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对农场来说,艳阳高照是上天的恩赐。作物在阳光照耀下长大成熟。现在农场正值坐果时节,春天开始的每一份努力都在慢慢结成果实。
今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趿拉着拖鞋就去了农场。第一件事,就是去农场西侧的青鳉鱼鱼塘喂鱼。青鳉鱼已经 ,养了两个月了,最近,喂鱼成了每天早上必不可少的例行活动。即使自己不吃早饭,也要先喂好它们,否则心里就不踏实。青鳉鱼们敏感地察觉到拖鞋的声音越来越近,等我蹲到池塘边时,它们已经在水面集合,满脸焦急,似乎在说:“饿了饿了,快开饭吧!”
装青鳉鱼鱼食的是一个直径六厘米的小圆筒,酷似那种往意大利面上撒帕玛森芝士粉的容器,放在餐桌上很容易拿错。鱼食是细细的粉末状物质,“啪”地掀开圆筒上的半圆形盖子,将圆筒倒过来抖动,粉末状的鱼食便从直径八毫米的小孔中洒向水面。落在水面上的鱼食由于表面张力迅速扩散。大、中、小、微小、极微小的青鳉鱼早已在水中聚成一团,迫不及待地来回疾速游走,在鱼食扩散的同时齐齐出击。每当此时,我便觉得自己是青鳉鱼每天期待的一位重要人物。
喂好青鳉鱼,我开始巡察农场。回到敞着门的起居室前,首先从那里环视整个农场。盛夏时节,农场被单一的颜色覆盖,满眼的绿、绿、绿、绿、绿、绿。本农场的绿色由东向中再向西排列,每天早上,我都按照这个顺序巡察。
这个八月,本农场的状况如何呢?首先从东农场开始介绍吧。
东农场的主要作物是已过采收期的无蔓菜豆。今年菜豆产出过旺,我家过上了顿顿菜豆的饮食生活。到最后我实在厌烦了采摘,索性弃之不管,所以现在豆荚已经变成褐色,干巴巴地垂在枝蔓。植株也进入老龄期,开始枯萎,几欲倒伏。我有心把它整棵清掉,但是隔壁田垄同一位置种的甜瓜已经开始爬蔓,藤蔓上长出许多小小的黄色花朵,所以不可轻举妄动。
甜瓜种了四穴。每穴点了五六粒种子后间苗成一棵,现在已经枝延蔓展。甜瓜跟黄瓜是同宗,种子的形状也很相像。长一厘米左右,扁平轻飘的似乎一丝风就能吹走,让人很难相信真的会发芽坐果。但是既然买来了,就先种种看吧。就这样,我不抱任何期待地种下它们。
菜豆等作物点播一周后就发芽了,叶菜类作物也是如此。不知是不是不抱期待的缘故,甜瓜种子播下一两个星期也不见发芽。四月末播种,到了五月中旬仍然没有动静。就在眼看没什么希望,打算挖出来改种萝卜等其他作物的五月末,种甜瓜的地方长出了一些瘦弱的嫩芽。虽然瘦弱,但还是颇有生机。周围当然也生了杂草,它们就在杂草丛中发了芽。拔掉杂草,问苗之后再一看,这甜瓜可真是容貌孱弱啊。毕竟它们好不容易才发了芽,不妨看看今后会怎样吧。就这样,我有段时间没有照看,不久又是杂草丛生。
可是怎么样!眼下甜瓜已经在蔓上结瓜坐果了。发现坐果是在一星期之前,八月上旬的时候。我目瞪口呆,惊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不被看好的甜瓜居然坐了果。我受到的冲击就像一个默默无闻、谁也不抱期待,甚至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奥运选手突然摘取金牌时,日本国民受到的冲击。我为自己迄今为止对甜瓜君的冷淡态度懊悔不已,当即踢下脚上的拖鞋换上长靴,走进杂草覆盖的田垄,唯恐伤到甜瓜枝蔓,小心翼翼地开始拔草整地,还在周围撒了一撮化肥。
记录数据显示,发现坐果那天,甜瓜的果实从瓜柄到瓜蒂长六厘米。今天早上再次测量,它已经长到了八厘米。若按体积算,甜瓜一个星期长大了近一倍。面对遭到冷遇却一直默默成长的甜瓜君,每日得过且过的我不由自愧弗如,肃然起敬。
这是本农场的第一个甜瓜。为此,我希望对甜瓜再多一些了解。甜瓜是蔬菜吗?它源自哪里?有什么历史上的渊源?还有,栽培甜瓜都需要注意什么?如此这般,我开始对这些形而下的,技术层面的问题产生了兴趣,虽然这些都已是事后诸葛。
有人用互联网查阅资料。但是仅靠互联网获取知识显然不值得赞赏。不过,也没有证据显示互联网提供的信息都不可信,所以最终,我还是在互联网上查到了如下信息。
我先是了解到,甜瓜这东西跟大多蔬果不同,比较难搞。所谓难搞,是指栽培过程中必须格外用心。它不容易发芽。因为不喜光,所以点种之后须盖上一厘米左右的土,使其保持黑暗。而且播种前一天需要浸种。而发芽则需要很高的温度,必须达到三十摄氏度左右才行。我的甜瓜之所以迟迟不肯发芽,大概是温度不够的缘故。并且,当主蔓伸展,长出五片真叶时,须摘心选留子蔓;待主蔓长出,须再次摘心整枝才行。结瓜坐果都在孙蔓。种瓜的土壤还不能是酸性的。
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随便就在土里播了种。尽管如此,甜瓜君依然为我结出三个瓜来。了解到这些,我的感动进一步加深了。如果事先了解这些知识,现在本农场说不定已经结了三十来个圆滚滚的甜瓜。因为网上说,一棵甜瓜秧一般结八个果比较适宜。不过也不必结那么多,三个足够了。
