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定女子生而卑弱的诸先生自然不肯受辱,第二日一早就要辞官而去,贾代善苦留不住,只好备上厚礼送诸先生归家,只求诸先生口下留德,不要葬送了贾政贾珠的前程。
贾珠糊里糊涂丢掉了才拜的名师,贾代善夫妇并贾政夫妻都是成日黑着脸,荣国府里还有哪个不要命的奴仆敢笑出声儿来?
贾瑚读书之余听小厮们学说二房这些日子出的乱子,不由心情大畅,一连几日见谁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十分喜人,舅母刘氏等人一见就忍不住把他搂到怀里好一顿揉搓。
可惜乐极生悲。
一日贾瑚刚从舅舅家读书回来,就听人说起父亲赦大爷又挨了老爷的打,没个把月怕是下不了床。
细问缘由,竟是因为二叔贾政主动提起把家里的那个童生名额给贾瑚。说是贾瑚为长,名额自然该给他用,贾珠年幼,下场考个秀才回来就是了。
贾政这样忠厚,贾代善如何不欢喜?偏偏贾赦愚钝不堪,不能体会弟弟一片苦心,也不知道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惹得贾代善动了板子。
心中大骂贾政假仁假义,贾瑚担心母亲弟弟受不了这样的惊吓,立刻就要回房里看周氏与贾琏,却被告知大奶奶与琏哥儿都在太太那里。
——二奶奶娘家侄女,王家排行第二的姑娘要随母亲进京了,太太要留客。
王家行二的姑娘,可不就是凤辣子王熙凤?
贾瑚一个激灵,顿时想起自己上辈子差不多就是在这个年纪定下了与王熙凤的亲事。
11王氏熙凤
那时他还在为母亲守孝,突然一日太太史氏那里就多了一位爽朗大方明媚娇俏的姐妹,说是二奶奶娘家侄女。
堂兄贾珠忙着读书上进,堂姐元春则忙着跟嬷嬷们学规矩,整个府里只有这个比他大了半岁的凤丫头乐意陪他玩耍,两个人自然十分亲近。
因此当太太禀明老爷,为他定下王家熙凤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理所应当。
再之后王熙凤十五及笄,成亲、得女、离心、欺瞒……活了两世,他也没有想明白,好好一对恩爱夫妻怎么就变成了最后那副模样。
心中唏嘘不已,贾瑚却明白王熙凤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女子,王熙凤太过要强。而他这一世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当个王熙凤上辈子心心念念的、能够封官拜相的大丈夫,但是并不想与王熙凤再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一日夫妻百日恩,只盼王熙凤这一世觅得如意郎君,莫再为个不争气的纨绔费尽心神。
打定主意,贾瑚便有意避开太太史氏和二房的院子,借口功课多,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闭门不出。
如今长房嫡长子还在,王家十有□是想把王熙凤嫁给荣国府承爵之人的,那么贾琏这个大房次子估计根本不在王家眼里,他只要管好自己,别给太太史氏生事的话柄就好。
唯一可虑的,是太太史氏咬着表妹小周氏父母双亡的事情不放,哄得祖父也认定小周氏命格太硬,不可配给长孙。
可惜周氏似乎压根儿没把史氏王氏要接王熙凤过来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连几天,除了想多个玩伴的贾琏,根本没有一个人在贾瑚面前提起王家的姑娘,让面儿上只有七岁多的贾瑚憋得内伤也只能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照常读书习字。
加上舅舅周泽似乎有意加重了贾瑚的功课,若不是贾琏突然提起王熙凤,贾瑚都快要忘记自己曾经为王熙凤上京一事而烦忧。
“哥哥,你今儿不在可是亏了。二婶娘家来人了呢,那位舅妈带走的糕饼跟咱们平日吃的一点儿都不一样,还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娃,太太说叫她凤丫头就行。瞧凤丫头给我的络子,这可是我赢来的。凤丫头下午跟我赶了几局棋,还没有能赢过我的时候呢。”
这日贾瑚照例回府就钻进自己屋子,最近因为怕被贾瑚揪着读书一直躲得远远的贾琏却突然带着狗巴巴的过来了,连喜儿捧上的茶都顾不上喝,一股脑儿说了一车的话,还献宝似的给贾瑚看他手里抓的络子。
歪歪扭扭、粗细不匀,配色倒是大气漂亮,一瞧就知道是大家姑娘练手用的东西,必定是王熙凤亲手打的无疑。
