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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盼盈盈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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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红楼之贾瑚

作者:顾盼盈盈

文案:老祖宗偏疼二叔珠儿宝玉,盼着宝玉替大房承爵?

二叔贾政素有清名强过父亲百倍,二婶娘王氏独掌府中大权损公肥私?

珠儿聪颖善辩品格高洁,大妹妹元春圣眷正隆风光无限?

哦,还有一块打不得骂不得早晚三炷香供着的假宝玉。

这辈子,贾琏变成了早夭的哥哥荣国府长房长孙贾瑚,就叫你们知道什么叫一力降十会,明白谁才是贾家的当家人!

友情提示:某盈黛玉粉,拥林抑薛难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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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清平二十六年冬,将将进了腊月,便传来边关守兵不堪上峰欺压造反的急报,惹得一向以尧舜自比的天子震怒,虽然不至于伏尸百万,却也有不少官员因此事吃了挂落,朝中大员莫不噤若寒蝉。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京中正商议着平叛缴讨的章程,各地报灾的折子竟如雪片般飞入京中,呈上御案,个个凄凄惨惨,仿佛这太平盛世眨眼间就化作了饿殍遍野的荒年。

就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渐渐也传出农户叫雪压塌了房舍,无家可归的消息来。

可惜即便上至深宫贵人、下至乡野村妇皆求神拜佛以期上苍怜悯,裹挟着漫天飞雪的凛冽北风依旧日夜呼啸,毫无止息之意。

年关愈近,都中权贵聚居之地愈是乌云密布、阴沉肃杀。

这日寅时刚过,毗邻着朱雀大街的罗衣巷里一辆遮的严严实实的青轴车缓缓驶过,车夫与骑马跟在车后的四个壮实家丁衣衫虽然不打眼,却个个面容肃正精神抖擞,一眼便知道是簪缨大族的世仆。

当值扫街的老役夫不敢造次,忙忙避让在路旁,只拿眼觑着随着车子前行不断颤动的帘子,不妨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惊得险些拗断了脖子。

待得车子去得远了,老役夫才又颤颤巍巍拿起了扫帚,心里却不免泛起了嘀咕。

按说他守着这皇孙亲贵并肩儿走的巷子也有几十年,天生好模样的娃娃见着不少,独这一个眼神这般渗人,活似个泥胎木塑,糊脸金粉抬到庙里守个森罗殿倒是相宜。

“我的好大爷,那雪珠子都落了有小两个月,就是珍珠磨得粉儿也看厌了,这巷子里如今除了扫街的老汉也再没别个儿,腌脏的很,最是无趣,您就行行好,别再掀帘子了,仔细着了风头疼。”

伸出两臂死死按住帘幔,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圆脸青衣小厮皱着鼻子看向已经退回软垫处的小主子,连连劝哄。

贾瑚此时才过了七岁生辰没几日,勒着嵌珠金抹额,一身绣着五蝠水纹的大红撒金衣裳,加之身量尚小,瞧着仿佛整个人都陷在了秋香色锦缎的垫子里,十分喜庆,倒比方才看老役夫时多了一丝暖气儿。

摸摸冰凉的鼻尖,贾瑚沉吟片刻,终究只眯起极肖母亲周氏的桃花眼睨了睨一脸忠心为主的小厮,随意对旁边沉默寡言的奶兄执砚一努嘴儿。

“瞧瞧洗笔,比我还小上一岁呢,倒比嬷嬷们话还多,真真是个话唠。”

说完,贾瑚也懒怠看两个小厮的模样,捧着手炉闭目养神,腰杆却拔得越发直了。

两世为人,贾瑚最是厌烦被人当做无知小儿诱哄。平素在亲长面前装模作样也就罢了,再没有为个毛都没长齐的家生小子委屈自己的道理。

若不是明白洗笔这么个聒噪性子是母亲特特为他挑的,只怕他小小年纪心性清冷日后年寿不保,贾瑚才不会留个磨人精在身边。

不过留下可不代表他就一定要忍着。

欺上不瞒下的招数,早在他还被人称为琏二爷的时候就用的炉火纯青。

心中一怅,贾瑚不由摸了摸袖袋内母亲周氏亲手缝制绘绣的荷包。

满天神佛庇佑,他这一世总算与母亲缘分深厚,不曾做那个连母亲面容也模糊不清,被克母克兄的流言压着为父亲所不喜的琏儿。

上一世他母亲早逝父亲不管不问,身为袭爵长房唯一的嫡子,较之二房先后受尽万千宠爱的贾珠宝玉兄弟二人差了何止三分,就连启蒙读书,也是跟着贾珠的先生胡乱应付了事。待得年纪渐长,便开始在二叔婶娘手下“打理府内事务”,直到最终抄家流放。

堂堂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没有一事曾做到。

于己,他为人不修私德不求上进,年近三十文不成武不就,庸庸碌碌混沌度日,只做承爵的美梦,偏又国孝家孝两重孝期铸下大错,先是叫人捉着把柄算计爵位,后又落得个罪及子孙的下场。