今年春天,在家庭用品中心的种子卖场,我之所以看到甜瓜种子便冲动地买了下来,是因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从前的风景。那是我还是小学生的夏天,在北海道的祖母家看到的风景。祖母家的农田距海不远,除了玉米、南瓜等作物,还有成熟的黄色甜瓜圆滚滚地长在田里。南瓜也是圆滚滚的,玉米随心所欲地生长。那时我认为,所谓甜瓜,就是圆滚滚一大片长在海边沙地的东西。如果路过的人突然想吃,可以随便从这一大片圆滚滚当中摘一两个,大快朵颐。记忆中的甜瓜,是夏天送给人们的礼物。是大大咧咧自在逍遥的瓜果。所以人们没有权利要求甜瓜必须结多少瓜、坐多少果。三十个也好,三个也罢,那要看甜瓜和夏天的心情。
关于甜瓜,我又说得太多了,可是还有一点不得不说。甜瓜是怎样坐果的呢?甜瓜和南瓜一样,开花也分雌雄,结瓜的当然是雌花。雌花要坐果,必须有雄花授粉。南瓜是人工授粉,由我亲自完成。南瓜的花很大,采摘雄花花蕊涂抹在雌花上很容易做到。甜瓜可不一样。它的雄花和雌花都小得不像话,人工授粉绝非易事。而且这次我根本都没有注意到雌花开放。那它是怎么坐果的呢?
是昆虫的功劳。早上,望着茂密的瓜秧,我发现藤蔓周围不知从哪里飞来了小指甲大小的三四只灰蝶。除了蝴蝶,还有蜜蜂。腿长长的那个也许是长脚蜂,小小的蜜蜂沐着朝阳,也飞来了好几种。还有苍蝇,胖胖的像是家蝇。以及从来见过的、长得像怪兽一般的、形状奇特的甲虫。它们或在花的周围飞来飞去,或漫步于花间,把头伸进花蕊中久久不动。我这块藏在住宅区小院子里的小小菜地,一旦作物的花朵应季盛开,就会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各种昆虫齐聚,多么神奇。
前面说了,甜瓜花不像南瓜花那么大,花蕊上的蜜应该也很少,可是昆虫们个个十分满足。昆虫与甜瓜之间的默契终使甜瓜结了果,最后由我这个种植者坐享其成。所以,不能因为讨厌昆虫就用杀螟松喷杀它们。万万使不得。
有关甜瓜的感想就到这里,接着来说说花生。
花生是东农场今年试种的又一种作物。虽然只种了两棵,但确实是新的尝试。这个家伙直到六月底都老老实实,神秘莫测地守在一旁,进入七月,突然枝开叶展,开始扩大领土。看起来老实木讷,一旦开始行动却毫不客气。如今,一棵植株所占的面积大概比一个座垫还要大。七月中旬,它们一鼓作气地开出许多橘黄色的花朵,现在花期已经告一段落。
暂时偃旗息鼓的花生,现在在想些什么呢?仔细看看就会明白,落过花的花柄开始冒尖,向外伸长。尖锐的枝条向着地面,像是要扎进地里。看来是打算将尖端扎进地面,好在泥土里结果。真是行为怪异的植物。
与其相比,菜豆和毛豆的行为就单纯多了。主干笔直地伸出,抽条生枝,花开枝头,之后就生豆荚。照此标准,花生特意将枝头插进地面,再在秘密基地一般的壳中孕育花生豆的作业实在太复杂了。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暂且按下不问。
东农场今年夏天的作物就是这些。但是人嘛,总是一边说着到此为止,一边却啰嗦着还要再加点旁的东西。我顺便再多说两句。花生旁边种着几棵青紫苏。植株高,叶片大,长势良好,还一片接着一片地长出新的嫩叶。都快长成紫苏森林了。青紫苏弄不好就会招虫子,叶子被咬的全是虫眼,但是今年没有。种了这么多紫苏,也不过是当作配料调味而已,一次用量不过几片叶子。好了,东农场就介绍到这儿吧。
接下来说中农场。
中农场和西农场是本农场的核心。这里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生产活动,番茄、茄子、菜椒、尖椒。每种都是属于夏天的蔬果,今年夏天,我要特别记一笔的是番茄。番茄每年都种,收成时好时坏。碰到不好的年份,番茄就像前一年用剩返了潮的烟花。果子倒是结了,但数量和味道都不尽人意,好像为了应付差事胡乱长长似的。接着夏天就结束了,种番茄的人只好想法子自我安慰。
可是今年不同。今年的番茄太了不起了。农场自开设以来已经十年,从未见过番茄有如此盛况。先说个头儿,本农场的番茄植株一般会长到跟我的身高差不多,坐果的枝条分六段,一枝上结出六七个桃太郎大小的中型番茄。
今年种的番茄品种是中型番茄“水果”和迷你番茄“千果”,各种了两棵。让人叹为观止的是迷你番茄“千果”,成果简直有如奇迹。植株噌噌猛蹿,身高丈余。每次长高都需要更高的支架,七月以后,支架不够用了,不得不用晒衣杆代替。现在植株高三米,我伸手够不到顶,需要搬来梯子采摘。
不仅高度惊人,坐果也很壮观。现在第九段枝条正在开花,每次看花都像在举头望天。下面的枝条上,每段坐果三十个,那景象让人想起秋田竿灯节的灯笼。不单单数量多,每一个果实都非常饱满新鲜,富有光泽。青果莹泽闪亮,成熟的红果也莹泽闪亮。摘下来一尝,味道格外好,甘甜多汁。“水果”番茄也很争气,从六月开始,我已经陆续采摘过很多乒乓球大小的果实。
然后是茄子、菜椒、尖椒。作为配菜,它们在我早餐的煎蛋和火腿盘中独占一方。特别是尖椒,我很喜欢吃,每年必种。可不知为什么,今年的成绩不佳。奇怪的是,它们的植株明明长得像模像样,早就鼓出很多花苞,现在已经开了一百多朵花,可就是不肯坐果。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上,所以我也很无奈,只能吃同时种下的菜椒和超大尖椒。
