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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 当前章节:15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49

查尔米也光着腰,时间仿佛凝滞不动。在梳妆镜边缘,他们的脚被各种化妆品的瓶子和管子遮住了,他们的手永远吃惊地举着,米兰达童年用过的破玩具也搁在床上。

查尔米慢慢停止了抚摸,她的手停在朋友瘦小的背脊上。她盯着前面的墙,心不在焉的扭了扭。听着收音机里的歌。

他们全都关在婴儿室

他们戴着耳机,他们的脖子脏脏的

他们属于二十世纪

“我不知道这首歌也在里面,”她说。米兰达拧过脑袋,在头发下面说:“又来了。”她解释说,“罗林?斯通以前老爱唱这首歌。”

别以为有一个地方给你准备着

会在被窝里吗?

这首歌唱完后,米兰达生气地说DJ歇斯底里的老一套。“你手停了,你人为什么要停下来?”

“我已经挠了那么久了。”

“你说我过生日要挠半个小时。你答应过的。”查尔米又开始了。米兰达像一个理应享受者那样把嘴贴着枕头。房间外面车辆在喧嚣,一辆救护车的名叫升起又落下,一只鸟开始唱起来,又一声鸣笛传过来,这次比较遥远……它遥远得仿佛来自时间早已停滞的水中阴暗之地,在那里她的朋友查尔米伸出手指轻轻地为她的生日挠着脊背。米兰达心烦意乱地说:“我感觉妈妈在喊我,一定是爸爸来了。”

当他按响这个自己生活了16年的屋子的大门铃时,斯蒂芬以为女儿回来开门。一般总是她来。然而来的却是他妻子,她有这个方便,只要走下三块水泥台阶就可以了。她俯视着他,等着他讲话,他对她毫无准备。

“嗯,米兰达在家吗?”他终于说出话来,“我有点晚了,”他又补充一句,乘机走上台阶,在最后一瞬间,她让到一边,把门打开一点。

“她在楼上。”当斯蒂芬试图不碰到她从门中挤进去的时候,她冷冷地说。“我们到大屋子去。”斯蒂芬跟随她走进那间舒适、不曾改变的屋子,他离开后丢下的书从地板上一直摞到天花板。他的那台大钢琴上罩着个帆布套,摆在一个角落里。斯蒂芬顺着它弯曲的边沿摸了摸。他指着那些书说,“我得把它们从你这儿拿走。”

“找个合适的时间吧。”她一边给他倒着雪利酒一边说,“不必着急。”斯蒂芬在钢琴边坐下,揭开罩子。“现在你们经常弹?”

她端着他的杯子穿过屋子,站在他后面,“我从来没有时间,米兰达现在已经不感兴趣。”

他把手按在一个柔软的大琴键上,然后抬手,听着琴音慢慢消逝。

“看来音质还不错?”

“还可以。”他又弹了几个和音,接着开始即兴弹了一曲,差不多是一个完整的曲子。他可以兴奋地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什么也不干地弹上一个多小时钢琴。“我不会弹上一年地,”他带着解释的口气说。

妻子已经走到门口去叫米兰达了,她只好抑制住就要喊出的话说:“真的吗?我可喜欢听这话。米兰达,”她说,“米兰达,米兰达,”她的声音由高到低,出现了三种调子,第三声比第一声要高,带着探询额味道。斯蒂芬又从三音符曲调弹起,他妻子突然打断他。她尖利地着他这边。“太聪明了。”

“你知道你的声音有一种乐感。”斯蒂芬说,并没有讽刺意味。

她朝屋里走来,“你还想让米兰达和你一起住吗?”

斯蒂芬阖上琴盖,他不打算对抗。“你说服她了吗?”

她抱着胳膊,“她不想跟你去,不想一个人去。”

“公寓也没有你住的房间。”

“谢谢上帝没有。”

斯蒂芬站起来,像一个印第安头领那样举起手。“算了,”他说,“算了。”她点点头,回到门口,语调平缓地喊他们的女儿,那种调子很难模仿。接着她平静地说,“我是说查尔米,米兰达的朋友。”

“她长得像什么样?”

她犹豫老儿一下,“她在楼上,你会看到她的。”

“噢……”

他们默默地坐着。斯蒂芬听到楼上咯咯咯的声音,遥远的嘘嘘声传送下来,卧室门打开又关上。他从架子上挑出一本关于梦的书,用手指翻着读起来。他意识到妻子正在走出房间,但他并不抬头,午后的落日照亮了整个屋子。“梦遗说明整个梦带有性的性质。无论多么猥亵,内容多么荒诞不经。梦遗的高潮也许透露出做梦人的欲望目标和他的内在冲突。极度的兴奋是不会说谎的。”

“你好,爸爸。”米兰达说。“这是我的朋友查尔米。” 他的眼睛都亮了,起先他还以为她们握着手,在他面前就像母亲和孩子并排站在一起,桔黄色的落日从后面映衬出她们的样子,等待着接受欢迎。她们刚刚发出的笑声似乎隐藏在沉默中。斯蒂芬站起来抱住女儿,她感觉碰上去有些不同了,也许是更加有劲了。她身上的气味也感到陌生了。她终于有了不能向任何人解释的私生活。她光洁的胳膊很热。

