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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盼盈盈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9

相较而言,王氏对老太太的关切之情更显真心:虽说老虔婆这一病千好万好,可没了她在前头护着,大房真个儿发起难来可如何是好?

有了这一层忧虑,王氏嫁入贾家几十年,头一回盼望着史氏延年益寿。

王氏日也礼佛夜也礼佛,这次总算如愿了一回,御医开好方子走后不久,老太太史氏就悠悠醒转。

依着史氏的本意,是要立即叫贾瑚夫妻到跟前来,拿捏着分寸好生敲打一回,赶紧稳住她在府内的地位才是。可惜大老爷贾赦的反骨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发作起来,史氏好说歹说,贾赦扑通一声跪在她床前只有一句“请老太太保重身体”,旁的再不肯应。

史氏气得心口发疼,却也知道现今大房的翅膀硬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辖制住的,孝道好用也要用在刀刃上,只得忍下这口气,不阴不阳的将人都赶出去,自己躺在床上默默筹划起来。

不提贾政王夫人夫妇看一向威风的老太太都要避大房的锋芒是何感想,史氏称病,贾瑚夫妻便也省了在上房跟人打机锋的功夫,把诸事都安排妥当后便回了荣禧堂,带着儿女们团圆。

三个孩子里,长子贾茁今年已有八岁,小一些的贾茂贾桂也五岁多了,一个个粉团儿似的,排成一排给努力板着脸父亲请安,大大的眼睛里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贾茁还好,正是仰慕英雄的年纪,兼之这个英雄还是自己的老子,心里既欢喜又自豪,乍着胆子往贾瑚跟前蹭,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瞧着比夫子还严厉的男人跟那个母亲和二叔口中会抱着他叫他乳名的慈父当成一个人。

贾茂与贾桂更是畏惧贾瑚那一身杀伐之气,随了周婕的杏眼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向贾瑚,末了贾桂更是跑进周婕怀里撒起了娇,让贾瑚委实有些哭笑不得。

他昨儿晚上匆匆一见,就晓得儿女们有些怕他,只当是他走时孩子们还太小,不记得他了所以生分,这会儿一家人关起门来相处,才发觉事情有些麻烦。

怎地他从来没碰过儿女们一指头,他们却隐隐有了些避猫鼠儿的样子?他这哪儿是人老子,分明是吃人的老虎。

贾瑚心里不痛快,却不想想,他在外领兵多年,早就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儒雅公子,而是个一身血腥带着杀伐之气的将领了,孩子们焉能不怕?

羡慕的瞄着把桂姐儿搂在怀里好一顿揉搓的妻子,贾瑚也怕是自己今日的谱儿摆的大了,有心放□段,又觉得不能太过放纵儿女,教训了几句便让贾茁领着一双弟妹退下了。

周婕在旁早就看出贾瑚的言不由衷,心里笑的直打跌,不过是不能在儿女们面前戳穿他罢了,这会子只剩他们夫妻,自然不会再给贾瑚留情面。

“侯爷好大的威风,”拿帕子掩了唇,周婕吃吃笑道,白净的脸庞一如数年前一般娇艳:“可怜孩子们巴巴的等了父亲回来,让侯爷当甲士们吓唬呢。”

一句话说的贾瑚更为郁卒。

昔时贾茁年幼不记事,怎么疼宠都不为过,他当然可以做个慈父日日逗儿子玩耍,可现在贾茁贾茂都已启蒙,便再不能马虎。

周婕已是慈母,若他再做个慈父,谁能约束住两个半大小子?然与儿子生份至斯,贾瑚也绝不愿意。

真真是左右为难。

叹了口气,贾瑚暗道做人老子比打仗都难,盘算着改日定要收服了三个小子丫头,口中却不忘与周婕说些要紧正事。

“儿女那里我自有办法。倒是还要辛苦你应付老太太她们。名分初定,她们必不会甘心的。”轻轻动了动脖子,贾瑚眯起眼:“我已经将兵符交还圣人,圣人准我在家休养些日子,正好腾出手来整治整治那些挑事儿的,也为你分担一二。”

周婕嫁进贾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些年,深知这府内诸人的品性,早早就准备好了见招拆招,对贾瑚前面的话也只微微颔首,待听得贾瑚说这些日子都会留在家中才怔了怔,不由自主的露出十分欢喜。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贾瑚亲口说出又是另一回事。

夫妻这些年,贾瑚从不曾拿话哄骗过她,既然他肯说,便有了十足把握,再不会改了。

见自己不过一句话就引得妻子红了眼,贾瑚心里讪讪的。这话他原本是留着昨晚歇息后说的,谁知自己就那么睡过去了呢?

攥了攥周婕的手,贾瑚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还有一事,日后圣人会恩准女眷递牌子入内探望宫妃,到时你与弟妹只管去寻咱们大姑娘说话,莫要理会二房的那位美人,也不用担忧老太太、二太太,自有人开导她们,你们自己莫要糊涂就好。”

周婕抬抬眼,点了点头:“我知。”

他们大房与二房闹成那个样子,当然不能帮衬着元春在宫里立足,这点道理周婕清楚的很,只怕小姑迎春一向面慈心软,着了道,成了别人脚下的青云梯。

不等周婕问出口,贾瑚便解了她心中所虑:“大姑娘身边的人都是圣人与皇后娘娘亲挑的,最是忠心,大姑娘的殿宇离皇后娘娘的寝宫又近,只要自己不争不妒,谁也休想打大姑娘的主意。”

这几句话很有些逾矩,贾瑚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双唇一张一合,也离着周婕愈发近了,周婕只顾着凝神去听贾瑚的话,对此一无所觉。

直到贾瑚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她才蓦然晕红了脸。

“这些年,我甚是思慕舟舟,不知舟舟可有思慕于我?”

