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抬起头来,往屋外看了一眼,李嬷嬷出去还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结果如何。
“姨妈怎么不多吃一点,刚才看你没吃几筷子呢?”云卿望着谢氏焦急中又带着一点期盼的眼神,知道谢氏听到她说“野猫喜欢捕鱼抓鸟”后起了疑心,吩咐人去问还没等到结果,便故意热忱的与谢姨妈说话,以便谢氏可以有时间听到结果。
吃多?她吃的下吗?她满肚子都是气,偏偏不能发作出来,憋的难受极了。可是对着云卿的小脸,谢姨妈又不得不扯出一丝笑来,干巴巴道:“大概是坐车坐久了,没什么胃口。”
这时李嬷嬷走了进来,她从琥珀手中接过一个盘子,走到谢氏的旁边道:“夫人,请擦手。”
谢氏与她眼神在半空交接了一下,半侧过身来,从盘中拿出擦手的白色毛巾,缓缓的擦着手指,头微微的往里边偏,李嬷嬷压低了嗓音道:“刚才过去打听了,那边一个老婆子说,今早看到她吃的是绿茶和板栗糕。”这个她,自然说的是谢姨妈了。
闻言谢氏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怒气,好一个板栗糕,竟然骗她是鱼片粥,若不是女儿一句话让她起了疑心,多了心眼让李嬷嬷去查问,她还真被蒙在了鼓里。这个妹妹真当她是好糊弄的了,当时那只死雀出现在房里她就觉得奇怪,云卿说是喜鹊飞进来与晦气相撞造成的,她是不相信,若是这样,那天下的喜鹊不都晕了么,直到猫扑了谢姨妈的右手,她才知道,原来都是这个好妹妹一手弄的,记得在荣松堂时,也是她的位置离多宝格最近,当时进来之后就在多宝格上摸摸弄弄,极为方便下手。
谢氏一片真心的为妹妹,哀她年纪轻轻便丧夫守寡,本想尽一切能力照顾她,谁料还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什么都喜欢和她这个姐姐抢。一进门就要使坏,让婆婆更讨厌自己,这一路上,依照婆婆的性格,一定会诉说对儿媳的不满,妹妹既然知道还如此作为,显然别有用心。既然这样,她也不会再客气了。
谢氏缓缓的闭了一下眼睛,李嬷嬷是她身边的老人,最懂她一举一动的含义,知道她已经明白一切,做出了决定,便接了帕子退了下去。
谢姨妈此时已有些不耐烦,语气虽尽量控制,也流露出一丝不悦,问道:“姐姐,可否安排妹妹去休息一会?”
谢氏双手交叠,回过身来,面上挂着笑容,双眼却没有任何笑意,“既然知道妹妹要来,我自是准备好的一切,还怕没地方住吗?菊客院早就让人安排好了,就等着妹妹进去住了呢。”
“那便……”谢姨妈站起来正要出去,忽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望着谢氏道:“你安排我住在哪里?”
“菊客院,我们府中最好的梅兰菊竹客院里的菊客院,坐北朝南,日光充裕,春夏之季最是凉爽,院中还有一个锦鲤池,很是宽敞舒适,妹妹住进去一定喜欢。”谢氏一脸真诚的说道,话语里都是对妹妹的偏心,好似若不是谢姨妈来,她还不给安排这么好的客院。
云卿低着头喝了一口毛尖,蒙蒙的雾气从杯口徐徐上升,再从她茂密卷翘的睫毛间穿过,使得她面容透出一股不真实的飘渺和绝美。上一世谢姨妈一进府就被安排住进了仅次于主母院的泰来院,宛若女主人的姿势强势入驻。而这一次,娘却安排在了客院中,这其中的区别实在太大,看来娘已经知道荣松院的死雀是谁丢的了,否则依她的性格,不会让妹妹住在客院的。
客院?竟然给她住客院,这是告诉她,她迟早都是要搬出去的吗?谢姨妈手指紧紧的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中,转眸看着老夫人,又换上了一副柔弱的样子,凄凄的开口道:“老夫人,我和紫儿两人住在那里妥当吗?”她之所以转而问向老夫人,是因为在路上的时候,老夫人说过让她住在自己荣松堂近处的院子里,也就是主人后院中。
049 这一切本来是我的
岂料老夫人并未如她所愿帮她说话,而是慢悠悠的开口道:“虽说就你们两人住在菊客院是有些过大了,但是媳妇这么安排了,大一些也好,安静。”
云卿心中忍不住叫绝,祖母一句话就将谢姨妈的话扭曲了。当这个嘴巴刻薄的祖母开口不是对娘,而是对谢姨妈的时候,形象顿时变得可亲多了。谢姨妈不会明白,作为一位好面子,又记仇,还迷信的老人,刚才死雀事件已经足够让老夫人将那句曾经说过的话抛在九霄云外,只害怕她们身上的重孝会冲撞了自己,安排的越远越好。
顿了顿,老夫人想了一下,抬起头又接着道:“你们身边确实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不方便。”
谢姨妈早在来扬州的时候就把京城的一切能卖的都卖了,包括丫鬟婆子小厮一并发卖换成银票,留下的就是嫁妆里面扬州的一些铺子。她们是打定主意来了扬州后吃谢氏的,穿谢氏的,用谢氏的,总之一切都让谢氏负责。
谢氏闻言,知道老夫人心里还是记着谢姨妈救命之恩的,她虽然对妹妹进门的做法不喜,但是也不忍心她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立即笑着接道:“母亲请放心,明儿我让人通知官伢婆,带一批伶俐的丫环过来给妹妹挑。”
