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枕边人,我的心思就是相瞒,也瞒不过你。这么多年,若说我心里一丝怨恨也无,我自己也不能信的。大家不过苦撑着面子上的事儿罢了。我是不顶用的,你又受了我的拖累,今晚就要有闲话传进两个孩儿的耳中,以后他们入学出仕,顶着我这么个不孝不悌的父亲,如何能不怨恨。”
说到此,贾赦自己不免更觉黯然:“父慈才能子孝,我很明白这其中的苦楚。你放心,我不会怨怪瑚儿琏儿。”
周氏知道贾赦这是感怀身世,由己及人方这般通情达理,待要再次替贾瑚贾琏解释,又觉儿子们如果真的埋怨贾赦亦是有情可原,毕竟这次的祸端完全是贾赦自己授人以柄,便按下此事,只说刘御史背后之人。
“我虽不才,也知道老爷极少出门,在外并无仇家。老太爷到底还是顾念贾氏一门名声的,老太太若有意,史家二老爷正在北边浴血抗敌没有这个心、三老爷只懂斗鸡走狗没有这个力,史大老爷倒是个好侄儿,一个人也没有这么大本领说动我娘家嫂子族侄。听说王家大老爷回京述职了?”
这事儿史氏、王氏二人定然都参合进去了,只怕真觉得贾赦倒了,这爵位就一定是贾政的了吧?
周氏嗤笑一声,亲自执壶为贾赦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轻声道:“天下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在咱们身上,他们难不成真当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就是一开始人人都顺着那些人之前散出去的消息骂贾赦,可惜用不了几天,市井小民便不会再满足于这点儿人尽皆知的事情,盼着再传出些秘闻供他们茶余饭后消遣。打听不出,少不得便有那不积阴德口舌刻薄之辈随意编排。
要知道这故事,还是要拖两边儿一起下水才热闹,水越浑,好事之人越高兴,就好像大宅门里的老爷太太们被胡乱骂上一通,就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了一般。
到时候他们满口喷粪说的爽快,荣国府两房免不了都要斯文扫地。
等真的有人开始议论荣国公和荣国府二老爷究竟做了何事才把人逼到那种地步的时候,也不知道贾政会不会对着王氏大发雷霆。
贾赦自然也想到了,不由冷笑一声,又担心真的丢了爵位,神情依旧十分抑郁。
周氏明白贾赦的心结,心里暗唾贾赦有胆捅娄子却没胆子担后果,口中只拿周泽的话来宽贾赦的心:“哥哥的意思,罚肯定是要罚,伤筋动骨也有可能,不过圣人的心还是在咱们这一房这里的,二房闹破天,也没有这个命。”
这一回的处罚,八成是要降等袭爵了。
本来勋贵人家爵位传承就要看上意,如果皇家不满,降等是常有的事。
贾代善能直接袭国公之位还是占了那时先皇快要不久于人世的便宜——人老了,难免格外念旧,先皇自知时日无多,听说是救驾有功的贾源去了,便厚赏了贾代善。
贾赦就是没出差错,以贾代善之昏聩、贾赦之平庸,连降两等都不稀奇,如今闹成这样,只看当今的意思罢了。
贾赦夫妻在房里说些应对之策,那边贾代善也把贾政叫到了身边。
“给父亲请安。”
贾政见老父把屋内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知道贾代善是有要事嘱咐他,心头一阵激荡,忙低下头行礼。
“王氏都对你说了吧?王老太爷一辈子束手束脚,养出的女儿倒是不让须眉。”
贾代善好歹活了几十年,岂会瞧不出贾政神色有异,再想为次子开脱,也明白贾政对王家出手对付贾赦一事不是一无所知的。
贾政也是今日早朝开始后才从心神不宁的王氏那里得知此事,先骂了王氏一顿,偏又忍不住有些期待,原本心底就有鬼,贾代善一问,哪里还立得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行几步爬到贾代善床前,扯住了父亲的衣袖。