收起一身戾气,贾瑚嘻嘻笑道,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错眼望去,依旧还是多年以前少年得志的温柔探花郎。

周婕讷讷不能言,身子一缩就要躲开,却被贾瑚捞了回来。

“莫躲。”紧紧把人揽在怀中,贾瑚深吸口气:“咱们统共没几天松快日子。不说一会儿还要叫琏儿一家过来,远了说,过些日子圣人便要放出风声,许宫妃省亲了。”

78章

周婕一怔,心里不是不欢喜,毕竟自家小姑入宫即为妃位,总是荣光,只是想到天家排场之大,又有些为银钱烦忧。

当了多年的家,周婕心里最是清楚这府里的家底。虽说是簪缨世家,祖上军功出身,库里很有些积年的老物,可前面几位老太太、太太连着当家理事都是嫁妆愈理愈多,库里的银钱着实有些不凑手。

犹豫片刻,周婕还是决定跟贾瑚交个底:“这本是天大的恩典,只是公中……这么些年也不曾多置铺面田产,恐到时怠慢了两位娘娘……”

“我知。”摆手止住了妻子的未尽之言,贾瑚面上露出一丝讥笑。

当家太太第一个伸手贪墨公中的银子,底下奴才又怎么会不有样学样?上辈子穷的都要刻薄亲戚了,等抄家之日还不是从各房里头抄出了金山银山?这才叫家贼难防。

只可惜一家子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到末了谁也不曾得个善终。

至于这一世……

贾瑚微微撇嘴,笑盈盈看着周婕摇了摇食指:“哪里来的两位娘娘,咱们家只有一个容妃娘娘,估摸着最多三日,皇后娘娘便要宣老太太、太太与你入宫,到时候你便等着瞧。”

以二房的脸皮,老太太的偏心,便是安平几乎明示于他们,他们也会继续装聋作哑。他这次就好生看着,等当众被人打了脸,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至于那位贾美人,她主子甄太妃当年在安平生母陈美人身上下过多少黑手,安平哪里还容得下她,不过是碍着上皇不能现在就处置了罢了。

“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早些与我说。”嗔了贾瑚一眼,周婕又叹了口气:“一位也好,两位也罢,既是省亲,总要有驻跸关防之处,银钱上便免不了这一笔开销。”

贾瑚这次却不答反问:“我在南时,记得你曾在家书里提过,大表嫂帮衬着你开始给桂姐儿备嫁妆了?好木料可寻着了?”

指节轻叩桌面,贾瑚等到妻子迷茫的点头之后拍掌一笑,一双桃花眼中流光一转:“娘子果有大才,咱们这回可是能好生赚一笔财给儿女们嫁娶用,趁我这几日休沐,先挪用挪用给桂姐儿备下的好木头。这一回,京中可是有大热闹。”

今年出了手,少说能翻十倍,过后还能给桂姐儿换更好的。贾瑚率军回京之前也在南边儿置办下了不少木料,就是为了发这笔省亲财。

晓得夫君一向善于打理这些,周婕自然点头应了,又为他续一杯茶,才又说起旁的事:“如今林妹妹都指了人家,想来等闵家那边出了孝便要出嫁的,想来过些日子便要南归了吧?”

一来林姑父尚在,没有林家的女儿在贾家出门子的道理,二来,周婕觑了眼贾瑚的神色,有句话她一直不敢说给刚刚归家的丈夫听,二房的小叔子宝玉,恐怕对林妹妹的心不简单。

平日里林妹妹一见到宝玉就没好脸色,身边的丫头们也都牙尖齿利,偏那么个被当凤凰蛋似养大的人一点儿不在意,成日里往林妹妹院子里凑,每每惹得从宫里回来的表弟林珹沉了脸。偏老太太就能对林家姐弟的神色视而不见,乐呵呵的瞧宝玉去讨人嫌。

今儿个夏太监来宣旨,周婕那会子还真怕宝玉闹出点什么来。

贾瑚对此不置可否,林家的姑娘小爷当然要回林家,是不是南归倒还两说,毕竟安平至今也没拿定主意何时召林姑父回京。不过说起林妹妹,贾瑚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事。

“林家表弟如今也有九岁了吧?怎地昨儿个只在老太太处见了一面,却不曾到外边席上去?”

昨夜贾瑚虽是在宫里领的宴,贾家也是置了席面的,可听琏儿说,林家珹表弟极少在外边爷们的席面上坐,总是在内里与宝玉一处。

按理说林珹能得安平亲自赐名,又做得大皇子伴读,学问人品都该为同龄人之翘楚,若是学了一星半点宝玉身上的臭毛病,他以后如何同林姑父相见?