听到是沈府给她置丫鬟,谢姨妈想着没有丫鬟在身边的确是不习惯,而且这又不用自己出钱,不要白不要,便道:“不过叨扰几日罢了,谢谢老夫人和姐姐操心。”
谢氏哪会听不出她话语中依旧在表达住客院不满,可是进门就给她下绊子的妹妹,也令她软不下心来,眸子一闪,面上亲切的笑道:“妹妹也别急着住出去,先在府中休息一段时间,你姐夫经常在外面走,到时候让他看看有合适的院子再买也不迟。”
而沈茂一直都坐在一旁品茶,此时听到他的名字,抬起眼皮看了谢氏一眼,嘴角轻轻的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转头望着谢姨妈点头道:“姨妹要买院子,我自是费心去寻的。”
谢姨妈见他斯文有礼,风度翩翩,心脏噗通的一跳,眼睛不由自主的飞出一个媚眼对着沈茂抛去,声音也柔婉了三分,“那就劳烦姐夫多费心了。”
沈茂面色没有变化,点点头,“不必客气。”又端起茶继续抿了一口。
没想到沈茂竟对她的媚眼没有反应,谢姨妈暗暗咬了咬牙,目光一转看到站在一旁的谢氏,立即明白过来了,一定是因为谢氏站在一旁,不好有所表现,她不要这么心急,只要住在沈府,还怕没有机会嘛,一转念头,便稍微意思的屈了屈膝盖:“我先回客院休息了。”说罢,便转身往着门外走去。
韦凝紫并没有马上岁她出去,经她观察发现,谢氏在府门前接娘的时候,双眸是有着真心怜惜的,可是此时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疏离,看来娘刚才在荣松堂的做法可能被发现了,才遭受了现在的变化。她们母女已经和韦家闹翻了脸,如今唯一的靠山就是沈府了,如今这种情况还不能将沈府得罪了。
分析出结论之后,韦凝紫便转过头恭敬的给老夫人,谢氏和沈茂行礼道:“祖母,义父,姨妈,母亲哀痛父亲过逝,又数日操劳,脾性急躁了几分,凝紫在这替她向你们赔罪。”
老夫人本来也不喜刚才谢姨妈的举动,此时看韦凝紫一副懂事的模样,面色不变,点点头道:“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去陪你娘吧。”
韦凝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的笑容点头,让人觉得她在丧父的忧伤之中,又为母亲性格变化而焦虑,随即对着云卿道:“表妹,我先去菊客院,明日可否来找你?”
她的语气带着怯怯的询问,好似非常惧怕云卿会开口拒绝,脸微微朝下,露出一丝谦卑和怯弱,看到她如此,云卿微微一笑,点头道:“表姐既然暂居府中,那便随时可以来归雁居找我。”这句话极为客气,只是一句很平常的应答。
如果是前世,她肯定是热情的拉着韦凝紫现在就去归雁阁了,可是现在她知道,韦凝紫借着刚才在长辈心中树立了一个懂事乖巧的模样,又趁着长辈都在场来与自己亲近,让她不好开口拒绝,一时之间,心思就转了几道。
云卿嘴角含笑的望着面前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韦凝紫,她月眉如柳纤细,杏核眼带着几分柔弱,却遮掩不了其中暗暗的算计。
自在碌步区受挫之后,韦凝紫就不再多说一句废话,一直冷眼观察沈府的一切,显然心思细腻深沉,比起谢姨妈来,甚至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得步步小心才是。
“那就如此说好了。”韦凝紫与云卿对视一阵,竟觉得表妹那双贵气的丹凤眼中透出的气息有着阴冷森寒,不由的将目光避开,笑得开口道。随即福了礼才跟着外头的小丫鬟去了菊客院。
进了菊客院,院中摆放着五个木箱,是谢姨妈和韦凝紫的随身物品,谢氏早使了人搬了过来。
小丫鬟将她引到了此处,便退了下去,偌大的客院中,只有她们两人,韦凝紫听到里面传来的啪啪声,全身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脚步放轻,往里面走去。
谢姨妈正站在屋中,右手包了一圈白色绷带,左手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在椅子上奋力的抽打,一边抽打一边怒骂:“谢文鸳你这个贱人,小心眼的吝啬鬼,府中这么大的地方,竟然安排我住在这里,是要将我赶出去是吧,以为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还不是个商妇……”
韦凝紫看她双眸中都是怒火,手臂不断挥动,将凳椅上抽出一道道白条,连忙收住脚步,站在一旁静静等她发泄完了再开口,免得鸡毛掸子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直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谢姨妈才累了,顺手将鸡毛掸子丢在一旁,坐上椅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目光扫到站在门口的韦凝紫,皱眉高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进门不知道出声,哑巴了吗?”
