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为战事忙的焦头烂额、乱作一团,贾瑚等本该散馆授官的庶吉士们无人理会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
还是忠平亲王念旧,瞅空禀明圣人,暂时让贾瑚、蒋存溪二人到他协理的户部供职,也好为国分忧。
不过是芥豆大的六品小官儿,圣人根本没放在心上,只叮嘱了忠平王一句,叫他不要太过优容旧日伴读,便应允了,又下旨赞忠平王勤于政事,为君父分忧。
可惜当今儿子众多,并非每一个都同忠平一样以大局为重。
一日子时,当今刚刚与各部尚书并左右侍郎议完事回到寝宫,连口参茶还没喝上,就听心腹大太监夏秉忠密报说七皇子忠和亲王私下见了义忠亲王旧部一事,更有甚者,很有些武将勋贵与静妃所出两位皇子接触频频,暗卫连人名单子都列出来了。
便是蛮人已经距京不足五百里,在当今心底,还是只有那些个有心争夺大位的兄弟子侄才是心腹大患,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姑息。
当今疑心甚重,既然得着了忠和意图染指大位的消息便不会放过,连夜调动暗卫布了局,只等忠和并甄家来钻。
深究下去,历朝历代,哪个有点子雄心的皇子能不结交外臣?可一旦查起来,便全都是罪证。
当今本就不是心地宽大之人,为人颇为刻薄寡恩,一见忠和这个孽子竟是有趁着他这个君父为外敌所困之时谋逆之意,立时便将多年的父子亲情抛诸脑后,一心只欲先下手为强,趁忠和羽翼未丰彻底灭了他的黄粱美梦。
其实何止天家骨肉之情寡淡?官宦人家至亲之间仇敌一般彼此算计的亦不在少数,京中荣国府贾家便是一例。
当今为爱子不肖痛心疾首之时,荣国府老封君史老夫人也正被当家的二儿媳妇王氏并大房的两个孙媳妇气的念佛不止。
不为别的,正是为着她的一双好外孙寄住一事。
原本依着史老太太的打算,林家姐弟随她住就很妥当。到时候宝玉带着林家幼子住在碧纱橱外间,黛玉住在里间儿,三个孩子正好一处玩耍,长大了情分也深,既不会让两家的情谊断了,也方便日后更进一步。
结果大房两个孙子媳妇平日里躲懒不肯帮着料理家务也就罢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故意跟她作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那里唱双簧,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给林家姐弟选院子的事儿,仿佛要是不给他们挑出个又大又气派的院落,就是对不起去了的贾敏,愧对贾林两家的情谊一般。
偏偏邢氏那个蠢货还自觉两个儿媳说的极有道理,王氏那个愚妇也不顶用,任两个小蹄子把话儿都说尽了,堵得她也只能开口让王氏去把离上房最近的院子好生收拾出来,给两个孩子住。
那本是她想留着给宝玉成亲时住的。
不过史老太太转念一想,想到自己那个还没有对女婿林海说出的打算,便也就释然了,横竖黛玉早晚是要住这个院子的,为这个与周氏柳氏两个生闲气,很是不值。
然而史老太太想平心静气却没那么容易。周婕柳霞办妥了各自夫君交代的事儿偃旗息鼓了,二太太王氏那里又出了事故。
堂堂荣国府,偌大的家业、成群的奴仆,竟是连个妥帖院子也收拾不出了,一连耗了三个多月,三间正房里也只勉强打扫了几回,添置了些基本的家伙事儿,香都不曾熏过,古董摆件儿更是一个都无。史老太太派身边儿的丫头嬷嬷去催,王氏那里不是没人、就是缺钱少物件儿。
这也不尽是王氏无病□、无事生非。府里的花销一年比一年大,今年忠和王爷处要的还比往年都多,元春在宫里步履维艰也要家里时不时帮把手,庄子上又遭了灾出息减了四成多,银钱上确实捉襟见肘。
当然公中纵是艰难,也不至于连外甥来住的院子也收拾不了,但是王氏是谁?那般贪财小气之人,怎么肯把余钱洒在旧日很是不睦的贾敏的子女身上?自然能拖就拖,什么话儿都敢拿去敷衍史老太太。
谁让王家二老爷是领兵剿灭了乱民,现正飞驰而来卫戍京城的大将呢?
军功起家的忠靖侯史二老爷史鼎,可还没从义忠亲王坏事儿的那滩烂泥里爬出来呢。
其实若是平常日子,二太太王氏也不至于跟婆婆为这么点子事儿撕破了脸,不论底下怎么使绊子阳奉阴违,面儿上总能圆过来。
可先是甄贵妃出尔反尔,答应得好好的会把元春指到忠和王爷身边伺候,转脸就送了甄家自家的姑娘过去,把她花朵儿一样的女儿拘在宫里伺候人,后脚甄贵妃还惹了圣人厌弃,自己被贬了分位不说,还连累的元春一起幽禁宫中。
如今心肝一样的女儿连只字片语都传不出来,大把银钱使出去也得不到句准话儿,王氏焉能不急?