越想越不是滋味,贾瑚不禁蹙眉。

周婕与他自幼熟识,这会儿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含笑戳了他一指:“想到哪里去了,珹表弟且好着呢。不过是咱们老太太,怕宝玉见了二老爷不自在,便也想着法儿把珹表弟一并留在自己身边罢了,毕竟珹表弟可比宝玉小了四岁。”

兴许还指望着让他们表兄弟多亲香亲香,可老太太也不睁眼看看,珹表弟哪里耐烦听宝玉胡言乱语?宝玉也厌恶珹表弟一脑子仕途经济的,真正两看两相厌。

暗嗤一声老太太当真会毁儿孙,贾瑚点了点头:“林家表弟表妹今年内总是要与林姑父团圆的,在咱们家也住不了多少日子了,还要你再多费心。”

“林家表弟表妹都是万里挑一的,样样妥帖,哪里用我费心?”睨了贾瑚一眼,周婕心里很是为黛玉姐弟欢喜。

足足五年多了,她也将他们姐弟对林姑父的思念看在眼里,如今终于有了盼头,还不知要喜成什么模样。

知晓妻子一直嫌他们这些男人心太硬,那么小的孩子也要算计,贾瑚摸着鼻子笑了笑,便与周婕说起西南风土,不久又是言笑宴宴。

用过午饭,周婕便与弟妹柳霞一道去寻黛玉说话,贾瑚则把贾琏叫到了外书房说话,至于老太太那里,老爷说了,有他和太太呢。

“哥哥叫我把那处宅子收拾一番,寻个名声好些的栈行挂牌子?”

听贾瑚说要把那处入手了足有七八年的五进院子转手,贾琏不由发愣,连要找兄长算账,问问他为何送自己一盒子小核桃的事儿都忘了。

“正是,记得莫要露出咱们的姓名,也莫让人查出来。”

贾瑚笑得开怀,心满意足的拿弟弟一脸的茫然之色佐茶。

不能怪贾琏回不过神。

那还是多年以前,圣人还是殿下的时候,贾瑚为殿下办差,凑巧从举家外迁的老翰林手里得了这么处宅子。

当时殿下还曾带他们一处在那宅子里品茶,殿下也好、贾琏自己也罢,都嫌那宅子故作风雅却匠气太重,明明四处都是雕梁画栋,偏在东北角有处院落仿田园桑麻之感,不伦不类,贾瑚却抚掌大笑,连声赞叹匠气的好,匠气的妙,到底从殿下那里讨了来,之后却又不闻不问,连每年的修葺还是贾琏找人做的。

贾瑚总不好说他买了那处院子就是等着敲二房一笔竹杠的,只含笑不语,贾琏还欲再问,外面守着的侍墨已经弓腰进来,报说茁哥儿茂哥儿并萸哥儿来给两位爷请安。

贾瑚忙正了正身,脸上也收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笑意,活脱一个严父模样,贾琏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等瞧着连自己的长子贾萸也被贾瑚唬得战战兢兢的,却又时不时拿敬仰的小眼神瞄一眼板着脸端坐的兄长,贾琏不由就有些吃味了,撇着嘴对自己的小厮一招手,拿过本来要邀兄长同砸的小核桃,一个人拎着小锤子咔嚓咔嚓砸了起来。

贾瑚这厢正问着儿子侄儿的功课,一身的肃穆之气,几个孩子的脊背也是直了又直,一室的庄重就全毁在了这连绵不绝的咔嚓声中。

贾瑚黑着脸猛地扭头瞪向贾琏,贾琏却只对着他嘿嘿一笑,好似浑然不知贾茂被他那一声咔嚓惊得连句子都背零碎了,还笑着让他们小兄弟几个吃核桃。

贾茁贾茂着实叫父亲与二叔的模样惊住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知怎地就觉得父亲也不似先前以为的那般吓人。

不提大房两代爷们如何相处,贾瑚归来的第三日,便有懿旨到贾家,选史氏、邢氏、周氏三人明日入宫觐见。

79章

从老太太史氏到瑚大奶奶周婕,三代婆媳如今都是一品诰命,走出去也是一门的风光体面,也不知勾得这京中多少人家眼红心热。

至于这天清早顶着一脸疲色并眼下青灰过来给婆婆史氏立规矩的二太太王氏,则是恨不能大房婆媳出门就叫雷劈死。

想她自及笄起嫁到荣国公府在史氏面前伏低做小,忍受那么个迂腐不中用的丈夫,又要教导儿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时运不济,如今连瑚儿媳妇那小贱蹄子都有了一品的诰命,她堂堂王家嫡女竟只是个五品淑人,这口气要她怎么忍?

果然周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周氏在她面前摆长嫂的谱儿短命死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小周氏又能风光到几时!