韦凝紫看到鸡毛掸子丢开了,才走了过来站在谢姨妈的身后替她捏着肩膀,小声道:“娘,你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谢姨妈横了她一眼,然后道:“刚才看见了吧,你那个佛口蛇心的姨妈,最会做这些表面功夫,说什么菊客院是最好的客院,客院再好又如何,还不是暂居的!人家都说商贾重利,果真不假,她见我们没有靠山,便对我这个亲妹妹也嫌弃起来了!”
韦凝紫对认同的点头,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们也没有办法,娘唯一的亲人也就只有她了,虽说沈家是商贾,可是娘你也看到了,这哪里是一般的商贾之家,就是那些官员家中,也未必能过的如此阔气。”
这话说到谢姨妈心里去了,她早就看到谢氏打扮的珠光宝气,贵气逼人,身后丫鬟婆子排队跟在身后,每个都毕恭毕敬的随时等候呼唤,这才是当家主母应有的架势。想她嫁到韦家这么多年,自己院子里所有丫鬟婆子,合起来也就六个,当初若是知道韦家那个鬼样子,她就……
谢姨妈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眸里蕴着妒恨的光芒,语气深沉的开口道:“紫儿,你知道吗?这沈府的一切当初本来是属于我们母女的……”
050 为什么不这么做
韦凝紫一听谢姨妈所言,心中一跳,手下的劲道加大了一点,捏得谢姨妈皱眉道:“手轻点!”
韦凝紫此时的心情很激动,她和谢姨妈一起,也听过谢氏的事情,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谢姨妈在她面前说谢氏的坏话,说她假仁假义,佛口蛇心等等,却从未听她说起过婚配这么一回事,她放缓了动作,低头看着谢姨妈的后脑勺,压抑住心情问道:“娘,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初要嫁到沈家的人是你吗?”
肩膀上传来不轻不重,恰当好处的捏揉让谢姨妈心情好了几分,她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眼底反射过一道精明的光线,随后开口道:“那是当然,当初姐夫看中的人是我,来府中提亲也提的是我,谢文鸳听到有人来提亲,就仗着自己是嫡女,偷偷摸摸的躲到了屏风后面来偷看,结果一看到姐夫,两眼发直,死活要嫁过去,爹自幼就对她偏心,看她在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没有办法,只好了了她的心愿,让她嫁了过来。”
谢姨妈刚开始说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小,后面越说越激昂,一下坐直了身子,韦凝紫被带着往前靠了靠,听见事情的原委如此,面色便染了怒色,这一切原本都是她的,开口道:“娘,姨妈她也太不要脸了吧,明明是你的相公,她就凭着外祖父外祖母的宠爱,死皮赖脸的将人抢去,这种人最无耻了。”
韦凝紫痛快的将内心的愤怒发泄出来,谢姨妈脸色却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恼意,面色变冷,将肩膀一抬,皱眉道:“好了,别捏了,好好想想如今我们的状况吧,你还真想住出去吗?”
韦凝紫不知她怎么一下又不高兴了,不过捏了这么一会,她手掌也酸了,便从善如流的收回手,坐到旁边另外一张椅子上,她当然不想住出去,抬眸看着菊客院的里的装饰和摆设,椅是黄花梨木雕海棠圈椅,四架画名品菊花大屏风摆在屋后方,便连客房里角落里都是摆置一等的细白描红梅大瓷瓶,若是出去住,未必能有如此舒适,她知道娘也和她一样,不想搬出去,便开口道:“娘,你可有发现,这一路上的事情表面上看是我们在动作,其实一直都被表妹在牵动着一步步走。”
想起一路来,从初见那个小姨侄女起,她便一直都不顺心,事事都弄的一肚子气,经韦凝紫这么一说,她再回忆一下,咬牙切齿道:“她个小丫头片子,哪会有这么深的心机,肯定都是谢氏教的。”
韦凝紫见如此,也不多说,她知道这个娘亲性子暴虐,又不是沉得住气的,便转开话题道:“娘说的也是,不过姨夫和姨妈都很宠她,若是女儿能和她打好关系,她喜欢女儿,在姨父姨妈面前说多几句好话,肯定效果不错的。”
想起今日沈茂看着云卿的眼神,谢姨妈也觉得有道理,若是能让紫儿和云卿走的近了,也可以让云卿在沈茂面前说她的好话,一来二往的,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男人,想着谢姨妈的脸色就好了许多,转头赞赏的对着韦凝紫道:“还是我女儿聪明,只是今日看云卿对你并不算热络,你要如何去做?”
眼见话题终于转到自己想要说的份上了,韦凝紫杏眼带笑,扬眉道:“娘可是忘了,马上就是学堂开学的日子了,表妹一定会要去的,若是女儿每日和她一起出入学堂,还怕没有机会吗?”