对了,还有一种食物可以代替尖椒。西农场栽培的秋葵。八月以来天气炎热,秋葵坐果顺利,每天能采摘五个左右。用平底锅略炒之后浇一些酱油,搭配火腿或者香肠正合适。我一共种了十二棵,非常值得期待。
说到中农场,还有一种不亚于番茄的重要作物,就是上一篇中介绍的南瓜。上次讲过这南瓜得了白粉病,后来采取措施喷洒了卡里克林溶液。但是卡里克林效果有限,十天以后,南瓜的叶子又开始一块块变白,慢慢枯萎。所幸枯掉的是全长大概二十米的藤蔓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依然保持着鲜艳的绿色。
那么,南瓜的果实怎样了呢?
不用担心,全都健在。现在有两个直径二十三厘米的青黑色南瓜挂在藤蔓上,仪表堂堂,英姿飒爽。每日三餐时,我都会从餐厅里望出去,看看它们的俊朗模样。南瓜的果实非常有观赏价值,还是大个儿的作物好。
南瓜的瓜柄开始木质化,说明要进人采收期了。还有一种说法是授粉之后第五十天便是采收日。这么说来,八月二十日就可采收。很快了。可也有人说,要等到藤蔓和叶片完全枯萎,南瓜坠落在地上的那天才能采收。照这种说法,还需要几天才会瓜熟蒂落。我还想多看几天挂在藤蔓上的南瓜的丰姿,所以决定相信后一种说法。
很遗憾,纸尽墨罄,还是没有说到西农场以及慈姑塘的种种故事。且待后续。
第十五篇 九月 番薯论考(其一) 徒长的反思
九月已经过去十天,天气依然炎热。关东地区连日三十三摄氏度高温,新闻报道有小学生晕倒在运动场上。报纸上也提醒老年人一定要及时补充水分。
不只东京,整个日本都在遭受热浪的袭击。不,不只日本,似乎连南极北极都因气温上升而冰层融化,并导致全球海平面上升。南洋岛国有被淹没的可能。这太令人悲哀了,我祈祷神灵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这种天气下,从房间走到农场似乎都是场酷刑,然而还是要咬着牙出门。
为何要咬牙坚持呢?因为我习惯每天早上吃面包。吃面包,旁边就少不了煎蛋和香肠,煎蛋和香肠往盘子里一放,旁边就免不了要衬上番茄、尖椒、秋葵等红红绿绿的配菜。而且,这些菜要是昨天买来放在冰箱里的,就会鲜度欠佳不利于健康。我早晨顶着烈日骄阳也要咬牙去农场,就是为了采摘农场自产的番茄、尖椒和秋葵。
所以,每天早上我送进口中的蔬菜都是刚摘下来两三分钟的,五秒钟之后,又经口人胃。这要不叫新鲜,真不知何为新鲜了。
这篇文章将继续报告本农场的现状。如果太啰嗦烦琐,我写得累,读者也会觉得无聊,所以这次打算简洁地汇报。
报告。此刻,本农场被番薯占领。
本着简洁的原则,我进行了汇报。确实非常简洁。简洁也有利有弊,目前的汇报倒是足够简洁,但恐怕有人会说,这样写读者肯定不过瘾。“被番薯占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可以想见,疑问和意见会纷至沓来。这样一来,简洁的弊端就暴露了。还需要增加一些补充说明。
报告二。时值九月中旬,本农场被番薯藤蔓和番薯叶全面覆盖,东、中、西农场已经界限模糊。
这是我这位农场主春天种下番薯时没有料到的结果。可要说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也心知肚明。是我没有明确划分番薯应该占据的农场区域,才造成如此后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迹象一个月之前就有了。一个月之前,本农场曾繁华一时。番茄、秋葵、菜椒、尖椒等长势喜人,竞相结果。一嘟嘟、一串串的果实一度让人觉得本农场将有很长一段时期不愁供应。可是我也知道,番薯就在这些植物下方一点一点地扩散。当时我认为,给番薯预留的空间本来就小,加上今年农场贯彻多种栽培、集中管理的经营方针,出现这种情况在所难免,所以应该对番薯通融一些。
番薯得到了我的善意宽容,每天都在扩张领土。采取逐步蚕食、从不间断的侵略方式扩大地盘。我每天都在观察,眼看着番薯一步一步侵占番茄和菜椒的专属领地,愈演愈烈。
面对事态的发展,我是这样想的。茄子、番茄、菜椒、尖椒以及秋葵的领土确实遭到了侵犯,但是它们都是有高度的。它们都向天空生长,而非向地面蔓延。有的从地面向上长出五十厘米、一米,番茄甚至能长到两米,还在空中结果;即使番薯的藤蔓或叶子爬到它们脚边,损害也很微小吧。或许这才是多种栽培、集中管理方针的精髓。它们如果能够共存共荣,我就没必要介入其中,刻意采取什么措施。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九月中旬。放眼望去,整个农场已被番薯藤蔓和叶子全面覆盖,茄子、番茄、菜椒、尖椒和秋葵在藤蔓造就的汪洋大海中随波逐浪,孤独飘零。看起来倒像是它们在番薯田里借了一丁点儿地方立足。简直就是喧宾夺主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被夺去领地的茄子、番茄、菜椒、尖椒和秋葵,现在情况如何呢?