于家,他再怨愤凤姐招来诸多罪名,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一切的根由。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他却一无子可教,二无言教妻。

说来真真可笑。自己成日琢磨承爵立威,膝下却只得巧姐儿一个女儿,纵是荣府安然无恙,他百年之后爵位家私还不是一样落到了旁人手里。如今再想二婶娘王氏嗤笑林家绝嗣的话,他自个儿心里也是难受得紧。

便是凤姐儿素来敛财爱权,又心向二婶娘王氏反远着正经公婆,终究还是因他这做丈夫的无才无德,不能顶门立户遮风挡雨。退一步说,即便凤姐死不悔改,可招揽诉讼放贷盘剥之事并非只有荣府经手,以此罪名抄家败落的却只有荣府一户,更有颇得圣心者罚了区区几个内宅夫人就避过风头,几年后又是赫赫扬扬高门望族。

归根究底,不过是家中男儿皆无用罢了。

如今再世为人,贾瑚自是发狠赌咒一扫前生诸多恨事,也更感念母亲的种种慈爱之处。

他前世始终懵懵懂懂无人教导,大规矩上虽看着齐整,内里实是一言难尽。今生有亲生母亲在旁看顾教导,事事仔细时时关怀,却又并不溺爱偏颇,贾瑚方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一言真意。

贾瑚正自感怀身世,连车子被抬进周府偏门也未觉察,还是两个小厮压着嗓子唤了两声方醒过神来,忙敛神整了整衣衫,端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慢慢往车下爬。

还没等他伸着小短腿踩实了脚凳,久候在廊下的俊秀男子便越过众仆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让大哥哥好生瞧瞧,咱们瑚哥儿可长高了没有?”

贾瑚抿抿唇,仍旧八风不动,连平素慌脚鸡似的洗笔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放眼整个周府,这般喜欢逗弄贾瑚又有这份胆子的,独大少爷周林一人。

随手掂了掂贾瑚的分量,周家大少爷周林不由咧了嘴:“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们瑚哥儿更白胖了。”

就着周林的力道正了正身,贾瑚抬头望向那双与母亲一般无二的眉眼,一本正经恭恭敬敬的问好:“林大哥哥好。今日可要先拜过舅母?”

贾瑚知道大表哥周林成婚数载膝下只得一女,真真是把一腔慈父心肠都倾在了自己这个小了十余岁的表弟身上,虽羞于做那些小儿女情态讨周林欢喜,心里却着实敬重这位亦兄亦父,亦师亦友的表哥。

去岁自己拜在舅舅周泽门下启蒙,羡煞了二叔,偏二婶王氏嘴硬,只在祖父祖母面前说舅舅乃正二品的礼部侍郎,恐无多少闲暇指点一无知小童。

贾瑚初闻时心中亦不免惴惴,但看母亲只浅笑劝父亲莫要烦忧,便也把万千言语闷在腹中。

等到拜师礼成日日过周府读书,贾瑚方知母亲舅舅一片慈心。

舅舅周泽确实公务缠身,摸清了贾瑚的底子天赋后定下章程,每七日考校一次功课,另有中了举在家准备下次春闱的大表哥周林日日与他一道读书习字,释疑解惑,督促他苦学不辍,说是半师也不为过。

除了禁宫内院的龙子凤孙,世间又有哪个小童能得一侍郎一举子启蒙?

这厢贾瑚望向周林的眼神满是钦敬,周林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摸摸贾瑚头上软软的团髻,不由便放柔了声音。

“近来老爷忙乱,午后还要出府,瑚哥儿先随我去老爷书房,再去太太那里用饭。可好?”

说完,周林等贾瑚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应了声,才抱着人一道烟儿似的走了。

一路上,周林不时说些京中时兴的趣闻与贾瑚听,贾瑚只虚应着,心中忍不住一遍遍默诵着上回舅舅布置的功课。

原来,贾瑚虽是两世为人,奈何前生着实顽劣,纵少年时读了几本书在腹内,声色犬马多年也早忘了干净,于学问一途不见有何优于同龄小童之处。

好在贾瑚有心痛改前非,比起尚懵懂贪玩的孩童多了向学之心并几分毅力,日日手不释卷,真真做到了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虽想不出惊世之言博个神童之名,倒也称得上好学勤恳,喜得原本就因周氏而疼爱他的周泽逢人便夸贾瑚小小年纪心性坚韧又良善有礼。

贾瑚前世哪曾得过饱学之士这般盛赞?自此更是十二分的用功,唯恐坠了舅舅的声名惹人耻笑。

周林将贾瑚种种表现尽皆看在眼里,忍不住心里又是一叹。

不多时,在周老爷书房伺候的亲信僮仆便迎上来引了表兄弟二人过去。

至于书房内父子舅甥如何厮见,周泽又如何考校周林贾瑚功课,不过依旧例而已,并无甚可述之处,贾瑚又因大字习的好得了块上好的徽墨。

因舅舅疼爱,常寻着契机便赏下笔墨纸砚,贾瑚倒也不觉得意,只欢喜自己归家为母亲侍疾这几日并未落下功课,——周泽其人,便是疼爱的心肝一般,也绝不会在学问一道上有丝毫马虎迁就。

麻利俯身作揖道谢,贾瑚本以为舅舅会勉励林大哥哥与他几句后便叫他们去后院请安,谁知舅舅却问起了他这几日与母亲相处之事。

2舅甥

“听说你母亲与你说了我的字?可还记得熙字何解?”