想不明白这辈子贾琏袭不了爵位怎么依旧能叫王家在他身上花心思,贾瑚干脆伸手在贾琏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子。
“那是咱们哪门子的舅舅?咱们母亲娘家人口简单,你我统共三个舅舅,一个在朝为侍郎,一个前几年去了,还有一个外放为官的,你倒自己认起亲来了。”
一双桃花眼微眯,贾瑚等贾琏扯着嗓子嚎够了,才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别一口一个凤丫头,王家妹妹比你大了几个月呢,要叫凤姐姐,没大没小的,忒不尊重。”
贾琏被弹的眼泪都出来了,不依不饶的哭闹了半天,见没人理会他,也知道自个儿很不应该不分亲疏,心里有点发虚,才渐渐抽抽噎噎的止住了。
本来以为自己这么乖巧,哥哥贾瑚好歹也该说句软话了,谁知竟然又把他训了一通。
“太太吩咐的,我要是不听话,太太又该说母亲不会教养孩子了,到时候我被太太抱走了,母亲一定想我想的难受。”
虽然贾琏心里一直莫名其妙的有点惧怕贾瑚,此时也忍不住顶了嘴,又怕贾瑚仗着大了几岁按着他打,忙跳起来向门外跑,想要去搬救兵。
贾瑚起先愣了片刻,等想明白贾琏这是要去寻周氏告状,不由就乐了。
想他当年,就是受了委屈想找人撑腰,又去哪里找母亲?琏儿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臭小子。
不过知道抬出母亲来压哥哥,琏儿脑子倒是比以前好使多了。
常言道知子莫若母,在贾瑚贾琏兄弟这里,就是知弟莫若兄。贾琏的小心思贾瑚都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看的明明白白。
刚才琏儿那小子是真的恼了,不过不是因为被哥哥打,而是因为贾瑚让他叫王熙凤姐姐。
——贾琏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不喜欢比他大的女子。因为王熙凤颜色实在是好,为人只要不深交又给人以娇蛮可爱、聪明剔透之感,比起元春那索然无味的寡淡性子好了何止百倍,贾琏真真舍不得松手,才对王熙凤比他略略大了几个月的事情视而不见,更不喜欢有人提起。
现在贾琏虽然还懵懂不知男女之事,这点子癖好还是一模一样。
贾瑚就是有意使坏,不想贾琏进了王家女儿的脂粉陷阱,任贾琏告到天王老子那儿,他也不会改口。
何况母亲周氏肯定也不愿意让贾琏跟王氏的侄女有什么牵扯。只看王氏一向仗着史氏偏心给母亲下了多少绊子,就不能让王熙凤进了大房的门。
忖度母亲就算一会儿过来训他一顿给贾琏出气,八成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贾瑚便放宽心,由丫头们服侍着换了衣服,专心致志的练起字来,直到平儿来说大奶奶来了,贾瑚才搁笔理理衣裳,起身迎了出去。
周氏左手牵着眼圈儿通红的贾琏,右手却揽着个眼生的小女娃。
鬓垂偏荷叶、眉间梅花胭脂痕,吊眉凤眼、琼鼻樱口,上穿粉色对襟镶锦袄,下着辉煌五彩凤尾裙,环佩叮当、顾盼神飞,正是王家熙凤。
到底是凤辣子,不管几岁,不管走在何人身侧,那通身的气势都不容人忽视。
当着王熙凤的面儿,贾瑚自然不能再提年纪称呼的事儿,只好摆出一副读书读傻了的憨厚模样请母亲和“王家妹妹”进去坐。
周氏还以为是自己带着人来兴师问罪把大儿子吓得傻了,一点儿也没想到贾瑚是为了让王熙凤主动对他敬而远之才扮成个书呆子,不免把那些责问的话都收了回去,只说贾琏还小,便是贾瑚这个做哥哥的要教训弟弟,也要和缓些才是。
贾琏一听母亲的话跟方才在房里安慰他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一张小脸马上垮了下来,又不敢跟母亲闹,只好垂着头不说话。
王熙凤则是被母亲王子胜夫人打发过来与贾瑚厮见的,可她并不喜欢书呆子,与贾瑚互相见过礼就没了说话的兴致,任奶娘如何使眼色都只低头玩腰上垂着的金禁步,心中直纳罕这府里两房的长子怎地都养成了个书呆子,倒是琏儿弟弟还有些意思。
王熙凤不开口,周氏贾瑚也乐得清静,只有贾琏一个人委屈又不自在,饭都赌气不肯吃了。
12议定
不提王家母女在大房母子这里碰的钉子,第二日用过早饭,贾瑚贾琏兄弟两个正陪着贾赦周氏说话,牛嬷嬷突然含笑走了进来,规规矩矩的给四个主子请过安,才恭恭敬敬的开口:“舅爷来了,正与老爷说话呢,老爷那边请大爷过去相陪。”
听说长兄周泽来了,周氏眼中立刻盈满了笑意,这两日一直蹙着的眉头也终于松散开,贾赦则直接抚掌而笑:“大舅兄果然是及时雨,办事再妥帖不过。”
话里的意思,周泽竟是受他夫妻二人之托,专程登门拜访的。
