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往软毛中间看,一面用指尖分开软毛,他看到这只猫的皮肤上开了个小口子,就好像他手里捏着的是拉链柄。他又拉,这时出现一道两英寸长的黑色开口。猫儿威廉的呼噜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彼得想,也许我能看到他的心脏跳动。有只爪子又轻轻地推他手指,猫儿威廉想让他继续。
他也这样做了。他把这只猫从头到尾全拉开了。彼得想把皮肤拨开往里面看,可是他不想显得太好奇,正要大声叫凯特,这时猫的身子里边有动静,从软毛中间的口子里,透出一道粉红色的暗淡光亮,越来越亮。突然,从猫儿威廉里爬出来,嗯,一样东西,一种生物。可是彼得拿不准是不是真的能摸到它,因为它好像完全由光组成。尽管它没有猫须或尾巴,不发出呼噜声,甚至不长毛,也没有四条腿,但是它浑身上下好像都在说“猫”,是这个字最精粹的部分,概念的核心。它由粉红和紫色光安静、优雅、弯曲有致地裹在一起,这时正从猫的身子里爬出来。
“你肯定是威廉的灵魂。”彼得大声说,“要么你是鬼?”
那个光亮没发出声音,但是它听懂了。它好像要说——并非真的吐出话语——灵魂或鬼,都是,而且远不止如此。
完全从猫身子里出来后——猫还仰卧在炉火前面——猫的灵魂飘到空中,浮到彼得的肩膀那里停住了。彼得没有害怕。他感到那个灵魂的光照在他脸上,然后到了他的脑袋后边,看不到了。他感觉它碰了他的脖子一下,一波温暖的震颤感掠过他的背部。猫的灵魂抓住他脊柱最顶处的一个圆形把手之类的东西往下拉,一直顺着他的背部拉下来。他全身都打开后,感觉到屋里的冷空气侵扰了他体内的暖意。
爬出自己的身体,这古怪之极,只是迈步出去,撇下你的身体躺在地毯上,就像刚刚脱下的一件衬衫。彼得看到自己的光亮,是紫色加最纯的白色。两个灵魂悬浮在空中,面对面。这时彼得突然知道他想干吗,他必须要干吗。他飘向猫儿威廉,停在空中。那个躯体还开着口,就像一扇门,看着很诱人,让人很想一试。他降下来,走了进去。把自己装扮成一只猫多棒啊。并不像他原来所想,穿上会嘎吱嘎吱响,而是里面又干又暖。他仰面躺着,把胳膊伸进威廉的前腿,然后扭动着把腿伸进威廉的后腿。他的头在猫头里面严丝合缝。他一眼扫过去,看到自己的身体,刚好看到猫儿威廉的灵魂消失在里面。
彼得用爪子很容易就把自己拉上了,站起来走了几步。用四个软软的白色爪子走路,多过瘾啊。他能看到自己的猫须从脸边支楞开去,也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身后卷着。他脚步走得轻,他的软毛就像最舒服的旧的套头羊毛衫。随着他当猫越当越快活,他心花怒放,喉咙深处,发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居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彼得在发出呼噜声,他是猫儿彼得,在那边的,是男孩威廉。
那个男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句话也没跟脚边那只猫说,就快步走出客厅。
“妈,”彼得听到他以前的身体在厨房里叫,“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那天晚上,彼得心里太不平静,太激动了,猫性太足,睡不着。快到十点钟时,他从猫洞溜出去。凛烈的夜风刮不透他厚厚的软毛外衣。他无声无息地轻轻走到院墙那儿。墙耸立在他面前,可是他动作优美地轻轻一纵就上去了,他在巡视他的领地。去查看黑暗的角落,感受吹在他的猫须上的夜间空气的每一丝颤动。午夜时分,有只狐狸从院子里的小路走来在垃圾桶里翻拣,他自己却是隐身的,感觉多么惬意啊。他察觉到周围有别的猫,有的是本地的,有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在忙着干夜里要干的事,赶路。狐狸来过之后,有只小斑猫想进院子,彼得嘶了一声,还甩尾巴,向他发出警告。那个小家伙惊叫一声跑掉了,这让彼得在心里发出呼噜声。
之后不久,他在温室那边的高墙上巡逻时,跟另外一只猫狭路相逢,这个闯入者更危险。它浑身都是黑的,所以彼得没能早点看到。它就是邻居那只公猫,一只健壮的家伙,块头几乎是彼得的两倍大,脖子粗,四条腿又长又结实。彼得想也不想地弓起背,乍起身上的毛,好让自己显得大个儿。
“嗨,小猫,”他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我的墙,你上来了。”
那只黑猫看样子吃了一惊,它露出微笑。“以前是你的,老爷爷,现在你想怎么着?”
“滚蛋,趁我还没把你扔下去。”彼得感觉自己很强壮,让他惊奇。这是他的墙,他的院子,他要做的,就是把不友好的猫赶走。
黑猫又露出微笑,冷冷地说:“老爷爷你听好,这墙已经好久不是你的了。我要走过去,给我闪开,要不我扯掉你的毛。”
彼得寸步不让。“你这个小把戏,再敢走一步,我会把你的胡子缠到你的脖子上。”
黑猫不屑地长笑一声,可是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这一带的猫从黑地里凑过来围观,彼得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
打架?