周泽表字伯熙,乃是周泽周氏之父,故去的前礼部尚书周岳亲自起得。

贾瑚一怔,嘴上却飞快答了出来:“回舅舅,熙字取于《礼记·缁衣》,于缉熙敬止,明也。另有《国语·周语》,缉熙单厥心,光也。故熙字可解为光明。”

这就是他将这几句反复研读的效用了。

周泽听了,面上不由浮起一丝欢喜,可不过一息之间便被忧虑之色压了个干净,周林在旁更是轻叹一声。

贾瑚毕竟不是垂髫小儿,周泽周林父子又并未刻意掩饰,如何看不出舅舅和表哥面色有异?

深知舅舅表哥不是自家父亲那样借故迁怒发作小辈的浑人,贾瑚不免心中一沉,一心只觉得必是自个儿出了差错,偏偏又寻不出错处,一时急得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周泽见贾瑚如此惶恐,又是一叹,因怕他惊着心神,忙起身将贾瑚揽到身边细细开导。

“瑚哥儿莫急。可知你如此用功,为何我与你表哥倒做出这副模样?”

说着,周泽轻轻抚过贾瑚脑后,也不等贾瑚回答便自顾自续道:“瑚哥儿可还记得,上次刘侍郎赞你‘若生于魏晋,必可留名于《丛残小语》’?”

“瑚儿记得。”见周泽提及刘侍郎之言,贾瑚脸上一红,即便再三自省自己不过是占了两世为人的便宜,还是免不了生出些许得意,又见舅舅并无恼怒之意,心底的不安也略略淡了。

《丛残小语》出自南朝刘义庆所撰《世说新语》,尽录魏晋神童。

若非贾瑚前世从未留心此书,怕是当时就要欢喜的露出马脚。饶是如此,等他归家后找出此书翻看后仍是乐得多用了两碗饭。

这样的赞誉,贾瑚之前连在梦里也是不敢想的。

周林看着贾瑚的模样忍不住掩面轻咳,周泽也是面皮一动,到底老成持重的多,生生忍下,瞪了长子一眼方开口。

“你母亲每常问我,我总说瑚哥儿虽无远过常人之急智,却有远胜常人之心智,想你日后入仕,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必不在话下,便是文章辞藻上灵性不足,心用到了,自然不妨事。人生一世,持之以恒最是难得,你心性如此坚韧,你母亲不知有多欢喜,往日不多夸赞,也是怕你自满骄傲。”

说到此,周泽略一顿,突然把贾瑚抱了起来,轻轻放在膝上,目光和缓的与贾瑚对视。

贾瑚原本一直低头盯着自己脚尖,此时却不好再回避舅舅的眼光,只得抬起头,清澈黝黑的大眼睛里那份忐忑无措几乎无所遁形。

周泽还想再说些什么,对上那双极其肖似幼妹周氏的眼睛,神色又是一缓,因为实在不愿意看着这双眼睛继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不禁把想了许久的说教之语统统抛开,直入主题。

“瑚哥儿虽然好,可事事经心事事用心,如此年纪便做个四角俱全之人,不累吗?咱们自家人说话不加虚言,你并无过目不忘一点即通的天份,如今能将所学、所听、所看记得这般清楚明白,不过是桩桩件件琐事都如我的字一般,别人随口一提,你就放在心上。我这心里,真怕你的心不够用。”

“瑚哥儿若是信的过舅舅和你大表哥,告诉我们你为何如此焦虑可好?仿佛你今年不是七岁,没有数十年的光阴可施展抱负一般,火烧眉毛一样唯恐耽搁了什么。”说着,周泽还拿手指刮了下贾瑚的眉毛,如愿看到小小的孩童不自觉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贾瑚此刻心中自然是温暖熨帖,可他如何敢说自己知道母亲周氏其实两年前就该跟着这副身子一道去了,面上如花似锦的荣国府底下其实是烂泥一团?