“大爷慎言,莫要让老爷久等。”周氏知道自己丈夫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唯恐贾赦一时得意忘形,在贾代善面前露了行迹,见贾赦起身就要出去,连忙轻声叮嘱。
如果贾代善恼怒他们两个自作主张,拒绝了周泽所请,那才真是追悔莫及。
贾赦对周氏很有几分情谊,此时回身看去,周氏一袭锦葵紫六幅裙,颊上淡淡桃花妆,颇有裙拖六幅湘江水、面若飞霞剪心愁之态,直将贾赦的心都掏了去,再看看周氏身边两个日渐长成的儿子,贾赦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一叠声让周氏放宽心,贾赦才掀帘子自去了。
贾瑚贾琏兄弟二人虽然十分好奇,但是看母亲一点儿开口的意思也没有,枯坐了一会儿,只得行了礼各自散了。
直等到午后周泽离了荣国府,贾代善回荣禧堂与太太史氏说话,贾瑚才从嘴碎的下人口中打听到了舅舅过府与祖父一叙的缘由。
周泽是来说自己的侄女小周氏的婚事的,想要亲上做亲,把小周氏许配贾瑚为妻,而一家之主贾代善已经应下了,说是明日一早就请官媒去周府提亲。
贾瑚当时就有些愣,还是跟着的执砚机灵,从自己袋子里抓了几个铜钱给了那个还眼巴巴等着赏钱的婆子。
那婆子不过是个末等杂役,偶然听二门上的小厮说了几句,又恰巧遇见了贾瑚带着执砚在花园里转圈儿,才上赶着卖了次好,也不嫌执砚给的赏钱少,攥着就往怀里塞,一时不慎还掉了一个,怕贾瑚发火,弯下腰慌慌张张捡了一把,抓着一手的土就快步跑开了。
贾瑚这才醒过神来。
亏他担忧了大半夜,就怕太太史氏使什么手腕,逼得父亲母亲应下聘娶王熙凤一事,没想到母亲不声不响的,竟然早就与舅舅商量好了对策,直接在祖父那里使劲,先下手为强把长房长孙媳的人选定了下来。
也不知道太太听老爷亲口告诉她这样的大喜事,会不会欢喜的心肝都疼了。
史氏何止是心肝直疼?她真真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没有一处舒坦的。
“老爷就这样应了?”史氏斜签着着身子与贾代善对座,强笑着问道,见贾代善捻须笑着点头,差点把一口牙都咬碎了,忍了半晌,到底不甘心。
“可历来婚姻一事都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哪有像周侍郎府上这样巴巴赶着嫁姑娘的?那周姑娘命又苦了点,会不会是周家也知道这姑娘有什么不妥……”
史氏深谙贾代善的脾性,特意留了半句话不说,只等贾代善自己想下去,免得贾代善觉得她有意驳他的面子,反而不美。
“夫人多虑了,那周家的姐儿配瑚儿再合适不过,实乃天赐良缘。”贾代善今日心情大好,见史氏与他意见相左也不以为忤,笑着摆了摆手。
“夫人只看那周家姐儿无父无母,却忘了周家三兄弟往日最是亲密不过,周家这一代又只得了一个姑娘,周侍郎还有周家外放了知府的老三不都是咱们荣国府的姻亲?咱们家是武将出身,一向与文臣没什么来往,有了周家这门好亲,日后政儿、珠儿瑚儿他们,才能有个好前程。”
在贾代善心里,妇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并不奇怪史氏看不明白外面的事儿,他今日得闲,索性人后教妻,也是桩乐事。
史氏当然也乐意周家为老二的前程出力,反正老大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周家的助力白放着也可惜,但若是贾瑚娶了小周氏,老大房里婆媳两个岂不是要合起伙来,拧成一股绳儿造她的反?
觑着贾代善这一会儿心情尚可,史氏便再次出言试探:“可老大家的也是周家姑娘,将来珠儿的岳家定也要寻个清贵读书人家才好,再求周家女儿为媳,功勋人家那里……”
“就老大家的那个身子,还能撑上几年?再拒了周家丫头,咱们家跟周家不就只剩面子情了?谁还能真出力气帮你?”
听出妻子还是惦记着王家的姑娘,贾代善不禁有点厌烦,话也渐渐说的重了。
在贾代善看来,二房的主母已经挑了王家的女儿,政儿日后出息了,凤冠霞帔、富贵荣华自然少不了王氏的。
王家祖上不过是一县伯,王家男丁又不是很争气,不过靠着逢迎圣意接过几次御驾,到王子腾王子胜这一辈已经只剩了点儿微末爵位,如果不是看着王子腾绝非池中物,他早就为次子另外求娶个诗书大族的嫡长女了。
如今王家竟然又盯上了贾瑚,难道还想让偌大荣国府改姓王不成?真是贪心不足。
他废了半日口舌,史氏却连这点儿事情还看不明白,真是愚不可及。
史氏如何看不出贾代善已经十分不耐烦?当场就拿帕子捂了脸,呜咽起来:“我知你嫌我愚钝,我只不过为咱们瑚哥儿担忧罢了。”
单单听声音,谁能不赞史氏一声慈爱?