打架!
老家伙肯定是疯了!
他足足有十七岁了呀。
黑猫弓起有力的脊背,又低吼了一声,是可怕的上扬声调。
彼得想保持语气平静,可是他说话夹杂了嘶嘶的声音。“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在这儿抄近路。”
黑猫眨了眨眼睛。它尖声大笑,也是开战的叫声,它肥脖子上的肌肉随之抖动。
对面墙头上,整个猫群我最喜欢。之发出激动的呻吟声,来的猫越来越多。
“比尔这家伙气坏了。”
“他想打架选错了对象。”
“听着,你这个没牙的老绵羊。”黑猫说话也带着嘶嘶声,但比彼得的声音穿透力强得多。“我是这儿的老大,不是吗?”
黑猫向猫群半转过身子,猫群低声附和。彼得感觉听上去,观看的那些猫说得并不积极。
“我给你的建议,”黑猫又说,“就是躲到一边,要不我把你的五脏六腑扯出来扔到草坪上。”
彼得知道自己已经做过了头,没有退路了。他张开爪子牢牢站在墙头。“你这个肥老鼠!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我的墙头。你只不过是一条病狗拉的软狗屎!”
黑猫倒抽一口冷气,猫群里响起窃笑。彼得一直是个很有礼貌的男孩,脱口说出这些侮辱性的话,真是太爽了。
“你会给鸟儿当早餐。”黑猫警告道,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彼得深吸一口气。为了老威廉,他得打赢。他正想到这儿,黑猫的一只爪子猛地一下挠向他的脸。彼得的身体是一只老猫,可是他有一个小男孩的头脑。他躲开了,感觉到那只爪子和张开的恶狠狠的指甲嗖的一声,在他耳朵上方掠过。他正好看到那只猫暂时只有三条腿支撑着身子。他马上纵身向前,用两只前爪狠狠推了那只公猫的胸口一下。猫打架时,不会用上这种动作,那只猫老大猝不及防,骇得大叫一声,往后滑了一下,脚步不稳,翻下墙,头朝下砸穿了下面的暖房。坠落声、碎玻璃的脆响以及打碎花盆的更似土块发出的哗拉声刺破了冰冷的夜空,然后一片沉寂。猫群一片哑然,从它们待着的墙头上往下看。他们听到有动静,然后是一声呻吟。接着,在黑暗里勉强能认出是那只黑猫的身影,在跛着脚走过草坪。它们听到它在嘟囔:
“不公平。用爪子和牙齿,行,可是那样推一下,不公平。”
“下一回,”彼得对着下面喊道,“你得先经过我同意。”
黑猫没答话,可是从它退却的样子和跛着脚的身形来看,显然它是听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彼得卧在暖气片上方的搁板上,头枕着一个爪子,其他三只爪子在升腾的热气中随意耷拉着。在他周围,大家都在赶时间,乱作一团。凯特找不到书包,粥煮糊了,福琼先生情绪不好,因为咖啡喝完了,而他需要三杯浓浓的咖啡,才能开始一天的生活。厨房里杂乱不堪,杂乱不堪的东西之上,笼罩着粥煮糊的烟雾。晚了,晚了,晚了!
彼得把尾巴卷起来围着他的后爪,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呼噜声别太大了。厨房里的那一头,是他以前的身体,里面是猫儿威廉,那个男孩得去上学。男孩威廉看样子迷迷糊糊的。他穿上外套,准备好出门,可是他只穿了一只鞋,另外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妈,”他不住声地哀叫,“我的鞋呢?”可是福琼太太在走廊上,正在电话上跟别人吵什么。
猫儿彼得半闭上眼睛。他打架胜利后,感到精疲力竭。很快全家人都会出门,房子里会静下来。暖气片变凉后,他会溜达到楼上,找张最舒服的床。为了回味过去,他会选择自己的床。
这一天正像他希望的那样过去了。打盹,舔食了一盘子牛奶,再去打盹,用力嚼着吃了点罐头猫食,那并不像闻上去那么难吃——很像是没有土豆泥的肉馅土豆泥饼,然后再打盹。他还没注意到,外面的天空变暗,小孩们放学回来了。在教室上课,在操场上打闹,这样过了一天后,男孩威廉看样子累坏了。男孩猫和猫男孩一起躺在客厅壁炉前。猫儿彼得心想,让仅仅一天前还属于他的一只手抚摸自己,这真是古怪之极。他想知道男孩威廉对他的新生活开不开心,要上学,坐公共汽车,有妹妹、妈妈和爸爸,可是从那个男孩的脸上,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光洁无毛,没有猫须,红扑扑的,眼睛圆滚滚的,几乎不可能看出眼神里有什么。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彼得溜达进了凯特的房间,跟平常一样,她在跟她的玩具娃娃说话,给它们上地理课。从它们不变的表情来看,显然它们对世界上最长的河流没什么兴趣。彼得跳到她腿上,她开始心不在焉地挠他。要是她知道在她腿上的动物就是她哥哥该有多好啊。彼得躺下来发出了呼噜声。凯特开始列出来她能想起来的每一个首都。真是枯燥之极,他要想再睡着,需要的就是听到这些。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这时哗啦一声门开了,男孩威廉大步走进来。