九月已经过半,茄子早已罢园,长到两米高的番茄秧也即将谢幕,只有枝头挂着几个晚熟的果:再过几天秋风起时,红红的果实将随风摇动。盛极一时的秋葵生产能力已大幅下降,菜椒也过了盛产期。
只有尖椒还在若无其事地继续生产。今年种的是超大号尖椒。一般尖椒最多长到五厘米,在锅里一炒就缩得更小。丽超大号尖椒名副其实的巨大,长十厘米左右,成年人拇指般粗细,炒熟后依然颇具存在感。一般的尖椒炒过就软塌塌的,吃进嘴里还不等嚼就吞下去了,超大号尖椒如果不好好咀嚼,还真没法轻易滑进喉咙里。番薯的叶海之中,立着三棵这种大号作物。
超大号尖椒虽然身形高大,却生性害羞,不愿见人。所以很难发现它们躲在哪里,这让每天早晨的采摘变得很费力。
之所以很难找到它们,是因为作物的叶片层层密密,且每片叶子的大小和颜色都跟果实极为相似,果实藏在叶片的背面。知道这一点,也就该明白只站在一边看是看不到大尖椒的。必须弯下腰来,或者转到另一个位置去找,否则将一无所获。大到可以采收的尖椒在哪里?能摘几个?不去翻查是不会知道的。更何况现在的植株下面,是一片根本无法下脚的番薯叶海洋。番薯叶子长势良好,叶片尤其宽阔。颜色鲜艳,闪着光泽。一副健康泼辣、春风得意的姿态。本来顺着地面爬藤才是其本分,可它们已经得意忘形,有的足足长到二尺高,笔直地指着天空。
对番薯叶子着墨太多,且先反省。我原本要说的是超大号尖椒的采摘方法。
如前所述,超大号尖椒的果实和其叶片在大小、颜色上都很相似,又藏身于叶片之下。起初采摘时,我觉得非常难办,然而积时累日,我熟悉了状况,也编出一套采摘方法。
秘诀在于利用手的触感。
具体来说,就是将手伸进超大号尖椒茂密的枝叶中。触碰到果实的时候,会有“格楞”或“咯吱”的触感。靠这种感受还能得知果实的大小,觉得小就先放下不摘。用了这种方法,每天早上采超大号尖椒都迅速而顺畅。
超大号尖椒椒如其名,异常巨大。我后来才知道,这种植物属于大器晚成型。坐果比茄子、番茄等都晚一些,要到八月以后。六七月时长得不怎么样,我一度想拔掉种苗,换种其他作物。由于它在成长中表现不佳,果实又藏在叶片底下,最初坐果时我都没有注意。直到最初那批果实渐渐长大,压弯了枝条。
触摸寻找果实的方法非常奏效。有时在枝叶之间摸来摸去,突然感到有的枝条非常笨重。将它抬起一看,果然有东西沉甸甸地垂挂在上面。再稍微抬起来一些,就会发现超大号的尖椒。
想来,这种抚触式采摘在六月采收无蔓菜豆时就已经用过。采摘无蔓菜豆的时候,叶子也相当碍事。其叶片形似扑克牌中的梅花,一枚由三片小叶构成。繁茂的叶片全都藏在植株下部,菜豆就长在叶柄之间,很难被发现。
我曾经写过,采收无蔓菜豆的时候,人要紧贴地面,从叶子下方寻找。不仅容易腰酸背痛,搞不好还会摔个狗吃屎。于是我发明了这种方法,无论看不看得见,采摘时先伸出左手,在叶丛中探查。
左手探进去,如果有果实就会碰到你的手,摸到后先用指尖感觉它的大小,感觉OK,就伸出右手的园艺剪刀“咔嚓”一剪。若左手一摸到果实,就高兴得伸手拽,枝条很可能折断,所以用剪刀是很重要的。无蔓菜豆的枝条格外容易折断。
当然,采摘过程中,有时手里会一下子抓到好几根菜豆,而且全都四五寸长,处于适摘期。喜出望外的心情不难理解,再冷静也会因为兴奋而身不由己。这就没办法了。
不对,必须再一次回归正题,这次的主角原本是番薯,我要对本农场番薯的生长盛况发表感想。
番薯的叶蔓过于繁茂其实不是个好征兆。土壤中氮含量过多,会使番薯秧只发叶子,不结果实,即徒长。
话说回来,番薯种植本来也不在今年的计划之内。家庭用品中心的营业员大叔对我说,柜台下面那些卖剩下的蔫巴巴的幼苗可以拿走,才有了这次计划外的栽种。我选了十棵看起来能栽活的,试着种在了农场边上。不知它们长得如此茂盛是不是因为那块地原本打算种叶菜,施过氮肥?可也不见得完全不行吧?我打算下个月挖番薯试试。
我以前种过好几次番薯。“以前”指的是一九四三,一九四四年和一九四八年到一九五三年。一九四三年正是战争时期,日本粮食短缺。我一个小学生也常常饿肚子。因为我家的院子比较大,家父就在院子里耕田翻地,自己种下马铃薯、番薯之类可以果腹的作物当食粮。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也在父亲的命令下做过栽种、采收。
