和我不一样,他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再栽培。比如插架,荷兰豆长出一些茎蔓时,我见它们被春天的强风凌虐,就找来一根一米长的小棍子插在土里。茎蔓快长到一米时,我又意识到不行,马上花钱买了三根两米的插架加上。怎知这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等我发现两米的也不够用时,就去买三米的插架,还以为在插架之间拉上网,等荷兰豆明白再没有更多的插架可以攀援,就会去抓网,于是把以前用过的旧网翻出来拉上。总之,无论何时何事,我都只顾眼前。所以我的荷兰豆田里虽然有好几根插架,但到头来基本没起什么作用。只有最后的两根三米插架和旧网勉强支撑着茎蔓。于是乎,我的菜地中,荷兰豆周围插着好几根插架,拉着破旧的网,看起来就像个乞丐窝棚。
与之相比,行家里手的田里则准备充足,比我最后买的三米插架更粗更长的家伙们毫不客气地纵横交错。他们的田地简直像丛林一样,荷兰豆植株的状态跟本农场也有天壤之别。今年春天,我对自家的荷兰豆收成非常满意,可是他们的荷兰豆看起来比我的好五倍,还生出好多健康的旁枝,结荚更是数不清。本农场的荷兰豆,在整个采收季节大概摘得一百个左右,而他们田里的荷兰豆,大概五个人不吃午饭从早干到晚也摘不完。
对不起,本打算说说白粉病的事情,不知怎么又在荷兰豆上说了这么多。现在言归正传。
之所以提到白粉病,是因为今年本农场有作物罹患此病。但到底哪种作物得了白粉病我还未说清。现在如实交代:坦白地说,是南瓜。
目前为止,农事报告中还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南瓜。但是本农场确实种了南瓜。没提到的作物还有马铃薯。可能有人会说,不提它们是怕别人瞧不起你种了这么俗的作物吧?此言差矣。这对南瓜和马铃薯未免太失礼了。
没有提到这两种作物,是因为它们是计划外的。春天临近时,我做了一张计划种植作物一览表,还有一份种植地图。这两种作物并没有出现在今年的表上。计划外作物的出现,是它们自顾自破土生根的结果。作物跟人一样,有按计划播种出来的,也有计划外的产物。也跟人一样的是,既生之则养之。所以我就养起它们来。这就是它们没上正式名单的理由。
南瓜和马铃薯是在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去年,为处理厨余垃圾,我特意在农场一角设了一个堆肥场地。丢在堆肥里的南瓜瓤和马铃薯碎片发了芽。我看到发芽就没去踩踏,结果小芽越长越大。就像妾生的庶子比妻生的嫡子出息一样,被我弃之不顾的马铃薯和南瓜居然长得非常好。马铃薯已经采收完毕吃进肚里,乒乓球大小的一共收了二十个。味道很好。
现在终于要说到正题,白粉病的主角:南瓜。
马铃薯长得很好,南瓜更是如此。起初,南瓜长出了三十来棵幼苗。间苗后留下了一棵。
对于垃圾场上长出来的南瓜,我没抱任何期待。它长出了几片真叶,到六月上旬突然停下脚步,不再生长。我想干脆找个时间拔掉算了。可是六月十日以后,它又快速成长起来,六月十八日已经长到三米高,爬伸到田边全缘冬青树的根部。接着继续伸展,沿着全缘冬青的树枝一路攀援。六月末到七月初,南瓜雌花次第开放。雌花一开,我就必须早起,帮助授粉。因为九点钟花就闭合了。
南瓜的成长态势蔚为壮观,生长之快几乎可与杰克的豌豆树①相媲美。七月五日前后,雌花已经开到旁边房子二楼窗户那儿了,授粉的时候要架起梯子才够得着。①格林童话《杰克与豌豆》中,主人公杰克用牛换来的豆子长成了天空一样高的豌豆树。
就是这棵南瓜,在七月七日,也就是七夕那一天,突然得了白粉病。
当时南瓜的藤蔓上已经相继结出了大中小的果实,不能眼看着它枯死。我一直以为白粉病是不治之症,但是一查发现也有药可医,药叫作卡里克林。我马上骑上自行车直奔家庭用品中心,花六百六十日元买了一盒。在店员的介绍下还一起买了达因扩散剂,五百四十八日元。已经顾不上看价格了。卡里克林一盒里有十袋分装,将一袋溶于一千五百毫升的水中,再滴进两滴达因。老朽今年八十岁,很快就要告别这个世界。哪里还有工夫做这些又辛苦又麻烦的事情呢?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一边反思事件起因,一边继续工作。
纸短话长,只好长话短说。我把家里落满灰尘的怪模怪样的旧喷雾器找了出来,对着南瓜秧喷洒卡里克林溶液。
简而言之,今天是七月十七日。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卡里克林略见成效。
第十四篇 八月 甜瓜、花生和南瓜 意料之外与情理之中
盂兰盆节。
热……暴晒。
上了年纪的人怕热,稍微动一动就没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