况且那座院子空了这么些年是要做什么用的,王氏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凭什么她的宝玉还被老虔婆拘在小小的碧纱橱里委屈着,那两个短命鬼就能住进去?
药罐子里泡大的,到时候再有个三长两短多晦气!
退一万步讲,就是她不与两个后辈计较这些,单凭老虔婆肚子里那个见不得人的主意,她就不能如了老虔婆的意。
也不想想,她的宝玉是个什么来历,岂是贾敏那个短命鬼的药罐子女儿匹配的上的?成日家惦记着天鹅肉,也不怕噎着短了寿。
史老太太与王氏这对婆媳斗了十多年,这会子为了林家姐弟的事儿依旧你来我往不亦乐乎,却不知她们两个争内宅高低的时候,京中已然风云突变。
圣人突称龙体违和,传位于五皇子忠平亲王水清,新皇已尊圣人为太上皇。
七皇子忠和亲王有意弑兄夺位,事败,不等被羁押回宫就服毒自尽,诸子皆贬为庶人,圈禁于原忠和王府内。
两事并发,京中高官显贵皆被这平地惊雷炸了个晕头转向。还没等各家回过神来打探消息,命有爵之人并三品以上官员参拜新皇,三品以上诰命参拜皇后的旨意已经发了出来。
史老太太暗地里领着二房为甄家出了多少力,这会子真是吓得魂飞魄散,醒过神来倒也很有几分武将之后的风范,当机立断,直接当着全家的面儿命王氏把管家权交给嫡长孙媳周婕。
周婕也不拿乔,这事儿原是贾瑚离家去忠平王府前就预料到的,她只管按着商量好的办就是。
可周婕也着实高兴不起来,脸色并不比失了魂的二太太王氏好多少。无他,贾瑚已经去了忠平王府三日两夜了,到如今王爷都成了圣人,贾瑚还是一丝儿消息也无。
这种情势下,王氏的配房周瑞家的还来捋虎须,拿着张薄薄的、上头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铜烂铁的单子过来给周婕过目,说是公中定下的给林家表姑娘表少爷的摆件器物,哪里能得着好脸?
周婕细细将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方轻笑着看向大大方方坐在绣墩子上的周瑞家的,秀丽的眉眼间神色十分淡然,却让周瑞家的情不自禁捏了捏帕子。
“周嫂子是二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规矩都是齐全的,这会子不把账册、钥匙、对牌三样儿送过来也就罢了,毕竟二太太身子不舒坦,周嫂子也要分心伺候。只是周嫂子敢打包票,公中就出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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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章
周婕问的直白,连二太太王氏的脸面都隐约扫到了地上,当然也不会给周瑞家的一个仆妇留什么余地。
周瑞家的憋得脸色通红,半晌才活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回了个“是”字。也不怪周瑞家的没规没距,实在是她们主仆算来算去,都没想到这位瑚大奶奶竟然这样不顾名声,公然给长辈身边的老仆没脸。
周婕却好像没听见一般,只静静品着茶,吃了足足半盏又嫌味儿不好,连声唤大丫头赋梅给她斟大爷新淘换回来的老君眉来,主仆两个热热闹闹一问一答,就那么把周瑞家的干晾在了一边儿。
真真是被臊的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周瑞家的一张面皮紧了又紧,到底学了一回乖,低了低她那当家太太身边第一人的头,规规矩矩跟周婕回话:“回瑚大奶奶的话,太太也为难,可公中也就能出这些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要计较要算计,也得先离了这个院子再说话。
横竖她不过是个管家媳妇子,跟正经奶奶低头也不是甚丢人的事儿,等日后满府里都传瑚大奶奶不敬长辈目中无人,压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媳妇抬不起头,才是现世报。
周瑞家的服了软,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周婕都懒得再跟个下人置气,仿佛刚刚回过神一般依旧是笑脸迎人,语气也和软的很:“既如此,一事不劳二主,还请周嫂子走这一遭,把东西送到给林家表妹表弟预备的院子里归置好。”
说着,手一抬,就把单子递给了身边的丫头,转交回周瑞家的手上。
周瑞家的这回才是真真傻了眼。
怎地这瑚大奶奶样样跟旁人不同?
老太太把管家的差事给了瑚大奶奶,公中凑不出东西,瑚大奶奶要把事儿办的漂亮圆满四角俱全,就该自个儿掏私房填补,大户人家的当家奶奶不都是这样行事?
难不成这瑚大奶奶真就不要脸面,任由旁人笑话她没有才德,把个国公府管成了副穷酸样儿?