当时,番薯的品种有金时和太白。金时薯肉金黄,口感绵密细致,薯块外形宽胖。太白薯肉发白,外形细长;跟金时相比,口感接近于羊羹,水润幼滑。战争开始后,又有了名为农林一号的品种。它是为做烧酒开发的新品种,没有金时绵密的甘,也没有太白水润的甜,只是水唧唧的,无甚滋味。但它胜在产量可观,饥饿年代很是流行。当年我家种的当然是金时和太白。
一九四三年,我家住在世田谷的祖师谷。日本战事不利之时,粮食开始短缺,为了能自种粮食,父亲咬咬牙买下了那里的房子。彼时,京王电车正出售面积为二百八十坪的地块,在当时算是面积比较大的,父亲连地块上的房子一起买了下来。
父亲勤于记录,战争期间每天都详细地写日记。新潮社后来以《太平洋战争日记》为题,出版了三册他的日记。他在日记里写了很多事情,下面摘抄三段反映当年粮食短缺的文字。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大概一星期前,番薯叶子就开始发红,今天上午,从客厅 前面的位置开始挖。不知是不是因为株距太小,一棵秧只釆收到二百钱左右,一共挖了五 十贯番薯。产量只达预想的一半。但也可充作今后两个月的补充食粮。今日且用它当午饭 。
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三日……今天和贞子(妻)一起,计算自家农田的作物产量。按 每天吃一贯目薯类算,五六十贯(今年的产量)番薯可以维持两个月。此外,马铃薯两个 月,玉米一个月,南瓜一个月,再加上小麦一个月。大致算来,自家种植的作物可以维持 七个月一天一餐。其他的只能靠买。敞舍田地面积大概为一百五六十坪,一般家庭只有普 通大小的院子,其结果可想而知。
一九四四年九月八日……早饭吃的是昨晚剩下的玉米,再加上米饭和味噌汤。阿滋( 长子)说玉米好吃,一鼓作气吃掉四五根。七月采收马铃薯后,不必像春天那样以粥代饭 ,马铃薯和南瓜、玉米可以补充每餐大米的不足,再加上鸡蛋,饭量大如阿滋也有望得到 满足。
一贯目相当于三点七五公斤,一钱相当于三点七五克。
战时,为确保食物供应,日比谷公园的草坪被辟为农田,我们学校的操场也变成了农田。有些住宅区连道路也被翻作田地,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的道路。那时候汽车还很少,这一招才行得通。在祖师谷,邻居们也陆续翻耕通向自家的道路,不甘人后地种上了玉米。那些奇怪的、残酷的、悲伤的、丑陋的、令人气愤的、悲惨的由粮食短缺引发的故事,说也说不完。
从一九四八年开始,又种了几年番薯。粮食短缺在战后也持续了一段时间,迫于无奈,只能一直种番薯。战争后期,我家卖掉了祖师谷的房子,举家搬到北海道避难。直到战争结束才回到东京,在市郊南多摩郡日野町的杂木林中建起新家,又开始种田。总之那是一个不自己种田就要忍饥挨饿的年代。
我知道我应该将话题转回本农场,并尽快收尾,但是话未过半,纸又将尽。且先于此搁笔。
第十六篇 十月 番薯论考(其二) 挖窖贮菜的陈年往事
战时,在世田谷家院中帮父亲种番薯的我,还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再一次跟番薯扯上关系,是战争结束后第二年的一九四七年,我上初三的时候。
二战后期,日本人常年为粮食短缺所困,战争结束,情况也没有立即得到好转。当时,大米由国家统一调控,人们得出示谷米证才能领到粮食配给。谷米证对当时的人来说是仅次于生命的重要证件,没有什么比它更能跟生命紧密连在一起了。
曾有报载,某位法官怀抱谷米证饿死。他相信国家的做法没有错,相信国家会分配足够国民生存的粮食,最终却饿死了。当然,不光法官,还有很多人也因饥饿而死。
不想被饿死的人想方设法自给自足,努力获得粮食。我听从父亲的命令种番薯,也是自给自足的其中一种方式。