“嗨,彼得,”凯特说,“你没敲门。”
可是她的哥哥猫没理会。他走过来粗鲁地抱起她的猫哥哥就匆忙走了。彼得不喜欢被抱着,对于他这只上年纪的猫,这样没面子。他使劲想挣脱,可是快步下楼时,男孩威廉只是抱得更紧了。“嘘,”他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威廉把猫抱进客厅,把他放下。
“别动,”那个男孩悄声说,“我怎么说你怎么做。翻过去,肚子朝上。”
猫儿彼得没什么选择,因为那个男孩一只手按着他,另一只手在他的软毛里摸索。他找到那块磨得光溜溜的骨头,把它往下拉。彼得感觉到冷空气进入他的体内。他从猫的身子里出来,那个男孩伸手在自己的脖子后面找东西。这时,一道真正属于猫的粉红和紫色光从男孩的身体里滑脱出来。有一会儿,两个灵魂——猫的和人类的——悬浮在空中面对面了,就像的士准备拉着乘客开走。空气里有种伤感。
尽管猫的灵魂没说话,可是彼得感觉到它在说:“我得回去了,”它说,“我要开始下一场冒险。谢谢你让我当一个男孩,我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后会对我有用。但是最重要的,是替我打了最后一架。”
彼得正要开口,可是猫的灵魂正在钻回自己的身体。
“时间紧迫。”那个灵魂好像在说,同时,那个粉红和紫色都有的光亮正在把自己收进猫的软毛里。彼得飘向自己的身体,从脊柱最高处的背部滑了进去。
一开始感觉很不自在。这个身体不是很合身,他站起来时两腿打战,就像穿一双大了足足四码的橡胶靴子。也许自从他上次用过以来,他的身体又长大了,躺下来一会儿让他感觉舒服。他这样做的时候,猫儿威廉转过身子很慢而且动作僵硬地走出客厅,一眼也没看他。
彼得躺在那里,一边尽量习惯他的旧身体时,他留意到一件有趣的事:火苗还在卷着同一根榆树木头。他望向窗外,天色正在转暗。没到晚上,还是黄昏。从椅子旁边放着的报纸来看,还是星期二。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他妹妹哭着跑进客厅,跟着来的是他的父母,脸色阴沉。
“噢,彼得。”他妹妹哭着说,“出了件可怕的事。”
“是猫儿威廉。”他妈妈解释道,“恐怕他……”
“哦,威廉!”凯特的嚎啕声盖过了她妈妈的话。
“他只是走进厨房,”他的爸爸说,“爬到他最喜欢的暖气片上面的搁板上,合上眼睛就……死了。”
“他根本没怎么受罪。”维奥拉安慰他们说。
凯特还在哭。彼得意识到他的父母正在不安地看着他,在等着看他听了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一家人中,数他跟这只猫的关系最亲密。
“他十七岁了。”托马斯·福琼说,“他这辈子活得够意思了。”
“他这一辈子活得不错。”维奥拉·福琼说。
彼得慢慢地站起身,两条腿好像支撑不住他。
“对,”他终于开口了,“他现在要开始另外一场冒险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威廉埋在院子最南面的地方。彼得用棍子做了个十字架,凯特用月桂枝叶做了个桂冠。尽管他们都要上学或者上班迟到,但是全家一起到了墓坑边上。最后几锨土是两个孩子洒上的。就在那时,一个发出粉红和紫色光芒的球体从地里升起并悬在空中。
“看!”彼得用手指着说。
“看什么?”
“就在那儿,就在你们面前。”
“彼得,你在说什么?”
“他又在做白日梦呢。”
那个光亮又飘得高了,直到跟彼得的头一样高。当然它没有开口说话,那不可能,但彼得还是听到了。
“再见,彼得。”它说,同时开始在他眼前消失。“再见,再次感谢你。”
《成年人》
孙仲旭译
每年八月,福琼家都会在康沃尔郡海滨租一幢小小的渔民小屋,无论谁看到这个地方,都会认可这儿有点像是天堂。迈出前门就走进了一个果园,再过去是一条小小的溪流——几乎不比一条沟宽多少,不过垒坝蓄水还是可以的。再过去,在一带灌木丛的后边,有一条废弃的火车路,以前用来把一个本地锡矿的矿石拉出去。走上半英里,有一条用木板钉上的隧道,小孩子禁止进入。小屋后面是一个几平方码的灌木丛生的后院,紧接着的,就是一个宽阔的马蹄形海湾,海湾边上是一圈黄色的细沙。海湾的一头有几个洞穴,刚好又深又黑得能吓住人。低潮时,会有一些潮间池。海湾后面的停车场上,从早到晚都有一辆卖冰淇淋的小货车。沿着海湾有一溜房子,五座,别的家庭——福琼夫妇都认识而且喜欢的——也是八月份来住。十好几个年龄从两岁到十四岁的小孩子,成了个头参差不齐的一伙,他们一起玩,人称海滩帮,至少他们是这样自称的。
远比其他时候更惬意的是黄昏,当时太阳落进了大西洋,几家人聚在一家的后院开烧烤会。吃过后,大人们太满足于喝酒和没完没了地讲故事,以至于没叫孩子们去睡觉,这种时候,海滩帮会在薄暮的静谧中游荡,回到他们白天喜欢去的所有那些地方,只是现在有了夜色的神秘、奇怪的阴影、脚下正在变凉的沙子,还有他们玩游戏时,觉得自己是在借来的时间玩耍的美妙感觉。睡觉时间早就过了,孩子们知道大人们迟早会从谈话中抽身,他们的名字会在夜风中响起——查理!哈丽雅特!托比!凯特!彼得!