周瑞家的愣在那儿不接话儿,周婕也不催,只含笑赞赋梅的茶艺愈发好了,又叫人去看留郎醒了没,悠闲自在的很。
主子不愿自降身份,丫头们便要扮黑脸儿。培兰颂竹两个直接越众而出,一面儿嘴里说着软和话儿,一面儿就强行扶了周瑞家的起来,拿上单子抬着箱笼就陪周瑞家的把林家姐弟日后住的院子梳理了一遍,一样样核对准了东西,又画了押。
请走了周瑞家的,周婕面上的那份淡定从容就有些支撑不住,虽不至于露出心底的急迫,却也已经忍不住一会儿瞧一眼堂屋角上立着的自鸣钟。若非史老太太带着大太太邢氏入宫朝拜,周婕心思恍惚间再伺候上头两重婆婆难免就会出点儿岔子,给二太太王氏可趁之机。
左等右等,直等到掌灯时分,周婕才终于等到了毫发无伤的贾瑚。
顾不上埋怨贾瑚叫她苦等,也顾不上丫头们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周婕连忙上前几步,握着贾瑚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来,唯恐贾瑚这几日吃了旁人不知道的苦。
好在贾瑚除了有些难以掩饰的疲惫外并无大碍,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股子强烈的亢奋,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慑人的风采。
“难为你了,宫里正忙乱,大殿下那里离不得人,我肩负此任,自要报答圣人。”
忠平王爷已经登基为帝,贾瑚便从善如流改了称呼,称水清为圣人。大殿下则是指水清独子,乃皇后陈氏所出。
回来的路上贾瑚已经从侍墨处知道了家里的情势,想起二太太王氏的做派不禁有些心疼妻子,可他身负皇恩,这些日子与大殿下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于情于理都脱不得身。
周婕在家中牵肠挂肚,盼的无非是贾瑚平安归来。如今贾瑚安然无恙,周婕欢喜还来不及,又岂会怪他?
当即唤人取来一直为贾瑚在灶上温着的燕窝粥,又命人去打了热水来,周婕自己亲手服侍贾瑚梳洗。
小夫妻俩好不容易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又分别忙了个脚不沾地。
一个在外随侍新君左右参赞机要,一个在内掌管内宅打点府中上下应付各种刁难,直忙到端午节后。
没过多久,前线就传来了总兵袁志明大破蛮部主力的捷报,恰恰在同一日,林家姐弟一行也到了京城之外,上岸登车。
荣国府在码头候着的管事远远望见林家的旗帜便着人飞马回府报信儿,等载着林家姐弟的轿辇驶到宁荣街,荣府内有头有脸的几位管事已经候在了侧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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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章
黛玉年幼早慧,上京前也是得了父亲林海谆谆教诲,晓得自己与弟弟此番上京干系重大,绝不可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的,一路行来便格外谨慎。兼之林海事急从权,把内里利害简单给长女点了几句,黛玉惊骇之下不免将旁人一言一行都放在心里反复揣摩掂量,唯恐误了父亲弟弟的性命。
小名长生的林海幼子虽然不甚明了长姊为何会对就命恩人张神医那般那般倚重却又提防,但是丧母后对姊姊的全心依赖依旧让他对黛玉的安排教导言听计从。
姐弟两个互相扶持了数月,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京中弃船登车,不比长生一张瘦弱苍白的小脸因为终于不必再赶路而有了些欢喜模样,黛玉的脸色却更凝重了几分,即便是外祖家开了侧门来迎也不见喜意。
按理说敕造荣国公府,迎两个无爵无职无功名的晚辈,侧门足以,礼数上半分错漏都没有,便是只开角门,林家也说不出什么。可黛玉所忧者,正是这份以礼相待。
——二人临行前,老父私下曾再三叮嘱,要她多与大舅舅家的两位表嫂一处,莫要太过亲近二舅舅一家。外祖家的仆妇们又说府里当家的乃是二舅母王氏,那这吩咐开偏门迎他们姐弟的自然也该是二舅母,这却叫人为难。
黛玉心中不安又有意遮掩,脂玉般的面容不免就绷得有些紧,落在随行贾家仆妇的眼里只当这位林家表姑娘局促,心里就有些瞧黛玉不上,大面儿上虽还算恭敬,彼此间却难免飞几个眼神。从垂花门外落轿步行至垂花门内的短短几步路,几个自恃有些身份的婆子就颇打了场眉眼官司。
不过她们也只能到此为止,再不敢放肆。
无他,如今当家的瑚大奶奶领着琏二奶奶并珠大奶奶一同迎了出来,直迎到垂花门内侧的穿堂里。
当家奶奶有心给林家表姑娘表少爷做脸,她们这些管事娘子要是再露出点不恭来,真是打死也不为过。
黛玉也有些怔。
她当然晓得这三名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就是外祖家的三位表嫂,论序齿,排在最前的定是大舅舅家的瑚大嫂子,看身形,外祖家有孕的也只瑚大嫂子一人,可来接她与弟弟的贾家老仆确确实实说府内当家的是二房舅母,怎地这瑚大嫂子却是一副当家奶奶的模样?