也许有人会问,就不能不种田,去买一些吗?可是当时食物不充足,无法大量买卖,所以才必须为了吃费尽周折。交易都是私下进行的,住在城市的人必须去粮食产地。他们将自家珍藏的上等和服等物品装进双肩背包,乘上火车、电车,一路颠簸到农村,敲开农户的家门,拿出背包中的物品,以求换取粮食。这些人被称为采购部队。然而,好不容易弄到的大米或者番薯,他们或他们的家人却不一定能吃到。列车满载着从埼玉县、栃木县等邻近地方买粮归来的采购大军,行至东京的入口,比如赤羽车站,会突然被命令停车。所有乘客被赶出车厢,下到站台,以便车厢空出,接受临时检查。一旦发现粮食,就会被官宪毫不留情地没收。曾有个悲惨的主妇身背关系全家老小生命的满满一背包马铃薯乘上回家的列车,却从挤满人的火车门边摔落而死。
我写东西总爱偏题,现在又一次离题万里。本来我想说的是一九四七年种番薯的事。
那么言归正传,首先必须介绍一下番薯田的位置。它位于东京都南多摩郡日野町芝山六九六七番地,现在那里已经更名为东京都日野市多摩平,成了方方正正又有规划的住宅用地,而当时只是杂木林。最近的车站是中央线丰田站,步行过去要二十分钟左右。那里一直都是杂木林,麦田和桑田随处可见。
为什么在那里种番薯?事情经过非常清晰,我简单说明一下。
一九四五年五月,日本与美国的战争进入末期。东京几乎被B29轰炸机炸得体无完肤。我家在世田谷区以西的郊外,属于田园地带,没有遭到空袭。但是父亲认为美军很有可能从相模湾登陆,到那时这里就会变成战场,所以决定卖掉房子,举家逃往北海道。同时考虑到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终战后东京迟早还会复兴。如果自己命大,有朝一日会回来继续生活。所以想在东京留一块日后的安身之所,就买下了日野町芝山六九六七番地。买了九百坪,价格为每坪三日元。
关于这件事,父亲有如下记叙。
我想十年后战争应该已经结束,我那时应该还活着,所以在距离立川机场一里半的荒 凉的林地中买下了九百坪土地。这块地距离车站二十分钟,在一片郁郁苍苍的杂木林中, 价格也因此非常便宜。(我幻想着等到和平时,坐飞机出国旅行会很方便。)
战争结束得出乎意料地快。根本没用上十年。父亲带全家去北海道避难是在五月,三个月后战争就结束了。战败两年后,一九四七年的夏天,他按照原计划在买下来的地方建屋并开始居住。作为其子,我当然也住在这里,开始栽种番薯。
刚搬来的时候,这里除了房子之外全是杂木林,树林中有一小块粗粗开垦过的土地,大约三十坪。杂草丛生,但是仔细一看,有田垄分隔,零零落落地长着些作物。是旱稻。父亲请工匠盖房子时,也请当地农民在杂木林中开垦出一块土地,种下了旱稻。荒地刚被开垦出来,没有施肥,当然不会产米,但是长出来的作物看上去确实是旱稻。
我开始在这块地上种番薯,是一九四八年的事情。住在世田谷的时候,家里粮食生产的主力还是父亲,但在后来,作为小说家的他每天埋头稿纸之间,忙着笔耕,无暇顾及农田耕作。
番薯的栽种季节是五月。采收在十月。这期间我非常忙碌。只是初三学生的我,已经成了粮食生产的负责人。作为负责人,我首先考虑的就是改良土地。起垄种苗,尽量施肥。这是耕作的第一阶段。可是锄头一落地,简直令人崩溃。锄刃碰到的都是树根——埋在土里的、开垦时没有除干净的树根。
每发现一条树根,我就用双手使劲拔出来。树根虽然长得牢,但基本都被我拔掉了,其中竟然还有长达一米的。这些农民就这样把这么大的树根留在土里,还种了旱稻。可真能糊弄人。
有条树根怎么拔也拔不动。我的倔劲儿也跟着上来,抓住不放,不拔出来誓不罢休。树根仍然纹丝不动,必须得看看根部的情况了。于是我用锄头和铁锹去探查。
拔不动树根的原因找到了。原来是杂木林中的一棵麻栎树将根伸到了这块地里。也就是说这是活着的树根。同时明了的还有,这不是麻栎恶意所为,根早就有了。但我们是不想被饿死才来种田的,所以,必须锯掉这条树根,希望麻栎能多多包涵。
还有一条树根反抗激烈,我一度因此认定它还活着,怎料追根溯源,竟发现它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已经断掉了。不知父亲付了多少工钱,总之毫无监督地把工作托付给别人就是这样的后果。我那时的工作简直是为他们擦屁股。
