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菊花渐渐长高,我剪了枝。因为是花钱买的,剪掉的枝条也不舍得扔。听说梅雨时节插枝就会生根,就在塑料盆中又装了土,将花枝插上。
十天左右,插进盆中的枝条还真的精神起来。再过十天,它们长高了,似乎真的生了根。我试探着从盆中拔出来一看,果然长了几条五厘米左右的白色花根。原来,与人不同,植物有着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就这样,一百八十日元买来的杭白菊从一棵变成了两棵,合单价九十日元一棵。
有了这个发现,我将分苗后的菊花又剪断扦插。十天以后,它们都生了根。自然而然地,我沉浸到一种无所畏惧的心境当中。
索性顺势而为,将茉莉花的花茎也扦插了。茉莉花是一位朋友在自已家墙角种的,剪了三十厘米的枝条给我。我拿回来之后,又把它们剪成三段,分别扦插在塑料盆中。这里有一处小小的败笔。剪成三段后,花茎的上下两头分不清楚了。本以为看花叶就能分辨,可是剪下的枝条有可能是下垂的,花叶也可能是倒着的。我无奈地将剪成十厘米的花茎拿到眼前,为搞清哪头原来离地面比较近而大费脑筋,扦插当然要把离地面近的那头插进土里了。
搞了半天我也没弄清楚,本打算再去一趟朋友家,决心这次一定要给离地面近的一头做上记号,不能再搞错了。可是想到坐电车就要花一个小时,往返就走两个小时。还要搭上车票钱。没有办法,只好将三根花枝天地不分地扦插到塑料盆中。
结果其中的两条生了根。为什么这两条活了,另一条就不行呢?原因不明。后来我想,当时那种状况,我只能采取一个对策:将十厘米的花枝拗成U字形,插入盆土。这样一来,至少能保证有一头插对了。为什么当时没想到这点呢,人啊,真是不够冷静。
话题又偏了。本来我想说自己沉迷于菊花扦插的成果,扦插了很多枝条,导致现在本农场的一边满是盛开的菊花。除了黄色的还有粉色的,有的盛放如笤帚,有的则呈半球形。每一种都很美。
关于菊花的话题如果再不打住,就没有时间介绍农场的情况了。
十一月,本农场到底是什么状况呢?
简而言之,农场变成了清爽的裸地。东农场、中农场、西农场的土地都用耕耘机翻耕过,现在还未播种。这次从东农场到西农场一耕到底,整个农场统一了。
往年的十一月,农场里会有萝卜、小松菜、小白菜、水菜、西蓝花、花椰菜,等等。在九月的早些时候就播种,十一月时的叶菜已经可以采收食用了。萝卜大概还有一个月便可采收,从年末到新年,活跃在炖煮、锅菜、味噌汤等各种菜肴中。我的农场每年大概产出萝卜二十根。
而现在的农场,是一片耕耘机翻耕后平坦裸露的耕地。
为什么会这样呢?问题出在番薯身上。
前面汇报过,今年夏天,本农场被茂密的番薯藤蔓强有力地征服。这本来也没什么,但十月采收番薯时出了问题。
九月中旬,要播种秋菜时,我检查了一下番薯的长势,还不够大。于是,只好让番薯占据田地到十月,从而错过了秋播。
有人会想十月釆收时一定会迎来番薯的大丰收,然而我不得不遗憾地告知各位,今年的番薯种植遭遇惨败。还是因为徒长,十棵番薯秧下最终只挖出拇指大小的十个番薯。哪一个看上去都不像番薯,倒像番薯的根。
事已至此,也许有人会说“你可真惨”。是的,在番薯这件事上,我确实很惨。但是秋天什么都没种这件事并不惨。不是我故意逞强,我也是意外发现,什么都没种反而是好事。
为什么我会觉得什么都没种反而好呢?