“生日快乐,”斯蒂芬说,当他搂着她准备跟旁边的小不点打招呼时还闭着眼睛。他转过身微笑着,事实上几乎是跪在那小女孩前面的地毯上去握她的手。这个像玩具娃娃似的孩子站在他女儿旁边还不足3英尺6高,那张木呆呆的大脸不动不动地望着他笑。

“我读过你的书。”这是她第一句冷静的发言。斯蒂芬坐回椅子里,两个女孩子还站在他面前仿佛想接受描述和比较似的。米兰达的T恤衫离腰还有几寸,那对正在发育的乳房顶着撑起衣服边,亮出了肚子。她保护性地把手搭在朋友的肩膀上。

“真的吗?”斯蒂芬从他的衣服口袋里取出装着记录礼物票据的信封递给米兰达。“不太贵,”他说,想起那满满一书包的礼物。米兰达回到一把椅子里打开信封。那个矮个子还站在他面前,定定地打量着他。她的手指捻着她孩子气的衣服边。

“米兰达给我讲了很多你的事。”她很礼貌地说。

米兰达抬起头笑着说:“我可没有。”她替自己辩护。

查尔米接着说她是的。“她为你感到自豪。”米兰达的脸一下子红了。斯蒂芬拿不定查尔米有多大。

“我远没有她说的那么好,”他发现自己开口说话了,然后指着屋子暗示他的家庭状况。这个小女孩耐心地盯着他的眼睛,刹那间他快要全部坦白出来了。我和妻子的婚姻从来就不尽人意,你瞧。她的欲望令人恐怖。

米兰达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礼物。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脑袋弯下腰吻了吻他的耳朵。

“谢谢你,”她嘟嘟囔囔地说,声音热烈而响亮。“谢谢你,谢谢你。”查尔米又往跟前走了几步,快要站在他分开的双膝间了。米兰达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天渐渐黑了。

他感觉脖颈那儿米兰达的身子热烘烘的。她朝下斜了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查尔米焦躁不安。米兰达说:“你来我真高兴。”然后收起膝盖让自己变得更小。斯蒂芬听见妻子在外面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他抬起胳膊搂住女儿的肩膀,小心地不要碰着她的乳房,往紧里搂过来。

“放假后你愿意和我住吗?”

“查尔米也要……”她说地很孩子气,可是她的语调是精心地介于探询和约定之间。

“查尔米也去。”斯蒂芬答应道。“如果她愿意去的话。”查尔米终于不凝视了,直率地说:“谢谢你。”

接下来一星期,斯蒂芬那开始做准备。他把自己唯一的一间空屋子打扫了一遍,把窗户擦干净,挂上一条新窗帘。他还租了一台电视。早晨他在习惯性的陶醉状态工作了一阵子,然后再记下他的成绩。最后他使劲回想,然后记下依稀回忆得起的梦境。细节似乎在慢慢令人满意地浮现出来。他妻子在咖啡店里。他在为她买咖啡。一个年轻女孩端着一只杯子盛到咖啡机前。可是现在他变成了那台机器,他注入那只杯子。这一序列清晰神秘地出现在他的日记里,使他的焦灼减轻了许多。他所关心的是它具有某种潜在的文学价值。它需要排除肉体因素,而且也因为他想不出还能发明出别的什么来。他想起查尔米,她是那么瘦小。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围着餐厅桌子摆放成一圈的椅子。婴儿用的椅子对她来说也显高。他在一家百货商店里仔细地挑选了两只坐垫,他抑制住给这两个女孩买礼物的冲动,但他还是想给她们做点什么。他能做什么呢?他把厨房污水槽下面的陈年脏垢掏出来,冲掉灯具上的死蝇和蜘蛛,用开水煮泡了一番散发着恶臭的抹布。他还买了一把盥洗间用的刷子,好好地把已经结了硬皮的盆子刮擦了一遍。这些东西她们是不会注意到的。难道他真的成了一个老傻瓜了吗?他在电话里跟妻子说。

“你从来没说起过查尔米。”

“没有,”她说。“这是最近的事。”

“哦,”他还在挣扎,“你觉得这是怎么样?”

“照我说很好。”她轻松愉快地说。“她们是好朋友。”他觉得她是在试探。她讨厌他这种恐惧和消极,以及在被窝里浪费掉大好光阴。说出这句话用了她结婚以来的很多年。他在创作实验生活中完全丧失的东西。她恨他。现在她已经有了一个情人,一个很强壮的情人。而他还说,我们可爱的女儿跟一个属于马戏团或者妓院端茶阶层的人交朋友,这合适吗?我们的长着亚麻色头发,身材完美无缺的女儿,我们温柔的小花蕾,难道这不是堕落吗?