闻言,谢姨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差点忘了这一茬了。
归雁阁里。
云卿用膳后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她这两日也未曾休息的好,她有些认床,突然换床夜晚便睡不安稳,这两日为了防范谢姨妈母女,又讨祖母欢心,心神耗费俱大,等进了厢房之后,人也露出一丝疲惫之态。
流翠一路上是看到眼底,疼在心里,夜晚她睡在外面,总听到小姐翻来覆去的声音,又看着谢姨妈母女一直使坏,还趾高气昂的样子,恨不得上去抽那母女两耳光,她吩咐问儿去冲一杯安神蜂蜜茶过来,问儿如今升做了云卿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她手脚勤快,人也本份,老子娘都是沈家家生子,一个守偏门的婆子,一个是赶车的车夫,经过苏眉的事情,还有这次花园撞猫,云卿觉得她还不错,用起来也算放心。
过了一会,问儿就将茶泡好端了过来,流翠接过后,问儿退了出去,她掀开厢房的帘子,云卿正半靠在床头,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刚换的天青色菱纱流云帐,整个人看起来透出一股淡淡的飘渺之感。
她愣了愣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一种这样的感觉,好似小姐不像这世上的人,摇了摇头再看时,云卿已经坐了起来,一双凤眸正望着她。
“小姐,喝口蜜茶。”流翠收了刚才那奇怪的感觉,走上前将茶递给云卿,又拿了一盘云卿最爱的桂花糕过来,“小姐,你方才就没吃几口饭,要不吃点点心吧。”
云卿喝了小半杯茶,蜂蜜的甜味淡淡的,从舌头到喉间顺流而下,再看桂花糕又是甜的,便摇了摇头。
流翠见此便也道:“那也好,小姐等会睡醒再吃,免得积食。”便将桂花糕又端开了,转身回来的时候,想了想,才开口道:“小姐,在荣松堂的时候,你为何不直接在老夫人面前戳穿谢姨妈呢?”在她看来,费力去让问儿抓猫来花园遇上,不如直接在荣松堂就说出那只雀鸟是谢姨妈抓来的。
051 书院遇挑衅
云卿自是知道这种办法省事又快捷,能让祖母看到谢姨妈的丑态,可是存在一个很大的弊端,流翠肯定是没有考虑到的,她抬起头,幽黑的眸子里散发出一种睿智的光芒,望进流翠带着疑虑的眼中,徐徐开口道:“你说,依老夫人的性格,若是知道雀鸟是谢姨妈抓来的,会如何处置?”
流翠觉得黑眸中的光芒似乎照到了自己的心中,想起老夫人平日里的脾气和做法,开口道:“老夫人必定会将这等栽赃嫁祸,意图不轨的人给轰打出府,一点脸面都不会留的。”
没想到流翠说的倒很贴切,祖母性子是如此,喜欢的时候便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的人便百般看不顺眼,就像看母亲,就算母亲做的再好,她也不喜欢。接着,她又问道:“这一路上你觉得谢姨妈是怎样的人?”
“谢姨妈不知好丑,自私自利。”流翠道,接着她立即明白过来了,面上带着几分惊讶道:“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若是小姐直接在荣松堂揭穿了谢姨妈,谢姨妈和韦表姐自然会被老夫人命人乱轰出去。依照谢姨妈的性格,她必定会为此事怀恨在心,借助她新丧夫君,来投奔姐姐的优势,将整个事情的黑白完全颠倒,到时候人们知道的大概是沈府无情无义,仗势欺人,轰走可怜的寡妇妹妹,将沈府推向不仁不义的浪潮之中,而沈府即便是出来将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刚来的人,会故意害自己要投奔的姐姐,加上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沈府便是惹了一身躁再也洗不干净了。
她望着靠在床头面色淡淡的小姐,未曾想到当时就那么点时间,小姐便将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分析了出来,目光中不由的带上了崇拜。
云卿感受到她的视线,浅浅一笑,“我先睡会,无事不要让人进来找我。”说罢,便躺了下来。
流翠将薄丝被给她盖好,将天青色软帐放了下来,才提着脚步轻轻的往门外走去。
也许是谢姨妈母女两在想着别的奸计或者真的是安静了下来,一连两日她们都安份的呆在菊客院里,直至第三日。
一大早,云卿便从光线中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窗户里斜照进来的晨曦,将整个宁静的闺房里染上了温暖的色泽。
她坐起披上一件外衣站了起来,轻唤了一声流翠,外头早就起来候着的流翠赶紧答应,接着一阵忙碌,里里外外已经收拾了干净,又坐到偏厅里用了早膳,便起身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请安。
刚进了屋子便看到韦凝紫也站在了屋中,她今日穿着一见白底暗纹梅花领褙子,系着月白色带一圈淡淡竹叶纹的马面裙,头上簪着一根素银簪子,素而不淡,整个人如同一只风中的小野菊,透出一股俏丽的清爽,难怪人都说“要想俏一身孝”,即便是不能穿得鲜艳,韦凝紫也知道突出自己的优势。
云卿移开目光,走向老夫人行礼道:“祖母万福。”
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颇好,她点点头,看着云卿问道:“今日你是不是要去白鹤书院报道?”