我想了很多,总结出几个原因。
首先,眼下的东农场、中农场和西农场已经破除疆界,一气打通。这样一来,整个农场眼界空阔,令人神清气爽,心中似乎有清风拂过。举例来说,住在三个三叠大小的家中,远没有住在一个九叠大小的家来得舒服。
其次,我用耕耘机将整个农场通耕了一遍。使用耕耘机耕地与用铁锹和锄头不同。用铁锹和锄头耕地的时候,只要眼前出现残留的作物,就要一一寒暄,边问候边工作。用耕耘机就不必如此。机器将旋刀插进泥土,边翻耕边前行,土壤会被翻耕到一样的深度。操作者被旋转的刀片引领着一路往前,根本没时间和残留作物们东家长西家短。因为要一直往前,也就无暇顾及从前那些作物的故事来历了。手握耕耘机扶手的人机械化地行进,丝毫没有时间抒情。和坐在电车上的感觉一样。一切结束后,耕耘机翻耕过的土壤,在相同的力学作用下,深度一致,均匀平整。你望着它,心中顿生快意。
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农场什么作物都没种,内心也能得到休息。什么都没有,就不用劳神费力了。
想想这十年来,内心从来没有放过一天假。卷心菜有没有长青虫?西蓝花是不是生了油虫?小白菜被杂草埋住了,必须采取措施。来不及采收的小松菜越长越大,开了花,不能吃了。南瓜生了白粉病,得马上买药来喷。喷雾器很久没用了,还能用吗?无蔓菜豆开始结豆,枝条都坠弯了,必须支起支架。番茄的侧芽长得很长,必须剪枝。萝卜再不播种就要过季了。茄子该追肥了,必须去买肥料。
曾经,我的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而如今农场空无一物,不需要再操心了。现在是十一月,一切都很完美。十一月没有需要播种的作物,睡懒觉也没关系。还可以去住温泉酒店。世间凡事不过塞翁之马。这个秋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一段轻松的人生了。
也许有人会问,今年秋天是不是就可以将农场完全抛在脑后了呢?也不能说得如此绝对。
因为还有慈姑的采收作业等着我。
今年是栽培慈姑的第二年。以前向诸位报告过去年的栽培过程和结果,今年的栽培过程在每月的农事报告中也时有提及。可以说,今年的慈姑比去年更加令人期待。
由于去年是初次栽培,一切都在尝试中进行。栽培方法我也上网查过,虽然信息大同小异,实际栽种时还是非常紧张。可是从成果来看,就和菊花一样喜人。植物并不难伺候,只要将根扎进土里就会成长发育。我的慈姑去年秋天共收获了一点五公斤的球茎,成绩可圈可点。
今年的慈姑栽培在去年的基础上又花了些心思。
从最开始就参照了去年的经验。
首先是栽培池的大小。经亲自确认,慈姑塘还是越大越好。用边长五十厘米的泡沫鱼箱栽培出的球茎都贴在箱壁上变了形,就是因为太拥挤了。最终长出来的球茎都比较小。今年我找到了蜻蜒方形大号洗衣盆,将这种长八十六厘米,宽六十六厘米的塑料盆用作栽培池。一共栽了四盆,并列排放。跟去年仅有三只小箱子比,今年的整体规模扩大了。
所种棵数也是再三考虑过的。去年不了解慈姑的植株究竟会长多高,曾经犹豫到底该种多少棵,最后还是贪心地种多了。今年控制了数量,一箱里栽四棵。这数量也许非常合适。因为,十一月中旬茎叶枯萎开始采收时,我发现所有的球茎都比去年的要大,最大的直径可达五厘米,重六十二克。去年最大的四厘米,重四十克。球茎确实变大了。
球茎变大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我根据网上查得的知识去叶、圈根,也起了一定作用。
“去叶”是在八月左右,植株长高、叶片丛生时,要将叶片数量控制在七片左右。这样一来,就控制住了输送至叶片的营养成分。“圈根”也在八月进行。慈姑的食用部分是匍匐茎末端膨大的球茎,早生的匍匐茎上不会结大个儿的球茎。八月下旬,在植株生长至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插人镰刀,转割一圈,之后长出来的新匍匐茎就会生出大块的球茎。
圈割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匍匐茎,虽然非常担心,我还是下决心实施了。今年慈姑的个头儿比较大,或许也和这一做法有关。去年的球茎数量很多,却都很小,今年相反,数量不多,但都很大。
如此一来,我家今年的年节食材中,慈姑的供应得到了保证。这个喜人的成绩让我有一种现世安稳的踏实。可是回过头来想,今年夏天的七八九月,每个月的水费都比平常高出三千日元。盛夏的慈姑塘需水量猛增,每个月要消耗这么多的清水。
明年还要不要种慈姑呢?我得再考虑一下。
第十八篇 十二月 新年构想 《全年蔬菜不停供计划表》的研究