贾代善心里那把火也不由熄了大半,反而宽慰起老妻来:“一把年纪了,也不怕人笑话。瑚儿是我长孙,我岂能不疼他?这婚事是周家提的,日后小周氏过门自然就比瑚儿低了一头,她又没有亲生父母,拿捏起来也容易,有什么可忧心的?”
史氏心里也早就明白这婚事已经是铁板钉钉改不得的了,方才不过是不肯死心才说了那一车的话,现在得了贾代善的安慰,叹一声王家白忙活一场,也就丢开手不管了。
可惜贾代善这一次回荣禧堂并不是只为了贾瑚定亲这一件事。
品了会儿茶,贾代善自己也是思量半晌,才终于开了口:“今儿晚上,叫老大老二、老大家的和老二家的都过来。现今瑚儿都订了亲,东边府里的蓉小子也要上族谱了,咱们府里再混叫着也不像话。我就再做次主,咱们两个再长一辈,以后就是老太爷老太太了,赦儿政儿就是大老爷二老爷,至于瑚儿珠儿这一辈,各房分开排就是了,免得委屈了哪个。”
不过是不想委屈贾珠,让他跟在贾瑚身边做珠二爷罢了。
可这么一分,政儿一房不就更与爵位无缘了?
史氏不等贾代善说完,手中的帕子就叫小指上的宝石甲套扯出道口子。
等第二日荣国府请的官媒去周家换了庚帖,傍晚又迎来天使召贾瑚为五皇子伴读,连一心觉得万事尽在掌控之中的贾代善都不幸晚间着凉,在家歇了几日。
13君子
不管贾家众人是何想法,圣意难违,贾瑚跟宫里派来的内监学过规矩后就要在指定的日子入宫陪五皇子读书。
到了贾瑚入宫的日子,丑时刚过,整个荣国府的大小主子就都起身梳洗,到荣禧堂一同用膳,以示对贾瑚伴皇子读书一事的重视。
贾瑚几乎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更有千种思虑万般顾忌,绕的自己心烦意乱。外间上夜的平儿、乐儿刚刚弄出了一点儿声响,贾瑚就直接自己跳下了床,支使着丫鬟们给他梳头穿衣,因此这一日,倒叫贾瑚赶在了众人前头。
晴了多日的天偏在这时候飘起了雪花,贾瑚一路不过丫头婆子的劝说执意大步疾走,等终于赶到门口,他却又不急着进去了。
贾瑚这辈子对上丫头婆子可不像以前那样好说话,敢违逆顶撞他的从来讨不了好处,众人只当他随了贾赦的牛心左性,也就不敢再自作聪明出言劝诫,以至于这会子荣禧堂门外乌压压站了十来个人,却是静得只能听见啸啸风声。
早春白昼本就短些,此时又不过寅时,天仍昏暗的很,伸手不见五指,贾瑚从平儿手里接过四角宫灯举到眼前,才能依稀瞧见荣禧堂门上悬着的东安郡王手书的匾额,映着先祖贾源所建高墙,于寂静中彰显着百年望族的威严。
红墙白雪,玉覆琉璃。
贾瑚前生病重之时,每每精神不支昏睡过去,便会回到这威威赫赫的钦命赦造荣国府。
不曾受过富贵,便不会觉得后半生的日子就是那般苦楚。不是亲身经历,谁又能想到这偌大的家族,竟然真的说倒就倒?
几不可察的叹息一声,贾瑚将宫灯递回到平儿手里,动了动快要冻僵的手指,重新套上袖筒,转过身不再看荣禧堂,只眯着眼瞧他们来时的路。
平儿瞥了眼在荣禧堂门内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子,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管提着灯笼尽心尽职的站在贾瑚身侧。
不多时,又有几队提着宫灯的人缓步而来,烛光跃动、人影葱茏。贾瑚自己提着宫灯时不觉得,如今看旁人提灯而行,只觉风流别致,好看的紧。
因为当先之人是担忧贾瑚的周氏与贾赦,贾瑚也就没有掩饰自己的赞叹。
周氏见着贾瑚,却不似以往那般和颜悦色的模样,只咬唇狠狠戳了贾瑚一指头,待要骂他不知道轻重,自己眼圈儿先红了,忙拿帕子遮了眼。
贾瑚见母亲这些日子为他担忧焦虑,熬得一日比一日憔悴,仿佛身边没人时还常常啜泣,每日还要受祖母二婶的排揎,眉宇间的忧愁已经掩也掩不住,心中更觉愧疚。
虽然母亲不曾说起,但贾瑚活了两世,岂会不晓得其中缘由。
周氏先是听说贾瑚补为五皇子伴读的事儿连娘家哥哥都不知情,就有些急了,等周家派了妥当老仆,传来五皇子之前的伴读竟然是在宫里落了水、一病去了,上面这才挑了贾瑚补上的消息之后,周氏几乎是夜不能寐。
五皇子出身不高,生母至今不过是个美人,母子两个一年面圣的机会加在一起,恐怕还没有甄贵妃一人一月觐见的次数多。
大皇子、四皇子皆夭亡,二皇子触怒当今被贬,先皇后留下的三皇子与甄贵妃所出七皇子、八皇子一向水火不相容,争得天翻地覆。
五皇子虽然平庸,可毕竟排行居长,就算他想置身事外,也要看先皇后一系和甄贵妃母子答不答应。
偏偏五皇子连自保也不能够,更遑论护着自己的伴读,前面去了的那个可不就是前车之鉴?