“是的。”祖母甚少关心云卿上学堂的事情,此时发话,肯定还有后续,云卿目光微闪,看着站在一旁的韦凝紫,心头猜到了原因。
果然,接下来老夫人便道:“你表姐今日也要去,她是头回来扬州,人生地不熟的,你作为主人,又早入学了两年,可要多多照顾她。”
所料无错,她早就知道谢姨妈和韦凝紫算盘拨的响亮,一举一动皆有算计,这次也没有变。
大雍统一天下之后,双帝之中的坤帝在各州府设置官方学府,分男女学堂,每年四月开学,十月结束。
初开之际,女子从学堂中毕业之后,还可参加科举,后来女子不再参加科举,但官方学府一直延续了下来,成为大户贵族子女的一种身份象征。
他们将子女送入官方学府中,一来确实可以学习到不少东西,官方学府中的夫子都是有真才实学,经过考核才能进府为师,二来也是让子女在官府中互相结识,形成自己的人际网络,为以后的仕途织好人脉关系,三来官方学府是对人能力和品德的一种认可,每年学府会进行两次考核,成绩优秀者贴榜赞赏,在上层社会是有才有能之士的标识,女子若获得赞赏,其名气和名声也会迅速提高,许多大户人家会参考这一成绩来挑选合适的家媳。
扬州为大雍二十六府中的第三大府,仅次于京城天越城和北方中州府,其开设的白鹤书院也是赫赫有名,前朝五名状元两名曾在白鹤书院就读。
谢姨妈只此一女,当然要好好打算,韦凝紫能参加书院能与她搞好关系,又能借机多认识上流贵女,早日进入扬州上层圈子。
她此时开口拒绝不但逆了祖母的意思,还会显得她小家子气,既然韦凝紫想去书院,那她便带她去,白鹤书院可不是个好呆的地方,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到时候韦凝紫能不能应付得来,那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云卿便一脸开心的点头道:“表姐也要去白鹤书院读书啊,那便与我一起去,路上也好结个伴啊。”
见她如此懂事,老夫人暗暗的点点头,脸上微露出一丝笑意道:“你们两姐妹都是懂事的,时候也差不多了,你们赶紧去吧。”
出了垂花门,早有府中的马车在门前等候着,云卿先踩着车夫递来的脚蹬上去之后,韦凝紫也跟在上去。
一上了车厢,云卿便带着点酣睡未醒的开口道:“表姐,我还没有睡饱,先眯一会。”说完,也不管韦凝紫要开口说什么,直接靠在一旁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本来韦凝紫是打算趁着在马车上的时间,问问云卿有关于白鹤书院中的事情,岂料这个表妹竟是头猪,刚起来又要睡下,她只有无聊的坐在车厢中打发时间。
她不知道的是,云卿根本就没有睡意,假装要睡觉就是要避开她一路不停的询问,她不想和她说话,也不会提供任何有益的消息给韦凝紫的,既然她这般有心计,那就自己慢慢的在书院摸索吧。
白鹤书院坐落在扬州城内的西面,与沈府相隔甚远,即便是坐着马车,也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样子,才到了。
由于云卿动身早,即便路途较远,此时书院门口的车马并不算多,一下马车,她便熟门熟路的往里头走去,韦凝紫急忙的跟在她的身后,一面查看周围的情况。
书院一年四季都有花儿开放,春来桃花,夏日樱,秋高海棠,冬日梅,此时便是满目桃粉,云蒸霞蔚在一片肃静的书院牌语之间,绽放出青春的姿态来。
到了进门的院子里,里面已经摆了一个长形的案台,上面摆放着名册和学科,有两名夫子坐在案台前,正提笔在记录女学生报名所选的学科。
云卿早在昨晚想好了要报的课程,便走过去让夫子登记。岂料刚开口报出科目名,那边就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刚才你们听到有人报了个什么科目?”
052 咄咄逼人
听到这带着张扬骄傲的声音,云卿便侧头望去。
女子学院门前走过来一名少女,大概十四岁左右的模样,圆形的脸蛋,椭圆形的眼睛,体态较为丰满,她着了一件桃红色金银错串枝杏花纹半臂,下身为海棠红点翠叶袄裙,梳着圆髻,正中插着一只金累丝的红宝石簪子,并几只喇叭花镶碧鱼簪,露出高宽的额头,让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显得异常骄娇。
此人正是在汶府门前挑衅过云卿的颍川侯嫡女章滢,她身份高贵,又有一手好才艺,在扬州小姐圈子里是出名的跋扈。
在她的身后跟着她的一个少女,年岁与她相差不大,容色虽好,打扮上就偏素了一点,她叫章洛,是颍川侯侧夫人生下的女儿,平日里总跟在章洛的身后。
章滢看着云卿望来的视线,挑着眉走了过来,抬着下巴道:“你看什么看,刚才我说的就是你!”