有时,孩子们到了海滩上远远的那一头,大人们的喊叫传不到那么远,就会让格温德林来,她是海滩帮中其中三兄妹的姐姐,因为她家小屋的房间不够,当时住在福琼家,住彼得隔壁的房间。她似乎很伤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她是个大人——有谁说她有十九岁那么大了——她一天到晚跟大人们坐在一起,但是她不加入他们的聊天。她是个医学生,当时正在准备参加一次重要的考试。彼得很多时候都会想到她,不过他说不准是为什么。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头发很是姜黄色,以至于几乎可以说是橙色的。她有时候眼也不眨地久。久盯着彼得看,可是很少跟他说话。
她来叫那些小孩子时,慢腾腾地溜达着走过海滩,打着赤脚,穿着破损的短裤,一直走到他们那儿才抬起头看。她说话声音不高,伤感,很好听:“都回来吧你们。睡觉!”然后也不等听到他们的抗。提上裤子,议或者再说一遍,转身就走,在沙里拖着脚步走。她很伤感,是不是因为她是个成年人,并不是很喜欢那样?说不清楚。
在他十二岁那年去康沃尔郡度夏时,彼得开始注意到孩子的世界和成年人的有多么不同。你不能认定说当父母的从来不会过得开心。他们去游泳——可是从来不超过二十分钟。他们喜欢打排球,可是只能打半小时左右。偶尔能劝动他们玩捉迷藏或者说绕口令,或者用沙子堆一座巨型城堡,可那只是特殊时候。事实上,所有成年人有了半点机会,都会选择沉浸到海滩上的三种活动之一:坐到一起聊天,读书看报或者打盹。他们惟一的锻炼(要是你能这样称呼的话)就是漫长而无聊的散步,这种散步无非是又有借口可以聊天聊得更久。在海滩上,他们经常扫一眼他们的手表,离有人肚子饿还很远呢,他们就开始互相告诉已经到时间,该考虑午餐或者晚餐了。
他们为自己找些跑腿的事情做——去找住在半英里外那个打零工的,或者去村里的修车房,或者不辞遥远地去附近的镇上购物。他们回来后报怨假期时的车流,可是当然,他们就是假期时的车流。这些心神不安的成年人老是往路尽头的电话亭跑,打电话给他们的亲戚,或者工作的地方,或者他们长大的孩子。彼得注意到大多数成年人没法高兴地开始新的一天,除非他们开车去找到一份报纸——正确的报纸。别的人一天不抽烟就不行,还有人得有啤酒喝,还有人没咖啡喝也不成,有些人读报纸时非得吸烟并且喝咖啡。大人总是打响指、报怨,因为有人从镇上回来,忘了买什么东西;总是还需要一样东西,也答应了第二天去买——另外一把折叠椅,洗发水,大蒜,太阳镜,衣服夹子——好像除非这些东西全备齐了,否则就没法开心度假,甚至没法开始度假。另一方面,格温德林跟他们不一样,她只是整天坐在椅子上读一本书。
彼得和他的朋友们则从来不知道当天是星期几和当时是几点钟。他们在海滩上来来回回地跑,追赶,躲藏,打仗,进攻,玩海盗或者外星人的游戏。在沙滩上,他们建水坝,开运河,建堡垒,还弄了个水生动物园,他们往里面放了螃蟹和虾。彼得和别的大一点的孩子编故事,却说是真的,来吓坏小一点的孩子:有触手的海怪,从海浪中爬出,捉住小孩的脚踝,把他们拖进深水。要么有一个长着海草般头发的疯子住在洞穴里,把小孩变成龙虾。彼得编这些故事很用心,以至于他发现自己也不愿意一个人去那个洞穴。他游泳时,一缕海草扫到他的脚,让他打了个冷战。
有时,海滩帮溜达到内陆上,去果园里,他们在那里建了个营地。要么他们沿着旧火车路跑,跑到禁止入内的隧道那里。木板中间有个口子,他们互相叫阵,看对方敢不敢挤进去,到一片漆黑之中。水滴下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叭嗒叭嗒响的回音。还有急跑的声音,他们觉得可能是老鼠。还总是有潮湿的带着黑灰的微风,有个大一点的女孩子说那是女巫的气息,谁都不信,可是谁都不敢走几步后还往里走。
这些夏天的日子开始得早,结束得晚。有时,彼得在准备睡觉时,他会想要回忆起这一天是怎么开始的。上午的事情好像发生在几个星期以前。有时,他还在苦苦回忆那天是怎么开始时,就已经进入梦乡。
有天晚饭后的晚上,彼得跟别的男孩中一个叫亨利的吵架了,是为了一块巧克力,可是吵架很快就发展成一场骂战。不知道为什么,所有别的小孩——当然除了凯特——都站在亨利那边。彼得把巧克力摔到沙里就自个儿走了。凯特回家找橡皮膏贴她脚上的一处伤口。这群人剩下的都沿着海岸游荡着走远了。彼得转身看他们走,听到了笑声,也许他们在议论他。那群人越走越远,看不清一个个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往这边动一动,那边扩开一点。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已经完全忘了他,正在玩一种新游戏。