周氏一想到自己的瑚儿还不到八岁,就要进那吃人的地方,真是挖心一般的疼。
可贾瑚却知道,最后登上那个位子的,就是这个藏在角落毫不起眼的五皇子。
那日天使宣完旨意,贾瑚就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机遇来了。只要他有了从龙之功,谁还能再欺侮他的母亲,再瞧不起他?
若不是被这天降之喜砸的一阵心悸以致一时口不能言,贾瑚都不知道自己癫狂之下会说出些什么疯话。
然而贾瑚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父亲母亲愁眉不展,却没有办法宽慰他们,说跟着五皇子才是他光耀门楣的正途。
而狂喜过后,贾瑚自己也变得焦躁不安。
他前生只是隐约听人说起,太上皇厌倦了三皇子与甄贵妃母子,便把皇位传给了一直老实本分的五皇子,颐养天年去了,别的一无所知。
若是他贸然行事,反而害五皇子失了皇位,那才真是害了全家的性命。
何况五皇子过年已经十七岁了,贾瑚这个独自一人连二门都出不去的八岁小儿又能为五皇子做什么?
一时欢喜一时惶恐,不过几日,贾瑚就把自己折腾的比母亲周氏还憔悴,人也瘦了一圈,惹得周氏总是抚着他尖尖的下巴黯然神伤。
贾赦一向是个没主意的,贾琏还在奶娘怀里睡得香甜,周氏与贾瑚不开口,大房一大家子就这么停在了荣禧堂外,还是贾政带着二房一家子来了,贾瑚才沉下心,扶着母亲进去请安。
贾代善夫妇与贾瑚并不亲近,也没有什么格外要嘱咐的,倒是史氏为着贾赦一家与贾政一家一同进来的事儿夸了贾赦周氏几句,说什么和睦友爱才是兴家之道。
贾瑚不禁嗤笑,心想如果宫里的甄贵妃行事也如府里这位老太太一般,他倒是可以到五皇子那儿卖个乖,帮他糊弄糊弄甄贵妃。
只恨这些人宁愿浪费光阴把他拘在这院子里说些废话,也不肯让他们母子自己再亲亲热热说会子话。
因此当管事的过来回禀说车马已经备好了,贾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庆幸终于摆脱了祖父祖母多些,还是担忧母亲多些。
事到临头,贾瑚反而不为自个儿担心了。
贾瑚如何出门、如何入得禁城,凡此种种不再赘述,只说贾瑚由内侍引领着走到皇子们读书的致知阁时已不算太早,诸皇子并伴读已经到得七七八八。
也许是当今根本没拿五皇子当回事,也许是甄贵妃有意为之,贾瑚在今日之前根本没有见过五皇子,连五皇子另外三个伴读的名字还是托舅舅周泽打听的。
此时贾瑚抱着自己的匣子战战兢兢走进书堂,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他今后要跟随的五皇子,更不敢开口问人,急得手心全是汗渍,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众人之前已经知道当今给五皇子找的新伴读是个七八岁的奶娃娃,一见贾瑚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又看贾瑚生的十分可爱,就有些不忍心看他着急。
贾瑚在门边呆呆站了片刻,便有一个着青衫的少年越众而出,走到他身边帮他拿装笔墨纸砚的匣子。
“你就是荣国公之孙贾瑚?我是柳学士之子柳之弥,也是五殿下的伴读,殿下命我引你过去呢。”
贾瑚年纪实在太小,柳之弥不自觉间就用上了哄年幼弟妹的口气,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就是五皇子自己也没把这个小伴读当回事儿,当个小猫小狗逗逗就完了。
他们想的其实也没有错。
五皇子水清就是再求贤若渴,不愿意再受三皇子或者七皇子摆布,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一个奶娃娃身上。
就算他是荣国公嫡长孙,可荣国公早就没了兵权,何况京城中谁人不知荣国公贾代善偏爱次子,对长子一家淡的很。
柳之弥确实是他吩咐去领贾瑚过来的。
水清也有些可怜贾瑚。
虽然当今不曾召见贾瑚,可是以荣国府的爵位,贾代善或者其妻史氏带贾瑚入宫求见并不算难。等到了宫里,只消一句话,谁还能拦着贾瑚这个伴读见水清?
