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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英-伊恩·凯丽/Erin Kelly 当前章节:57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我母亲仍然保留着那封信。信上的日期是1993年1月,内容是我获得了在夏洛特皇后学院学习现代语言学的奖学金。这封信贴在通往我父母卧室的走廊镜子上。信头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发白,但是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晰可辨。记得当年,全家都把它读了三四遍。为了保险起见,母亲把信粘在了镜子上,却不小心用了父亲的超强木胶,这一粘就再也拿不下来了。母亲后来懊悔的不得了,倒不是因为镜子被砸碎了,而是因为她竟然没有抓住这个大好时机,拿着我的信在街坊邻居面前炫耀。她决定和学院叫劲,企图让学院能再寄一封信过来,这样她就可以拿去显摆了。父亲叫她打消这个念头,尽管他和母亲一样自豪,尽管我是家族里步入声名如此显赫的大学里,接受高等教育的第一人。我发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家里的客人比往常多。母亲总会在前厅走廊为访客准备茶水,仅仅因为,那封用胶水粘在镜子上的信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吸引着众人的眼光。

如果说,我母亲的热情像旋风一般,那我就是风暴中平静的风眼。当时,他们忙碌着为我准备的庆祝活动,我却十分淡漠。因为我心底有一个罪恶的秘密——至少,在那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罪恶和秘密的真正滋味。我没有勇气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老师。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有着强烈求知欲的好学生;但对我来说,学习只不过是一种轻而易举的能力。我并没有通过学习,得到任何实质性的长进。十六岁之前,我便毫不费力地掌握了四门语言。大家都绝口称赞我勤奋刻苦,羡慕我成绩优秀,可我愈发觉得,这一切无非是个骗局。

因为,我的舌头天生能发出其他语言的声调,我轻而易举地就能掌握各种弹音、咬舌音或者卷舌音。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能惟妙惟肖地模仿肥皂剧中演员的各种口音,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利物浦、曼彻斯特和伦敦的地方音。十岁时,我第一次出国,去了西班牙,回家以后,居然就能说出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从那时起,我发现了我身上的秘密——我能够易如反掌地学会一门新的语言,就好像其他同学模仿电台中的曲调、或者电视里的广告语一样轻松。我只需读读外文的基本语法介绍,再借助身边的字典,啃一两本外文原著,或者观看几部带字幕的外国电影,就能够掌握一门语言了。这是一门科学,不是一种艺术;我天生如此,但不代表我是一个天才。在我遇到碧芭之前,语言占据了我人生的全部。如果没有遇到她,我这辈子都会这样了吧。

夏洛特皇后学院的名字让我联想起英国的摄政时期4[1]。我满怀憧憬,希望校园里有一座纳什5[2]风格的橡木图书馆,希望教室优雅舒适,铺着条纹木板——至少我在向学院提交申请表时是这么幻想的。然而,入学后才发现,校园和我想象中截然相反。主校区位于市区玛丽勒庞路北端,校园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建于六十年代深蓝色的塔式大楼,大楼装着双层玻璃,用来隔绝附近的交通噪音。走廊没有窗户,墙壁漆成难看的浅绿,和军队医院里床铺褥子的颜色一模一样。灰色的塑胶地板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条形霓虹灯光。不得不说,这颜色搭配得实在太难看了,兴致勃勃的新生一入学,心就凉了一半。一开始,我很失望,学校对着装有严格的规定,我根本无法像曾经憧憬那样,穿着长裙徜徉在校园里;但是,慢慢适应以后,我也渐渐喜欢上这个地方。倘若你要学习多门语言,这里温文尔雅的学习气氛十分重要。

然而,学生宿舍不仅建造得一点也不浪漫,也毫无个人隐私和安全可言。我被分配到一间位于克里克伍德的脏乱的单间公寓,离市中心不远不近,娱乐生活乏味不说,周围环境也不像乡下一般舒适。我的舍友艾玛来自萨里郡,长了一张马脸,但非常热情,笑声爽朗,说话时元音发得很饱满;显然她比我还不满意这里的新环境。她穿着颜色素雅的衣服,熨烫得十分平整,看起来像极了一名百老汇舞台聚光灯下的演员。在新生见面会上我们又遇见了克莱尔和萨拉,她们也对宿舍条件非常不满。在那种情况下,人们总是能很快结交到朋友。

“我真受不了,”我们一行人在埃奇韦尔路等公车时,萨拉怀里抱着一个布伦克威尔书店购物袋,袋子被教科书撑得满满的。她不满地抱怨道:“我要叫爸爸在这儿附近买一套房子,他租给我们的价钱肯定比宿舍费便宜。你们和我一起租吧?”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可到了十月份,我们真的住进了一套位于布伦特福德6[3](伦敦西部中心)的公寓。虽然附近没有地铁,但房间干净通风,街区治安也很好。但这与我想象中的大学生活一点也不像:我们从来没有点过熏香,也没偷过交通路标,也从没熬过夜。不过,和我的家乡小镇相比,大学生活也算一种进步吧。