彼得依然背对大海站在那儿,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让他哆嗦了一下。他往小屋那边看去,勉强能听到大人聊天的嘀咕、开葡萄酒瓶塞的声音和一个女的银铃般的笑声,也许是他妈妈。那个八月的黄昏,彼得位于两群人中间,大海在轻轻拍打他的光脚,他突然明白了一样很明显也很可怕的事:有一天,他会离开在海滩上来回疯跑的那群人,加入到那边坐着聊天的人中间。他会关心不同的东西:关于工作,金钱和税收,支票簿,钥匙和咖啡,还有聊天,坐着,没完没了地坐着。
那天夜晚他上提上裤子,光床睡觉时,这些念头还在他心里,准确地说,这不能算是开心的念头。想到要坐下来聊天过一辈子,他又怎么开心得起来?要么是跑跑腿,上班,从来不玩耍,从来不会真正开心。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会发生得很慢,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等到真正发生时,那个机灵爱玩的十一岁的自己会像如今他眼里的大人一样遥远,一样古怪和难以理解。带着这些伤感的想法,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彼得·福琼从纷纷扰扰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巨人,一个大人。他想动动胳膊和腿,但是感觉沉重,一天里这么早的时候,这种力气他出不了。所以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窗外鸟叫的声音,周围看了一圈。他的房间基本上跟原来一样,可是看着的确比原来小很多。他嘴巴发干,头疼,还感觉有点头晕。他眨眼也感到疼。他意识到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太多葡萄酒,也许他也吃得太多,因为他感到腹胀。他也说话说得太多,因为喉咙疼。
他呻吟着翻身仰面躺着。他用了很大力气,总算抬起了胳膊,把手举到脸那儿,好揉揉眼睛。他碰到的下巴那一溜的皮肤像砂纸一样,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做别的事之前,他得起床刮脸。他得行动了,因为有事情要干,差事要跑,工作要做。可是在他挪动身子之前,看到自己的手,让他吃了一惊,上面长了一层浓密的黑色卷毛!他看着这个长着香肠般手指的又胖又大的玩意儿,哈哈笑起来。就连指关节上也冒出了汗毛。他越看它——特别在攥紧拳头时——它越像是个厕所刷。
他坐直了身子,坐在床边。他赤身裸体,身子结实,骨骼突出,浑身上下都是汗毛,胳膊和腿上长了新的肌肉。等他最后站起来时,撞到了阁楼房间里那根低矮的梁,几乎撞破脑袋。“真是要……”他张口说话,但是被自己的说话声音吓了一大跳,那听着好像割草机和雾号兼而有之的声音。我得刷牙,漱漱口,他想。他走过房间去洗手盆那里时,地板在他的重量之下吱嘎作响。他的膝关节感觉粗了点,也更僵硬了。他走到洗手盆前,在镜子里仔细查看自己的脸庞时,他得抓紧洗手盆。那张脸带了一层黑色的胡茬,就像一只猿猴,也在瞪着看他。
对于刮脸这件事,他发现自己完全知道该怎么做,他看他爸爸刮脸看得够多的了。刮完脸,那张脸看着稍微更像他自己的脸。事实上,要好看很多,不像他十一岁的脸那样胖乎乎的,有了一个骄傲的下巴,眼神大胆。很帅嘛,他心想。
他穿上放在一张椅子上的衣服,然后就下楼了。他想,大家看到我一夜之间长大十岁,长高一英尺,他们会大吃一惊的。但是三个大人懒散地坐在早餐桌前,其中只有格温德林抬头用明亮的绿色眼睛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望向别处。他的爸妈只是咕哝了一句早上好,就接着读他们的报纸。彼得感觉胃里怪怪的。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拿起折好放在他盘子边的报纸,扫了一眼头版。罢淡绿细直纹短工,有关军火的丑闻,还有几个重要国家首脑的会议。他发现自己知道所有总统和大臣的名字,而且知道他们的故事和目标。他的胃还是感觉不对劲儿。他喝了一小口咖啡,味道很糟糕,就好像把烧焦了硬纸板磨成粉,然后在洗澡水里煮。但他还是继续小口小口地喝,因为他不想让谁觉得他事实上只有十一岁。
彼得吃完烤面包片站了起来。通过窗户,他能看到海滩帮在沿着海岸线向那个洞穴跑去。一大早的,真是浪费能量!