眼角下垂,王氏心里不停的默念佛经,才勉强压下了重重赏按品大妆后笑盈盈从她身边走过的周婕一巴掌的欲念。

撇过眼不去瞧拿腔作势的大房婆媳俩,王氏只眼巴巴去看一脸端肃的老太太史氏,盼着老太太今日能带回些她那苦命的元丫头的消息。

为了能多给长女筹些银钱傍身,王氏这些日子没少支使着心腹周瑞一家子在外奔走,耗了多少心神才得了这千把两,索性悉数交托给了婆婆史氏,总好过让那些阉人再扒一层皮去。

忆起银两筹措的不易,王氏不禁更恨周婕。若不是有这么个堵心的狐媚子在,她牢牢攥着公中银钱,哪里寻不出这一笔开销,何必还要用自己的私房放例子钱?这会子又要给宝玉攒家当,又要供应大女儿在宫中上下打点,竟有些不凑手。

周婕一早便觉出了一旁的二婶娘王氏神色不善,倒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自打贾瑚出息了,这二婶娘就没几日有过好脸色。

低眉顺眼的等两层婆婆先行一步,周婕才由丫头扶着上了轿,一行往皇宫内苑去了。

到了陈皇后所居的凤栖殿中,因有贾瑚为君分忧之功,陈皇后不等三人行完大礼便命左右宫人扶起,又命赐座。

史氏当年也曾随先老国公夫人拜见过上皇元配夏皇后,礼数上十分周全,领着邢氏周婕谢过恩典之后方斜签着身子坐了,恭恭敬敬答起了陈皇后的问话。

陈皇后话并不多,声调也极轻柔,多是问些儿孙教导之事,言语间对毅勇侯贾瑚膝下两子一女十分爱重,又因着林珹乃大皇子伴读的缘故,也略问了几句黛玉的起居,有些史氏答了,有些就由周婕掂量着回话,邢氏则泰半闭口不言,正怕自己堕了侯府的声望招了忌讳。

如此说了小半个时辰,倒也和乐,陈皇后又问了问毅勇侯胞弟家的子女,便对身旁服侍的宫女略微颔首,不多时,就听人报说容妃贾氏在殿外恭候,陈皇后闻言一笑,温言命人将迎春宣了进来。

邢氏并周婕两个养了迎春多年,情分颇深,当日送迎春进宫本以为今生难得再见,不想这般快便能重逢,俱都欢喜非常,只不敢表露出来,唯屏息静坐而已。倒是史氏,许是年纪大了,待听清内侍确实只传了容妃一人之时,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陈皇后眼角瞥见,依旧笑盈盈的,只待迎春从容行礼落座之后才又与史氏闲话家常,漫不经心的提到了贾宝玉:“记得这京中十来年前曾有一桩传闻,说是府上一位少爷落草时口中便衔有美玉?”

原本对素来看重的孙女元春竟不来见颇多猜测的史氏闻言不由一振,只当宝玉的造化就要应验,连忙应是,小小自贬了一番,就要拐着弯夸赞宝玉之聪颖灵慧。

陈皇后却不搭话,只笑着问邢氏并周婕二人:“我记得贾老将军只毅勇侯兄弟二子?”

见二人点头,陈皇后又是一笑:“如此说来,便不是侯府中人了。”

一句侯府中人,短短四字,直将史氏一颗心从云端摁到了冰窟里。好半晌,史氏才低声答道:“是臣妇次子之子。”

此时殿上静的落针可闻,众人自然也将史氏言语间的几分颤抖听在耳内。

邢氏心里暗暗称快,又怕皇后这是要降罪自家,不由拿眼去瞄儿媳周婕,周婕暗叹一声自作自受,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一丝表情也无,邢氏见了,忙也垂眼端坐。

陈皇后高高在上,底下的眉眼官司瞧得一清二楚,却止住了欲要呵斥邢氏失仪的嬷嬷,继续与史氏说话:“可是上皇封的那位道录司演法?”

这说的,乃是先荣国公贾代善去时,上皇余怒之下赏给贾政的微末官职,不啻当众揭了史氏一贯偏疼的次子的老底,史氏碍于天家威严并不敢说什么,只是脸上不免僵了。

陈皇后却似浑然不觉,脸上温婉的笑意一丝儿不变,吐出口的话却让史氏几乎要落下汗来。

“虽不是荣国公嫡长,到底也是贾老将军的胞弟,这孩子如此有造化,便是分家别居,毅勇侯夫人也该以宗族为念,帮衬着各房子弟寻访名师。”

一字一字都踩在史氏心尖子上,末了,还要再问一句:“不知这一房现居京中何处?”

若不是还在皇宫内苑,邢氏险些就要大笑出声。什么叫做当面打嘴现世?她可要睁大眼睛仔细瞧清楚了,看今日一过,二房还有什么脸面赖在府里不走。

邢氏都看出陈皇后绕了这一圈意在令贾家分家,史氏又岂能不知?当即心中一痛,嘴唇都有些哆嗦,噎喏许久才声若蚊鸣般开了口。

“禀娘娘,次子夫妇纯孝,亦在臣妇身边尽孝,不曾出府另居。”

孝字大如天,史氏如此一说,陈皇后也含笑点了点头,仿佛觉得她言之有理,下一句便说起了周婕:“如此说来,毅勇侯夫人的错处更多些。”

点到了自己头上,周婕忙起身离座告罪,静候陈皇后发落,邢氏心中一颤,忙去看迎春,却见迎春垂着头仿若泥雕木塑一般悄无声息,不免大失所望,暗叹不顶用就是不顶用。

史氏心里倒又有了几分盼头,却不大相信陈皇后当真会难为周婕,毕竟贾瑚有多得圣人看重世人皆知。妇人的脸面,还不都着落在自家爷们身上?