父亲贾赦是一点儿也指望不上的,他要护着母亲弟弟,要顶起大房的脊梁。祖父过世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他若不奋发,二房必定会在祖母的帮扶下压得大房永不翻身。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头做起,贾瑚一点儿也不觉得七岁还早,他心里,确确实实是急迫的。

贾瑚迟疑犹豫,几次微微张口又抿紧双唇,周泽周林父子两个皆看在眼里,也不出言相劝,只耐心等着。

“舅舅……”最终贾瑚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他从来不是一个狠心绝情的人,又如何能够让真心关爱自己的亲人烦忧。

“家中诸事繁杂,瑚儿早日成才,母亲弟弟也能有个依靠。何况,太医也说母亲的身体要将养,不宜操劳,瑚儿凡事多替母亲想着,母亲也能好好休养。”

贾家的污糟事儿肯定是瞒不过几家姻亲的。不过舅舅和表哥知道归知道,贾瑚自己却不好说得太过明白。

这一番话,贾瑚真是斟酌又斟酌,在心里过了几个来回,说完时额角都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不想周泽却听得捻须而笑:“这般大就想着齐家了?咱们瑚哥儿比你林大哥哥有志气。”

说着,周泽从袖袋里拿出帕子,竟是亲手为贾瑚拭汗,惊得贾瑚身子都僵了。

“这些话,你母亲在心里搁了许久,却怕她见识不够耽误了你,才说与你舅母,让我来开导你。老话儿不是说见舅如见母?你母亲往日与你亲昵,你就摆出副小儿情态逗你母亲开怀,怎地到了舅舅这里就怕成这样?”

见说得贾瑚脸都涨红了,周泽面容才重新整肃起来,看得侍立在旁的周林只好拿手中捧着的书册遮面轻轻咳嗽,好掩饰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瑚哥儿在人情处事上是极明白的,今日舅舅就为老不尊一次,教点儿旁门左道。”难得放下架子逗一次小辈,还是当着长子的面儿,周泽也难免有点尴尬,忙忙转过话头:“瑚哥儿可知道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这么浅显的道理贾瑚如何不知?自然点头应是。

淡淡瞥一眼长子,直等着周林垂头丧气的站好,周泽方继续为贾瑚解惑:“大丈夫立身于世,不可全然不拘小节,却也不能叫微末小事困住了眼界。你能想到为母亲分忧,自然是好事。可你要明白,你此时此刻,甚至于十年之内,不过一黄口小儿,便是再四角俱全处处周到,不过得两句夸奖,谁会真个儿将你的话放在心上?何不专心读书科举,待你功成名就为官作宰,就是他人如何把持内宅,还不是你一句话就夺回来的事情?”

“要记得,内宅的高低,从来都是依仗着外面爷们的权势,不要舍本逐末。一个人的心能有多大?既想着读书,又惦记着家宅,你的心该不够用了。记得,事缓则圆,厚积薄发。”

晓得贾瑚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周泽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惦记着侄女小周氏还在后面陪妻子刘氏说话,便摆手叫周林带了贾瑚过去。

3亲事

周林与贾瑚胡闹惯了的,也不用小厮们跟在一边啰嗦,依旧抱着贾瑚走。洗笔、执砚两个倒是想跟着,也被周林的小厮们依样画葫芦,抱走吃果子去了。

周林也不与贾瑚说话,只大步流星的抱着他走了片刻,直走到二门外,方寻了个僻静的假山后头猛地站住脚,翻过贾瑚的身子一巴掌就拍到了屁股上。

冬日本就穿得厚实,周林又只使出了五分力气,贾瑚并不觉得如何疼,只是周林突然动手一事太过惊人,贾瑚不由愣住了。

周林过了把手瘾就拎着贾瑚准备教训他,没想到这臭小子只惊愕懵懂的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倒叫他有些发笑。

“臭小子,这般用功,是要将天下人都比下去了?我倒要看看,日后你为官作宰的,样样比同僚们强,惹得大家恨不得夜夜套了你麻袋打一顿出气,你倒能抗得过几日?”

贾瑚虽然有些缓不过神,这几句话的意思还是听明白了,晓得周林这是为他担忧,便也把心底的那一丝羞恼压了下去,只歪缠着问周林什么是套麻袋。

横竖他如今也不过是七岁的黄口小儿,别说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就是叫人按倒拿棍子打也没甚丢人的。再说周林特意找了处没人的地方收拾他,肯定不会让旁人知道了这事。

周林也觉得与小表弟说外头的腌脏事早了些,说什么都不肯接话茬,干脆板起脸又训起人来:“小小年纪,天天惦记这个琢磨那个,必然少年白头!四角俱全的人是那么好做的吗?最是虚伪不过!”

贾瑚眨眨眼,因为心里并不怕周林,方才又被周林看了半天笑话,便有心逗逗自己的大表哥:“可听祖母母亲他们在家夸人,最喜欢赞人‘四角俱全,是个再周到不过的伶俐人’,林大哥哥的话欠妥。”

说完,贾瑚就一眼不错的盯着周林,看看他要如何说,打定主意一定要牢牢记住了,以后也这般教育自己的儿子。

周林也不跟贾瑚装腔作势,直接嗤笑出声。

“瞧着你小子精明,原来也是个小棒槌。”煞有介事的点点贾瑚的额头,周林到底怕教坏了贾瑚被周泽捶一顿,又正经起来:“姑姑,还有你祖母,那是跟外人客气呢,哪家大人不是把别人家的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真信的是傻子。你也不想想,做那四角俱全的周到人,岂不是见人就要讨好卖乖?不过得个虚名,倒把自己累个半死。”

这些贾瑚心里何尝不知道?