“我要给实验室打个电话。”彼得郑重其事地对全屋人宣布道,“然后我要去走一走。”还有什么比散步更乏味、更有成年人风格呢?他爸爸哼了一声,他妈妈说:“好吧。”格温德林盯着自己的盘子。
在走廊上,他打电话给伦敦实验室里他的助手。每个发明家都至少配有一个助手。
“反重力机器怎么样了?”彼得问道,“你拿到最新图纸了吗?”
“你的图纸让一切都清楚了。”助手说,“我们按照你建议的做了更改,然后我们把机器通了五秒钟电。室内的一切就像你说的,开始飘起来。我们再试之前,得用螺丝钉把桌椅都固定在地板上。”
“在我休假回去之前,你别再试了,”彼得说,“我想亲眼看到。我周末开车回去。”
讲完电话后,他出门进了果园,站在小溪边。这一天阳光明媚,水在人行木桥下面流淌着,水声悦耳,彼得对自己的发明感到兴奋,可是不知为何,他不想远离这座房子。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他转过身。格温德林站在门口,在看着他。彼得再次感到腹胀,这是种发冷、跌落的感觉,他的膝部那里感到有点发软。前门边有个年代久远的雨水桶,格温德林的胳膊放在桶沿上。早晨的阳光被苹果树上的叶子切碎,在她的肩膀和秀发上晃荡。彼得长了二十一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嗯,完美,甜美,灿烂,漂亮……没有什么好词能描述出他所看到的。她的绿色眼睛与他的久。久对视。
“这么说你要去散步啊?”她语气轻松地说。
彼得几乎不敢让自己开口说话。他清清嗓子:“是啊。想一起吗?”
他们穿过果园,向着那条垫高的煤渣路走去,那是以前的火车路。他们也没有固定聊什么——关于假期,天气,报纸上的报道——任何事,只要能避开谈论他们自己。他们一起散步时,她把她光滑的、凉凉的手放在他手里。彼得真的想到过他也许会飘到树梢。他听说过男孩和女孩、男人和女人陷入爱河,感觉疯狂,但是他一直觉得人们是夸大其辞了。说到底,你真能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在电影里,他们总会放进去这些玩意儿,男女主人公会专门占些时间,变得黏黏乎乎的,互相凝视。在彼得眼里,亲吻总是浪费时间的可笑破事儿,无非是一次几分钟拖住情节发展。现在你看他,只是碰到格温德林的手,就让他融化掉了,他想叫,开怀大笑。
他们走到了隧道那里,也没停下来说什么,他们就从木板的缝隙跨进去,跨进有烟雾的冷冷黑暗中。他们互相紧紧抓着又往里走,踩到水泊时笑得格格响。那条隧道不是很长,他们已经能看到另一头了,像颗紫色的星星一样闪着光。走了一半他们停下来。他们站得很近,他们胳膊和脸因为太阳晒而仍然发热。他们站得很近,听着动物快速跑过和水叭嗒叭嗒滴到水泊里的声音,他们接吻了。彼得知道在他幸福童年里的那么多年,甚至在最棒的时候,比如在一个夏天的黄昏跟海滩帮一起在外面玩,他也从来不曾做过比这更好的事,也就是在火车隧道里亲吻格温德林这样如此令人激动和奇特的事。
他们向着光亮那边走去时,她跟他说了有一天,她会怎样当医生兼科学家,会研究治愈致命病症的方法。他们眯着眼睛走进阳光下,在树下找了块地方,那里有蓝色的花朵长在弯曲的柔茎上。他们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肩并肩,在深深的草丛中间,周围是低鸣的昆虫。他跟她说了自己的发明:反重力机器。他们很快就可以一起动身,登上他那辆绿色两座跑车,开过康沃尔和德文郡狭窄的道路到伦敦。他们会在半路的某间餐馆停一下,点巧克力奶油冻和冰淇淋,还有桶装的柠檬水。他们在半夜时分到达大楼外面,坐电梯上去,他会打开实验室的门,给她看上面有仪表和发着温暖光亮的指示灯。他会打开电源,他们会和桌椅一起,在空中轻轻碰撞、翻滚……
他肯定是跟她这样说着说着,就在草丛里睡着了,他昏昏欲睡地想,巧克力奶油冻,午夜,想多晚睡就多晚睡,还有格温德林……就在这时,他意识到他盯着看的不是天空,而是他睡房里的天花板。他下了床,走到他那扇俯瞰海滩的窗前。他能看到海滩帮在很远处。已经退潮了,潮间池在等着。他穿上短裤和T恤衫,匆忙到了楼下。起来晚了,大家早就吃过早饭。他咕嘟咕嘟灌下一杯橘子水,拿了块小面包就跑到外面,跑过小小的后院到了海滩上。脚下的沙子已经变热,他的爸妈和他们的朋友已经安顿好,撑起阳伞,摆了沙滩椅,带来了书本。
他妈妈向他挥手:“睡得香啊,你就需要这样。”
他的朋友们看到他了,在喊:“彼得,彼得,过来看!”
