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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英-伊恩·凯丽/Erin Kelly 当前章节:7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我再次和她相见前,那一周既炎热又漫长,日子就像我家教的学生拖着脚步来上补习班一样缓慢。碧芭生日那天,热浪席卷了整个城市,夏日已正式宣告来临。火辣辣的太阳烘烤着布伦特福德41[1]附近的河流,空气变得湿热、肮脏。这样的天气,压根就别想去户外跑步。除非是网球俱乐部的空调健身房——但我绝对不会去。我不想撞上西蒙。

家里的气氛也尴尬而凝重。克莱尔、艾玛和萨拉三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临阵磨枪。她们一头钻进字典里,试图死记住所有还未掌握的单词。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要如此忧心忡忡,都到这个时候了,不是死就是生。就算她们仨不学习,气氛也一样紧张。每当我踏进家门,她们都会轻快地和我打招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肯定在谈论着什么,由于我的出现便只好戛然而止,那鬼鬼祟祟的神态就仿佛躲在屋里抽烟的小孩。一直以来,她们三人的共同点就比我多。但是这种感觉,这种被排挤在圈子之外的感觉还是头一次。我感到很不爽快。

于是,我整天泡在图书馆里。这倒不是因为我需要学习,而是为了逃离那个家,为了再次遇见碧芭。我记得她不喜欢坐电梯,于是,我去哪层楼都走楼梯。夏洛特皇后学院的图书馆是一座老旧的方形大楼,坐落在人文学院楼旁边。隆冬时,楼内的空气就很污浊,到了炎炎夏日,这里简直就是个大火炉。语言书籍区的大型落地窗只打开了几寸,据说是为了防止学生在每年这个时候自杀。天花板上风扇慢慢悠悠地旋转着,没有消除一丝酷热。书架之间投射下明晃晃的阳光,风扇吹得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旋转。

呆在这样闷热曝晒的地方,我自然是汗流浃背,双唇干燥,眼睛不适。当然了,我并不是图凉快,才去戏剧学院大楼里转悠。每天,我像着了魔,好几次跑去戏剧学院,查看碧芭信箱。每天,总有无关的信封和传单塞到她的小木制信箱里,但总没见过她来收信。每当我满心期待地从图书馆飞奔到戏剧学院,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三年来,我们都在一座房子里学习,可是竟没有遇见过一次。一想到这儿,我更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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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不得不呆在布伦特福德的家里,给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做家教。可是,我讲课时心不在焉,总在幻想,碧芭会不会正在戏剧系焦急不安地等我呢。这实在太折磨人了。星期一,我又一次来到她的信箱前,让我忐忑不安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她信箱里的信件被收走了,但是我还没有收到任何留言或者信件。也就是说,碧芭没有找我当她的德语老师。

如果她不来找我,那我就去找她。我从学校出发,沿着尤斯顿路走向沃伦街,希望呼吸点新鲜空气,走走路,让头脑清醒一下。结果事与愿违:在骄阳的烘烤下,夹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浑浊不堪,;我一边走一边不断冒汗,烟雾中的脏东西都粘在了身上。我只好走下地铁站,汗流浃背地赶往海格特。

傍晚,我赶到了昆斯伍德路。几户人家传出欢声笑语,飘出悦耳的音乐,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我在旅途后终于感到些许舒缓和清凉。路边一家餐馆的高大凸面窗里,飘出餐具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冰块搅动的清脆声,以及一曲曲古典音乐。我心情愉悦地跟着哼起来。那是几首精心编排的管弦乐曲,常常用在广播剧中作背景音乐,以渲染出一种中上阶层的小资生活情调。

当我重新踏在上周走过的石台阶上时,仿佛又感到了那时的紧张情绪。但这次不一样。那时的紧张是因为,碧芭的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未知数;现在的惴惴不安却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太想融入她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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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半掩着,我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倘若门是关上的,我才不会这样踌躇再三。我还没来得及想好,便听见似乎从地下室里传来模糊的一声“进来”。于是,我推开门,再悄悄合上,让门半掩。“从这儿下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但那不是碧芭。顺着收音机吱吱呀呀的杂音,我遁声而行,走下一架破烂、狭窄的楼梯,来到一间宽敞简陋的地下厨房,里面堆满东西,相比之下,二楼的那件厨房则显得狭小、空荡,只不过两间厨房都同样脏。沾满污垢的石灰泥墙壁上钉着小孩子画的画,厨具器皿零乱地堆在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台面上。厨房中央摆放着一张破烂的桌子,像教室里的讲台。桌子应该是用松木做的,但颜色早已剥落。一个女人坐在桌子一头,手指在搅拌碗里和着什么。我记起来了,她是上次派对上的那位胖女人。她年纪比我大,可能快三十了。她冲我笑了笑,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我是尼娜·维多,”她说道,一边伸出一只沾满面粉的手。我握了握,她手腕上的镯子就像吉普赛人戴的铃铛一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你一定是凯伦。我们在派对上没有好好聊聊,不过你长的和雷克斯描述的差不多。”

我感到既恼怒又失望,为什么他会谈起我,而他妹妹却不提起我?