放到现在,用上推土机,开垦杂木林并非难事,可是战败后的一九四八年还没有这东西,只能用锄头、铁锹、镰刀、锯条奋战。日野町一带的杂木林,树龄有十来年的,一般会砍倒做薪柴或梢捆。立木伐下后,留下的树桩上还会生出树芽,几年后又恢复到杂木林状态,秋天的落叶则扫在一起做堆肥。从前的人们一直这样利用杂林。父亲买下的土地,也是绵延一二百米的杂木林的一部分。
第一年,我只用了农民开垦出来的那块地种番薯。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四九年,我做了扩大土地的打算。因为我觉得三十坪土地上的收成,还是不够全家人敞开怀吃。
扩地计划实际实施的时候,我才明白开垦这项劳动的含义。赤手空拳开垦无疑是个重体力活儿。需要将树放倒整理枝干,还要拔除树根,清理干净。其中,拔除树根是最大的难点。处理一棵树需要好几个小时。劳作了一天,精疲力尽时往往天色已睌。
第一年没有获得很好的收成,是肥料不足的缘故。那时不像现在,有现成的肥料卖。只能靠我们全体家庭成员自己生产肥料。厕所里的便桶收获不大,生产肥料的家人只有父亲、母亲、哥哥、我,还有两岁的妹妹以及家佣须美六个人。两岁的妹妹还顶不起一个人的份额,所以实际上只能算五个人。五个生产肥料的人不是天天都能吃饱,所以也不能对产量抱有期待。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吃不饱所以肥料产出不足,肥料不足就长不出更多的番薯,长不出更多的番薯,肥料就又会不足。周而复始。我连在学校听课的时候,都在考虑该如何中止这种恶性循环,学习成绩一天天下降。往田里施肥的时候,粪勺在便桶里一舀,很快就会见底。因为一滴也不想浪费,我就用马口铁的粪勺在便桶的桶底尽力刮掏,粪勺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最后这嘎啦嘎啦的声响,其后六十余年一直萦绕在我耳边。那是让人绝望的声响。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了各种办法,终于在第二年得到了不小的收获。我把砍下来的树木和挖出来的树根烧成灰,作为灰肥撒到田里。大概是它们起了作用。
记得第三年的收成也不错。令人喜出望外的成果在院子里堆成了番薯山,真让人兴奋。这个数量足够一家人过冬了。可是薯类不能受冻,冻过的番薯会变苦,难以下咽。该怎么应对呢?我想把它们储存在地板下面,再用草席苫盖,但又不放心。
那时,东京郊外的冬天是很冷的。洋井都会上冻。早上打水,压杆冻得牢牢的,纹丝不动。这时就得用木炭炉子烧一壶开水,将开水浇到洋井泵上。这项作业需要非常小心。有时候即使用掉一壶开水,压杆依然抬不起来。
我灵机一动,决定挖个地窖。什么是地窖?借用三省堂《新明解国语辞典》中的解释,地窖是“隔绝外界(使里面保持恒温),用来储存物品或培育作物的地方”。于我来说,就是在土中挖一个洞穴。
挖洞穴的方法我曾经学过。父亲在日野町芝山六九六七番地建起家屋前,这里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不通电和自来水,当然也没有煤气。不通电倒是没什么,家里用蜡烛或乙炔灯、油灯。没水可不行。所以父亲在盖房子的同时,又请人来打了水井。而我目睹了挖水井的过程。这片土地位于多摩川的高地上,有水的砂砾层大概有六十尺深。这意味着挖井人也需要挖这么深。
从挖井人那里,我学到的是如何将洞穴挖得利落规整。另外就是要慢慢挖,要垂直挖。最后就要准备一个短柄铁鍬和桶。
我先在地上画了一个比肩略宽的圆。然后从圆心开始慢慢挖。放慢速度是为了不累,不那么疲劳才能一直快乐地挖下去。挖井人的做法是对的。
这个地区的表层土是黑土。挖了一尺左右开始掺杂红土,再往下就是纯粹的红土了。土壤比较结实,不会塌陷,挖到三尺之后就可以站到洞里继续挖。空间狭小,长柄铁锹在里面挥舞不开,事先准备好的短柄铁锹就派上了用场。我用它继续挖,并尽可能将洞壁切削平整。这一点我做得也相当不错。
挖洞时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排出渣土。挖到及胸深的时候,还可以用铁锹排渣,再深一点就做不到了。这时桶就派上了用场。将渣土装进桶里,用力抛上地面。可很快洞就更深了。这时该怎么办呢?