周婕心思细腻,自也瞧出了黛玉刹那间的怔愣。不论黛玉所为何事,单凭这份小小年纪转瞬间便能平复心神的本事,也由不得周婕不更疼她几分。
“这便是姑妈家的妹妹了吧?果然气质清雅。”含笑上前几步,周婕一手拉着黛玉摩挲片刻,又看向站在黛玉身侧的长生,眉眼间十分温和:“听二叔说,姑妈家的弟弟小名唤作长生?果然身子大好了,咱们看着也欢喜。”
赞完黛玉姐弟,周婕又为二人引见柳霞、李氏两个:“我是你瑚大嫂子,这是你琏二嫂子并珠大嫂子。”
黛玉携幼弟初入荣国府,正是最为忐忑之时,周婕面容温婉、神态和善,又有林海叮嘱在前,黛玉心里自然对周婕颇有好感,先与周婕见过礼,又依言与分立在周婕两侧的琏二嫂子柳氏、珠大嫂子李氏厮见。
柳霞生的秀丽,一双杏眼生的灵动,看人总带着三分笑影,十分可亲,李氏却显得有些木讷,多半是因着丈夫贾珠早逝的缘故。
黛玉将嫂子们的神态样貌一一记在心里,又看着弟弟长生一板一眼的与嫂子们行礼,见长生确实一丝儿错处也没有,一颗心才悄悄落回了肚里。
长生身子骨弱,如今长到三岁多还不如旁人家里二岁出头的孩子壮实,眉眼间的神情却极刚强,绝非寻常三岁小儿可比。
周婕也是做母亲的,瞧见长生真是又爱又怜,更叹果然是子肖其父,林家表弟还在稚龄便能看出日后的风骨,连忙一手拉住一个,带着黛玉姐弟往史老太太上房去,一面走,一面又与两人说话。
“今儿个本说要亲自迎你们的,都怨我,笨手笨脚,管事们飞马回府报的信儿,等我收拾妥当,还是比你们晚了一步,不能亲在垂花门那儿接你们。”
周婕这一回有孕,肚子大的骇人,贾瑚寻了几个妥当太医来看,都说定是双生子无疑。贾赦邢氏自然是欢喜子孙繁茂,贾瑚却忧心不已,比周婕生头胎时更紧张十分。周婕自己倒是欢喜多过焦虑,只是月份越大,她行动便越笨拙。这回也是如此,连李氏都不甘不愿的穿戴好了,她还出不了门。
黛玉听得抿嘴儿一笑,因为喜爱这位瑚大嫂子气质平和、清而不傲,神态间便流露出几分亲近,只是毕竟初次相识,话并不多。
周婕也是怕黛玉姐弟年纪小、头一回出远门又没有长辈相伴怯场,才故意说些话帮他们定心,见黛玉无事,更年幼的长生端着小脸也极有风范,便温言为他们说起老太太院中景致。等到了史老太太正房门口,周婕也止了话。
三位奶奶携了姑太太家的姑娘少爷一路行来,早就有机灵的飞跑到史老太太跟前报信儿,因此还不等周婕身边的嬷嬷上前传话,史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琥珀就从里面打了帘子,一脸喜气的迎了上来。
“可是来了,老太太可是念叨许久了。”一面又向内通传:“林姑娘、林大爷到了。”
黛玉姐弟是客,周婕便领着两个弟媳落后半步,请他二人先进。
黛玉领着长生一入正房,便见着两个丫鬟扶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走来。晓得这便是母亲牵挂多年的外祖母,黛玉正欲同长生一起拜见,却被史老太太一把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叫着大哭起来。
史老太太一哭,正房里自然是一片悲声,主子奴才都是抽噎不止,再不济也要拿帕子遮了面揉揉眼角,最终还是周婕柳霞两个一齐相劝,史老太太才渐渐止了泪,将余下诸人一一指与黛玉长生认识。
“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大舅舅家的姑娘,痴长你两岁,这是你二舅舅的二姑娘,比你小些。”
黛玉姐弟痛失慈母,如今又别父进京,能与外祖母说几句话也是个安慰,拜见了两位舅母,又与迎春、探春厮见过,便偎在史老太太怀里叙骨肉天伦,十分乖巧。
只是黛玉心细如发,在荣国府里又是处处留心,前面只见着三位表嫂并她们身边的丫头婆子还不觉得,如今见过外祖母、两位舅母并一众丫头婆子,黛玉心里真真有如打翻了五味瓶儿一般,百般滋味在心头。
珠大嫂子寡居,衣裳头面自然是守节的样式,难为瑚大嫂子与琏二嫂子也顾念他们姐弟,并未穿红着绿,只捡着湖蓝烟青等色装扮,头上也是莹润珠玉,并无红宝赤金等物,底下的丫头婆子更是守礼,显是嫂子们提前叮嘱过的。
到了外祖母这儿,别的不说,那打帘子的丫头身上的红绫裙子就艳的刺人眼。外祖母是长辈,舅母们也早出了孝,身上打扮自可按着喜好来,万万没有她一个晚辈置喙的道理。可两位表嫂一样只有五个月的孝,还能约束着底下人不做鲜艳打扮,外祖母与二舅母身边的丫头们却是红裙红袄都穿得,鬓插红花的也很有几个,怎能叫她不多心。