十二月的东京。三十年不遇的寒潮来袭,慈姑塘的水面结了一层冰。我用木棍试着戳了戳,发现无法轻易弄破,冻得格外结实。最后只得握起拳头砰砰敲,终于破了冰。大概有四毫米厚。旁边的青鳉鱼池也一样。被封在了冰层下的青鳉鱼不知是什么心情,会不会冷得受不了。青鳉鱼也是生命,必须帮它们破冰。生而为青鳉,只能将“青鳉人生”贯彻始终。
池水结冰,农场的土地也冻得硬邦邦的。秋天用耕耘机耕过的土壤本该蓬松柔软,可是现在我都可以穿着拖鞋在上面走。走着走着,“西伯利亚永冻土”这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就是这种感觉。
人们在赏樱或者赏雪时饮酒作乐,尽享风流。上了冻的裸地农场同样值得人们举杯欢饮,起码在东京都内可以这么说。土壤冻得如此硬邦邦,实在罕见,完全可以算作季节一景。
仔细端详冻土,你会发现泥土不是单纯地冻结。寒潮来袭的夜晚先是让土壤结了霜柱——其中的水分渐渐结冰,变成冰柱状。再仔细观察,你会发现霜柱像一束束纤维。大家都知道帝王蟹的蟹腿肉看起来像束状纤维吧?土壤中的霜柱就是那个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觉得这事情值得思考。据我推测,土壤中的水分是一点一点垂直冻结成霜柱的。但这只是猜想,实际如何我并不清楚。
霜柱呈柱状。提到柱子的形状,最重要的要素就是高度。至于十二月初寒潮来袭时冰柱的高度……笔者一贯重视实证,特意拿尺子到院子里实地测量了一下。今天早晨的高度是三厘米。更加寒冷的天气里,霜柱也许会达到五厘米吧?
出现霜柱,说明土壤的表层被托起来了。而且被托升的土壤表面非常坚固,都可以踩着拖鞋踢里踏拉地在上面走。这状态让人想起冷冻在冰箱里的泡芙那脆生生的表皮。但泡荚只有表皮是脆生生的,奶油馅还是绵软的;土壤表层下面的冰柱却不是这样。
当农场的表层土壤变成这种状态,生长在上面的植物又会受到什么影响呢?影响一定会有,作为一名农夫当然需要考虑这些。比如说表层土壤被抬高了三厘米,植物会怎样。
要分两种情况。扎根较深的植物可能会维持原状。比如萝卜。每年我都会种萝卜这种越冬作物,它们大概会纹丝不动吧。冷静地保持原状,俯瞰周围被托起来的泥土。但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发芽的小植物就无法保持原样了。它们的根会被整个抬起,白天霜柱融化后才能落回地面。整个冬天都如此反复,对植物来说可不是玩笑,简直相当于大地震。尽管如此,它们到了春天还是会尽力生长,令人钦佩。
对冻土的品鉴就到此为止,让我们回归现实,聊聊明年的农场经营计划。不知不觉问,再有不出十天,新年就到了。
在自家庭院开设农场已经十年了,但是裸露着田地迎接新年还是头一遭,明年农场启动时,很多事情都会不同。往年,萝卜和叶菜能一直坚持到初春,关系到新一年的栽种。这次则完全自由。我现在就像画家面对一块全新的画布一样面对着农场,新鲜兴奋、跃跃欲试。
制订明年的计划时,手边需要准备一份资料。农场运营到现在,我一直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做。这一次不知是因为裸地还是什么,我突然谦虚起来,决定参考前人的智慧,认真学习。
我准备的资料是在先父、小说家伊藤整的书房中发现的印刷品,名为《战时农场设计》,和报纸差不多大小,副标题是:全年蔬菜不停供计划表。刊发单位是东京都,表上印有“监辑农商省农政局特产科东京都经济局农务科”的字样。“战时”指的是二战时期,这是七十年前的东西了,虽说老旧,我还是决定拿来参考。
为什么要参考这么古老的资料呢?这是粮食供应紧张的二战时期,政府为鼓励各个家庭自种自产蔬菜而制作的 1.0一份比较正式的资料。读者都是拥有家庭菜园的民众,他们的农场规模与本农场相仿。因此,对我来说,它很有参考价值。资料中举例说明,可将十坪的庭院分成各二坪的五个区种植,从而实现全年蔬菜不停供。这也跟我曾经的农场经营方式类似,因而深深地吸引了我。
我将农场分为东、中、西三块运营。根据今年春季的准确测量,面积分别为东农场三坪半,中农场三坪,西农场五坪半。加在一起一共十二坪土地。上一段写到《战时农场设计》中以十坪为例,本农场正好略有富余,可以参考。这是多么令人振奋。想来我肯定会喜欢盆栽盆景。在日照不佳的、巴掌大的院子里打起农业旗号,十年来持续投人资金,耕作施肥,很可能也与这种心理有关。
并且,七十年前的计划表也让我很中意。按照这么古老的计划表安排农耕的人,整个东京都也不会超过十个吧。如此一想,我开心不已。若真能照表施行就再好不过。实施七十年前制订的计划,本身不就很浪漫吗?