“她们打算星期四过来。”妻子话中带着要挂了的口气。

斯蒂芬去开门的时候先是只看见查尔米,接着他才从过道昏暗的光晕辨认出米兰达,吃力地拖着两个行李箱。查尔米双手贴着屁股站在那里,沉甸甸的脑袋微微侧向一边。她不打招呼就说:“我们打车来的,他就在楼等着呢。”

斯蒂芬吻了下女儿,帮她把箱子提进去,然后下楼去付出租车的钱。他爬上两层楼高的楼梯回来时稍微有点气喘,他那套屋子的正门已经关了,他敲完门只好等着。来开门的是查尔米,堵住他的去路。

“你不能进来,”她严肃地说。“你得再待会儿才能进来。”她说着就要关门。斯蒂芬那从鼻子里发出笑声,根本就不理睬,他扑上前去从胳膊下面搂住她,把她从地上揽起来。与此同时,他一步跨进屋子用脚把门关上。他本来想像个孩子一般把她抛向空中,可是她沉得像个成年人一样。她的脚离开地面只有那么几寸,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她用拳头使劲打着他的手,嘴里还在大喊大叫。

“放我……”她最后一个词被门的碰撞声卡断了。斯蒂芬迅速放下她,“……下来。”她轻声说。

他们站在明亮的过道里,两个人都轻轻地喘着气。他第一次看清了查尔米的脸。她的脑袋长得像子弹形,显得笨重。她的下嘴唇老是向外突着。她已经开始露出双下巴了,鼻子有点矮胖,上唇有一层隐隐约约的绒毛,她的脖子又粗又胀。她的眼睛很大很平静,分得很开,颜色是狗一般的棕色,如果没有那双眼睛,她长得不算丑。米兰达站在长长的客厅的尽头。她穿着故意弄成泛白的牛仔裤和黄色的衬衣。她扎着辫子,发根用一条蓝色斜纹布扎着。她走过来站到朋友身边。

“查尔米步不喜欢别人抛她。”她解释说。斯蒂芬带她们朝客厅走去。

“对不起,”他对查尔米说,然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不知道。”

“我在门口只是想开个玩笑。”她终于说。

“当然了。”斯蒂芬连忙说。“我想不出还会怎么样。”

晚餐是斯蒂芬从当地一家意大利人开的饭店里买来现成的,两个女孩子给他讲了也一些学校的事。他叫她喝了点葡萄酒,她们不停地笑,跌跌撞撞时互相搂住对方。她们互相提醒讲了一个校长偷看女孩子裙子的故事。他想起自己上学时的一些轶事,也许那些早已是另一个时代人的故事了,但他讲得绘声绘色,两个孩子开心地笑个不停。

查尔米和米兰达说她们去洗碟子。斯蒂芬手里拿着一大瓶白兰地酒,伸开手脚躺在扶手椅里,听着她们模模糊糊的声音和家里碗具碰撞的声音感到很舒服。这是他生活的地方,这是他的家。米兰达给他端来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模仿女招待客气的声音说:

“要咖啡吗,先生?”她说。斯蒂芬在椅子里动了动,她紧挨着他坐下。她轻快地在女人和孩子之间来回变化着。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抬起腿压到庞大而松松垮垮的父亲身上。她已经松开发辫,头发散落到斯蒂芬的胸脯上,在灯光下闪着光。

“你在学校里有男平朋友了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把头靠住他的肩膀。

“找不到吗?”斯蒂芬还坚持问。她忽然坐起来,把头发一甩,亮出脸来。

“男孩子多得成堆。”她生气地说,“多得成堆,可是他们一个个蠢得要命,都装模作样的。”他妻子和女儿从来没有这么相象过。她盯着他。她把他也纳入学校男生的行列了。“他们老是弄这弄那的。”

“弄什么?”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整头发和弯膝盖的样子。”

“弯膝盖?”

“对。他们认为你在看他们的时候就那样。他们站在我们窗前,看我们时假装在整头发,装模作样的。就是这样。”她从椅子里跳出来,站在屋子中间弯着面对穿衣镜,她腰弯得像个歌手对着麦克风,头古怪地歪着,然后长久而仔细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她往回退了一点,修了修头发又梳起来。这是一种疯狂的模仿。查尔米也看着。她每只手里端着咖啡站在那里。

“你怎么样,查尔米,”斯蒂芬无动于衷地说,“有男朋友了吗?”查尔米把咖啡放下。“当然没有,”接着又抬起头对着他们微笑,脸上带着一个聪明的老女人才有的那种忍耐表情。

接着他领她们去看卧室。

“这儿只有一张床。”他说。“我想你们不介意共用吧。”床很大,长宽有7英尺,这是结婚带给他的几个大家伙之一。被单是深红色的,已显得很旧,有一个时期,所有的被单都是白的。现在他不在乎睡在这样的被子里。她们是一场婚礼的赠品。查尔米横躺到床上,她占的空间几乎还没有一只枕头大。斯蒂芬对她们说了声晚安。米拉达跟着走进客厅,踮起脚尖吻了一下他的脸。

“你不是装模作样的人。”她轻声说着朝他靠过去。斯蒂芬一动不动站着。“我多么希望你回家。”她说。

他吻了吻她的头顶。“这里就是家,”他说。“你现在有两个家了。”他推开她,带她回到卧室门口。他握着她的手。“早晨见。”他轻声说,扔下她匆匆走进自己的书房。他坐下来,为自己的勃起感到害怕。十分钟过去了。他想起自己应该清醒、理性,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他想唱歌,他想弹钢琴,他想出去散步。他什么也没做。他静静地坐着,凝视着前方,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想,等待着兴奋的激凌从腹部消失。