她身形发育的早,又比云卿大上一岁,此时站在前面,如同一棵茁壮的大树将斜射过来的阳光全部遮住了,云卿微微眯了眯眼睛,淡淡的开口道:“我报的科目有何问题?”
见她如此云淡风轻,章滢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冷笑道:“你看看你报的科目,不是射箭就是骑马,这哪里是名门淑女会去学的东西?”
此时门前正走进一个少女,和云卿年纪相仿,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略带着些苍白,身材纤细,神色柔美,肩上系着白色的云丝绣昙花披风,里头穿着藕荷色交衽襦衣,下身是荷叶青宽摆百褶裙,腰间系着玳瑁串珠环佩压裙,袅袅婷婷的姿态自然而高贵,行走之间未闻环佩叮当之声。
她一进来,一双水眸便在院中搜寻,看到云卿后,便眉眼一亮,快步走来喊道:“云卿。”
听到这清脆柔嫩的声音,云卿只觉悦耳之极,连忙转头看向少女,迎上去唤道:“你回来了啊。”
此女正是知府夫人的女儿安雪莹,也是云卿上一世最好的朋友,在她遭遇了失贞丑闻之后,所有以前相交的好友都视她为毒药,怕与她说话就沾染了不贞的气息,对她避而远之,出言相讽,甚至还落井下石,添油加醋的宣传她的事,只有安雪莹坚信她是被人冤枉的,在来沈家寻她玩耍了几次,遭遇家人反对关在屋中后,还偷偷私下里和她书信往来,那些纯净的安慰和支持,是她寂寞日子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重生再见到她,云卿不可谓不激动。
“是的,我前日才从京城回来,本想着去见你,可母亲说我舟车颠簸,身子不好,不如多休息一天,免得去了你府中,又说不得几句话病了反给你添麻烦,再说,今天在书院里便可以和你遇见了,我才罢休的呢。”安雪莹的父亲,也就是扬州府的知府大人,是京城宁国公的嫡次子,此次安雪莹去京城,是她堂姐一个月前大婚,她素来和堂姐关系好,便从扬州赶去为其添妆。
看着她眼下的青色,云卿知道她自幼便有心疾,寻医多时依然无果,便日日都要吃药,握着她春日里依旧凉冰冰的手,目光里带上了疼惜,“你也要多注意点自己的身子,那可闹不得的。”
“知道了,其实无碍,就是母亲老是小题大做。”安雪莹向前略倾了身子,附在云卿耳边小声道,虽是抱怨,不难听出知府夫人和安雪莹母女俩感情颇好,她转头看着夫子的案台,再转头问道:“你报了哪些学科?还是和去年一般吗?”
“不一样……”云卿刚开口,章滢便高声将话截了过去,“她啊,报的是最为粗鲁的骑射!”
闻言,安雪莹水眸也微微一睁,她可未曾想到云卿会报骑射的,当然,她也不会想到现在云卿这个身躯里居住的不是十三岁的少女,而是二十岁已经经历了世事剧变的女子,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和想法都与以前有了不同。
看着安雪莹诧异的模样,云卿眸中掠过一道暗光,难道她也觉得学骑射是粗鲁的吗?
只听安雪莹面色露出三分失落,松开云卿的手拉了拉自己的披风,瓜子脸上带着黯然道:“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否则的话就能和你一起上骑射课了。”
她落寞的模样落在云卿眼底,让她生出愧意来,安雪莹的身子不好,不能进行剧烈运动,两人自从上了白鹤书院后,一直都是报的一样科目,只是今年要不同了。
章滢看着安雪莹落寞的样子,撇了撇嘴道:“你可惜什么,难道你也要去学这么粗鲁的东西吗?”
安雪莹面色路过一丝不悦,不过她脾气柔顺,甚少将一切摆在脸上,抬眸望向章滢,反驳道:“射箭骑马一样是书院开设的科目,没有区别,都可以学的。”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说出的话又温和,章滢根本就不放在眼底,横了一眼安雪莹,反问道:“你说都是一样的,那你干嘛不去报?你心中肯定和我想法一样,哼!”
“我没有。”安雪莹是真正的娇弱性子,说急了也就是声音稍微大点,不注意的人根本听不出她声调高了。
章滢压根没当她说话是回事,挑眉道:“你还说没有,你是宁国公的嫡孙女,是大家闺秀,你都不去报名,自然是同我想法一样!”她就是看不惯安雪莹竟然一直都和云卿这个商贾女关系甚好,按理来说,她们身份才是最接近的,应该和她关系最好才是。
眼见她咄咄逼人,将安雪莹说的水眸里都起了雾,转头对着云卿道:“云卿,我真没用,要是身子好就能和你一起去上骑射科了……”
知道章滢的话戳到了安雪莹的痛处,云卿眼底闪过一道利光,明明知道雪莹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剧烈运动,她还要在这颠倒是非,实在太过分了。
云卿安慰的拉了安雪莹的手,低声说道:“别难过,看我的。”
053 有本事你别穿
她抬起头,随即淡淡一笑,眼眉点带着一丝不解问道:“章小姐此话诧异,射箭和骑马都是学院开设的科目,人人可报,人人可学,为何我报了就是粗鄙,还是说难道章小姐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两门项目不能在女子学堂开设,内心里对坤帝开设此两门项目不满吗?”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章滢被呛得哑口无言,她只是想出来打击一下云卿,出出胸口的闷气,谁知眼前这个以前清高孤傲的沈云卿,何时嘴巴变得如此锋利,竟然一开口就把坤帝搬了出来,她如何敢说开国女帝的坏话,可见周围站着许多其他女学生,她又无法下台,顿时柳眉一竖,对着云卿骂道:“你一个商贾之女,见到我还不给我磕头下跪,竟然敢开口反驳!”