“只是,人言可畏……”贾瑚说着,又有些犹豫。舅舅与表哥,显然都不希望他花费太多心力在后宅里,可若是别人揪住小事发作可如何是好?

“说你呆,你还真就呆起来了,”周林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凡事只要不错了大规矩就罢了,横竖你又不是个丫头,叫人拿风言风语压一压就要上吊抹脖子的。尊敬了该尊敬的,剩下的猫儿狗儿理它作甚?人人都夸你好,你就能成仙了?不露出真性情,哪里来得知己?假模假样的,也就骗骗无知妇孺。”

唯恐贾瑚还不开窍,周林一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大哥哥今日教你个乖,你若是日后有了出息,再荒诞不经,也有人护着你捧着你,寻出些你自己个儿都不信的话帮你开脱。你若是没出息,仰仗着别人活,别说四角俱全,就是浑身是角,也没人拿正眼瞧你。与其费心周全让不相干的人夸你好,不如直接比他们都强,让他们不敢不说你好。”

贾瑚先前不过是关心则乱,才想着事事周全好帮衬母亲,已是叫周泽周林点醒了,想着舅舅表哥都如此爱护自己,又想到爱子心切的母亲,奇经八脉真是无一处不舒坦温热,直抱着周林的脖子埋着脸喊大哥哥,趁机将冷风吹出的鼻涕也一并抹了。

周林叫贾瑚揉搓的够呛,脸上讪讪的,瞥见来接贾瑚的丫头婆子们到了,忙随了众人过去,一同给刘氏请安。

贾瑚一面笑嘻嘻的给刘氏磕头问好,又与嫂子莫氏、表妹小周氏见礼,一面觑着周林那边的动静。

不一会儿,周夫人刘氏就叫周林自去外书房读书用功,贾瑚忙跑到周林身边一把抱住他大腿,口中嚷着要周林带书给他看,等周林俯下身与他说话,贾瑚才压着声音把话说了。

“若是我强了,就是送个黄连与人,那人也吃得香甜,是也不是?”

周林一愣,也学贾瑚的样子神神叨叨的哑着嗓子说话:“却也要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狗急跳墙。”

言罢,作势捏了捏贾瑚的脸,笑骂一声“小促狭鬼”,方行礼退了出去。

刘氏莫氏等人也不问他们兄弟二人的悄悄话,只指着贾瑚问小周氏还记不记得这个表哥。

都是自家亲戚,小周氏也不扭捏露怯,大大方方回道:“记得的,是姑姑家的瑚大哥哥。母亲在时,说瑚大哥哥最是孝顺。那年瑚大哥哥自己刚刚醒转,本来不肯吃药,姑姑一落泪,瑚大哥哥就差点把碗都吃了。”

一席话说得刘氏莫氏并丫头婆子们皆掩口而笑,贾瑚也想起当初得知自己的身份、又见了母亲时的蠢样儿,摸着鼻子笑了笑。

刘氏见小周氏笑起来模样十分可人,贾瑚也不见恼色,神色更是欢喜,连声说:“好好好,可见瑚哥儿和婕丫头是投缘的。”

见婆母高兴,莫氏也在旁凑趣:“可不是,再和睦没有了。”

贾瑚毕竟不是七岁小儿,本就觉得母亲似乎极为疼爱二舅舅的独女,每回与娘家送东西时都单独备一份给小周氏,此时听了舅母和大表嫂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舅舅早逝,二舅母前年也去了,表妹小周氏的终身就是大舅舅大舅母来定,自家母亲估计也是早就同意了的。

亲上做亲,没想到今生这样早就要定下来。

4小周氏

因为怕舅母表嫂看出自己其实已经懂得个中深意,贾瑚忙扭骨糖一样钻到刘氏怀里,闹了起来,直揉搓的刘氏叫着心肝肉儿笑个不住,才红着脸乖乖巧巧偎在刘氏身边吃果子,时不时还趁人不注意瞄一眼小周氏。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中秋时节。

周家几房女眷凑在一处赏桂花宴饮,贾瑚随周林读完书后来拜见刘氏时,恰巧遇到小周氏正带着几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子在一处掐花儿扑蝴蝶,藕节似的手腕上银铃铛叮叮当当脆生生响成一片,一身宝蓝掐腰袄裙虽然素净,却让小周氏圆脸上明媚干净的笑容衬出了一丝暖意。

彼时贾瑚瞧着小周氏难免想起前世的女儿巧姐儿,今天听出了长辈们的意思,心里又是另一种心思了。

只觉得几月不见,小周氏身量抽高了不少,弯弯柳叶眉、小小樱桃口,一双丹凤眼仿佛带着笑,想来日后长开了,必是个温柔佳人。

思及此,贾瑚难免唾弃自己死性不改,这辈子要是再毁在温柔红粉乡里,倒不如现在就自个儿抹了脖子,也免得叫母亲舅舅伤心失望。

在心底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贾瑚却又有些欢喜。

上辈子母亲随大哥去了,自己的婚事迟迟无人提及,最后才由二婶娘牵线娶了王熙凤。这一世有母亲舅舅做主,想来小周氏必然不会同王熙凤一般心向着二房反倒把正经公婆丢在一旁。