登它消失后他才上床。他睡不好。好几个小时他却痛苦地想到自己还醒着。他从断断续续的恶梦中完全醒来,然后又陷入无边的黑暗。当时他仿佛觉得有一阵子自己一直在听着一种声音。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声音,只是知道不喜欢那种声音。现在静下来了,黑暗在他耳边嘘嘘作响。他想解手。

那么一瞬间他又害怕离开床。这时一种过去偶尔闪现觉得自己必死的感觉袭来,就像一次病态的泄露,并不是害怕死,而是害怕此刻,3:15分死去,被单拉到脖子周围静静地躺着,像所有垂死的动物那样。他想去解手。

他把灯打开,走进卫生间。那东西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也许是寒冷,也许是恐惧的原因,它皱成一团。他为它感到难过。他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他回到过道,当他关上卫生间的门,水的冲洗声立刻封在里面,他又听到了那声音,他在梦中听到的声音。这声音那么容易被忘记,又是那么地熟悉,只有此刻,当他小心翼翼地走进过道,他才明白那是其他所有声音的背景音,是所有焦虑的框架,是他妻子处于或接近性高潮时的声音。他在距离那两个孩子卧室几码远的地方站住。那是一种混合着一声粗厉的狂咳的低低的呻吟声,它不知不觉地升高调子,结束时又落下来,虽然在一声裂音中降低了,但并没有降低多少,比起点还要高一些。他不敢靠近卧室的门。他使劲地听着。这声音结束后他听到床吱呀地响了,一阵脚步声穿过地板。他看见门把转动了。仿佛是在做梦一般,他什么也没问。他忘了自己还赤身裸体,他什么也没想。

米兰达在明亮处睁开眼睛。她的黄头发披散着。她的白色棉睡衣一直垂到脚踝,皱褶把她身体的曲线全掩藏住了。说她多大年龄都有可能。她双臂抱在胸前。她爸爸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体积异常庞大,一只脚在另一只前面,好像走了半步就凝固了,手臂垂在一侧,他黑色的头发,发皱的赤裸裸的本质。她可以说是个孩子,也可以说是个女人,说她多大年龄都可以。她超前走了一小步。

“爸爸,”她低声说,“我睡不着觉。”她握住他的手。他领她走进卧室。查尔米远远地缩在床的另一侧,背对他们。她醒着,她天真无邪吗?斯蒂芬把被子拉过来,米兰达爬进被窝。他把她往里推了一点,在床边坐下。她整了整头发。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感到很害怕。”她说。

“我也是。”他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是吗?”

“是的。”他说,“什么都没有。”她朝深红色的被单里溜了进去,盯着他的脸。

“给我讲点什么,讲点什么让我睡着吧。”

他看着那边的查尔米。

“明天你可以看看客厅的橱柜。那里放着整整一书包礼物。”

“查尔米也有吗?”

“有。”他借着客厅里透进的光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他开始感到冷了。“我为你生日买的。”他又补充了一句。但她已经睡着了,仍然面带微笑,看着她翻转过来的脖子的苍白色,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代,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看到一片迷人的白雪覆盖的田野,他一个八岁大的小男孩,不敢放下脚玷污那片白雪。

《立体几何》

 1875年在梅尔顿?莫布雷举办的“异趣珍宝”拍卖会上,我的曾祖父在他的朋友M陪同下,拍得了尼科尔斯船长的阳具,这位船长1873年死于马贩巷监狱。它被盛在一樽十二英寸高的玻璃瓶里,按我曾祖父于当晚的日记中所记述,“保存精美”。同时被拍卖的还有“已故巴里摩尔小姐的无名部位。被山姆?伊斯莱尔斯以五十几尼拍得”。我的曾祖父很想将这两件物品作为一对收藏,但被M劝阻。这极佳地诠释了他们的友谊。我的曾祖父是个心血来潮的空想家,而M则是一位懂得适时竞价的实干派。我的曾祖父在世六十九年,其中的四十五年里,在每晚睡觉之前,他坐下来将自己的思想写成日记。这些日记如今就摆在我的桌上,整整四十五卷,以小牛皮装订,而左边,尼科尔斯船长静坐在玻璃樽里。我的曾祖父靠他父亲发明的一种简便女性胸衣钩扣的专利收入生活,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爱好神聊,数字和理论;也喜爱烟草,上等的波尔图葡萄酒,煨兔肉,以及偶而为之的鸦片。他喜欢以数学家自居,尽管他既未有过教职,也未曾发表过专著。他从不旅行,到死也没有上过《时代》杂志。1869年他和托比?沙德威尔牧师的独生女爱丽丝结婚,牧师是一本名不见经传的英国野生花卉专著的合著者。我深信我的曾祖父是一位杰出的日记作家,一旦我编完他的日记并得以发表,我敢肯定他将重新获得应有的认识。而我在工作结束之后将休一段长假,去一个清冷无树的地方旅行,比如冰岛或者俄国草原。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可能的话,在那结束之际我将试着与妻子梅茜离婚,不过现在已无此必要。

梅茜常常会在睡梦中大喊大叫,我不得不弄醒她。

“抱住我,”她总是说,“是个恶梦。我以前做过一次。我在飞机上,飞过荒漠。可其实并不是真的荒漠。我让飞机开低一点,我看到成千上万的婴儿堆在一起,一直向地平线延伸,他们都光着身子,彼此倾轧。我的燃料眼看就要用完了,我得降落。我想找到一块空地,我飞呀飞呀想找一块空地……”