他兴奋地开始向他们跑去,他跑了肯定有一半路时停下了,转身又看了那些成年人一眼。在阳伞的荫凉下,他们身子往前凑,在说话。彼得对他们的感觉改变了。有些事情他们是了解和喜欢的,而对他来说,只是正在显现出来,就像雾霭中现出的形状。毕竟以后他还要去经历一些冒险。
跟平时一样,格温德林拿着书和纸,没跟他们坐在一起,她在学习备考。她看到了他,抬起了手。她只是扶了一下眼镜,还是在挥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它熠熠闪光,直到宽阔的地平线那里。它在他面前展开,广袤,神秘莫测。一道又一道海浪翻滚着、哗哗响着拍击海岸,在彼得眼里,它们就像他生命中将会产生的念头和幻想。
他又听到在叫他。他妹妹凯特在湿湿的沙地上跳舞、跳跃。“我们找到了宝藏,彼得!”在她后面,哈丽雅特一条腿站着,手放在臀部,正在用她的大脚趾画一个大圆。托比、查理和那些小孩儿正在推搡着,轮流从一块石头上往一个海水坑里跳。在这些人类活动的背后,大海上下来回晃动,叠起,滑动,因为没有什么能保持静止,人不会,水不会,时间也不会。
“宝藏!”凯特又在叫。
“我来了,”彼得喊道,“我来了!”他开始向水边冲去。他掠过沙滩之时,感觉动作敏捷,身轻如燕。我要飞起来了,他想。他是在做白日梦,还是在飞?
***选自《梦想家彼得》
《霸王》
彼得上学的学校里,有一个霸王,名叫巴里·塔默雷恩。他长得不像霸王,他不是个人渣,他的脸长得不算丑,眼神不吓人,手指关节上没长疤,不随身携带危险武器。他的块头不是特别大,也不是精瘦结实的小个子——倒是那种人有可能变得好勇斗狠。在家里,他不像很多霸王那样挨很多打,也没被宠坏。他的父母和气,但是要求严格,对他完全不怀疑。他说话声音不大,也不沙哑,他的眼睛不冷酷,也不小,他甚至不是很笨。事实上,他长得很是圆圆胖胖的,皮肤细嫩,但不是个大胖子,戴眼镜,粉红的脸蛋软得像海绵,牙齿上套着银牙箍。他经常一副不快乐和无助的表情,能打动一些大人,在他只能凭着一张嘴让自己脱身时,就用得上了。
那么,巴里·塔默雷恩怎么会成功地当上了霸王呢?对这个问题,彼得恍恍惚惚地考虑过很多。他的结论是巴里之所以成功,有两个因素,首先是他想要什么东西时,他的动作最迅速,马上就能得到。要是你拿着一个玩具去操场,巴里·塔默雷恩喜欢这个玩具的样子,他只是从你手里抢过去。如果他在课堂上需要一枝铅笔,他只是转过身“借”你的用。看到有人排队,他会径直走到最前面。要是他生你的气,他这样说出来后,马上就会用很大的劲儿揍你。塔默雷恩成功的第二个原因,是大家都怕他,没人很清楚原因。单单是巴里·塔默雷恩这个名字,就能让你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捅到你的胃里。你害怕他,因为每个人都这样。他让人害怕,因为他让人害怕出了名。看到他走过来,你会闪到一旁,他问你要糖果或者你的玩具,你就交出来。大家都这么做,所以也这么做好像是明智的。
在学校里,巴里·塔默雷恩是个厉害的男孩,他想要什么,没谁能阻止他得到,就连他也阻止不了自己,他是一种盲目的力量。有时在彼得看来,他就像是个机器人,程序规定他干吗,他就得干吗。真是奇怪了,他不在乎没有朋友或者大家都讨厌他、躲着他。
当然,彼得也不去招惹这个霸王,但是对他特别感兴趣。巴里·塔默雷恩是个谜。他十一岁生日时,邀请学校里的十来个孩子参加派对。彼得不想去,可是他的父母非要他去,他们自己喜欢塔默雷恩夫妇,所以,根据大人的逻辑,百分之百肯定彼得也喜欢巴里。
这个面带微笑的小寿星在门口迎接客人。“你好,彼得!谢谢。嗨,妈妈,爸爸,看我的朋友彼得给我带了什么来!”