她指着一把椅子说道:“请坐,喝杯饮料吧。我泡了太多咖啡,自己喝不完,两个成年人一起喝就行了。”她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大舌音发得很饱满,音调抑扬顿挫。我从她的名字猜测,她应该有葡萄牙血统,不过说不清楚到底还混有哪国血统。她浑身都是圆滚滚的曲线和弧线:蜜糖色的秀发像一团纠缠的问号,粗短起伏的眉毛像西班牙语中的波形符42[2]。紫色纱笼裤的裤腰上方挤出一圈赘肉,沉沉地坠在肚子上;臀部和胸部的深棕色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淡黄色萎缩纹43[3];虽然她如此丰满,但双颊上的一对颧骨反而高高凸起,显得她棱角分明。我悄悄地坐在一条和桌子同宽的长椅上,暗暗希望自己刚才没有无礼地盯着她。突然,尼娜抬头看见了什么,笑容变得更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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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的宝贝们,”她叫道。我还以为她看见了碧芭和雷克斯,结果是两个小孩子,两个脏兮兮的小淘气蹒跚着走进厨房。其中一个小男孩舔舔手,压了压头上的卷发。

“我四岁半了。”他一本正经地宣布。

“这是英尼戈,”尼娜说道,一边用手捋他的头发,把卷发抓松。她一把抱起另外一个小女孩,把她放在自己粗壮的大腿上。“这是加娅。”小女孩挖着鼻孔,没有理我。

“她还不到四岁呢,”英尼戈说,“你在我家干什么?”

“我觉得这可不是你的家。”我脱口而出,还好,尼娜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整个地下室都是我们家的,”她说道,可我还是似懂非懂。“在花园楼梯下方藏着几间卧室。那天晚上你没看见吗?”我转过背,发现厨房后侧墙壁实际上是一面高大的木质门帘,从天花板垂到地板。其中一块门板被掀开,好让孩子们爬进来。

“我那天没走那么远呢。”我答道,可她没听见,因为她女儿加娅死死拽住了她的耳环,一件同基因螺旋结构一般精致美丽的珠宝。一串盘绕的银链上,坠着一粒粒明黄和鲜绿色的琥珀,如雨珠般饱满。我用指尖摩挲着脖子上一串用铜丝穿起来的条形咖啡豆项链,那是西蒙送给我的礼物。我暗暗想,还好自己没有戴上配对的耳环呢,要不然,真是自惭形秽。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我问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抿着咖啡。这咖啡又苦又烫,根本不是英式咖啡,不过它倒能让我清醒好几个小时。

“大概一年半了。不对,两年了,九五年的夏天我遇见了碧芭,”她回忆道,“然后在那年狂欢节44[4]周末我和雷克斯好上了。”

“雷克斯?”我吃了一惊,想起上次派对上看见的那个瘦弱、拖沓的身影,想起他大口喝茶时发出的啧啧声,想起他望着朝阳时孤独的眼神。接着我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尼娜,她如此丰腴圆润,性欲也一定很旺盛吧。我倒宁愿相信她把他给吃了,而不是好上了。“雷克斯?”我又说了一遍,“真的?”加娅从她妈妈的腿上滑下来,一摇一摆地爬上楼梯。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试图用礼貌点的方式粉饰刚才过于唐突的问题:“那为什么……我没想到……你们俩什么……怎么遇见的?”

“不必这么客气,我知道我们这个组合很奇怪,”尼娜愉快地讨好我说,“但我得找个地方住啊。以前我和孩子们住在康登区45[5]的一艘驳船上,但是环境太……差了。我知道,只要和他睡觉,他就会觉得欠我一份情,觉得自己有义务给我们房子住。”这一番话比她泡的咖啡更难以下咽。“我看的出来,你以为我应该是愤世嫉俗的小青年。但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为了生活,我和比雷克斯糟一百倍的男人都上过床。”她说道,留给我无尽遐想的空间。不知道还有谁、在何时何地享用过这香艳的胴体。她又给自己续满咖啡,我的杯子已经快要见底,可还是用手捂住了杯口。“他是个很贴心的小伙子,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也不错,但是你应该明白这段感情少了些什么。不过有人居然认为雷克斯床上功夫很好,真讽刺。我可不这么认为。我需要一丁点拉丁式的性爱,你明白吧?”