“好了去睡吧,”我打着哈欠说,“这只不过是个梦。”

“不,”她叫道,“我现在睡不着,现在不行。”

“好吧,那我得睡了,”我对她说,“我明天早上还得早起。”

她摇摇我的肩膀。“先别睡好吗?别让我一个人呆着。”

“我就睡在你身边,”我说,“我不会撇下你的。”

“可这有什么用,别让我一个人醒着……”可是我的眼皮已经合上了。

最近我染上了我曾祖父的习惯。在睡觉前我静坐半小时来反思这一天。我没有数学奇思或者性爱理论可供记录。基本上我只是记下梅茜对我说过的话而我又跟她说了些什么。有时,为了绝对私密起见,我将自己锁在盥洗室里,坐在马桶上,膝头铺着写字板。除我之外,盥洗室里偶尔有一两只蜘蛛,它们爬上排水管盯着白色的瓷釉纹丝不动。它们一定在纳闷这是到了哪儿。经过数小时匍匐之后,它们不解地掉转身,也许因为依然无法获得答案而倍感失望。就我所知,关于蜘蛛我曾祖父只提及过一次。在1906年5月8日,他写道:“俾斯麦是个蜘蛛。”

下午梅茜往往会奉上茶水,并跟我讲她的噩梦。通常我都在翻阅旧报纸,汇编索引,分列主题,一卷放下另一卷又拿起。梅茜说她每况愈下。最近她整天呆在屋子里看有关心理与超验的书,几乎夜夜都会做梦。自从那次我们先后手持同一只鞋子埋伏在盥洗室门外打击对方之后,肢体冲突令我对她毫无怜悯。她的问题一部分源自嫉妒。她十分嫉妒我曾祖父那四十五卷日记,以及我编撰它们的决心和热情。她却太闲。梅茜端茶进来的时候,我正好换上另一卷日记。

“我说梦给你听好吗?”她问道。“我乘飞机飞过沙漠一样的地方……”

“过会儿再讲,梅茜,”我说,“我手头的事正做到一半。”她走了以后我盯着书桌前面的墙壁,思忖着M,他定期来与我曾祖父闲谈和晚餐,坚持了十五年之久,突然在1898年的一个晚上莫名地一去不返。尽管M的身份有待确认,但他除了是个实干派之外,也颇具学究气。比如,在1870年8月9日晚上,他们两人论及做爱姿势,M告诉我曾祖父后入式是最自然的性交方式,这是由阴蒂的位置所决定的,而且其它灵长类也都偏爱此招。我的曾祖父穷其一生性交不过十次,并且都发生在他和爱丽丝结婚的头一年内。他惊讶地大声追问教会对此所持的观点,M随即指出七世纪神学家提奥多雷认为后入式性交与手淫同罪,应处苦修四十天。当晚稍后,我的曾祖父用数学方法证明了性交姿势不可能大于素数17。但M对这一结果嗤之以鼻,并告诉我曾祖父他曾见过拉斐尔的弟子罗马诺收藏的一组素描,上面画着二十四种姿势。并且,他说,他还听说过一位F.K.弗伯格先生曾历数了九十种之多。等我想起手边梅茜放下的茶,它早已经凉了。

我们关系恶化过程中的重要一幕发生如下。一天夜里我坐在盥洗室里写下梅茜和我关于塔罗牌的对话,突然间她在外面又拍门又拧把手。

“开门,”她叫道,“我要进去。”

我跟她说:“你得再等几分钟,我就快好了。”

“现在就让我进去,”她大喊,“你又没在用厕所。”

“等等。”我边回答边又继续往下写。此时梅茜开始踹门了。

“我月经来了,我得弄一下。”我没理会她的叫喊,一直把这一段写完,我个人觉得这特别紧要。假如留待稍后,某些细节将会丧失。这时已听不见梅茜的声音了,我还以为她在卧室。可是当我打开门,却见她手拿一只鞋堵在我面前。她猛地用鞋跟砸向我的头,我稍一偏身但躲闪不及,鞋跟挂到我的耳朵,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这下好了,”梅茜一边说着绕过我走进盥洗室,“现在我们都流血了。”说完砰地摔上门。我拾起那只鞋,一声不吭地耐心等在盥洗室门外,另一只手用手绢捂住流血的耳朵。梅茜在里面大约呆了十分钟,她刚一出来就被我不偏不倚击中头顶,没有任何机会侧身。好一会儿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我。

“可怜虫。”她吐出几个字,然后径直走去厨房包扎伤口,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昨天晚餐的时候梅茜宣称如果一个人在密室里闭关,只需凭借一副塔罗牌就能获得一切知识。她下午读过些有关的书,牌还铺得满地都是。

“他能从牌里算出瓦尔帕莱索的街道图吗?”我问。

“你傻冒。”她答道。

“牌能指引他如何开洗衣店,如何煎奄列,如何做血透?”

“你内心如此狭隘。”她嘟哝道,“如此狭隘,如此平庸。”

“他行吗?”我不依不饶,“那告诉我M是谁,还有为什么……”

“这些无关紧要,”她咆哮道,“又不是非知不可。”

“可是这些也是知识。他能算出来吗?”