她们三人都十九岁了,上大学之前还在外打工旅行过几年,而我才十七岁;她们比我更世俗,更成熟,生活中充斥着网球俱乐部、健美操班、剧院、餐馆这类高档的消费。上大学前我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这时我开始渐渐明白,友谊并不是想象中如波西米亚人般浪漫不羁,而是平平淡淡的人们聚在一起,彼此分享快乐。

我们什么事儿都一起做,甚至一起结伴旅行。夏洛特皇后学院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交换生项目,学生可以和全欧洲教授小语种的学校院系互换交流。一旦参加这个项目,就要频频出国旅行。我总是很同情那些来自历史悠久的著名大学的交换生,他们来了我们学校才发现,自己下榻的所谓“国际留学生宿舍”不过是埃奇韦尔高架桥下,一座又脏又乱的小公寓。但我们呢,却充分利用了这个交换项目,把四个人的旅费资助合起来一起用,所以出行时就可以租一辆汽车开,或租一间公寓住,而不用买机票车票、付旅馆费了。四年大学下来,我们几乎参观了西欧每一座博物馆和画廊。

做饭、吃饭、购物,我们总是在一起。我们还严格按照轮班表打扫卫生。每两个月,我们会请一位理发师上门服务,给四人做一模一样的造型。我们甚至一起约会,1994年,在贝尔法斯特号巡洋舰上举行的圣诞节舞会上,我们四人全都勾搭上了校橄榄球队的队员。当时一名叫西蒙的后卫穿着定做的高档燕尾服,彬彬有礼地邀请我跳舞。当然,后来我才发现,他虽然在舞池里举止优雅,在球场上和队员配合得天衣无缝,可在床上却正好相反。但为时已晚,生米煮成熟饭,我们的男女朋友关系确定下来了。不过,年幼无知的我却喜欢他,崇拜他。他每周末都要把大报一字不差地读完;只要他答应给我打电话,他就一定做到;他教我腌牛排,挑选酒;我还第一次从他那里听说了“新工党”7[4]这个时髦的词汇。

我父母曾担心我在大学里学坏。可实际刚好相反,他们现在倒担心起,我在二十岁就过于成熟了。我自作主张地认为,他们如此忧虑,是出于一种不安全感:我正在逐渐脱离我的家庭,开始被另外一个阶层同化,吸收全新的价值观和社会规则,这让他们难以接受,感到不安。但我生活得非常开心,我能结交到朋友,能找到自己的新身份,能不断进步。大学步入尾声时,我对一切都感到笃定。但我暂时还没有确定下来,自己是应该继续学习,还是在使馆之类的地方找一份实习。我决定由命运决定自己的未来,只要抓住第一个出现的机会即可。我就这样任由命运摆布,丝毫没有意识到它决定弃我于不顾。短短一周内,平静的生活便掀起了狂风暴雨,我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我不停地翻看着文件夹。这叠厚厚的文件裁剪得方方正正,用快劳绳8[5]紧紧的固定住。这里面是一份两千字的论文,主题为“意大利语和德语中自我意识剧本的比较”。论文内容枯燥无聊,写起来也十分头疼。对我来说,文学必修课是大学课程里最难的,但这份论文一旦交上去,我的课程就基本修完了。最后几门考试,我一点也不怵——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点还是別张扬为妙。

我把文件夹丢进导师的收文栏,金属的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外面阳光明媚。我在图书馆里宅得太久,几乎要忘记蓝天是什么样子了。我飞快地卷起袖子,这是我今年第一次沐浴在温煦的阳光下。

克莱尔、萨拉、艾玛都在家里等着我。她们三人挤在沙发边上,坐成一排,两人脚上吊着拖鞋,一人裹着袜子。这台浅粉色的沙发价格不菲,比我一整年的旅费资助还高。她们正在看电影,听到我拧动门锁的声音便暂停了下来,画面定格为正在咧嘴大笑的茱莉亚·罗伯茨,由于录像带上的刮痕,屏幕上还不停闪烁着一条白色的光带。萨拉手里抓着遥控器,不停地晃来晃去。这房子是她父亲的,所以她总是像女王般霸占着电视和影碟机,不过这也是她唯一的特权。

克莱尔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的脚,我只好赶快退回走廊,踢掉鞋子。一团口香糖粘在了右鞋鞋跟上。怀着一丝可鄙的小小报复心理,我十分满足地将它故意刮在了地毯上。

“你们为什么像三只聪明的猴子9[6]一样坐得这么规规矩矩的?”我走进屋,问她们。我佯装惊讶,拍了拍脑门,“今天不会是轮到我做晚饭了吧?”其实我心里清楚着呢,今天根本不该我做饭。我们昨晚一起玩的网球,也就是说,该轮到萨拉做饭了。她们三个赶忙摇摇头,泛着柔顺光泽的波波头10[7]晃得像拨浪鼓。

“西蒙在这儿了,”克莱尔说道。“他在你的房间里。”我吃了一惊。西蒙和我从来不在星期四见面。她们不敢正视我充满疑惑的眼神,只是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你最好上去一下。”