我把即将要亲自进行的试验,比作大贺莲般的事业。大贺莲是两千年前的莲子复苏后开出的莲花。战后不久的一九五一年,千叶县检见川的一片泥炭地里发掘出了几颗千年莲子。成功使莲子复苏开花的是莲花研究者大贺一郎博士,于是,这种清雅可人的莲花就被命名为大贺莲。
如果我能够参照七十年前的计划表,使十二坪的家庭菜园满足一家人全年的吃菜需求,是不是也可以将这种技术命名为伊藤式农耕法?
《战时农场设计》的内容究竟如何呢?
经我仔细研究发现,这是一份规划得非常精致的计划表。请注意,我用了“精致”一词。根据《新明解国语辞典》的解释,“精致”是指:“周到详尽地考虑到细微之处,精工细制而呈现的状态。”照此说法,这张表是精致之中的精致。但是,并不是所有东西都精致就好。如果世间万物样样精致,反而更加麻烦。换言之,越精致,就越难理解。一目了然的东西将不复存在。
所以,理解《战时农场设计》还需要相当的时间、精力和专注力。不仅有内容古旧的问题,用我这上了年纪的老花眼去看战时的劣质纸张、劣质印刷,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还是安下心来仔细研究,得到以下几个要点。
先说明一下计划表的整体轮廓。
第一点,它是横向排版的。上方有一张依时序推进整体农事的表格,又附带一张名为《如何更好地利用农田》的表格。下面是一大张载有约七十种作物播种、培育方法的一览表,是该设计表的主体。
不过,设计表的最大特征还是上方那张附带的《如何更好地利用农田》。就先从它说起吧。
在《如何更好地利用农田》中,横向的表栏由上至下排列了二十二行,标有从①到?的编号。每一栏中列有大概四种农作物的名称。举例来说:
在①栏中,可以看到马铃薯、地黄瓜、小芜菁、菠菜这四种蔬菜的名字。看似随意的编排却是整份计划表的核心。这四种作物绝不是随意写上去的,而是为使栽种期和采收期不相重合,特意选择的。每组中的四种蔬菜都可以在同一块土地上全年轮番播种。
四种作物的栽种时期以线段连接月份的方式表达。马铃薯是三月到六月,地黄瓜是六月到九月,小芜菁是九月到十月,菠菜是十一月到四月。
这样一来,就不难看出表中的四种蔬菜是可以全年轮种的。这一栏中还有带括号的内容,写着“(小松菜)、(无蔓菜豆)、(豌豆)”,并标注有“()内的蔬菜可以在田垄间同时种植”。体现了战时粮食供应紧张的背景下,对土地利用最大化的提倡。
表中共有二十二栏,也就是说有二十二种作物组合。毫无疑问,这是表格作者深思熟虑后的搭配。照此实施,一年里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相当自由地种植蔬菜。比如将农场分为五个区间,分别栽种五组不同的蔬菜,四种乘以五组,一年就能采收二十种蔬菜。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却不一定能够实行。
这是为什么呢?