她迟疑了一下,“会的,他能。”

我笑了,没吱声。

“有什么可笑?”她说。我耸了耸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需要被证伪。“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些无厘头的问题?”

我还是耸耸肩。“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指所有一切。”

梅茜拍着桌子喊道:“你混蛋!你为什么老是拿话堵我?你为什么从不说些实在的?”事已至此,我们彼此都认识到,我们无论谈什么都将导致这样的场面,只得苦闷地缄口。

如果我不厘清围绕在M身上的疑云,日记的整理工作就无法开展下去。在餐桌间来来去去了十五年,为我曾祖父的理论提供了一大堆素材之后,M从日记里唐突地消失了。12月6日星期二,我曾祖父还邀请M星期六来共进晚餐,尽管M来了,可曾祖父在那天的日记里只是简单地写道,“M来晚餐。”而以往他总是花费很长篇幅记录他们席间的谈话。星期一,12月5日,M也曾来赴晚餐,那天的谈话内容涉及几何,而此后这一星期的日记全都围绕着这个主题。看不出两人有过丝毫龃龉,相反,我曾祖父离不开M。M为他提供素材,M深谙当世风尚,对伦敦了如指掌,多次到过欧洲大陆,熟知社会主义和达尔文学说,在自由之爱运动圈里也有熟人,是詹姆斯?辛顿的一个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说,M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我那一生只离开过梅尔顿?莫布雷一次赴诺丁汉的曾祖父则不算。从年轻时代开始,我的曾祖父就嗜好坐在炉火边演绎推理,他所需要的正是M提供的素材。例如,1884年6月的一个晚上,刚从伦敦返回的M向我曾祖父叙述了城里的街道如何被马粪玷污而难行。恰好那个星期我的曾祖父正在阅读马尔萨斯的著作《人口原理》,当晚他在日记里兴奋地表示他将写一本小册子发表,题目就叫“关于马粪”。这本小册子从未发表,估计也从未写成,但在那晚之后的两个星期里,日记内容却有详尽的注释。在“关于马粪”中,他先假设马匹数量呈几何增长,接着在仔细考量了道路规划之后他预言:1935年时,首都将无法通行。他所指的无法通行是以主要街道马粪平均厚度一英尺(干缩后)为度。他描述了在自己的马厩外所做的确定马粪干缩率的实验,并获得了数学表达式。当然这些都是纯理论的。他的结论是建立在此后五十年所有马粪都不被铲除的前提之下。后来劝他放下这个课题的很可能也就是M。

一天早晨,在经历了充满梅茜梦魇的漫漫黑夜之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我说: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回去上班?漫无目的的散步,这些心理分析,呆在家里,一躺一上午,塔罗牌,恶梦……你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矫直我的头脑。”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很多遍。

我说:“你要知道,你的头脑,你的内心,不是酒店的厨房,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像旧罐头一样扔掉。它更像是一条河流,每时每刻都在流动和变化。你无法矫直一条河流。”

“别又重头来一遍了,”她说,“我没打算矫直一条河流,我只想矫直我的头脑。”

“你总得做点什么,”我跟她说,“总不能啥也不做。为什么不回去上班?过去你工作的时候从不做恶梦的,那时也没有这么不开心过。”

“我得抽身一步,”她说,“我不知道所有这些意义何在。”

“时髦,”我说,“都是时髦。时髦的隐喻,时髦的阅读,时髦的病恹。你关心荣格什么,比如说?一个月里你读了十二页。”

“别老调重弹了,”她恳求道,“你知道这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但我继续往下说:

“可你也没有得出过什么结果,”我对她说,“你成事不足。过去是个乖孩子,老天没赐给你一个不幸的童年。你那滥情的佛经、过气的玄学、焚香疗法、零碎星相学,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你什么都没搞明白。你只是陷进去了,陷在一个纷繁直觉的泥潭里。除了觉到自己的寡欢,你根本不具备去直觉其它事物的敏感和激情。为什么你要把别人装神弄鬼的一套塞进自己的脑子里,搞得恶梦连绵?”我跳下床,掀开窗帘,开始穿戴。

“你好像是在小说研讨会上发言。”梅茜说,“为什么你总要把我的生活说得更糟?”自怜开始在她内心泛起,又被她强压下去。她接着说,“你说话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张纸,被揉成一团。”

“也许我们是在小说研讨会上。”我冷冷地说。梅茜在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己的腿。突然间她的语气变了。她拍了拍身边的枕头温柔地说:

“过来。坐到这儿来。我想抱抱你,我想你抱我……”可是我叹了一口气,兀自走向厨房。

我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点咖啡,端进书房。半夜忽睡忽醒之间我似乎有一丝感觉,M的失踪也许能从那些有关几何的记述中找出线索。过去我总是草草翻过此处,因为数学实在提不起我的兴趣。1898年12月5日星期一,M和我曾祖父讨论了vesciapiscis,这显然属于欧几里德第一定律的范畴,曾对许多古代宗教建筑的平面设计产生过深远的影响。我把谈话记录仔细地读了一遍,竭力去理解其中的几何部分。然后翻过一页,我发现就在当晚,在雪茄燃起,咖啡奉上之后,M对我曾祖父讲了一段长篇轶事。我正要开始读,梅茜走了进来。