果然,陈皇后下一句便话锋一转:“你既是当家夫人,便该时时接亲戚回府给老夫人尽孝,或是老夫人有意去别府听戏开宴,你也该安排妥当,怎能因此乱了规矩。”

一席话言辞很是严厉,语气却十分柔软。在宫里服侍久了的宫人都晓得,无论太妃或者甄嫔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皇后都是这样的笑容口吻,纹丝不动。

听到这里,史氏再蠢钝也明白此事已然毫无转圜余地,不由悲从中来,恨不能立时便回府抱着她可怜的小儿痛哭一场,面上还要做恭敬状听着周氏假惺惺的告罪,身子不禁晃了晃,若不是忧惧宫中失仪带累了宝玉的前程,怕是当场便要昏了。

陈皇后说完了正事,又略说了几句闲话,便笑着叫迎春领了人回去说些家常话,又命几名宫女捧来了赏赐,史氏恍惚间倒还记得礼仪,强撑着领媳妇孙媳妇谢过皇后恩典后才随迎春出去。

一在迎春的永宁宫内落座,邢氏便几乎压不住心里的狂喜,只能勉强按捺着问起迎春的日常起居,原本的五分真意叫天大的喜事一冲瞬时化为十分,种种关怀溢于言表。

周婕在旁也抿嘴儿直乐,时不时说上两句,却不似邢氏那般喜动颜色。一来她性子本就比邢氏沉稳,再者贾瑚先时也曾透过口风,她心里有了底,自然不会惊喜之下失了分寸。

只有史氏,这会子还在为她的孝子贤孙悲愤不已,阴着一张脸不肯开口,偶尔抬眼扫过媳妇孙媳妇,就跟看仇人一般。

迎春本是温柔沉默、万事不管的性子,这会子只顺着继母长嫂的话点头,既不问祖母究竟有何话说,也不大说自己在宫中的情景如何,还是随她进宫的绣橘忍耐不住,将入宫后的事捡着几样说了,虽是有意夸赞,也听得邢氏欣慰不已。

特别是听说迎春所居宫室的匾额乃是圣人亲题,偏殿里也不似旁的妃子宫里那般还要住上几个位份低的美人之类,皇后为人亦十分大度宽和时,邢氏真真是欢喜的眉开眼笑。

周婕却晓得内里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圣人虽给足了迎春尊荣,宠幸却不多,一月里难得见上几面,显是并不甚爱迎春的品性容貌,只供着毅勇侯之妹这么个牌坊罢了。

有尊荣而无宠爱,周婕也只能暗叹这位姑奶奶的脾性正正好,真正是无欲无求,才能依旧一派风轻云淡,不争不妒。

周婕能想到的,史氏这样在内宅上斗婆婆下辖媳妇的妇人自然更是一清二楚。

不同于周婕的隐忧,史氏只觉二房振作的机会就在眼前。

迎丫头明显不受圣人待见,却在这宫里享尽荣华,不就是凭着毅勇侯亲妹的身份?元丫头模样性情更胜迎丫头百倍,又是瑚儿嫡亲堂妹,未必不能借此得圣人青眼,日后只要元丫头出了头,何惧宝玉没有前程?

即便元丫头年长了些……史氏略一沉吟,心中小有忐忑,再一想迎丫头这样木头似的模样也显不出青春娇美来,又稍稍松口气,筹谋了满腹的章程,只等元春过来传授一二。

只是史氏沉住气左等右等,却连元春的影子都没瞧见。若不是现□份有别,迎春乃是天家妃子,史氏恨不能直接开口问她元春为何还不见踪影。

被陈皇后宫中嬷嬷阻拦的元春比史氏更为心焦。

她服侍了圣人那么久,大房的迎丫头入宫就比她分位高她也忍了,谁让他们一房与长房近乎撕破了脸,半点借不到瑚儿的势,可陈皇后未免太过偏心,平常隔三差五打着圣人的旗号拘着她抄佛经便罢了,今日竟连嫡亲的祖母也不许她见,就让她在偏殿里抄劳什子的宝华经。

元春软话说尽,钱嬷嬷只不肯松口,她便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毕竟钱嬷嬷是服侍过圣人生母陈美人的老人了,就是告到甄太妃那里去,太妃也不好处置。何况她现如今连殿门也未必出得去,更遑论走过大半个内苑去告状了。

嘴唇抿的死紧,元春一时觉得圣人把她封到这离太妃寝宫最远的凤藻宫里就是把对甄家的怒气撒在她头上,今生恐怕都已经没了指望,一时又觉圣人生母当年也不得上皇青眼,自己若能得个皇子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可她一人在深宫实在难以成事。

本想着迎春年纪尚小,或能拿话哄着她与自己亲近,谁能想到圣人会亲赐给迎春使唤宫人,永宁宫的掌宫太监更是上皇身边第一得意人夏秉忠的徒弟,根本招惹不得。元春初时还以为这位赵公公是上皇的亲信,自己能仗着曾在太妃跟前伺候过与他说上话,哪成想他真真油盐不进,仗着师父夏秉忠的势和圣人钦赐的名儿,替面团儿似的迎春把个永宁宫管的铁桶一般,她到现在连话都没能跟迎春说上几句。