黛玉尚年幼,心里难过面上难免就带了些出来,落在史老太太眼里,只当她思念亡母,忙拿话岔开,问起黛玉姐弟的身体,又问这一路上可顺遂。
提及此事,黛玉自然又夸赞了一番张神医医术了得,言称多亏有他随行,她与长生才能平安抵京。
史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经历的多些,此时已经瞧出一双外孙外孙女都似有不足之症,正要相问,又被神医张友士勾起另一桩心事,便先将此事放下,问起张友士之事。
“张神医既是与你们同行,如今在何处歇息?可是回了玳瑁胡同的宅院?张神医与咱们有大恩,很该登门拜访,聊表心意。”
说着,史老太太便对周婕吩咐道:“虽说医者父母心,张神医未必稀罕这些,咱们也该知礼。取了那对紫檀雕锦纹三镶白玉如意,再从我私房里拿了鸡翅木六开光匣子装的那对老参添上,配上表礼,叫瑚儿拿了府里的帖子去拜访一二才是。”
周婕不论心里作何感想,面上也是连忙起身应下,正要再说几句凑趣儿,不防一直默然端坐的二太太王氏突然开了口。
“今儿早上我说的那几样宫纱可寻着了?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弟弟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
屋里登时一静,史老太太只垂眼摩挲着怀里的黛玉姐弟,慈眉善目的并不开口,柳霞借吃茶的功夫偷瞄了眼长嫂,见周婕脸上的浅笑一丝儿都没变过,才放下心来。
说起来,二太太王氏此举虽然折了周婕的脸面,可这话也未免太露痕迹,算不得聪明,何况周婕可不是个任人搓圆揉扁的软柿子,真顶起来,王氏一个做婶娘的,总不能越过人家正经婆婆教训侄儿媳妇。
暗笑这大半年都教不会某人一个乖,周婕温婉一笑正待开口,就听得外头传来一声英气十足的笑声,又有小丫头子跑进来传话,说是东府珍大奶奶并小蓉大奶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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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跪地谢罪ing
某盈回来鸟!明天更大章!以后恢复正常更新!
又及,离开太久手好生,作者有话说神马的,下次再说【喂!
66章
王熙凤并秦氏两个在史老太太与邢王二夫人跟前都是晚辈,史老太太自然只管带着两个媳妇宽心坐着,周婕这一辈的妯娌却是要亲自去迎的。
不急于与二太太王氏争个长短,周婕敛衽起身,告罪一声便领着柳霞李氏迎了出去,脸上温婉的笑意让原本眉眼很有些凌厉的王熙凤都缓了缓。
“听说远客到了,我就惦记着带蓉哥儿媳妇也来凑个热闹,急忙忙赶了过来,瑚大奶奶好歹看在亲戚一场,赏咱们娘儿们一碗茶吃吃。”
未语人先笑,王熙凤眼中虽然没有多少喜意,笑声却极爽朗,话又俏皮,说得柳霞李氏都是抿嘴儿一乐。
周婕也是莞尔,只是心中依旧警惕的很。
不说王熙凤多舛的亲事,只凭她们各自夫婿、娘家在当今登基前选的主子并不相同一条,这位珍大奶奶就不可深交。
更不用说王熙凤进门后虽并未与大房为难,却也不见多少善意之事了。
至于宁荣二府女眷聚在一处说笑,明明不过是亲戚间随意走动,王熙凤却偏偏次次都要满头珠翠盛装而来,仿佛定要将旁人都比下去才干休等事,倒是末节了。
上前几步状似亲昵的挽过王熙凤,周婕浅笑回眸,未施脂粉的面容分外恬淡:“真真是个泼皮,惦记着咱们的好茶却连礼也不行一个。赏茶?赏一顿鸡毛掸子才是正理。”
周婕自己绷得住,一席话说得一本正经,柳霞等人却是撑不住笑了起来,连小蓉大奶奶秦氏立在婆婆身后都悄悄拿帕子沾了沾唇。
王熙凤挑眉一笑,作势就要福身,周婕忙虚扶一把,众人这才亲亲热热鱼贯而入。
领着媳妇秦氏给史老太太并邢王二夫人请过安,王熙凤那一双丹凤三角眼就落在了黛玉姐弟身上,互相厮见后仍是打量不止。
经历过母亲贾敏病逝、被迫携弟别父上京两事,黛玉之心性远非寻常七岁小童可比,加之她自幼聪慧,自然觉出王熙凤含笑美目中似是别有深意,也不说破,只管端出官家嫡长女的风姿端坐。
长生则是铭记老父教诲,任旁人如何说话行事,他只岿然不动,一张瘦弱的小脸上全无半点局促不安,硬要挑刺儿,也只能说长生小小年纪太过严肃。