贾瑚闷坐着想心事,刘氏婆媳只当他被周老爷拘着考较了半日心困身乏,正巧底下媳妇子们吞吞吐吐过来回话,便叫婆子丫鬟好生送了两兄妹到厢房里玩耍。

小周氏如今五岁,五个年头里倒有三个半是住在周大夫人刘氏这里,早与丫鬟们玩惯了的,刚坐下就叫相熟的丫头拿了九连环来同贾瑚一起拆玩。

贾瑚心里已经不能如以往那般当小周氏是个同巧姐儿一般的小女娃,又觉得把前世用来哄骗大姑娘小媳妇的本事用在才五岁的小周氏身上十分无耻背德,整个人都显得木木呆呆,不如以前讨人喜欢。

小周氏年岁尚小,喜怒自然都在脸上,觉得瑚大哥哥不如之前好玩,便撅了嘴巴自顾自玩,头也不抬。

贾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小媳妇得罪了,连忙一叠声唤“婕妹妹”,又舔着脸凑过去帮小周氏解九连环,还不忘把小厮们打听来的趣闻说与小周氏解闷。

小周氏养在深闺,不由便随着贾瑚的话儿出神,想那红墙外头的市井小民该是个什么模样,自然也就顾不得与贾瑚赌气,只催着他再多说些。

能哄得小周氏开颜,贾瑚心里也不禁美滋滋的,只是扭头瞧见炕下一溜儿侍立的小丫头子,贾瑚不免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便推说嗓子干,一会儿要吃茶、一会儿要啃苹果,又时不时要抹脸、擦手、漱口,把一群原本美美听着话本的丫头支使的团团转。

父母双亡,虽然有伯父伯母疼爱,小周氏仍旧比别的孩童敏感早熟些,就有些疑心贾瑚不乐意同她玩,脸上的笑意渐渐就淡了。

好在贾瑚正忙着戏弄小丫头们,一丝儿也没瞧出小周氏的心事,依然好声好气柔声细语的哄着她,倒让小周氏觉得贾瑚待她始终如一,又想这几年见着的堂兄弟姊妹并表兄弟姊妹里,只有贾瑚愿意陪着她不惹她生气,便把那些胡思乱想丢在一旁,拉着贾瑚不让他与丫头们闹,直说要他读书给自己听。

周家是不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说辞的,族中无论男女皆有老师启蒙,贾瑚的母亲周氏若单论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强过贾赦百倍,因此贾瑚一点儿也不敢小觑这位表妹,也不自专,只问小周氏想听什么。

小周氏原本是不愿意看丫头们围着贾瑚转,觉得头晕,九连环又是玩腻了的,才说了这么一句,一时半会儿也没个主意,便皱着鼻子看向随身服侍她的奶娘李氏。

李氏是早得了周大夫人刘氏身边的嬷嬷们提点的,知道贾瑚十拿九稳就是未来的姑爷了,有心卖个好,让人早早晓得自家姑娘是个贤良人,就回道:“正巧昨儿先生带着姑娘读女四书,不如姑娘也温温书?”

贾瑚一听,乐得险些喷了茶。

他与小周氏读女四书?这可算堂前教妻?也不知这般年纪就开始教导,日后是不是能教出个顺心合意的贤妻来。

愈想愈乐,贾瑚连上辈子跟那帮纨绔吃酒取乐时,有浪荡子说“婆娘还是自己教出来的最贴心”的混账话都记了起来,忍笑忍得面皮都有些抽了。

小周氏一听就不乐意了。

“我不爱那个,再说瑚大哥哥也不用读甚女四书,春兰只去找大嫂子拿本诗过来就是了。”

驳了奶娘吩咐完丫鬟,小周氏又怕贾瑚告诉伯父伯母她不喜女四书的事情,偏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贾瑚笑得肚子都快破了,却只能强忍着,一本正经的拉着小周氏的手立誓:“好妹妹,我要是多嘴多舌,就变成廊下挂着的巧嘴八哥儿,让你领着丫头们日日丢果仁儿砸我的脑壳儿出气。”

若是贾瑚长大些,这样说话必然有调戏小周氏的嫌疑,嬷嬷们少不得劝他慎言,可现在两人都是雪堆出来一般的奶娃娃,两张小脸又都绷得紧紧的,叫人看了只觉可乐,哪里想得到别处去。