“呃,嗯。”我说道,但完全不明白拉丁式的性爱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这时,胖墩墩的加娅从门口走来,递给我一颗小小的球形药丸,粉末状的表面刻着一个美元符号。尼娜一把从她手上夺过摇头丸,这个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小调皮干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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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大多数人都找不着完美的男朋友。但我还是决定,再待一小段日子就走了。”她说道。

“你要走了?”我脱口而出,“为什么?这里是我来过的最美好的地方。如果我能住在这儿,我希望是一辈子。”

“你只是这么说而已,但实际上,在这儿生活,并不容易,”尼娜说,一边剔除掉手镯上黏住的面团。那只镯子紧紧地箍在丰满的手腕上,四周镶着带尖刺的倒钩。“我已经有两个孩子,我不能再代替另外两个人的妈妈了,雷克斯和碧芭也够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

我眼见机会来了。

“他们的父母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问道,希望这样委婉的说法让问题显得更随意些。

“天那,所有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遇见他们呢!”尼娜说。“那真是个悲剧。有时我也琢磨,那事儿发生以后,他们怎么还能住在这里。我想,可能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哦?”我扬了扬眉毛。

“也难怪他们这么有个性。”她一把将孩子拉了过来,话题回到自己的家庭上,我的计划又泡汤了。“我常说,我应该给孩子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不准备把他们送到学校里去,而是亲自教育他们。这样做的确与众不同。我的意思是,给他们真正的教育,带着他们四处旅游。现在英尼戈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但是我不想送他去学校。”尼娜开始慷慨激昂地批驳学校正式教育对孩子的荼毒,然后又向我详细地介绍了教育孩子的计划——带着他们踏上寻根之旅。他们打算游遍地中海附近的大部分国家,由于尼娜的父母是阿尔及利亚和葡萄牙血统,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英尼戈的父亲来自地中海国家。她告诉我,“潇洒走四方”一句话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但我心不在焉地没听进去。多年以后,我才希望,自己当时要是仔细听听该多好。

“如果你手里有些钱,能够安分守己地工作,又不想贪恋钱财,那么,没人会来纠缠你。而我呢,恰巧是一个珠宝首饰设计师,”她咧着嘴笑了一下,用戴着银饰的手捻了捻自己的耳环。“对一个流浪者来说,这绝对是份好工作了。你只要把首饰打好包,就可以走了。”我不禁联想起自己的生活。相比她的轻松自在,我在漫长的求学道路上,却沉沉地背负着各类同意书、申请表格、考试委员会文件和奖学金文件。尼娜的这番话向我揭示了一个真相:游离于体制外,也可以享受生活。我深深地震撼了。现在想想,如果我未曾见证过一个人可以如此轻松自信地生存在体制之外,我还会鼓起勇气熬过来吗?短短一杯咖啡的时间,她的话影响了我后来对待每件事的态度。从她身上,我学会了消失在茫茫人群里,学会了把一个孩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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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在床边你让我,我让你,不知道谁该睡在哪一边。他总是喜欢靠墙睡。但是,在这间卧室里,床的两边都不靠墙。床头上还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他满腹疑惑地盯着我。记得那年炎热的夏天,我们总是裸睡。

“你已经厌倦和我亲热了?”他委屈地问我。一绺头发搭下来,遮住了他的眉毛。经历过这么多苦难后,他胖了。下巴变得圆润柔和,喉结在脂肪后隐约可见。记得当年他还是个帅小伙子,经过岁月的打磨,他也变得稳重了些。那一头乱发在今天也算时尚发型了。要是在过去,像他这种年纪的中年男人,只有留短发,或梳成蓬松的中分。当年的雷克斯算是个土老冒。现在的男人却会花很多钱在梳妆打扮上。他们喜欢把头发立起来,额前再向上立起一小绺刘海。但雷克斯的头发天生如此,而他呢,还老是想把这头乱发压平。

“不是我厌倦你了,”我说,“是爱丽丝,她晚上会进来……我早就告诉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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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爱丽丝会走路起,几乎每晚,她都会从自己的房间蹒跚地走到我的卧室,爬上床和我一起睡。每晚,就算我都把她哄上她自己的床,给她掖好被子,但第二天醒来时,仍然发现身旁紧紧依靠着一个小人儿。即使我们出去度假,或者在我父母家住的时候,也天天如此。每天凌晨四点左右,她就会拉着我羽绒被的一角,用细小的声音问:“我能进来吗?”然后钻进被窝,蜷缩在我身旁。现在,就算她跑来睡在我床上时,弄出再大的动静,我都不会醒过来了。

“噢,”他说,“你确实告诉过我。我忘了。对啊,那是有一点儿怪。”