瞧了片刻,王熙凤心中不由点头,暗道这林家果然不凡,儿女教养的都是极好,不枉她费一番心思结交,忙命大丫头喜儿取了备好的表礼来与黛玉姐弟,搂着两人好一顿摩挲,爱得不行。
史老太太便笑道:“了不得了,这哪里是个嫂子,竟混了个拐子进来!拉着咱们的小爷姑娘就不松手,还不快打了出去。”
王熙凤一听,索性搂得更紧了些,笑声越发响快:“既如此,便赏了我,这样好的孩子,我若是能得着,必是一天三炷香跪佛还愿的。”
史老太太笑得愈发慈爱,却不接话,还是周婕这个当家奶奶接了口:“真真是个泼皮破落户,但凡瞅见好的就要拨拉家去,自个儿的藏得倒严实。如今咱们家从姑娘到表姑娘都叫你瞧了个够,你们的琳大姑娘呢?怎地也不带来亲香亲香。”
说着,周婕还拿手指轻轻刮了刮脸颊,逗得众人又是一乐。
贾琳年幼,性子又孤,不爱过问家事也不爱四处走动,白天黑夜的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玩耍,因此与王熙凤这个大嫂子相处的倒是十分融洽。
兼之王熙凤有意显摆自己贤能,对这个聪慧知礼的恰到好处的小姑子十分的好,宁府上下都晓得在大奶奶面前,大爷都比不得大姑娘的那份体面。
可今儿提起贾琳,王熙凤面上却有丝冷意一闪即逝,若非周婕心思一直放在王熙凤身上,压根儿瞧不出来。
“琳儿前几日夜里叫风吹得着了凉,这会子还静养着呢,等她太好了,我再带她出门与姐妹们玩耍。”
王熙凤对小姑的关怀忧虑溢于言表,史老太太等人听说贾琳病了,也纷纷询问一二,无非是请的哪位太医,又用了何方等语。
周婕旁观半晌,并未觉出王熙凤对贾琳有何不满,反倒是一向与王熙凤亲若姐妹的小蓉大奶奶似乎与婆母生分了些。
说起请医延药,话不免又兜回了黛玉姐弟身上,史老太太为显慈爱,特特再三嘱咐周婕,务必不能简薄了张神医,等周婕应了,又问起院落铺陈。
这事儿是柳霞帮衬着长嫂周婕布置的,因此回话的也是柳霞。
“回老太太,林表妹林表弟的院子是二太太一早布置妥当的,大嫂子与我想着表妹表弟正在长身子的时候,又自小长在江南,怕是不习惯京中水土,便估摸着身量裁了些衣裳备下,又留了些厚料子备用。”
孙子媳妇宝贝她的外孙外孙女,史老太太自然开怀,将周婕柳霞赞了又赞。二人忙道不敢当,周婕更是浅笑自谦:“林表妹林表弟来外家小住本就是贵客,又是来老太太膝下承欢尽孝,怎能薄待?我与弟妹不过是以礼相待罢了。老太太再夸,咱们愈发没了站的地儿了。”
此话一出,二太太王氏脸上本就寡淡的笑意就是一僵。
史老太太含笑听着,许是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便传了林家随侍黛玉姐弟上京的丫头婆子进来问话。
黛玉与长生两个,一个是林家嫡长女,一个是林家嫡长子,长生更是林家四代单传的独苗,身边的使唤下人真是数以十计,单单是这回带到京中的大丫头并教养嬷嬷就有九个,另有两个总角小厮陪长生读书玩耍。
史老太太仔细问了会儿话,叹一句林家果然家规严整,厚赏了随行的下人,又指了自己身边的两个二等丫头,一名鹦哥、一名画眉的给他们姐弟使唤。
一时处置妥当,史老太太心中怜惜外孙外孙女舟车劳顿殊为不易,便吩咐邢王二夫人带他们去见过贾赦、贾政,好早些回自个儿院子休憩一番,晚上再来上房用饭。
谁知大太太邢氏立时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应声,半晌才憋出一句,道是贾赦外出访友,迄今未归。
贾赦后头那句“为免伤心,外甥外甥女不必特来拜见”,邢氏觑着史老太太的脸色连提都没敢提。
宁府王熙凤婆媳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荣府这边儿诸人的神色就真的是一言难尽了。
周婕这个知道其中缘由的,既困惑于贾瑚为何要诱使大老爷犯这个浑,又感叹于大老爷与姑太太之间的兄妹情谊果真淡薄如纸,带着一丝羞惭立在了婆婆身后。
毕竟若非贾瑚撺掇,邢氏如何会接到这么个烫手的事体?只管带了人回去,见与不见全在贾赦,总不至于当面吃了老太太的排头,大大没脸。
柳霞则是不明所以,只是婆母告罪,她也只能垂首陪着,还要分神照料怀着双胎的大嫂子周婕。
大房婆媳没脸,林家小儿受了慢待,这两桩乐事连在一处着实让二太太王氏心底欢喜。可惜乐极生悲,史老太太许是有意想要叫人觉得二老爷贾政强于大老爷贾赦,特特问了二老爷一句,直接将王氏堵在那儿不上不下,比大太太邢氏方才更尴尬了十分。