“那你自己呢?”她说,似乎我们之间的斗嘴并没过去一个小时,“你就知道书。在旧纸堆上爬来爬去,像苍蝇叮在一坨屎上。

我当然很气愤,但还是笑笑,和颜悦色地说:“爬来爬去?嗯,至少我还在动弹。”

“你以后别再跟我说话了。”她说,“你像玩弹球机一样耍我,只管自己赢球。”

“早上好,哈姆雷特。”我回答道,坐在椅子里耐心地等她的下一句。但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把书房门带上,走了。

“1870年9月,”M开始对我曾祖父说:

我获得了一些重要文件的所有权,它们不但全盘否定了当今立体几何学的基石,甚至背离了我们物理学的基本准则,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在自然界框架下自我的位置。这些论著的价值超过了马克思和达尔文著作的总和。它们出自一位数学家——苏格兰人大卫?亨特之手,而将这些文件托付给我的则是另一位年轻的美国数学家,他的名字叫古德曼。我与古德曼的父亲因为其有关月经周期理论的著作的关系,通信有年。难以置信的是,这一理论在本国依然被普遍认为荒诞不经。我在维也纳遇见小古德曼,他正和亨特以及来自各个国家的数学家一起参加一次国际性的数学学术会议。我见到他时,古德曼面色惨淡,神情低落,准备次日返回美国,尽管会议进程还不到一半。他把文件转交给我的时候交待我如果有朝一日得知大卫?亨特的下落就请交还给他。而后,在我一再劝说和坚持之下,他告诉了我在会议期间所目睹的一切。会议每天上午九点半开始,宣读一篇论文,紧接着作例行讨论。十一点钟供应茶点,数学家们会从他们围坐的那张光可鉴人的长桌边站起身,在轩敞雅致的会议室里踱步,三三两两地与同行们作非正式的交流。会议将进行两个星期,按照惯例,首先由最杰出的数学家宣读论文,然后才轮到那些略逊一筹者,以此类推,依序递降贯穿两个星期,如此这般难免会在这群聪明过人的绅士们中间偶尔激起强烈的妒忌。亨特虽然是位出色的数学家,但是年纪尚轻,一出他自己所在的爱丁堡大学便无人知晓。他申请宣讲一篇(按他自己所描述)立体几何领域非常重要的论文,可是鉴于他在数学殿堂人微言轻,他被安排在会议结束前的倒数第二天上场,而届时大多数重量级的人物都已返回了各自的国家。因此在第三天上午,正当侍从们奉上茶点,亨特突然站起来,向纷纷离座的同行们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身材高大不修边幅,虽然年轻,却自有一种气质,让嗡鸣的交谈声变为寂静一片。

“先生们,”亨特说,“我得请求您原谅这种唐突的举动,不过我有极其重要结论要告诉大家。我发现了无表面的平面。”在轻蔑的嘲讽和茫然的讪笑之中,亨特从桌上拿起一大张白纸。他用小刀沿表面切开大约三英寸长,切口略微偏向纸面中心。他把纸举起来以便大家都看得清,接着在做了一连串快速复杂的折叠之后,他似乎从切口处拉出一个角,随之,纸消失了。

“请看,先生们,”亨特向众人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无表面的平面。”

梅茜走进我的房间,刚洗过澡,散发出淡淡的香皂气味。她走到我身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在读什么呢?”她说。

“日记里的一些零碎,我以前没看过。”她开始温柔地揉捏我的颈底。假如还是在我们结婚的头一年,我会感到慰抚。可现在已经是第六年,它生成的是一阵紧抽,传遍整条脊梁。梅茜在表达某种欲望。为了抑制她我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只当她是表示关心,她倾身过来,吻我的耳垂,呼吸中混有吐司和牙膏的味道。梅茜搂住我的肩膀想拉我起来。

“去卧室,”她喃喃地说,“我们差不多有两星期没做爱了。”

“我知道,”我回答她,“你看……我这么多事要忙。”我对梅茜或其他任何女人都毫无欲念,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继续钻研我曾祖父的日记。梅茜把手从我肩膀上抽走,站在我身旁。她的静默中陡然充满了恶意,我不由地像蹲在起跑线上的选手一样全身绷紧。她伸手操起盛有尼科尔斯船长的玻璃樽,随着她双手高举,里面的阳具梦幻般地从瓶子的一头飘到另一头。

“让你自鸣得意。”梅茜一声尖啸,把玻璃樽砸向我桌子前面的墙壁。我本能地用手捂住脸抵挡玻璃四溅。等睁开眼,我听见自己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我曾祖父的。”在碎玻璃和福尔马林蒸腾的臭气之间,尼科尔斯船长垂头丧气地横卧在一卷日记的封皮上,疲软灰暗,丑态毕露,由异趣珍宝变作了一具可怖的亵物。