“那愚妇……儿子累父亲劳心了。”
贾政待要痛骂王氏,又恐让人听了去,只好压着声音赔罪。
贾代善看着一向疼爱有加的次子佝偻着背跪在床前,不由就有些心酸,待要开口命他起来,又气他不顾大局不顾宗族。
“我这几日,每常养出一点儿精气神就写折子,总盼着圣人看在我一生忠君爱国的份上对你们有一分怜悯。你大哥有个好岳家,又有爵位,自然是什么都不用愁的,你妹妹已经是林家的主母,唯有你。”
贾代善躺了这些日子,双颊上的肉已经瘦得干了,凹下去的皮肤上泛着灰白之色,说了这几句话就有些心慌气短,只得停下大口喘息,慌得贾政忙起身来扶。
瞧见贾政年纪轻轻就劳累的眼睛满布血丝,贾代善不禁长叹一声:“唯有你。我知你有大才,但我这把老骨头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微微摆手不让贾政插话,贾代善自顾自说下去:“我写这封折子,多半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大哥嫉妒你贤能,也怕我一旦去了,你无官无职受他辖制,只求圣人宽宏,赐你一个出身。荫官虽不如科举入仕体面,到底强过白身百倍,你大哥不敢拿你如何。”
贾政见父亲弥留之际还一心为他打算,如何不感动,当即涕泪连连:“儿子只求父亲长命百岁,别的一无所求。”
儿子孝顺,做父亲的心里自然熨帖。
贾代善微微笑笑,强忍下一阵咳嗽才又缓缓开口:“我儿莫要如此,生死富贵皆天命。只是定要管束王氏,不可再寻你大哥事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门风德行,是关乎我贾氏满门的大事。”
老父临终之命,做儿子的自然要听。
贾政悉心服侍贾代善睡下后,就回自己院子训诫了王氏,又传话给管事的不许王家的婆子媳妇往来。
王氏已经得到信儿说当今并未直接处置了贾赦,心中正烦闷不堪,又被贾政劈头盖脸好一顿骂,脸上挂不住,直接就捂着脸晕了过去,唬得一旁的元春白了脸呜咽不止,二房一阵鸡飞狗跳。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在佛堂里为家人祈福的史氏。
史氏也不愧是武将之女,偌大年纪依旧雷厉风行,直接就让心腹赖嬷嬷去啐贾赦,罚贾赦‘这个不孝不悌黑了心肝的’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又骂周氏不贤,不能劝诫夫君。
一时荣国府里折腾的不可开交,连年纪最小的贾琏都被赖嬷嬷那副刻薄蛮横相吓的哇哇大哭,只有在宫里读书的贾瑚还对家中出的乱子一无所知。
却是五皇子先得着了贾赦被参的消息,不愿贾瑚回去受这些糟心事牵连,有意在这日下学后要了出宫的腰牌,带着四个伴读到坊间游玩。
17冰糖葫芦
五皇子水清虽然并未穿五爪团龙皇子常服,也除下了身上象征皇室身份的一应明黄饰物,但明眼人一瞧那身装扮就能猜出水清身份贵重。
水清此时手边牵着叫火狐裘埋得只能看见两只大眼睛的贾瑚,身后跟着柳之弥、蒋存溪、郑璧三个翩翩少年郎,另有几个精壮汉子缀在后面,对往来路人那种隐隐敬畏而又不至于过分畏惧的神情十分受用,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终于完全疏散开。
郑璧却有些不情愿。
他是郑翰林的幼子,在家时就极受父母兄长们宠爱,在水清原本的四个伴读中也是年纪最小的,柳之弥几个凡事都让着他,突然孙琼去了,补来个一团孩气的贾瑚,反倒要让他事事让着,郑璧心里就有那么点儿不痛快。
好不容易五皇子与大家一起到坊市间游玩,又是贾瑚扮五皇子的弟弟,他们三个却要扮成随从,郑璧颇觉呕得慌。