——与胞妹贾敏兄妹情深的贾政,今儿也叫心怀鬼胎的王氏拿事儿引着支出门去了,并不在家,同那个牛心左性的大老爷也没甚区别。
只是史老太太哪一日都要念叨好几回贾赦不成器,因此兄弟二人虽是一样的行事,依旧显得二老爷也不过如此。
王熙凤见着了林家姐弟,还瞧了一出窝里斗的好戏自是心满意足,这会子便起身告辞,言称府里还有杂务尚未处置妥当,带着儿媳施施然去了。至于王熙凤要如何料理被周婕一句话勾起来的心事,那便是后话了。
人都早早出了府,史老太太也没甚办法,只好压着火气吩咐邢氏王氏好生把黛玉姐弟送过去安置,因怜惜孙子媳妇有孕在身,又叫周婕柳霞各自回房休息。
黛玉姐弟的屋子是王氏派人收拾的,内中如何不成体统自不必细说。
只说邢王二夫人与黛玉姐弟刚刚论辈分宾主坐下饮茶,已经回自己院子歇着的周婕便派心腹嬷嬷抬着东西过来了,随行的还有邢氏房里的大丫头金钗。
“大奶奶最近身子笨重,精神也不济,竟把太太、二奶奶并大奶奶自个儿给林姑娘林大爷的礼给忘了,还望林姑娘林大爷见谅。”
三口鸡翅木大箱子,每口都要四个健壮仆妇抬着,箱子里装的什么可想而知,二太太王氏看一眼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刘嬷嬷,再瞥一眼端坐上首一副心安理得模样的邢氏,只觉得一股子血气从胸间直冲到天灵盖,气得手都有些抖了。
67章
刘嬷嬷传过话送了东西,便告退回去周婕院子复命,细细将林姑娘林大爷的神色说了,又提起二太太王氏。
琏二奶奶柳霞从史老太太屋里出来就没回自个儿院子,直接与嫂子瑚大奶奶周婕互相扶持着到这边院子来说话,自然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般撞上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当真也少见。”
借着贬损二太太王氏的时机,柳霞尽量不动声色的将陪嫁嬷嬷送过来的补品推远了些,打算一会儿就当忘在嫂子屋里得了。
周婕是第二胎,当然也明白这烈日当头的日子还要喝温热补汤的苦处,瞅着柳霞的小动作就有些想笑,到底忍下了,只与柳霞叙些家常。
“虽是在我这里,你也该慎重些。”嗔了柳霞一眼,周婕好不容易才将补品吃尽,鼻尖也沁出了些微汗珠,忙自袖中抽帕子拭净了:“那边儿如此,与咱们也是好事。”
自她们妯娌掌家以来,规矩一分不错,银子一分不补,明里暗里也不晓得与老太太、二太太过了多少回手。
老太太把府中公帐死死攥在手里,二太太则是掌家多年快把个国公府都掏空了,一个个遇事儿就想让她们拿嫁妆填补,不如意了就想拿名声压人,也不睁眼看看,她们妯娌哪个是为了面子舍了里子的憨货。
胳膊折了藏袖里,家丑不可外扬,这都是老理没错,可也要看看别人拿不拿你当一家人,像这府里,真真是一步都退不得。
老太太倒是个精明的,试探了几回得不着好处,就随家中奴仆嚼她们妯娌的舌根,自个儿只管捏紧了银钱,另压着二太太王氏吐出些贪墨的好处就罢了,面上儿和气的很。二太太王氏失了银子,虽说与她这些年挪用的相比根本是九牛一毛,想必也是痛的心肝乱颤,兼之本就没有老太太的城府,对她们的怨气不免就重了些。
有了怨气,时时事事针对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儿,稀奇的是二太太发难了那么多回,除了逞逞嘴上威风外一丝儿好处没得着,还是乐此不疲的出力不讨好,可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真真是个妙人儿。
二太太也不想想,如今五殿下已经坐稳了皇位,他们大房的两个爷们,贾瑚乃当今心腹,贾琏也是早先便为圣人办过差事的,二房就剩下个在宫里伺候人的大姑娘和一个懵懵懂懂八岁多还只会跟姐妹们厮混的宝玉,拿什么踩下大房?
不过狗急跳墙,还是不得不防。
“我自然省的。”柳霞瞧着大嫂子周婕眼睛眨都不眨就咽下了那碗她闻一闻都嫌不舒爽的劳什子,不禁摸了摸自己也有些显怀的肚子,挣扎了片刻还是没端回自己那一杯:“只是那位在家里折腾也就罢了,今儿林家姑娘小爷头一回来亲娘舅家,她就给人家没脸,未免太没成算,这还是姑太太在家时偏心二老爷呢。只恨她自己倒三不着俩,还要捎带上咱们府里。”
才见了一面的舅太太,就跟外甥女儿说什么远着宝玉之类的混话,不知道的,还当那贾宝玉在内宅真是众星捧月呢。实则这一辈儿的姑娘们,除了二房庶女探春,哪个耐烦理他?