她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张扬的气息逼人而来,椭圆的眼睁的越发的大,似乎有变圆的倾向。
韦凝紫冷眼旁观事态的发展,她看得出来和云卿在对峙的少女身份肯定很高,否则的话不会敢如此张扬的唾骂沈府,要知道,沈家在扬州是具有一方影响力的,除却没有官身,算的上是一方名府。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看云卿受挫,在她看来,云卿她如今不能对付,有人替她出头更好,为了避免战火烧上身,她本与云卿一排,便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后方以示不熟。
瞟见她细小的动作,云卿不以为意的勾了勾唇,上辈子自己到底如何瞎眼,才认为这种人是她的好友,不过今生已经会识人,她也不需要韦凝紫的帮腔。
“我为何要给你下跪?”抬头迎上章滢的挑衅,云卿眉眼里都是坚毅和镇定。
“因为你身份低贱,还冲撞我这个侯府嫡女,还敢用你那张贱口提坤帝,那等高贵如天神之人,岂容你提起,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章滢开口闭口身份,落在云卿耳中竟然觉得好笑起来,她眉眼微拢,眼神中带着些微的疑虑,“章小姐你身份高贵当然,可若是说我给你要下跪,那却是怕你承受不起。”
“我有何承受不起的?”章滢眉头都竖了起来,放眼扬州城,有几个少女比她身份高贵的。
“根据大雍律例,除面君,刑案等特殊情况外,品级高一级者行礼,两级者行蹲礼,三级及以上者才行跪礼,你虽出身高贵,也不过是白身,并无官品诰命在身上,你我同为一级,我为何要对你行礼?”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句句清晰,拿出大雍律例来一通砸在了章滢的头上,就是她有万般胆量,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挑衅律法。
更何况院中还有两名夫子和其他学生,她们心内暗暗咂舌,未曾料到云卿能拿出此等理由漂亮的还击回去,在感叹她口齿伶俐之外,还赞她博学。
云卿前世在担负了失贞名声后,就甚少出府,每日闲情基本就是绣花,看书,她本就酷爱看书,在看完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后,也会看看江山史,大雍律例此类型的书。心内不由的苦笑,她总觉得上辈子的人生过的是个错误,如今看来,也有几处得益的,只是到底还是给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迷了心,最后遇上耿佑臣,自以为是一段浪漫的情怀,其实不过是家破人亡的闹剧……
想到这个男人,她双眼中寒意更胜,整个人透出一种萧瑟的恨意,而章滢脸色已经涨红如猪肝,实乃从未见过云卿这等朗朗逼人的模样,再看她全身散发的气息,惊得差点要退一步,咬牙怒道:“商贾本就精于算计,伶牙俐齿我自是比不过你,就算你懂得律法又如何,还不是掩饰不了你那满身粗鄙的金银铜臭味!”
闻言,云卿缓缓的一笑,凤眸中带出一丝冰冷的雾气,飘渺的浮现在她的面容上,章滢屡次出言对她进行侮辱,莫非以为她真是如同以前一样,不屑与人说话,还是以为自己出身高贵,就可以对她任意践踏。
她声音微敛,目光如同一柄利箭对上章滢的眸子,一字一句道:“章小姐你屡次诋毁商贾,说商贾是下贱之人,是满身的金银铜臭,那么请看看你自己,你头上戴得是商人从金矿下挖来后放在熔炉中锻造而出的宝石金簪,你手腕上是商人从苏银匠人手中买来制成的累丝银簪,你身上穿的是商人从桑园里取丝织造出后运来的极品罗纱,你浑身上下不管是头上的还是身上的,甚至你脚下的绣花软鞋都是出自商人之手,这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避免不了染上了商人的铜臭气息,既然你如此高贵清华,那么从今以后,就请你不要再碰任何可能和商人接触过的东西,以免玷污了你高贵的身份!”