表中展示的蔬菜组合就像饭馆提供的菜单,有天妇罗套餐、生鱼片套餐、炸猪排套餐等。套餐名字各不相同,但是仔细一看,都包含一些相同的组成部分,比如红酱汤、鸡蛋羹、腌萝卜等。同样,这二十二种组合中,每一组都有小松菜、全季萝卜等季节性不太强的蔬菜,选了几组之后,我发现总会有重合。
另外,因为是家庭菜园,日照条件优劣、土质差异也会对蔬菜组合产生影响。这些问题在下面的作物播种、培育方法栏中有说明。作者建议在选择栽种蔬菜的时候,确认清楚。这非常令人沮丧。
尽管如此,《如何更好地利用土地》的价值并未因此降低。不能就此放弃,必须体会表格作者的心意和热情才行。
你看,表中所有蔬菜都用颜色或虚实线等记号做了区分,类别有“食其根”“食其叶”“食其嫩茎”“食其果实”等。多么细心周到啊!
关于《如何更好地利用土地》,就介绍到这里。
接下来是作为表格主体的作物一览。
虽然写成作物一览,但它并不是这份表格的名字。只是我为了介绍方便取的。
那么,它的内容怎样呢?
大体看来,它是按照播种顺序排列着七十种作物的表格。据我推测,一定还有其他类似的一览表。因为谁都会觉得一表在手实在方便。不过我觉得没有比我手中的表格再好的。为什么呢?
再往下看你就明白了。比如要在这张表上找小松菜,出现的并不是单纯的“小松菜”,而是标注着“小松菜(1)”的东西。一开始我看到它还颇为头痛,心想我可不想种这个,我就要种普通的小松菜,不如把这个胡说八道的表格扔了算了。“小芜菁”也一样。表上没有“小芜菁”,倒是有“小芜菁(1)”。我的心情糟糕透了。
可是再往下看,还会看到“小松菜(3)”,“小芜菁(5)”等字样。我抱起双臂沉思片刻,终于明白了。
小芜菁或小松菜一年可以多次播种,号码代表的就是播种次数。“小芜菁(1)”指的是第一次播种的小芜菁,“小芜菁(3)”就是第三次播种的,而“小芜菁(5)”就是第五次播种的意思。小松菜也一样。再仔细看,可以多次播种的还有三寸胡萝卜、卷心菜、莙荙菜等很多种。也就是说,看上去一共登载了大概七十种作物,实际上也许只有三十种上下。
但这没有关系。尽管如此,这张表格也堪称优秀。作物按播种日期重复出现,使用起来更加方便。纵向记载的是作物名字,沿横向查找,可以看出每种作物的播种和采收时间,是按照上中下旬记录的。二月下旬播种的“小松菜(1)”可分别在五月上中下旬采收。
研究完《战时农场设计》,我重又抱臂思考:从这张计划表中,我能学到些什么?很快便得出了结论,放下双臂。
结论如下:
若要使小规模农场有效率地运营,必须遵守播种期,按季播种。这便是七十年前的农场指南教会我的。
这时我将今年春天自己绘制的农场播种地图拿了出来,与《战时农场设计》对照查看。我的种植地图上标注着每种作物的播种日期。比照后我发现,农场作物的播种日期全都滞后了。与《战时农场设计》提供的适播日期相比,我的播种日期大概晚了三周。
我忍不住拍膝嗟叹,如梦初醒。
今年春天的种植地图上,东农场种有无蔓菜豆、野泽菜、水菜等;中农场有阿信萝卜、尖椒、番茄、茄子;西农场有卷心菜、西蓝花、莴苣、秋葵、茼蒿等。可是结果并不尽人意。如果满分是五分,平均得分只有两分。卷心菜的重量只有蔬菜店里的一半。阿信萝卜的长度和粗细也如此,放到味噌汤里一煮就化了。秋葵坐果迟缓,果实数量还不及农户田里的一半。无蔓菜豆长得很瘦弱。番茄坐果旺盛时是有不少,但也没有到令人吃撑的地步,个头儿也比较小。茼蒿往年就算放着不管,也会长到适合采摘的尺寸,今年却中途“跑路”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恍然大悟。这些都是滞后播种的结果。明年开始,我绝对严格遵守时序。明年的农场一定会更加辉煌。一定会,我发誓。
单行本后记
在东京的久我山定居之后,我经营了一座巴掌大点的小农场。说白了就是家庭菜园。
如今,在日本全国,家庭菜园星罗棋布,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可谓日本历史上家庭菜园最繁盛的时期。然而,菜园如此之多,却非个个都能顺利运营。有的成绩斐然,也有的辛苦一番之后才知无甚收获,实在令人同情。