可见荣国公夫妇的心偏到了什么地方。
五皇子不知不觉便生出些与贾瑚同病相怜的感慨,对他很是和颜悦色,另外三个伴读虽然伤怀同伴离去,也断没有把气出在一个孩子身上的道理,至于其他人,就是话里夹枪带棒,谁又愿意费力气跟个娃娃争高低。
因此贾瑚做伴读的第一个上午,除了心底的那份紧张之外,倒是十分惬意。
贾瑚此刻也早就放下了那份雄心壮志,觉得只要自己踏实本分、认真做事,五皇子日后总会对登基前的伴读多份情义,到时不愁没有一份前程。
心定了,贾瑚也就不再是一副怕人的小兔子模样,言行举止自然得体起来,显得愈发聪明可爱,引得柳之弥暗中几次找机会揉他的脸颊。
却说这日午后,三皇子妃身边的王姓内侍过来送茶点果子给诸皇子并伴读尝鲜,见贾瑚眼生,就多说了句话,后看贾瑚态度和软,又是不得宠的五皇子的伴读,就厚着脸皮讨贾瑚腰上的荷包做赏钱。
贾瑚今天第一次入宫,身上的衣服配饰都是家里挑了又挑的,自然件件价值不菲,并不想便宜了这个奴才,正想开口回绝,却瞥见五皇子脸上的笑意已经淡的几乎看不见了,嘴唇也抿得极紧。
可见五皇子在宫中,恐怕还要受内侍的辖制。
心中一瞬间转了几个心思,贾瑚不愿意为个花银子就能买到的荷包给五皇子惹来麻烦,当即痛快点头答应了,说下学后就让人送去。
王内侍明白贾瑚是怕一会儿讲课的学士嫌他衣冠不整,加上东西已经哄到手,也就笑嘻嘻的谢了赏走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王内侍回去的路上冲撞了甄贵妃的车驾,当场就被摁着打了个动不得。
下午贾瑚请致知阁内伺候的杂役去给王内侍送荷包,那杂役收了钱态度热络的很,口沫横飞的讲了王内侍遭殃的经过,又说如今三皇子妃也发了话,以后再不用这个眼里没有主子的刁奴伺候了,王内侍算是彻底废了,暗示贾瑚大可以省下这个荷包,反正王内侍是没福气再出来走动传话了。
贾瑚听着只是笑,末了还是加了点赏钱,让杂役把荷包如约送到王内侍现今的住处。这世上落井下石的人太多,不少他一个。
没想到第二日五皇子就亲自问起了贾瑚在王内侍遭贬斥后依然履约的原因。
贾瑚没想到五皇子还记得此事,愣了下方答道:“言必行、行必果,方是君子所为。不过一件琐事。”
五皇子听了不禁一笑,静了片刻又问道:“那若是有人冒犯过你,有日那人落难,你可会救他?”
想来这句话五皇子想了很久,因为他刚一说完,就垂首沉思,手指一下下慢慢敲着桌子,显然对贾瑚的答案并不太在意。
贾瑚后来也不太记得自己当时的话,只记得自己一本正经的反问五皇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14临终
除了第一天王内侍索要荷包的事儿,贾瑚的伴读生活平淡的很,每日寅时入宫,未时归家,晨起诵读经书,午后习练骑射,晚间则悬腕描红,日日苦学不缀。
周氏等人起初难免日夜悬着心,后见贾瑚一切安好,几个月下来不仅长高了寸余,之前的尖下巴也慢慢恢复了圆润,便渐渐放下心来。
贾赦此时对长子还算上心,也不愿意叫人说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反而要拖累儿子,便不大去寻那帮酒肉朋友吃酒玩乐,留在府里陪周氏教训贾琏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大房一切顺遂,就显得二房的日子不太好过了。
虽然诸先生离去后如约闭口不言,但贾珠拜师不久诸先生就辞官而去已经人尽皆知,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能与诸先生相媲美的先生,加上一向拿来与贾珠比较的贾瑚先是由礼部侍郎启蒙、后入宫读书,贾政夫妻的眼界愈发高了,等闲人都入不了眼,连累的贾珠如今只能在家学里随贾代儒读书。
贾政只为贾珠读书一事忧心,王氏却另有一桩心事。
王子胜夫人携女来荣国府小住,为的就是与贾瑚的亲事。毕竟以王家的家事,若是不想女儿进宫受磋磨,能做个国公府的当家奶奶就是上上选了。
王氏之前在与兄嫂的信件中信誓旦旦保证婚事必成,又说已经得了公婆首肯,王子胜夫人这才带着王熙凤过来任贾家人品头论足。
结果王家母女还在荣府里住着,贾代善就直接应了周家的亲事,这让王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不说受了大委屈的王子胜夫妻,就连正在西北军营的王子腾都写信来责问,说王氏思虑不周。