“真可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又说了一遍。

“我要去走走了。”梅茜答道,这一次她狠狠地摔门而去。

许久,我呆坐在椅子里没有动弹。梅茜摧毁了一件对我极具价值的物品。在他生前曾经矗立在他的书房,而今一直矗立在我的书房,把我的生命和他连结在一起。我从腿上捡起几块玻璃碎片,盯着桌子上那段160年前另一个人的身体。盯着它,我想到那些曾经拥塞其中不计其数的小精虫。我想象它曾去过的地方,开普敦、波士顿、耶路撒冷,被裹在尼科尔斯船长黢黑腥臭的皮裤里周游世界,偶尔在挤挤搡搡的公共场所掏出来撒尿,才见到眩目的阳光。我还想象它触摸过的一切,所有分子,在海上寂寞相思的长夜里尼科尔斯船长摸索的双手,那些年轻的姑娘以及色衰的娼妓们湿滑的阴道,她们的分子一定保存至今,还有那从切普赛街飘到莱切斯特郡的一粒细小尘埃。天知道它原本还能在玻璃瓶里驻留多长时间。我动手收拾残局。我从厨房取来一只垃圾桶,尽量把玻璃都扫起来,把福尔马林拖掉。然后由一头拿起尼科尔斯船长,准备把他移到一张报纸上。当包皮在我手指里开始滑动的时候我直反胃,最后闭上眼,总算成功,小心翼翼地用报纸把他包起来,拎去花园,埋葬在天竺葵之下。在处理这一切的过程中,我努力不让自己对梅茜的怨恨充斥内心。我想着M故事的下文。回到座位上,我轻轻拭去几滴浸润到墨迹的福尔马林,继续往下读。

几乎有一分钟时间屋里的空气凝固了,随着每一秒钟的流逝,气氛愈加令人窒息。首先开口的是剑桥大学的斯坦利?罗斯博士,他的名望主要来自于其著作《立体几何原理》,因此遭受亨特所谓无表面平面的重创。

“胆大妄为。先生。你竟敢用这种一钱不值的杂耍伎俩来玷污这次庄严的会议。”在他身后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附和与鼓噪声。他接着说,“你应当感到惭愧,年轻人,十分惭愧。”这时,整个房间仿佛火山喷发,除了小古德曼和端着点心傻站在一旁的侍应们,全场都指向亨特,对他报以愚蠢而不知所云的斥责、谩骂和恐吓。一些人愤怒地拍台,另一些则挥舞老拳。一位孱弱的德国绅士突发中风跌倒在地,不得不被人扶上座椅。与此同时,亨特坚定地站在原处,外表不动声色,头微微偏向一侧,手轻轻抚在那张光可鉴人的长桌上。那一钱不值的杂耍伎俩招至的甚嚣尘上恰恰证明了潜在的不安有多深刻,亨特一定充分意识到了。他举起手,众人一下子又回复寂静,他说:

“先生们,你们的疑虑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我将再证明一次,这也是终极证明。”语毕,他坐下脱去鞋,再起身脱去外衣,并请求一名志愿者帮助,这时古德曼站了出来。亨特大步穿过人群来到靠墙摆放的一张沙发前,他坐上去的时候嘱托一脸迷惑的古德曼请他回英格兰的时候带上自己的论文,并一直保存到他回来取为止。当数学家们都围拢过来以后,亨特身体向前屈,两只手则伸到背后互相扣紧,双臂呈环状形成一个古怪的姿势。他让古德曼握住他的手臂以保持这种姿势,自己侧躺下奋力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直到将自己的一只脚伸入臂环。他让辅助的古德曼帮他把身体转到另一侧,然后重复同一套动作,成功地把另一只脚也伸到手臂之间,与此同时他弯曲上身使得头从与脚相反的方向进入臂环。在古德曼的帮助下,他开始让头和腿在臂环中对穿。这时在场所有可敬的学者们,宛若同一个人一般齐声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亨特在开始消失!他的头和腿地在臂环中对穿,身体愈加柔顺,两端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眼看他就要完全消失……终于,他不见了,消逝殆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M的故事让我曾祖父兴奋不已。在他当晚的日记里记录了他如何企图“成功地说服我的客人派人去取那些论文”,尽管时值凌晨两点。不过M则对整件事抱相对怀疑态度。他对我曾祖父说,“美国人,经常沉迷于怪诞的妄言之中。”不过他答应第二天带那些论文来。根据次日的记载,M因为有约在身没和我曾祖父一起吃晚饭,但他下午带着论文来过一下。他临走时告诉我曾祖父这些论文他翻阅过好几次,“其中并无可以汲取的真义。”他并没有意识到他是多么低估了我那作为业余数学家的曾祖父。一杯雪梨酒后,两人在起居室的炉火前约定这个周末的星期六再度共进晚餐。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曾祖父一头埋在亨特的推演里废寝忘食。日记里别无旁骛,纸面划满了涂鸦、符号和图解。看起来亨特必需发展一套新的符号,实质上是一种新的语言,才能表达他的观点。到第二天结束,我的曾祖父实现了第一次突破。在涂画了一页数学式后他在角落里写道,“维度是知觉的函数。”翻开翌日的日记我读到这样的字眼,“它在我手里消失了。”他已经重建了无表面的平面。在我眼前展开的是一步一步地指导如何折叠那张纸。再翻过一页,我顿时明白了M失踪之谜。毫无疑问在我曾祖父的怂恿下,那晚他大约是以怀疑论者的姿态参与了一场科学实验。此处我曾祖父勾勒了一组图示,乍看过去似是瑜珈姿势。显然,它们正是亨特消失表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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