我的菜园怎么样呢?恰好不属以上任意一种。本书(单行本)的书名《朝耕暮耘》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现实状况。如果给书名续缀下句,那大概就是“还过得去”吧。
本书收录集合了本人自二o一一年六月到二o一三年二月的一年半的时间里,连载于《望星》月刊的文章。杂志连载的每一篇都有字数限制,于是在规定字数之内想写的内容没写完,只得暂时搁笔,且待下回补记之类的情况屡有发生。
我住在拥挤的住宅区,房子被公寓楼包围,日照条件并不好。这让身为农场主的我深感遗憾。我很想拥有一座从早到晚被阳光普照的菜园。但这只是我的一个愿望,说实话,一九三三年出生的我时日已经不多,今生恐怕很难达成夙愿了。
定居此地已有三十余年,照管菜园也有十年左右的时间。还没种菜那会儿,家中养着狗,院子是狗狗的专有领地。也不是不能在狗狗的地盘上种菜,至少当时并没有那样做。因为狗狗会在地里的蔬菜上撒尿。我也想过阳光会给被狗尿淋过的蔬菜消毒,这道理虽然说得通,可是淋过狗尿的菜叶,想来就难以下嘴。
一本书的后记应该写些什么呢?我总觉得,作者已在正文当中洋洋洒洒、言无不尽,若在文章结束之后还要再添几笔,未免显得太婆婆妈妈。所以本想还是不要写什么后记,可是如今给书做后记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惯常做法,我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后记的书的确会让人感到奇怪。说不定有人会想:“欸?这本书怎么没有后记呢?怎么搞的嘛。真奇怪啊,是不是编辑忘记加进去了?”
所以,完成这篇后记一是为了避免这类事件发生,二是为了写下一些该说的话。
本书是在《望星》杂志的主编石井靖彦先生的热情盛意及倾力协助之下集结而成的。特此为记,深表感谢。
二o一三年五月吉日
伊藤礼
文库版后记
又将提笔写下第二篇后记。
本书曾由东海教育研究所出版单行本,现在又将由筑摩书房以文库本的形式再次出版,所以我觉得应该写几句。
首先应该提到的是书名的变动。书的内容与旧版完全相同,只是书名变了。东海教育研究所出版时的书名是《朝耕暮耘》。可是在该书出版三年后的今天,我对书名的看法发生了变化。这个书名的灵感出自笔者家中挂着的一块匾额,上书“耕不尽”。匾额非常考究,当时我觉得这个书名也同样考究,可是现在看起来,从书名很难想象书的内容。也许会有人因“耕”字联想到田地,但也唯尽于此。所以这次出版换了书名。说实话,我非常不擅长给书起名字。
这是有先例的。多年前,我出版过一本名为《狸啤酒》的书。这个名字在我现在看来是云里雾里,其实它是一本有关狩猎的论著。书中有抓到狸用来烧烤,边吃边喝啤酒的情节,所以名为《狸啤酒》。毫无疑问,很少有人能在书店书架上一眼看出这本书是讲狩猎的,但是就在这极少数人之中,有一位长年任日本猎友会会长的读者,他与我素未谋面,仍以邮信的方式给我寄来了读后感,不愧为业内人士。还有一本名为《啪唧者》的书。很多人看了这个书名会想,哦,啪唧,写的是啪唧啪唧拍照片的事情吧?不好意思,您猜错了。这是川柳①中那个“说不在家,家中无人,何故啪唧作响”的啪唧。如果还不明白,我索性挑明了说,这是一本关于下围棋的书。①日本传统诗歌形式,类似俳句,但更为自由随意口语化,常用来调侃社会现象。
所以这次我决定更换书名,将《朝耕暮耘》改成《哒哒哒哒菜园记》。因为是讲菜园耕作的书,所以直截了当地使用了“菜园”二字,而前缀的“哒哒哒哒”,是编辑的建议,指出只有菜园二字显得太寂寞,希望在前面或者后面加一些装饰性的文字。至于这几个装饰性文字的意思,当你翻到本书的第二篇就会明白。该篇记述了笔者购人耕耘机,开始耕田的经历,书名是由这台耕耘机发出的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声而来。在正文中,“哒”字连续排列了大概“五十次”,但编辑说,直接拿来做书名字数恐怕太多,我采纳编辑的意见,压缩为四个“哒”字。
本书单行本出版后,我注意到小说家杉浦明平的作品中也有关于耕耘机的描述。作为参考,我在这里稍加赘述。
杉浦明平是爱知县渥美半岛上一个从前叫渥美町的地方的大地主。谁知一疏忽怠惰,广阔的田地变成了荒草地,于是他洗心革面,开始翻耕自家的四反土地。起初用锄头吭哧吭哧地干了一阵子,然而,“劳动量稍微增加就觉得肩膀僵硬,到了晚上疼得睡不着。这时有人建议使用耕耘机,还没等我答应,就拿来了一台最小型的。”(《我的自给农园三十年》)