迎春的路子走不通,元春渐渐也就死了心,后来看迎春也不甚得宠,更是欢喜起来,只是元春着实不曾想到陈皇后这一回如此之绝,竟不许她与家人见面。

要知道,太妃昨儿个便知道陈皇后要召见荣国公府女眷,还和善的吩咐自个儿带老太太过去陪她说话的。

心思一乱,元春笔下墨迹也有些乱了章法,钱嬷嬷见状不由轻咳一声,元春手一顿,正要拿捏着身份解释,钱嬷嬷已然开了口。

“贾美人今日抄的已是够了,老奴这便告退。”

说着,钱嬷嬷就态度恭敬的收起超好的经文,带着人鱼贯而出。

元春一怔,回过神来不禁喜上眉梢,顾不上更衣理妆,匆匆理了理鬓发就由抱琴扶着往迎春的永宁宫走去,只盼着能瞧老太太一眼,得一声家中父母弱弟平安也好。

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

等元春维持着宫娥应有的仪态赶到永宁宫时,只有掌宫赵甫似笑非笑的等着她,拱手一礼:“荣国公夫人,将军夫人,毅勇侯夫人已经出宫家去了。贾美人,请回罢。”

摆明了连宫门都不会让她进。

元春一怔,双唇张张合合,竟寻不出一句话来圆自己的脸面,只觉隆冬的日头映在残雪之上,耀的人眼前发晕,惶然间望见圣人手书的永宁宫三字,更觉心中凄凉。

在宫中数载辛酸,元春便是入宫前再孤芳自赏,也知晓了许多眉眼高低,这赵甫如此慢待于她,若说没有圣人的意思,怕是连宫里的猫儿狗儿都不会信的。

服侍圣人五年,能近身的次数连一只手都数不满,唯一的靠山甄太妃嫌弃自己办事不利,等闲懒怠理会自己。

身上无宠,娘家无人,宫眷们都捧着迎春踩她,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显见得元春的青云之志已然坠下云端,京中王氏老宅里另有一位也是命途堪忧。

薛太太王氏扶着丫鬟同喜的手一进女儿宝钗的闺房,便瞧见薛宝钗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临窗而坐,怔怔瞧着院子里雾气蒸腾的鲤池出神,手上的针线活计也不知多久不曾动过。

王氏本是从姐姐政二太太那里得着喜讯回来的,正要过来宽宝钗的心,不防心肝一样的女儿竟顶着寒风坐在窗前,忙命同喜关上窗户,又骂莺儿没点眼力劲儿。

薛宝钗在母亲进屋之时已然回过神来,忙扶着薛太太坐下,柔声哄劝,说自己并无大碍。

薛太太急着要与女儿说大喜事,瞧着宝钗果然无事就将丫鬟们支去小厨房熬姜汤来驱寒,自己则拉着宝钗坐下。

“我的儿,”薛太太笑得眉目舒展,拉着宝钗的手不住摩挲:“你姨妈今儿个可是给了准信儿,说是等老太太从宫里回来就说你与宝玉的事。以后只一条,莫要学你姨妈的小家子气,拿出大家子的气派来,多与林丫头走动,毕竟她是圣人赐的婚。那闵家虽说死绝了,好歹也是子爵府,多走动一二没甚坏处。”

蹉跎至今,亲事总算快要说定,薛宝钗却只觉得苦涩难言。

竟是要林丫头先定了亲,摆明瞧不上那么个绣花枕头,才能轮得到自个儿,自己又到底哪里不如她?

不过是出身不如她清贵,又没有一个能当皇子伴读的好兄弟。

就算自己心宽,不计较那些与林丫头交好,也要人家看得上。也不看看,连自己嫡亲的舅母王大太太平日里对她们一家子都不过虚应了事,母亲偏还放着自家的老宅不住,拘着哥哥合家借居在舅舅府上,看人脸色,更何况林丫头那样拐着弯的亲戚。

更何况,就算林丫头定了亲事,依那府里老太太的心思,说不得还惦记着史家那位大姑娘。

想起有数面之缘的史湘云,薛宝钗不禁更添一层心事,面上依旧小女儿状与薛太太撒娇。

薛太太并没有女儿想的这般多,满心只盘算着家里哪些可给宝钗做陪嫁,哪些要留给蟠儿娶妻,满脑子都是要与公侯府邸结亲的自得,浑不知她的好姐姐这会子压根儿顾不上儿子的亲事,直接便被老太太史氏一句话激得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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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从本章开始,每章贴一个主要角色的结局=v=

另外对不起亲们。。。嘤嘤嘤嘤

80章

饶是史氏这般老辣之人,苦思了一路,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也不得不认了命。她的二儿,她的宝玉,这一遭是非走不可了。

之前在宫里,史氏已觉五雷轰顶,不过是心存畏惧所以隐忍不发,这会子回到府里,自觉也是一府的老祖宗,当即心痛胸闷、面白气短,连轿子也下不得了。

邢氏虽说乐得恨不能赏阖府下人一个月的月钱,轿子一落地还是在周婕的搀扶下快步走到了史氏的轿子跟前,与一身家常衣裳的王氏一起等着伺候婆婆进门。毕竟这么多年她都忍下来了,可不能临要翻身了让人揪住把柄,再受一回排喧。