那天下午,巴里对他所有的客人都和和气气的。他参加游戏,没有想着只因为这是他过生日,每次都得让他赢。他跟他的父母一起大笑,倒饮料,帮忙把盘子清理走并洗干净。有一次,彼得往巴里的房间看,里面到处都是书,地板上有一套火车玩具,床上有个旧的玩具熊,卡在枕头旁边,还有一套化学实验用具,一台电脑游戏机——正像是彼得自己的睡房。
傍晚时,巴里轻轻打了一下彼得的胳膊说:“明天学校见,彼得。”
这么看来,巴里·塔默雷恩过的是双重生活,彼得走路回家时心里在想。每天早上,在从家里到学校的某处,这个男孩变成了怪物,放学后,这个怪物又变回男孩。想到这些,让彼得开始做起关于把人们变形的药物和咒语的白日梦来。然后,生日派对后过了几个星期,他不再想这件事了。我们怎么能够习惯于带着解不开的谜生活,这本身就是个谜,宇宙中,还有比巴里·塔默雷恩大得多的谜团呢。
最近,这种谜团中有一个让彼得想了很多。当时他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走,正要去图书馆,有两个高年级的大女孩走过他身旁。
其中一个跟他的朋友说:“可是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做梦?你有可能梦到你在跟我说话。”
“噢,对了,”她的朋友说,“我只用掐我自己,会疼,我就醒了。”
“可是假如说吧,”第一个女孩说,“假如你只是梦到你掐你自己,你只是梦到疼。一切都有可能是个梦,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们转过拐角走掉了,彼得停下来思索。本来他也模模糊糊有过这个想法,可是他从来没能表达得这样透彻。他看看周围:他手里图书馆的书,亮堂、宽阔的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左右两边的教室,从教室里出来的小孩子——这些有可能根本不存在,有可能只是他脑子里的想法而已。正好在他旁边的墙上,有一个灭火器。他伸手去摸,他的手指摸到红色的金属凉凉的,坚硬,真实。怎么会不存在呢?但是对了,做梦就是这样——一切都像真的,只是在你醒来后,才知道自己一直在做梦。他又怎么能知道他不是梦到了灭火器,梦到红色,梦到它摸上去的感觉?
几天过去了,彼得还在想这件事。有天下午他站在院子里,突然意识到如果他只是梦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其中的一切,在其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而造成的。他头顶很远的地方,有架飞机正开始降落,阳光照在机翼上,反射出银色光芒。飞机上的人正在调直椅背,收起杂志,他们一点也不知道是地面上的一个男孩在梦到他们。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一架飞机坠毁,就会是他的错?这样想真可怕!可是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是这样,不管怎么样,根本不会有真正的坠机事件,只是做梦而已。即使这样,他盯着那架飞机,还是强烈希望它会安全到达机场,它也的确做到了。
几天后的一天夜里,彼得的妈妈来他的睡房里跟他睡前吻安。妈妈的嘴唇碰到他的脸颊时,他又有了个想法。如果他是在做梦,他醒了妈妈会怎么样?会有另外一个多少是同样的妈妈吗?只不过是真实的?要么是另外一个根本不一样的?要么根本没有?彼得搂着妈妈维奥拉的脖子不肯放手,让她吃了一惊。
一天天过去,彼得翻来覆去想这个问题,他开始想这很可能是真的,他的人生只是一场梦而已。早上,孩子们像一条人的河流一般流进学校,他的老师的声音萦绕在教室的墙壁之间,她走到黑板那边时她裙子的颤动,这些都有点很像是梦里的。老师突然站到他面前说话,这也正像是在梦里。“彼得,彼得,你在听讲吗?你又在做梦吗?”
彼得想跟她说实话:“我想,”他字斟句酌地说,“我在梦到做梦。”
教室里轰堂大笑。好在伯耐特太太对彼得印象不错,她揉揉他的头发说:“注意点。”说着又走到教室前面。
这就是为什么在休息时间,彼得会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无论是谁,都会看到一个男孩站在一堵墙旁边,拿着一个苹果,怔怔地望着前方,什么也不做。事实上,彼得陷入了沉思。原先,他正要吃苹果时,又有了个很棒的主意,一个突破。人生如果是一场梦,那么死亡肯定是你醒来的那一刻。如此简单,肯定是真的。你死了,梦结束了,你醒了。人们所说的上天堂,就是这个意思,就像睡醒了。彼得露出微笑。他正要奖赏自己一口苹果,这时抬头一看,意外看到了校园霸王巴里·塔默雷恩粉红色的圆脸蛋。
他在微笑,但是样子并不开心。他笑,是因为他想要东西。他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直直地走到彼得面前,从别人踢足球、玩跳房子和跳跃游戏的地方插过来。
他伸出手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苹果。”说完又露出微笑。阳光照在他的牙箍上,银色的光芒一闪。
哎,彼得可不是胆小鬼。有一次他扭了踝关节,跛着脚从威尔士的一座山上下来,一句报怨的话也没说。还有一次他衣服没脱就跳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从海浪里救了一位太太的狗。可是他不想打架,见打架就躲。以他的年龄,他长得够壮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打架永远都不会打赢,因为他从来做不到放开自己用力打任何人。操场上有人打架时,所有的孩子都会围过来,彼得感觉犯起了恶心,两腿无力。
“快点,”巴里·塔默雷恩讲道理地说,“交出来,要不我揍烂你的脸。”
彼得感觉有种麻木的感觉悄悄地从脚往上,一直蔓延到全身。他的苹果是黄色的,有红色纹路,苹果皮稍微有点皱了,因为一个星期前,他就把这只苹果带到了学校,一直放在他的课桌里,让里面充满了甜丝丝的木头味。为了这个苹果值得脸被揍烂吗?当然不值,但是话又说回来,因为一个霸王要,就可以交出去吗?
他看着巴里·塔默雷恩,他又逼近了,他粉红的圆脸蛋胀得通红,眼镜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一个口水的小泡挂在他的牙箍边和一颗门牙上。他的块头根本不比彼得更大,当然也没有长得更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