雷克斯明白,十岁的孩子不应该爬到床上,和一个裸着身子的爸爸一起睡觉。爱丽丝的纯真岁月里,雷克斯这个父亲都缺席了:他既没有给她换过尿布,没有看见她迈出人生的第一步,也从未在洗澡或深夜熟睡时,被钻进来的小顽童吓一跳。有孩子的家庭都有家矩。有了这些不成文的规定,父母就明白在哪里可以赤身裸体,在哪里又必须穿好衣服,以免被儿女撞见。一家人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中,生活方式早已形成了默契,彼此心照不宣。但我们这一家,在全新的生活面前,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制定家规。

他抖了抖硬邦邦的睡衣和纯白色的紧身T恤。睡衣上有一条五彩的细皮条纹,白T恤裁剪得也很合身。他扫了一眼商标,没有任何表情。看来,我花在这款名牌睡衣上的钱又打水漂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对吧?”他边说边钻进被子。“我太失礼了,这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还要麻烦你。”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我试着安慰他。

我没有穿平时的棉织法兰绒睡衣,而是换上一件蓝色背心和短裤,和雷克斯的睡衣刚好配套。十点了,隔壁卧室仍然没有任何声响。也许,爱丽丝这一夜都会睡得很香。雷克斯瞥见我正在看时钟。

“看来,我说对了吧,她不会醒了,”他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夸张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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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走运。”

“我觉得,我回来她可开心了,不是吗?”我趴在他身边,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胸膛上。他深深地叹口气,我随着他起伏的胸膛,仿佛陷了进去。

“她激动坏了。我们也是。”

窗外一辆车驶过,透过卧室的窗帘,扫进一束光,晃过我们的床。有那么一瞬间我出现了幻觉,还以为这是偷窥者照进来的探照灯。汽车低沉的轰隆声在黑夜中渐弱。万物俱静,只能听见他轻柔的呼吸声和窗外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上一次我和他像这样躺在一起,是在所有事情开始的前夕。那一夜也如同今夜一样悄无声息,直到一把冒着青烟的手枪划破了一片恐怖的寂静。

“我们要不要告诉她?”他突然开口。

我们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不是要不要,而是什么时候。我们必须告诉她,而且越早越好。实际上,我告诉她的故事版本和真相也相差无几了,“从前爸爸打了一场架,大家都很害怕,还有两个可怜的人死了。虽然爸爸不是坏人,可他还是要进监狱里说声对不起”。好就好在,爱丽丝毫不费力地就认同了“好人也可能住在监狱里”的事实,她也从未怀疑过雷克斯的人品。有时我觉得,为了雷克斯在她心中的形象,我在故意惯她,让她像个四岁的小孩儿一样乖张、幼稚。但是明年她就满十岁了,她将很快离开这所偏僻的乡村小学,孤零零呆在一所综合中学46[6]里。到那时我就再也无法溺爱她,保护她。因此,我们守护这个秘密的时间越长,它的破坏力就越大。

“你知道我们必须说出来。”

“但现在別,”他说,“我们俩可不可以先来点蜜月期?花点时间安顿下来?”

他到底要多长时间?我们还剩多少岁月可以守候?万一明天,明天那位打电话的神秘人就决定动手?我仍然没让雷克斯知道这件事,也不让他接电话,每当吃饭或者看电视的时候有神秘电话来访,我就抢先抓起话筒,佯装恼怒,称又是“电话服务中心”打断了我们的好时光。我们是掐着秒表过日子,可只有我一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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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周也没关系,”我退了一步,“但我们必须告诉她。”

“什么?所有事情?”

“天哪,我不知道。”我从雷克斯身旁转过去,背朝他,头侧枕在一只胳膊上。“我花了十年时间想这个问题,可还是毫无头绪。要不只挑重点说?”

“你比我更了解她,”他紧张地问,“像她这个年龄,哪些部分她能理解?”

“我不清楚年龄和这有没有关系。有时我还觉得自己太过幼稚,理解不了这件事。可我居然还亲身经历了。”

“別这么说。”他提高了嗓音,一丝惊慌和委屈掠过他紧皱的眉头。我如此熟悉这副表情,这幅我甚至有些讨厌过的表情。“你必须理解。要不然还能有谁呢?除了你别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如果你都无法理解,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呢?过去这十年又是为了什么呢?”

“嘿,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过来点。”我翻过身,钻进他怀里,他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用双臂裹着我。他的呼吸渐渐放缓,轻声打着鼾,可我仍然十分清醒。

雷克斯还以为,我们和爱丽丝的这场交谈将是他迈过的最后一个坎,在此之后,他就能够高枕无忧地开始新生活。他认为这是我们必须解开的最后一个铃铛。毋庸置疑,他错了。独我一人还守护着另一个天大的秘密。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告诉她,而是要不要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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