王氏收到信就病倒了,手上好不容易揽得管家大权也不要了,只推说不舒坦,太医来看,便说王氏是郁结于心、心病还须心药医。
史氏无法,想让周氏将繁杂琐事接回去,周氏又使人来告病,太医刚从二房出来就被大房叫了去,家里一时倒是十分热闹。
不知道是不是史氏多年不曾理过细务,忙的脚打后脑勺,疏忽了贾代善的缘故,正值盛夏,偶然与老友外出赏荷品酒的贾代善竟突然病倒了。
最初连贾代善自己都没将这点病痛放在心中,只叫相熟的太医对症开了副药吃下去,以为发一夜汗自然就好了。
谁知一向身体康健,去年还曾跨马游猎的荣国公就这么一病不起了。
药愈灌愈多,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贾代善的身体却一丝儿不曾好转,反而愈发坏了,还未入秋,就病得下不了床、握不住笔了。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周氏还是王氏都不必再养病了,连贾赦、贾政兄弟两个一起,轮流陪伴侍疾。
家中最着急的还是史氏。夫死从子,儿子再孝顺,丈夫一没,她一个寡妇再想管家理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不能服众了。
史氏急的嘴角起了一溜火泡,先发卖了贾代善病发那几日伺候的姨娘通房丫头们,又一天三次的催贾赦贾政拿荣国府的帖子请太医来看,后来见贾代善实在不好,干脆就抢了喂饭喂药的活计,天天守着丈夫抹泪。
只怕错眼不见,贾代善就那么撒手去了,留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
折腾了小半年,常为贾代善看诊的几位太医终于隐晦的给了句准话,请贾家准备后事。
贾代善在床上熬了这许久,心中早已猜到了结局,也并不失望,吩咐众人不必再到处为他寻医问药以后就闭门不出,趁着他如今心里还明白,写起了临终折子。
在贾赦看来,父亲临终遗折必定要为他请封的,连周氏私下都做好了搬进荣禧堂的准备,二房则是惶惶不可终日,颇有大势将去之感。
只有贾瑚心里清楚,荣国公贾代善,是要做最后一搏,为他那一辈子考不出功名的二叔挣一份前程了。
15弹劾
只是贾瑚到底还是低估了某些人心狠的程度。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贾代善的临终遗折还没递上去,一位刘姓御史就在朝会时参一勋贵人家嫡长子不孝不悌,于老父病重期间外出饮酒作乐,并口出怨言,贬损一母同胞的亲弟。
“其父尚在,此子便罔顾人伦,他日老父若去,焉知此子无弑母虐弟之行?其心实可诛也!”
刘御史手持笏板,一封奏折是背的慷慨激昂,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参的不是别人,正是荣国府大爷贾赦。
顶顶妙的是,这刘御史竟然还是周泽之妻刘夫人的族亲。
当今以孝治天下,这等不孝子简直人人得而诛之,当即就有不明就里的官员出列附议。朝中老人却知道这贾赦乃是故去的周老尚书的女婿,就算此事属实,也就是个可大可小的家事,周泽这个堂堂礼部侍郎还在朝上立着,万万没有当着他的面吵嚷着处置他妹夫的。
毕竟本朝出过三代帝师的,只有一个周家而已。
贾赦是个什么结果,无非是看周家眼下在当今心里还有多少分量罢了。
果然,任刘御史说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当今只淡淡给了句“知道了”,就把此事揭过,下朝后便单独留了周泽去上书房说话,午间又赐周泽一同用膳之荣。
不提周泽揣着参贾赦的折子离宫回府的路上如何思索应对之策,周泽一到家,就对妻子刘氏与长子周林讲明了来龙去脉。
不等王家的仆人传信给在荣国府内坐立难安的王氏,周家的管事媳妇就把周林抄录的折子内容递给了仍然毫不知情的周氏。
等王氏终于知道这一次的毒计功亏一篑时,刘氏的车辇已经进了刘府的二门。
周氏接到信的时候刚刚被史氏像使唤丫头一样磋磨了一上午,真真是心困神乏,本想回屋偷着歇息一会儿,谁知道就接着这么个晴天霹雳,手都有些抖了。
牛嬷嬷虽然也识字,不过勉强看看账本子,奏折上尽是些之乎者也,聱牙诘屈,牛嬷嬷原本只看得出此事关乎自家老爷,因此周氏一回来就急忙拿了出来,丝毫不敢耽误。此时瞧着周氏的脸色,想也知道事情很是不妙,连忙出门叫人去请大爷过来。
贾赦与周氏夫妻多年,晓得周氏不是无病□的矫情之人,听得丫头说大太太有事相请,把手上正把玩的金石随手一抛,就赶了过来。
“可是舅兄有何要事?”