他们房里的迎春并东府的琳大姑娘见了贾宝玉都是避之不及,偏贾宝玉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脸皮厚,赶都赶不走,巴巴赖着,只二太太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小儿子当个凤凰蛋,唯恐叫人带坏了。
知道弟妹柳霞是怕让林家人以为贾府没规没距,周婕不由一笑:“莫要杞人忧天,林姑娘林大爷是要在咱们府里长住的,日久见真章,况且这对姐弟心里主意大着呢,我看着比你还强些。”
二太太教训林姑娘的话,不就让林大爷一个稚童堵了回去?林姑娘也是滴水不漏,可见这对姐弟都是极早慧的。
“说到此,嫂子可晓得林家姐弟要在咱们府里住多久?琏二总没句准话。”柳霞有了身孕后别的脾气没有,就是好奇心比原先多了不少,贾琏又不肯据实相告,惹得她百爪挠心一般。
多久?多半要等着太上皇驾鹤西去,亦或当今不再受制于老臣了。
周婕与贾瑚已经育有一子,对爷们外头的事儿知道的自然更清楚些,却也不方便越过贾琏与柳霞说这些,只拿眼斜着柳霞笑,瞥见柳霞到底为了腹中孩儿把那碗补汤喝了,才含笑送了人出去。
只是那笑容一回里屋便淡了,愁的却是贾瑚昨儿夜里低声说的那些话。
原来,依照贾瑚的打算,等周婕生下这一胎,他便要领旨出京外放,年是肯定不能在家过了,孩子们的满月等不等得都是两说。且因为这一任谋得乃是边关重镇,周婕与孩子们都是不能跟去的。
迎了亲戚进门,转眼丈夫就要离京,周婕心中不免添了三分抑郁,又要强忍着不让人瞧出来,实在难熬。
上书房里,新帝水清也正在与贾瑚提及他外放之事。
不过十余年,当年的落魄皇子与垂髫幼童便成了年轻帝王与心腹近臣,着实不易。
此时贾瑚刚刚陈奏了剑南州民情,慷慨激昂,只恨不能立时赴任,以解国难君忧。水清肃容听了,又以茶赐之,贾瑚再三辞过方浅啜润喉。
“子圭之心我岂能不知?”
耐心等贾瑚饮尽杯中茶水,水清才温言反问一句,眉宇间神色十分平和,唇边始终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子圭也要记得我今日所言。不论你我所谋是否能成,你都要安然返京。文死谏、武死战,那是旁人。你、存溪、郑璧、之弥几个,却是无论如何也要以保全己身为要。切记。”
大步离了龙椅,水清几乎是将匆忙下跪的贾瑚从地上强拉了起来,低声叮嘱:“士为知己者死,我不要你们死,我要你们都活得好好的。”
贾瑚当日与水清相交,不过是因为他晓得水清日后定能登基为帝,富有天下,只盼着能借水清之手改了自家命数,就连此行前往剑南,也是知晓后情别有私心的,哪里预料到自己能得这人如此看重?
一时感慨不已,贾瑚心有千言万语反而口不能言,只郑重拜了下去。
水清这回倒不曾阻拦,只在贾瑚告退之时悠然问了一句:“闻说子圭家中仍有一庶妹?”
68章
贾瑚一惊,心底刹那间转过无数念头,忍不住拿眼瞄向御案后端坐的安平,拿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
虽说迎春与他和琏儿并非一母所出,但他们生母已逝,以老爷贾赦的年纪,这一辈儿大房十有□也就只得迎春一个姑娘了。若是安平想要在给他的姊妹降什么恩典,自然是要落在迎春身上。
然而此刻时局未稳,便是袁将军击退了蛮兵,还有个自以为江山无碍又有些后悔禅位太急的上皇在后头指手画脚,动不动就要捏着安平的错处斥责一番,哪里就到了降恩典的时候?
贾瑚这厢满腹狐疑的看向水清,水清恰也抬眼望着他,眸中清澈平静,若不是熟识之人,必定会错过蕴含其间的淡淡一抹关怀。
“长兄如父。琏儿是个出息的,剩下的也好生教导吧,日后也是你的脸面。”
言罢,水清微微抬手止住了贾瑚未出口的话,含笑命戴权送贾瑚出去。
贾瑚心中一动,面上却又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恭顺行礼退了出去。
说不得自家那个前生出嫁没多久就香消玉殒的二妹妹这一世就要有些造化,今夜归家倒是该对妻子提一提迎春的教养,莫要如前世一般木讷软弱,到时候出个岔子,就不是结亲,反倒要结仇了。
——在贾瑚想来,八成是安平嫌忠心之臣太少,想着为他们几家再寻几门好姻亲,也能互为犄角。虽说迎春及笄出嫁还要等上六年,早早赐门婚事也是荣耀。何况上皇身康体健,别说六年,怕是十六年都熬得住。
不过在回家叮嘱周婕千万莫要疏忽了迎春的教养之前,贾瑚还要先与蒋存溪、柳之弥两个小聚一番,议一议朝中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