他试用了这台别人拿来的耕耘机,尽管是最小型的,还是有如下感受:“之前要花一周翻锄的土地,只用三十分钟就翻耕好了,而且很深,土块都被整齐地打散粉碎。连为数不多的杂草也都被切碎了。”
杉浦无疑对耕耘机的性能非常满意,可是放眼四望,周围已非耕耘机的天下。世界已经进入拖拉机时代。而且不只是日本制造的,福特牌拖拉机也在满地跑。日本产的拖拉机可以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将一反田地翻耕至五十厘米深,并均匀地碎土整地。福特牌拖拉机大概十分钟就可以搞定。杉浦记述的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据说渥美町卷心菜丰收大卖的那一年,他一口气买了七十台福特拖拉机,一台售价超过五百万日元。在农协的鼓动下,年景不好的时候也不断扩充设备。最后,这个町的拖拉机多到足够翻耕整个爱知县的土地。杉浦在书中写道,农协的人上门时不会说,您的邻居买了台很不错的拖拉机,等它闲着的时候借来用用怎么样?而是说,您的邻居买了台很不错的拖拉机,那您呢?
言归正传。本农场虽然也实行机械化生产,但若与杉浦家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难以望其项背。就连杉浦的小型耕耘机,在我这里都显得过大,拖拉机就更别提了。很惭愧,我用的是玩具似的手推式耕耘机。不过,至少是带发动机的机械设备。
笔者现在依然务农,但今年已经八十四岁高龄,是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了。眼花耳背,走起路来也没那么稳健。这几年也曾心下戚然,想洗手不干,可最近偶然读到一本不算厚的书一西塞罗的《论老年》,它又让我恢复了信心。十分巧合的是,书中的主人公和我一样八十四岁,也爱好务农。也就是说,我突然发现了同好。主人公名叫马尔库斯·波尔奇乌斯,加图,也就是老加图。他是闻名于世的古罗马政治家。这是本能给农事爱好者带来快乐的书。读到“她(大地)把播撒在翻松了的土地上的麦种抱在自己的怀里……接着,她把麦种抱紧了,用自己的热量给它以温暖,使它裂开,长出绿色的叶片”①这样的句子时,我就想:等春天来了,就播种吧。①引自《论老年 论友谊 论责任》,商务印书馆出版,徐奕春译,1998年。
东海教育研究所出版了拙作之后,我的农场运营有了一点进步:蓄积了大量的堆肥。以前用的都是从园艺店买的袋装堆肥,价格昂贵。米袋大小的那么一点就要几百日元。因此我开始自制。做一块正方的框子,将秋天的落叶堆积其中即可。以前只是将家附近即玉川上游的树木枯叶扫到一起,现在扩大了收集范围,在收集方法上也动了心思。据我观察,某大型住宅社区的主妇们每到十二月就会全体出动,清扫街边巷尾的落叶。街边堆有数百个装满枯叶的垃圾袋。我买一些点心礼品拎了送过去,就可以换回枯叶。每当这时,我都开着自己的厢型小货车去装运叶子。一次可以装四十个垃圾袋,往返两次就是八十袋。攒了这么多,心里就踏实了。将它们堆在框子里,再混人米糠、鸡粪、牛粪和小便,一边搅拌一边踩实。现在本农场有一框两年熟的堆肥,还有一框一年熟的。多到都可以卖了。
这篇后记有些冗长,请允许我于此收尾。
二o一六年如月
笔者附
解说 凝视的快乐,反转的明朗 宫田珠已①①日本当代作家,作品以旅行随笔为主。
我接触伊藤礼老先生的文章相当晚。第一次是在书店看到文库本的《蹬着我的自行车》,当时被书名中透露出的呆憨气质吸引,忍不住买了一本回来。
我喜欢读一些呆憨的文章。对于生在关西长在关西的我来说,文章能令人发笑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我酷爱收集幽默诙谐的随笔集。如果听说西边有本好笑的书,就赶紧跑过去翻看;东边若是有本滑稽的书,也会赶紧买回来贪婪地阅读,听说南边有个濒死之人,就想送给他一本读了会大笑不止的书;北边若是有人吵架、打官司,我也会劝他不如多读几本有意思的书……诸如此类,能让人捧腹大笑的书,我都会全力搜罗、一网打尽。