此话一出,众人浑身都是一震,在场的有官家小姐,也有商家小姐,她们虽然不像今日这样对商家小姐针锋相对,但是心内不免有这种瞧不起的想法。
可是在听了云卿所言后,竟觉得她字字句句在理,她们吃的用的住的若真追溯起来哪一样没经过商人的手,若是真要避开,岂不是要光身裸一奔于世,一时之间更是对那个站在章滢面前,身量娇小却毫不输其气势的女子刮目相看三分。
而安雪莹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看着书院中嘴巴最厉害的章滢被云卿说的开不了口,眼中闪过一抹开心,抿唇笑道:“云卿你好厉害。”才两个月没见到云卿,感觉她整个人气势都变了,也让她更加喜欢了。
章洛见自家嫡姐落败,只在心里觉得丢脸,真是和她娘一样,横冲直撞不懂章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后,又低声对着章滢道:“长姐,何苦和那等身份人的争辩,我们去报名吧,昨夜你不是选好了今年要报的科目了吗?”
有了台阶下,章滢总算是收回了三分怒气,手指拉了拉衣摆,对着云卿冷哼一声道:“还是妹妹说的是,我们绝不要和那粗鄙之人报一样的科目!”说罢,便过去将自己所报的科目给夫子登记起来。
“那就多谢章小姐留得一方清静之地给我了。”云卿语气中含着愉悦,真心的道谢,她绝不希望上课的时候对着此等鼻子朝天之人影响自己的心情。
“噢……原来我教的科目是如此不受欢迎啊!”一阵笑声传了过来,靡靡之中含着逍遥之意,又带着不羁的邪气和久在高位的淡漠与冷意,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而去。
001 云卿咬世子
众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院门前走来一名男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纯白的宽袖大袍,不同于时人的大袍长而飘逸,袖口绣着紫色的蟠龙纹,随着他大步而荡,上好的绸缎如同流水而淌,宛若行走于仙境之中,带上几分高华之气,再看他剑眉斜飞,意态风流,漂亮的眉毛傲然的扬起,一双狭眼斜斜往上挑起,瞳光碎碎流转,水光潋滟,漆黑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相得益彰,形成一种亦妖亦仙的风情。
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只棕色木簪簪起,简单朴质,然云卿却发现,那是千年阴檀,便是如此一根,已经价值千金,抵过万千珠玉的堆砌而丝毫不张扬。那千年阴檀映衬得乌发更如泼墨,如同三千流水奔流而下,有些随意,有些散漫,却让人无法漠视他的存在。
他仿若那天边来临的第一道晨光,破开重重黑暗,引来人们目光,却不得不半眯了眼,以防被那灼目的容光刺到双眸。
如此绝色,如此风华,一眼便可夺人魂魄。
即便是第二次再看到这般容颜,云卿依旧觉得呼吸为之一夺,让人顿时喘不过气来。想起上一世她所知道的御凤檀,她不禁在心内疑问道:一个男子长成如此祸水,若说是皇朝贵族,京城纨绔不难想象,可这个人日后竟是带领万万军马横扫北边诸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西大将军,他所到之处,如同一阵龙卷风,将敌军击得溃败而逃。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也。
御凤檀悠然走进白鹤书院里,嘴角微微勾起,狭眸中的光芒流转着几分兴致盎然。
没想到路过白鹤书院也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使得他脚步一转,便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院中人,最后停留在云卿的身上。
她伫立在院中,一手拉着站在身边的女子,面上都是满满的勇气,眉宇里还有着方才铿锵反驳的豪气,眸光在看到他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的惊愕,和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对他容貌的赞赏,却不痴迷。
对上男子如同深渊一般的目光,云卿蹙了蹙眉尖,然后缓缓的转开目光,她和他上次是一次误会,两人之间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是芸芸众生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看出她目光中的疏离和刻意的陌生,御凤檀心情有些不好,他们明明是见过的,她却装作不认识他?
啧啧,果然是与那些女人不一样啊,如此特别啊,他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她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还真是……大胆的。
“见过瑾王世子。”案台后两个夫子其中一人曾经见过他,连忙提起直袍,站起来行礼道。
瑾王世子不同于侯府嫡女,不说王爷本就高过侯爷几个阶级,单说侯府的嫡女身份再高,终究是一个虚名,如无封号,便只有嫁出去后靠着夫君鼻息,能得个诰命之类的,而世子是有份位的封号,一旦瑾王薨,世子就是下一代的王爷,所以夫子都上前来行礼。
御凤檀一出现后,院中的千金小姐们纷纷注目,知道的不知道的,此时都知道面前这个容姿无双的男子是谁了。
一个个脸色绯红,心口砰砰的跳个不停,就算不看瑾王的家世,单单世子的风姿,便能让她们芳心暗许,更何况身份还如此之高贵,简直世上无双,人人都想拥有的夫君。所以她们之前在得知世子送汶老太爷回扬州之后,才会全部围在汶府门前,想寻机亲近他。
可惜的是汶府的门实在关的太紧,没有一人能得门而入,而瑾王世子没过几日,便又回了京城,让她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没有想到在书院,竟然又看到了他。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们都听到了御凤檀的话,他说他教的课程,难道就是骑射吗?
白鹤书院每次开学之前,院门前两旁的朱色公告栏贴着本期每科上课夫子的名字以及资历,这一条也是开国坤帝开创的,为的是让学子可以对夫子的才能有所了解,从而更好的选择适合自己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