他坐在床上,飞快翻阅着房间里唯一一本男人会有兴趣的书:约翰·列侬11[8]的传记。这还是我爸爸上次来看我时留下的。西蒙看到我时,急忙把书丢到一旁,我立即猜出来,他这会儿心烦意乱,根本没有心思读一本小说。

“嗨,凯伦。”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凑过脸亲我。“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我回答道,我跳上床,把他的腿放到了我的膝上。我本想捏一捏他的脚趾头,但是低头一看,他的袜子被汗水浸湿了。我连忙停住手。“你来啦,这真是一个惊喜。”

“我最好直说吧,”他打断了我,冷漠的口吻就像一位业务顾问——他估计也会干这一行吧。他打电话时,在餐馆里(为我们俩)点菜时,才会用过这种口气;但对我还是第一次。他的脚从我膝上挪走。刹那间,我感觉如坐针毡。

“我们一起交往已经有几年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他又停顿了一下,我点点头。“因此,我认为是时候有一个全面的新开始。我们两个都要步入成年生活,开展职业生涯。”

墙边的书架在我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知道了。此时的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逼迫自己听他把话说完。

“我觉得,从今以后,我们不能再约会了,”他停了下来,好让我说点什么。记得二十四小时前,我们还呆在富勒姆,他的公寓里,躺在一张嘎吱作响的床上做爱。我毫无快感。他压在我身上,满足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可我却死鱼般地横躺着,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螺旋花纹,想象成欧洲国家的轮廓。我渐渐回想起,过去两年里,每个冗长的周日,我都陪着他在酒吧看橄榄球比赛。如果我和他分手,以后就再也不用去小木桶酒吧了!想到这里,我竟然感到一丝轻松。

“我没事,”我清醒了过来。

“真的?”

“是啊。我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想,她们已经知道了吧。”

西蒙点了点头。“我说,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然后她们就……我想她们应当……我们怕你……”

哼。她们三个也许正死死地盯着电影的暂停画面,忐忑不安地期待卧室里传来我的嚎啕大哭。或者,她们正朝楼上张望,幸灾乐祸地幻想着我和西蒙的分手闹剧:天花板被我砸出一个大洞,西蒙落在一堆灰泥和碎石堆中,大洞上方出现我那张悲痛欲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苦脸。可我根本不屑她们怎么想。她们如何和我男朋友商讨计划分手的事,我压根不在乎。我直接把这个想法踢出了脑海。一切不愿细细思考的事,我都可以抛在脑后,就像啪的一声合上一本书那么简单。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他突兀地问我。这问题真可笑。不知怎么,我眼前立即浮现出他母亲唠唠叨叨劝他分手的样子,一头卷发像副头盔,手指点来点去,像挥舞着长矛,她狠狠地说:“这样的女孩与你不合适……你在大学里和她交往没问题,西蒙,但是现在你必须开始考虑你未来的生活了……有些事情在你年轻的时候并不重要,但是你踏入真实的世界后就变得重要了……我知道她很聪明,但是新鲜感很快就会消失。她也想找一份工作,你知道的……再说,她的父母说话居然带有小地方的口音……”

“我不太清楚,”我冷漠地回答道。西蒙怔住了,似乎有点生气。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早已在肚里打好草稿,准备假惺惺地安慰我一番。现在,我却一点兴趣也没有。看着他一脸错愕的样子,我很享受。

“我觉得你最好离开吧,”我站起身来说。麻木感从腿上渐渐消失,我全身充满了活力。“顺便给她们说一声,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站起身来,推门离开。我的羽绒被上留下他坐下来的褶皱,我狠狠地抹平。一根粗黑的头发掉落在枕头上。我厌恶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把它夹起,扔进了床边的垃圾箱。我把约翰·列侬的书放回书架,然后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看看有没有留下他来过的痕迹。现在只剩一个墙上的相框,我实在懒得把它拿下来了。这时,门外传来他和舍友们的低声交谈。他平日里从不会这样窃窃私语的。我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他什么时候成了她们的闺蜜了?

我坐上床,胳膊抱住腿。我本以为悲伤的泪水会淌下脸庞。结果,就算我死死地盯着镜子,竭力想自己现在有多么可怜,眼里也只挤出几滴泪水而已。我竟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分手后,我感到的不是气愤,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大难不死的愉悦和自由。

那一夜,我无法入眠。我本以为自己会哭得昏天黑地,可实际上,我却十分平静。我只感到自己变得精力旺盛、反应敏锐、头脑清晰。我毫无选择,只能解开这段关系的枷锁,任它飘去。我应该剪头发,应该花掉积蓄买一张去中国的机票,学习普通话,或是在夜总会找一份工作。是时候重新发掘自己了。事实上,我有这么一种感觉,大学四年就如梦游一般白白溜走了,现在我只剩下一个夏天,去弥补挥霍掉的青春。

这就是梦游的真相。你可以走路、吃饭、交谈、甚至安全地驾驶汽车。一旦一觉醒来,真正的危险便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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