在熟读和品味了很多幽默搞笑的文章之后,我得出结论:内田百闲①的文章看似呆憨,实则蕴意深刻,堪称诙谐文章之翘楚。我还为日本文学界自百闲之后无人可出其右而唏嘘不已。①日本明治至昭和时期作家,曾掀起昭和时期的随笔热潮。
然而我错了。
百闲后继有人。迂阔如我,此前却一无所知。
后继者正骑着自行车奔波游走。
《蹬着我的自行车》中的伊藤礼老先生已届古稀之年,读了后记,得知他已经过了喜寿,我不由觉得相见恨晚,深感惭愧:我竟未发现如此珍贵的文章,却若无其事地坦然度过几多人生岁月。
顺便说一下,或许有读者认为我将伊藤翁的文章评为呆憨是大不敬。有关这一点,我想在此阐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在我们关西地区,“呆憨”是最高级的褒奖之词,可以和英国的“Sir"相媲美。
我依依不舍地读完《蹬着我的自行车》,当即将伊藤翁的自行车三部曲①悉数买下,贪婪拜读。简直可以说内田百闲的《第一阿房列车》以自行车版在平成时代复苏了。继《蹬着我的自行车》之后,我又一口气读完了《轱辘轱辘自行车骑遍大东京》,等《吱扭吱扭自行车》读到一半时,我猛地停下了。①分别为《蹬着我的自行车》《轱辘轱辘自行车骑遍大东京》《吱扭吱扭自行车》。
我突然意识到,这本书读完就没有后续了。
何况这位老先生已过喜寿之年,恐怕今后很难再发表“阿房自行车”系列作品了。搞不好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本随笔了。这么一想,我更加不舍得读完。心里虽然想读得不得了,但是为了保持一个“还有得读”的状态,必须就此打住。
真让人心痒难耐。
明明翻开手边的书,马上就可以开怀大笑,却要忍住不去读,多么痛苦。
当我在“想读”和“不想读完”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它突然出现了。
《朝耕暮耘》出版发行了。伊藤翁健在。
我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在这本书里,伊藤翁从自行车改为驾驶耕耘机,成为一座家庭菜园的主人,这不要紧。不管是关于自行车还是家庭菜园,只要是伊藤礼老先生写的东西,一定都非常有趣。
一读便知,本书完全没有让我失望。拿到便不知不觉地一口气读到了最后,一次次爆笑之后,突然意识到:不好,居然全部看完了!真令人烦恼。
老先生的书为什么如此有趣呢?
在我看来,文章之所以有趣,首先在于作者的视线常常聚焦于细节,能够专注凝视。一切皆由观察而来。观察的对象有时是风景,有时是蔬菜,还可能是夜壶,只要是身边的事物,特别是与自身有关的事物,皆人其眼目。通过对这些事物的凝神注视,产生各种细微的发现。有时,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发现,显得格外有趣。
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理由。
那就是伊藤翁那种放得下的性格。
对他本人来说的一些重大发现,读者看了可能觉得稀松平常。很多人担心这种文字会暴露自己的无知,通常不会触及,伊藤翁却非常诚实地将它们写了出来。被别人认为无知或不学无术,他并不介意。这种从不自视甚高的姿态,一直贯彻始终。
也许因为年轻时是依赖父母供养的“啃老族”(他本人这样写过),或因体弱多病等经历,让他觉得自己并无睥睨天下的资本。
我却认为这种放得下的豁达性格,造就了他独特的、温暖柔和的文风。
放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作者没有确切写过,我却仿佛听到他在耳边如是说。
抛开一切虚荣和体面后,在底层又底层,却有一种兼容并蓄的温柔底蕴缓缓累积,使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境遇,都能发出朗朗的笑声。
触底、反转、上升。
正因如此,读伊藤礼老先生随笔的时候,才能从那飘逸洒脱的行文当中,得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