小周氏倒觉得贾瑚的誓词合心的很,心满意足的等着春兰取了诗本回来,根本没有察觉到底下人的神色。

贾瑚瞧见了也无心理会。

他今年才七岁,哪里懂那些丫头婆子究竟在乐什么,还是赶紧把今日小周氏的模样记下来,成亲后好好取笑她一番才是正经。

可怜小周氏吃亏在年纪小,听不出长辈们话里的意思,白白叫贾瑚捉到个把柄,成亲后每每在吹灯拔蜡后说来逗弄她。

刘氏婆媳有意让贾瑚与小周氏多多相处,听说两人要一同读书,不仅叫人拿了千家诗这类的启蒙读本,更取来了几位名家诗集,随他们表兄妹闹。

贾瑚于诗词一道可谓一窍不通,一眼瞧见春兰身后跟的两个婆子手里厚厚的一摞就有些不自在,奈何小周氏就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只得叫婆子把诗册堆放在炕桌上,拾起最上面的一本摊开,顺着顺序读了起来。

诗本就有韵,贾瑚此时声音依然软糯清扬,朗朗书声配着屋内锦绣辉煌屋外红梅飘香,倒也宁静怡人。

周林之妻莫氏理完家事,因为怕贾瑚与小周氏年纪小一时互不相让置了气,便带着人过来了,也是看护的意思。

到了院门口,侧耳听着里面静悄悄的只闻贾瑚的读书声,莫氏便摆手不许底下人惊扰了他们。

走到窗前一看,一身大红洒金衣裳的贾瑚盘腿正身坐在炕桌边,捧着书册读得专心致志,耳边一支素银蝴蝶钗的翅膀随着读书声轻轻颤动,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小周氏整个人躲在贾瑚身后,只余一根发钗露在外面。

莫氏也不禁有些羡慕,想到周林素日的温柔,又有些脸热,踌躇片刻终究没有进屋,只低声吩咐院子里的丫鬟们好生伺候着。

贾瑚倒是瞄见了莫氏,想了想并不愿意扰到猫儿一般伏在旁边的小周氏,也就继续抑扬顿挫的读下去。

小周氏虽然并未开始研读诗词,却颇有灵性,听得十分入迷,等贾瑚念得口干舌燥,不舒服的清嗓子时,便投桃报李接过小丫头手里的茶盏捧给贾瑚。

“瑚大哥哥吃茶,小心伤了嗓子。”

这可是这辈子吃着的第一盏媳妇敬的茶。

望着小周氏一派天真娇憨的笑颜,贾瑚不由心情大好,暗想不管亲事成与不成,他日后见着小周氏,只万事顺她心意,哄她开开心心就好。横竖母亲舅舅必然心疼他,不会把小周氏养成个搅家精,这辈子他就只管挣凤冠霞帔回来与小周氏,封妻荫子,后院里随小周氏处置。

何况夫纲振不振作,本就不在内宅争长短上。

打定主意,贾瑚一边吃着茶,一边与小周氏论起方才读的诗句,一个才思敏捷、一个见多识广,凑在一处真是有说不尽的话,看在旁人眼里,仿若观音大士座下的金童玉女一般。

周泽府中并无与小周氏同龄的少爷小姐,今日与贾瑚这样投契,自然更加舍不得他走,才听周大夫人刘氏身边的婆子来催贾瑚起身收拾就红了眼圈。

“天儿这样冷,瑚大哥哥用过饭再暖暖的回去,不是更好?”小周氏一双小手在袖子里搅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留贾瑚。

贾瑚知道小周氏不舍得玩伴就这样走了,怕她落泪,忙坐到她身旁软软劝慰:“婕妹妹,后日咱们再一处读诗可好?我把捧纸家里送来的小面人儿带来给你玩。”

说着,又小大人一般摸了摸小周氏软软的发顶。

小周氏的奶娘李氏见状也忙过来劝:“好姑娘,瑚大爷来了小一日了,姑太太该想了。日后一起读书的日子多着呢,就怕姑娘读腻了书,只想着领春兰夏荷一处荡秋千呢。”

贾瑚现在听人说话总能多听出一层意思,心说他与小周氏以后白天黑夜的见面,可不是日子多着呢。

小周氏没有贾瑚那么多心思,一听周氏还在家等着,忙收了泪,反倒催贾瑚快些回去:“瑚大哥哥快家去吧,姑姑身子才好了,心里一定记挂着你呢。”

想到疼爱自己的姑姑周氏,小周氏不免又有些自责,怨怪自己拖着贾瑚这许久,让姑姑在家中久等。

在小周氏眼里,姑姑周氏是慈母,表哥贾瑚更是天底下第一等孝顺的。

听舅母说,表哥因为伺候的下人一时疏忽染了风寒,换了几个太医诊治也不见好转,连姑父也说表哥不中用了,姑姑只咬牙亲手照料,终于守到表哥醒转。

表哥醒时有些呆傻,喂药也不知道吃,结果姑姑一落泪,表哥竟也流了满脸的泪,抖着手夺过丫头手里的药碗就自个儿灌了下去,力气大的把嘴都磕破了,吃完就搂着姑姑哭,真真是母子连心。