挖井人是将三根圆木捆在一起,支在洞口做梁,挂上滑轮,再绕上绳索,绳索一头绑上用来装土的桶,再让家里同来干活的女人拉动绳索。挖井人在洞底敲桶,上面的两个女人得到信号就开始拉绳子。水井最后挖到十八米,光是桶的来回往返就费了不少时间。女人们需要拉拽的距离等于水井深度,也是十八米。看着挖井人工作,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挖井人和他们的妻子也非常快乐。水井挖好后,挖井人走了,留下的除了水井,还有女人们嘿呦嘿呦拉绳子时来来回回踩出的十八米长的路。
我知道,必须将话题引回自己挖洞的事情。最后怎么样了呢?洞深及头顶的时候,我暂停了一下。因为需要梯子,我便搬来梯子安放在洞中。
梯子放好之后,没有圆木梁也没有女人的我,又开始一点一点在洞底挖掘。当挖出的渣土及膝高时,就爬上地面,拉起绳末拴着的桶,将满桶的渣土排出。桶每装满一次,我就要爬一次梯子。
当洞穴开始比人高时,世界不一样了。看不见四周。能看见的只有头顶的天空。第二就是闻到了泥土的味道,并不难闻。第三就是空气一下子变暖了。总结以上几点,突然变暖、泥土气息、头顶的天空。这个世界与地面上那个完全不同,在这里,番薯们应该可以安心生活了。我自己的身体就可以察觉这一切。挖地窖是正确的选择。
问题是,地窖要挖多深呢?挖地窖是个有趣的工作,似乎可以永远挖下去。但也没必要挖太深,最后我便决定挖到伸出双手够不到洞口的深度。半夜如果有小偷来偷番薯,这种深度的坑是很难爬出去的。挖到足够深后,我将洞底进一步扩大,大概挖到一个人盘坐还能放一张桌子吃饭的大小。这样,我的地窖完工了。可以安全贮藏大量番薯了。
番薯在为家人果腹上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不只是我的家人,千里迢迢从东京赶来找父亲的出版社编辑们也同样受惠。那时没有电话,他们无法确认父亲是否在家,只能从市内乘上电车,花一个多小时特意赶来。一般是约稿或商谈,交稿期临近时,也会有催稿或取稿等事宜。
编辑们经常是饿着肚子来的。有时候稿子还没写好,他们就在客厅一直等到半夜。这时当然要端出番薯来招待。不仅如此。来我家的编辑们不管能不能拿到稿子,临走时总能从我母亲手里接过报纸包着的几个蒸熟的番薯,喜悦而归。
一九五四年,父亲成为知名畅销作家,赚到了钱,想搬去更方便的地方,于是我们又迁居杉并区。搬家的时候,我用厚厚的板子将地窖的洞口层层盖严,以防有人掉落。十年以后凑巧有机会来到这里,只见板盖上泥土堆积,杂草丛生,谁也不知道下面还有个地窖。
第十七篇 十一月 菊花与慈姑 菊花开得很美
十一月。早晨空气清冷,上班路上的人们衣着厚实。他们每天清晨都早早地奔赴职场,踩着柏油马路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十一月空气澄澈,蓝天辽阔,纤云不染。远处可见丹泽山、秩父山。男体山、浅间山也朗然在目。十一月是个有仪式感的月份。我一年年老去,时常会想象自己离开人世,踏上另一段旅途的情景。希望那一天可以在十一月。
十一月也是菊花飘香的季节。上小学的时候,在学校学唱明治节的歌。七十多年过去,现在我还会唱。
秋空清朗 菊花飘香 今日良辰 共祝同享……
明治节是十一月三日。现在已经更名为文化节,可是每当十一月闻到菊花香,我心中就会自然地响起这段旋律。
今年本农场的菊花也开了。我养了菊花。
其实,莫说是菊花,我连养花都是头一遭。前年忘记从哪里得了盆菊花,花期终了后从花盆里拔了出来,随手栽在田边的草丛中。去年,它在草丛中孱弱地开出了单薄的花朵。本以为开过一茬也就完了,没想到今年又发了芽。这次我于心不忍,将它移栽到东农场的一角。刚栽下的菊花瘦伶伶的不甚起眼,一旦扎下根来却日渐伸展,长到一尺高,有点不堪重负地伏向地面。我找出园艺用的支架,将它们支撑起来。
就像养了一只捡来的流浪狗,有了感情便渐渐投入,悉心照料。作为回报,它们在这个十一月开出了极美的花朵。黄色的花冠,明艳到炫目的灿黄。花朵并不大,是兵乓菊。普通的菊花瓣围绕在四周,像是给中心的花球镶了一圈框。反过来说,又仿佛是一颗乒乓球嵌在了一朵普通的菊花中间。内侧花球是小小的喇叭状花瓣的集合。随着花瓣绽开,花朵盛放,黄色逐日变浓,色彩越发艳丽。与前年拿到的时候相比,简直和脱胎换骨一般神气。
经人指点,从春到夏,我给菊花剪了两次枝。第一次是在六月,菊花植株还很瘦弱的时候,当机立断,用剪刀剪掉了其高度的一半。剪断的花茎随后便发出几株新芽,新芽长成花枝,又渐渐伸长,我再次将其剪掉。接着从剪断的各个枝头又发出几株新芽。就这样,一棵菊花变成了二十条花枝的组合,每条花枝上都钻出很多花苞,并在今年十一月隆重绽放。其间当然也进行过施肥和培土。
现在,明黄艳丽的菊花正在本农场的一角盛开。每天早上起床以后,我都会打开窗户观赏。啊!或许我是个适合栽种菊花的人呢!
唠叨了半天菊花的事情,我现在必须报告一下农场十一月的情况,但是关于菊花请容我再说几句。
事情是这样的。根据先前的描述,诸位可能以为本农场现在开着的只有乒乓菊,但实际上还有别的。五月的时候,我在家庭用品中心的花苗卖场又买了些菊花苗。也许是养着乒乓菊的缘故,我的目光总是自然而然地停留在从前未曾注意过的菊花苗上。买回来的花苗铭牌上写着“杭白菊”,种在塑料盆中。瘦弱的小苗十厘米左右高。一棵一百八十日元。买了两种。杭白菊究竟长什么样呢,我也不知道,见只卖一百八十日元,我就买了下来,如果卖三百日元也许就不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