贾赦进了院子,见牛嬷嬷亲自在院子里侍候花草,一众丫头婆子都被驱赶到远离正房的回廊里由周氏的几个陪嫁看管着做活计,就知道出了大事。等他掀帘子进了屋,瞧见周老太太生前的心腹婆子正敛眉坐在个小杌子上,周氏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然,心里突地一跳,因无人理会他,只好压下那份不自在自己干巴巴开了口。
周氏嫁过来不足一旬就知道自己这个夫君是个十足十的庸人,也曾回家向周老太太诉委屈,可夫妻相伴多年,又育有两个孩儿,周氏也十分期盼贾赦能多几分出息,亦时常劝诫,硬的不行就和风细雨的劝,总以为贾赦多少该有些长进。
就算半丝儿长进也没有,都是养儿育女做了老爷的人了,怎地轻重缓急都不分?
强忍着没把那张纸扔到贾赦脸上,周氏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平缓的对贾赦道:“今天早朝,有御史上了份折子,与老爷相关的,我哥哥记下来了,这是默出来的一份,老爷自己看看吧。只请老爷看在瑚儿琏儿的份上,莫再如此行事。”
说到最后,想起在宫里小心翼翼的贾瑚和厢房里睡得香甜的贾琏,周氏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忙拿帕子死死捂住了脸。
贾赦听周氏说得不详,抓过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登时唬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
“这……这……舅兄如何说?”
不用周氏多说,贾赦自己瞬间就明白了此事的后果,哑着嗓子念了半晌,终于记起周泽这个靠山,几乎是一脸迫切的盯着周氏问道。
周氏此刻真是一眼也不想看到贾赦,却知道现在并不是赌气的时候,压着冷笑低声道:“哥哥自然要保着咱们的。可双拳难敌四手,只怕如今市井之间已经有了流言了。”
便是当今看在周家的面子上有意放贾赦一马,刘御史背后之人却不会就此罢休,等到贾赦的名声臭的街知巷闻,就是为名声计,当今也要惩戒贾赦一番以儆效尤。
何况周家立足朝堂多年,因公因私也不知与人结了多少梁子,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踩一脚,传言只有愈演愈烈的。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句古语恐怕要应验了。
16至亲
贾赦好歹也是在故去的老国公贾源身边教养过的,并非真的对官场一窍不通,周氏稍微点一句,他便自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面如死灰。
“是我误了你,误了瑚儿琏儿。”
贾赦这一生,儿时承欢老国公贾源夫妻膝下,在荣国府里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众星捧月一般长大的,等老国公夫妻去了,又被父亲打骂了许多年,处处矮弟弟一头。若不是实在憋得很了,他也不会在有了一丁点儿期盼的时候,让酒盖了脸,说些混账话。
偏偏这混账话还让人告到了御前。
贾赦的声气已经低到了泥里,周氏却不好穷追猛打,到底是要过一辈子的夫妻。周家派来的老嬷嬷也算是看着周氏长大出嫁的,忙对周氏使眼色,又知趣的悄声退了出去。
周氏此时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明白嬷嬷是为了她好,便强迫自己收起那些自怜自哀的念头,上前一步握住贾赦的手,拉他到塌边落座。
“夫妻一体,老爷再休说这样话。便是瑚儿琏儿,也不会心生怨愤,知子莫若母。”
横竖境况已经不能再坏了,还不如一家子齐心合力,好歹还能和和美美过下去。
贾赦一怔,只垂眼瞧着自己腰上悬的玉佩,却不接周氏的话。
对周氏,贾赦心中是有愧疚的。
他与周氏的亲事是最疼爱他的祖母、先一品国夫人穆老夫人下大力气苦求来的。若不是靠着祖母那张老脸,他贾赦何德何能求得帝师周老尚书的老来女为妻?
周老尚书当初为女儿定下这门亲,一是觉得穆老夫人颇有诚意,那时的史氏也凡事以婆婆为尊,女儿嫁过去不会受气;二是觉得贾赦虽然平庸无才,没有多少本事,却胜在孝顺本分,也闯不出多大的祸,原本就是要袭爵的嫡长子,日后本本分分做个闲散勋贵也十分好。
以周老尚书爱女之心,真的是只求女儿安稳富贵,一生顺遂。
谁又能想到贾代善夫妻竟然在老母去后待亲生儿子如仇敌一般?
因为听下人酒后说起贾代善曾经有意让周氏改嫁贾政,又偶然听闻有人叹周氏跟了他真是巧妇偏伴拙夫眠,贾赦成亲之后很是疑心疑鬼了一阵子,怎么瞧周氏都觉得她心中也是嫌弃自己的。
虽然贪图周氏的貌美温柔,不忍心冷着她,贾赦那段时间对着周氏也很有几分喜怒无常。
如今想起那些,再看看如今只有周氏依然陪伴在自己身边,贾赦真是又愧又恨,愧对周氏,恨的却是那些至亲之人。
他一个富贵闲人,成日只在家中游逛,就算偶尔外出饮宴,又能碍了谁的事情阻了谁的路?这世上,也只有自家人才有这份力气死盯着他了。
堂堂荣国府,说什么百年望族簪缨世家,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一家子乌眼鸡似的,他自己尚且立身不正,还如何奢求儿子们纯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