更不用说后面表哥好了,日日承欢姑姑膝下,捧药捧饭侍候身子虚弱的姑姑了。

贾瑚见小周氏明理,更觉得熨帖,加上与琏儿说好的时辰确实也近了,忙由丫头婆子簇拥着去各处告辞家去。

这一番折腾下来,饶是家丁们动作十分麻利,贾瑚回到荣国府时也已经是掌灯时分。

贾瑚正准备回屋换下外出的大衣裳去给祖父母请安,就被荣国公贾代善的书童锦雀在二门处拦了下来。

“给瑚哥儿请安,”锦雀是去岁才提拔上来的,见谁都是一张笑脸,看着十分和气:“老爷带着大爷二爷并珠哥儿在外书房同清客们说话呢,让小的等在这儿,说是让瑚哥儿从侍郎府上回来了直接过去。”

既然祖父有命,贾瑚再思念母亲弟弟也只能答应着,长随刘斤又塞了把铜钱给锦雀。

收了赏,锦雀脸上的笑更浓了几分,正要引路,不妨一个圆滚滚的毛球直冲进贾瑚怀里,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笑嘻嘻对着毛球请安:“琏哥儿好。”

“哥哥!”红色的大毛球却不理他,更不理会身后气喘吁吁的婆子丫头,只睁大眼睛抱着贾瑚撒娇:“奶兄送了只狗崽进来!”

贾瑚看着贾琏就像看着自己前世幼时的影子,真是千般疼宠还怕贾琏委屈了,若不是祖父父亲都等着,贾瑚必定会仔细问出那狗崽的来历,还要亲自试试那小东西的脾性,如今也只得摸摸贾琏的脑袋,先把他哄回去。

5偏心

贾琏自打记事起就被贾瑚宠着,今日眼巴巴等了一天,又急着向贾瑚炫耀自己才得的小狗崽,岂肯轻易放了人走,任凭贾瑚如何劝,只是巴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贾瑚心里已经有些急了。

上辈子他记事时祖父荣国公贾代善已经去世了,只晓得祖母史氏毫不遮掩的偏心二叔并贾珠宝玉兄弟二人,这一世贾瑚才明白史氏的偏袒是在祖父在世时就已然习惯成自然了。

祖父荣国公,有多疼爱小儿子贾政,就有多不喜长子贾赦。

在贾代善眼中,次子贾政自幼好学上进,为人中正淳厚,长子贾赦却愚钝糊涂,为人好色猥琐。因此素日里只把贾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却连看长子一眼也不愿意,一见面就非打即骂。

连带的,贾代善也并不喜爱从小就被史氏等人夸赞容貌肖似贾赦的贾瑚贾琏兄弟,即使明眼人都知道大房兄弟两个容貌肖似周氏,贾代善心里依旧觉得子肖其父,二人长大后恐怕也是贾赦那样的无能纨绔。

贾瑚至今也不清楚到底是祖父代善的态度影响祖母了史氏,还是更疼爱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次子的祖母的枕边风影响了祖父,但是贾瑚知道如果他今日因为同琏儿纠缠连累二叔和贾珠误了饭点,祖父祖母心中必定不喜,日后还不晓得要给母亲什么排头吃。

可惜琏儿不过无知幼儿,平时也无人教导他其中的厉害关系,他还一直以为无论自己做了什么,祖父祖母都会十分慈爱的拦着父亲母亲,替他遮风挡雨。

贾瑚心中一讪,自己上辈子可不就是个分不清真情假意的蠢货?

瞥见锦雀垂着头站在一旁不言不语,贾瑚心知这奴才一会儿定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让祖父觉得全是自己兄弟二人不听长辈吩咐,在二门处为个玩物歪缠。

然后二房的珠儿又能因为心无旁骛一心只读圣贤书被祖父高看一眼。

撇撇嘴,贾瑚也懒得跟个小厮生气,直接吩咐道:“既然琏儿不肯走,锦雀你抱着琏儿,咱们一同过去,免得祖父父亲并二叔久等。”

锦雀一愣,倒也不是那等仗着自己服侍长辈不把小主子放在眼里的,麻利抱起贾琏就跟在了贾瑚身后。

贾瑚到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与贾代善对坐品茶,贾赦贾政分坐在代善两侧,贾珠侍立在贾政身后,另有几位依附贾府的门客环绕左右。

老者一身棉布衣袍,以木簪束发,精神矍铄,看着很有几分魏晋遗风,只眉间竖纹极深,稍显严厉。

贾代善则是一身褚色常服,腰间饰以美玉,面容慈祥、眼神清明,更蓄得一把美髯,任谁看了,都会将他当做儒士文人,而不是武将之后。

可惜不过徒有其形。

心底暗嗤,贾瑚也不多话,拉着贾琏恭恭敬敬给长辈们请过安,又告了自己迟归的罪,便退到贾赦身后去了。

横竖次次见客,贾代善都是当众考校二叔的学问,引得众人争相赞贾政有先贤遗风,他日必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们父子听着便罢。

最多父亲贾赦辛苦一些,要让人比对着抬高二叔。也不知道二叔这么多年屡试不第,是如何坦然收下他人的追捧,又如何依旧瞧不起长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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