蒋存溪是个直肠子,喜欢贾瑚小小年纪性子坚韧又有善心,自然就觉得郑璧对贾瑚不满是小肚鸡肠、上不得台面,趁五皇子不注意的时候对着郑璧翻了好几个白眼,一丝儿都不带含糊的。
郑璧登时就恼了,两人一左一右走在柳之弥两侧,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对方。
柳之弥性子十分宽厚,有心劝解蒋郑二人,又怕叫走在前面的五皇子和贾瑚察觉了。
在柳之弥心里,贾瑚还是个孩子,估计看不出郑璧并不喜欢他,如果吵嚷起来让贾瑚明白过来,多半是要伤心难过的。
然而贾瑚并不是真正的顽童,自然早就发觉郑璧对自己颇有微词。
以贾瑚如今的阅历心思,当然不会因为有人不喜爱自己而难过伤怀,倒是对郑璧额外生出了一份警惕之心。
要知道,许多恩怨是非,都是源于微末小事,最终筑沙成塔、后患无穷。
贾瑚一直装作懵懂,不过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应该懵懂罢了。
至于今日,五皇子特意带着伴读出宫游玩,贾瑚想着自己年纪较五皇子差了太多,等五皇子正式离宫建府领差事的时候他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不如先哄五皇子一乐,以后想起也是份情份,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撒娇弄痴,扮着小儿情态逗五皇子开怀。
五皇子水清的生母陈美人在水清十岁那年曾经产下一子,排行十六,据说样貌肖似当今,极受当今喜爱,可惜没满周岁就夭折了。
水清当时也十分疼爱幼弟,又十分心疼幼弟夭折后苍白憔悴的生母,因此格外喜爱白胖可爱的小童,怎奈生母自十六一病夭亡后就彻底失了宠爱,再无所出。
恰巧与皇家宗室没什么牵扯的贾瑚成了水清的伴读。
一来贾瑚生的玉雪可爱,见了他的人没有不爱的,二来周泽十分疼爱这个外甥,水清也有意向周家示好,这半年多的时间不免多照顾了贾瑚几分。
照顾着照顾着,就成了习惯,心也就偏了。
甄贵妃宫里出来的余美人生的二十一昨日在御花园里跑跑跳跳在水清眼里就是举止轻浮难成大器,今日贾瑚仗着年纪小在路上钻来钻去就是可爱天然童心未泯。
水清自己含笑看了一会儿,又回身对柳之弥三人招招手,让他们看贾瑚,不远处跟着的侍卫们看此情景忙分出两人到前头等着。
柳之弥三人不管心里如何想,五皇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忙放下各自心事拿眼去瞄贾瑚,也不知道贾瑚会不会觉得如芒在背,一跤摔在雪里。
贾瑚此时还没长开,又天天吃的好睡得足,身形十分圆润,周氏又怕他一人在宫里受了苦,才落雪珠儿就逼着他捂上了一身火狐裘,更显得贾瑚像个红彤彤的丸子一般。
郑璧向来嘴快,眯着眼瞧了会子就乐了,还对柳之弥努努嘴儿:“之弥瞧瞧,瑚儿这身扮相,又这么前钻后钻的,可不是跟咱们小时候打的陀螺儿一样?”
五皇子也听了,再一细瞧,一身红彤彤毛茸茸的衣服,领间、袖口、腰上、袍儿边却都缀着雪白的绒毛,连头上都顶了顶包耳小红帽,贾瑚还时不时连蹦带跳的凑到人前看热闹,扭扭挪挪,可不是有那么点儿像。
等贾瑚看见卖糖葫芦的老汉跑回来想叫五皇子等人一起过去瞧热闹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先成了热闹了。
费力扒拉扒拉高高的毛领子好露出嘴巴,贾瑚眨眨眼睛,脆生生问道:“青水哥哥笑什么呢?”
这化名还是蒋存溪的主意,贾瑚心里笑的打跌,嘴上却十分爱叫。
水清看着贾瑚红润的脸颊,不好意思直说自己正笑贾瑚胖的可爱,便不答反问:“瑚儿跑的这样快,可是想让哥哥买玩意给你?”