谁知各怀心事的两妯娌屏息等了片刻,到底还是急于去给自家老爷报喜的邢氏按捺不住,先王氏一步开口给史氏告罪,轿子里却依旧一丝儿动静都没有,几人这才有些狐疑,命一旁的嬷嬷打起了轿帘子,一同向内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邢氏惊得直接念了声佛,王氏一怔,正要开口,周婕已经利落的吩咐了下去。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禀告老爷爷们的、传话寻太医的、抬躺椅来抬老太太进去的,有条不紊,压根没她插嘴的份儿。

王氏面皮一紧,只得抢前一步将鸳鸯挤到一旁,为喘不上气的史氏揉胸顺气,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拿话挤兑一旁的邢氏,明里暗里说她不孝。

邢氏本不是个大度的人,这些年时常叫王氏气得饭都吃不下,可今儿她才听了一折好戏,正准备回家再看一出,肚量大得很,悄悄派人去给大老爷报信之后就垂眼不语,丝毫不跟王氏计较。

王氏刚从妹妹薛太太那里占了好大便宜,本是想着这一回必要定下心肝肉宝玉的婚事的,不想史氏个老不中用的偏生这会子闹幺蛾子,正憋了一肚子气要拿邢氏煞煞性子,不想邢氏浑不在意,不由更是烦闷,只得将心思放在婆婆身上,盼着她快些好转。

结果她们这里折腾了半晌,又是请医又是熬药,老太太只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出气,大老爷贾赦带着大爷贾瑚一露面,一副行将就木样子的史氏就挣扎着坐了起来,口中直唤宝玉。

贾宝玉之前见最疼爱自己的祖母起不来身,早凑到史氏身边抹起了眼泪,此时听得祖母呼唤,忙拿帕子拭了泪滚到史氏怀里一叠声的唤老祖宗。

把自己的心肝儿搂到了怀里,史氏的心才算有了着落,只是她将大儿子贾赦眼中藏不住的欢喜看的分明,又觉长孙贾瑚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虚伪透顶,半点儿不敢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攥紧了宝玉就撑着一口气把大房诸人全数支了出去,只留了贾政夫妇并宝玉在房里。

不提贾赦与邢氏走的有多不情愿,只说留下来的贾政一家俱都被一向八风不动的史氏红着眼圈的软弱模样惊得半晌没有言语。

算起来,自打老国公贾代善过世,这还是史氏头一回在儿孙面前失态流泪。

贾政到底是一家之主,贾宝玉还木呆呆的跟着史氏掉泪,他已经缓了过来,跪在地上宽慰起老母亲,木头似的王氏也跟着贾政一同跪下。即便□都是冠冕堂皇没甚真意,到底也是做儿子的一片心意,史氏也确实听得老怀大慰,咬咬牙抹着泪将陈皇后的意思说了出来。

史氏话音未落,王氏就猛地站起身。

什么叫做皇后娘娘叫他们一房出府另居?天家威严不容违逆,她辛苦大半辈子又是为了什么?!

离了这国公府,她的宝玉还怎么袭爵?她还怎么把管家权从周氏手里拿回来?

她的脸面往哪里搁?以后那些眼皮浅的该如何看她?

娘家嫂子、嫁作商人妇的妹妹……

王氏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正要开口质问史氏皇后娘娘远在深宫又如何会管臣子的家务事,又想问是不是周氏那贱人说了什么,突觉眼前一黑,就那么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贾政本就与王氏跪在一处,又是做丈夫的,理应由他扶王氏一把。可一向自诩清高的贾政这会子仿佛失了魂,一言不发,对倒在地上的王氏视而不见,好似一头栽倒,发饰划过他袍袖的根本不是与他结缡数十载、生儿育女的发妻一般,只怔怔瞪着前方,脸色阴沉的可怕。

最后还是一直为老祖宗说他们家以后不能再住在这府里,只能想法子把他一人留在老祖宗身边的话而怔愣的贾宝玉醒过神来,匆忙滚下塌扶起母亲,放声大哭。

贾政这才似被惊了神一般,缓缓低头看了眼情状凄惨的发妻嫡子,嘴皮动了动,胸口起伏半晌,有心问一声一脸颓丧的老母亲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到底还顾忌着自己一辈子的脸面,又想着给自己再贴点金,说一声礼当如此,却实在开不了口,脸色忽青忽白变换片刻,竟起身直直走了出去,再不管王氏宝玉两个,连史氏都不多看一眼。

史氏不禁目瞪口呆,心里也升起一丝火气,有意叫贾政留下却又更担忧金孙宝玉,终究是眼睁睁看着一向偏疼的儿子头也不回的掀帘子走了,只一叠声叫宝玉起来,莫过了地上的寒气。

至于王氏,还是鸳鸯听着史氏的吩咐过来扶起宝玉之后顺手搀了她起来,才免于继续在地上受罪,只是额角到底青了一大块,也不像丈夫儿子那样得史氏疼爱,纵是好不容易醒了,不但无人宽慰一二,反倒要再挨史氏的唾骂,斥她不省事。

幸好王氏底子好,连惊带怒也没摔出个好歹来,只堵着口气听训。

骂完了王氏,史氏还要为心尖子宝玉打算。

私房必然都是留给宝玉的,大房一个字儿也别想捞到。原本她还为宝玉找了个得力的好岳家,只是这会子林丫头已经由圣人赐了婚,也只好作罢,却不能任由王氏这个眼皮子浅的为宝玉找个商户女。

方才不肯让大房的人开口,史氏就是想着拖得一日是一日,这会儿更怕府里要分家的消息已经传开,急忙忙让鸳鸯去传了赖嬷嬷进来,连第二日都等不得,赶在日落之前就去了史侯府上,为贾宝玉求取史湘云。

在史氏想来,史湘云是比不得林黛玉的,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个次,虽不尽如人意,论出身、论日后对宝玉的助益总要强过空有钱财的薛家,又是自己的侄孙女,能跟自己一条心,也算是个好人选。

只是史氏却没想过人家史家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姑娘做这个次。

赖嬷嬷拍着胸脯拿着史氏出嫁时压箱底的头面首饰去了,没过一个时辰就灰溜溜的回来,只传了史二太太的话,说史二老爷并史三老爷已经为史大姑娘定了亲事,旁的一点儿不敢言语,气得史氏好悬又昏过去。

史家的事不成,史氏犹不死心,还要再请相熟人家的太太奶奶来府里看戏吃酒顺便为宝玉说亲事,打定主意要在分家之前为宝玉寻个好岳家。

周婕是没有二话的,史氏要做什么都由她,也是送佛送到西的意思,贾瑚则一心在家安养,再时不时奉承下大老爷贾赦,或领着弟弟儿子侄儿们读书射猎,日子过得快活无比,整个大房都似忘了当日宫中陈皇后的吩咐一般。

可大房诸人不提,旁人还想着来趁这个热灶。

史氏的帖子一送出去,便有人家遣了管家娘子过来道恼,说是本想来的,又怕耽搁了府上的大事。

贾府这些日子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分家而已。

史氏当时就噎得差点倒仰,却不能对着旁人家的家仆使性子,生生忍了。

之后陆陆续续的,各家都有人来,都有话说,不论勋贵世家还是清贵仕林,竟是没人肯给她这个一品诰命夫人脸面。

百般被人下了面子之后,史氏终是不得不屈服,放手任王氏去游说贾政,定下了薛宝钗这么个孙儿媳妇。

想想周家一门进士两代尚书,柳家世袭勋贵,再看看薛家的门第,史氏抱着贾宝玉真真是老泪纵横。

偏王氏还在那厢喜不自胜,变着法子的宣扬自己亲家的富贵又不肯打赏下人们一个子儿,让贾瑚他们瞧够了笑话。

毕竟二房老爷在书房里呕了血这么大的事儿,二房太太爷们全不知情,倒是大房的爷们从来讨好的小厮嘴里听了个全的,岂不可笑?

贾瑚是懒怠管这些的,横竖二房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再翻不了身的。

他这些日子虽说交了兵权赋闲在家,也要琢磨着如何革除组内积弊,不然日后若他们一房风光煊赫之时被那起子不成器的拖累了,岂不冤枉。

先要收拾的,便是烂到了根子上,只能误人子弟的家塾。

按贾瑚的意思,很该从江南文风鼎盛之地聘了饱学之士来,再用重典约束族中子弟。而这饱学之士,还是要赖林姑父帮忙推介。

谁知这信还没写,便接到了巡盐御史林海即将回京述职的消息。

81章

巡盐御史已是从二品,林海近年屡受褒奖,加之此次平定南越之乱的粮饷多由江南盐税供给,朝中之人早已猜到林海必定高升。

这会子圣旨明发,各家都暗暗预备下了日后与林家走动时的表礼,更有那等脑子灵的,晓得林海一双儿女都养在了毅勇侯府里,便把主意打到了黛玉姐弟头上,意欲与林家多多交好。

毕竟林海再升,多半就是六部尚书,林家独子还是大殿下的伴读,如能平安长成,必定前途无量。

要知道,当今膝下空虚,长成的皇子仅大殿下一人,既是嫡又居长,余下一个吴妃宫里侍婢所出的不足周岁的二殿下压根儿做不了大殿下的对手。便是日后妃嫔采女们再有所出,光是年岁上就吃了大亏。圣人可是眼瞅着就到了不惑之年。

若不是圣人已经为林家大姑娘赐了婚,怕是现下想要相看黛玉的太太奶奶们就能踏破了毅勇侯府的门槛。

饶是黛玉已经名花有主,各家来给侯府老太太、太太、奶奶们请安的嬷嬷们也总记着给林家大姑娘问个好。

周婕妯娌本怕黛玉那般高洁之人会厌烦这些人情世故,不想黛玉倒应对的十分得体,面上并无半分不耐,背人处也不抱怨,只是不爱说笑打趣,看起来疏离严厉了些,周婕柳霞这才放下心来。

大家子出身的姑娘,父亲身居高位,又得天家赐婚,将来一出门子就是子爵府当家奶奶,小有傲慢才是平常,因此来请安的嬷嬷们归家后都将黛玉赞了又赞,直说林家姑娘好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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