饶是贾瑚脸皮厚的惊人,此时心里也难免讪讪的,偏偏面上还要憨憨的答话:“说不定不用买呢,咱们去墩签子。”
“瑚儿瞧见卖冰糖葫芦的商贩了?”听见墩签子,别人尚可,郑璧先坐不住了,忙插嘴问道,又觉自己态度太过热络,不自觉的小退一步,藏了半个身子到五皇子身后。
柳之弥晓得郑璧酷爱街边酸甜口味的吃食,可惜家里管得严,一年也未必能解一回馋,有意让郑璧也明白贾瑚的可爱之处,便撺掇着大家伙儿一起过去。
五皇子虽然也常出宫,却没碰过宫外的吃食,见贾瑚郑璧皆是一脸神往,当即就领着人过去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在京城里走街串巷做了一辈子的小生意,眼力劲儿还是有的,瞧见几个贵公子过来就知道来了大主顾,又看贾瑚年纪最小,个子才到牵着他的少年的腰,就认定他年幼最好哄,笑眯眯看着贾瑚就要开口。
“老伯,我要墩签子。”贾瑚却没想听他夸耀,直接就拿话截住了。说完,好似计谋得逞一般笑的咧嘴,米粒一般小小白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弯的如同月牙,小手还笔直的伸到了老汉身前摇了摇——似乎怕指头不灵活,贾瑚连手套都摘了,白白嫩嫩的手就那么露在寒风中。
老汉虽然疑惑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如何知道这个,倒也爽快,麻利的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签筒:“哥儿是有福气的,来试试手气,大点儿不要钱。”
水清不明所以,还是郑璧悄声为他解了惑。
原来,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为了招徕生意,也制了个签筒子,抽到最大的二十四点就可以白吃不给钱,抽到其他的,就要按价儿给。
小贩极精明,二十四点的签子满筒里统共两支,而且只要墩了签子,那就抽着什么是什么,不能说不买。
水清这边刚明白何为墩签子,贾瑚那边也已经有了结果。
“二十四!老伯,快让我好好挑一根儿,要个儿最大糖最匀的!”
贾瑚这一回的手气十分好,竟然真就抽着了二十四点,直接欢喜的蹦了起来,给老汉看了一眼后,又献宝一般攥着给五皇子等人看。
水清看贾瑚露出来的鼻尖和手指都冻的发红,心里虽然也觉得兆头很好,也怕贾瑚着凉生病,忙接过签子让郑璧去挑糖葫芦,自己则帮贾瑚把手套戴好,又给贾瑚把领子重新立了起来。
郑璧这回倒不觉得平白给贾瑚跑腿了,乐颠颠就拔了串自己早就盯上的,又看一旁的老汉表情十分肉痛,随手摸出个荷包递给了老汉。
“我家表弟顽皮,这点碎银子您老收下,我们再买一串。”
郑家原本是一地豪绅,郑璧随便抛出几两银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因觉得贾瑚与自己也算同道中人,就亲手为贾瑚也挑了一串,大咧咧送到贾瑚嘴边:“瑚儿也吃。”
这便算是郑璧先服软了,五皇子及柳之弥看着心中都是一松。
贾瑚倒是想接过来,可他如今十指裹着分不开,嘴巴又叫领子遮的严严实实,只好委屈的瞪着郑璧手中的冰糖葫芦。
郑璧心情更好,咬得糖稀咯吱响,口中还装模作样安慰贾瑚:“我先给你拿着,等你回家再吃。”
回家让周氏看见,哪里会许他吃?
贾瑚一想,不由蔫蔫的,也不乐意到处跑跳了。
正好五皇子回宫的时辰快到了,一行人也就不再游逛,由侍卫护送着上了马车。回去的路上照旧是柳之弥三个一辆车,五皇子抱着贾瑚一辆车。
郑璧逗了贾瑚半天,临上马车才掀了窗帘子把冰糖葫芦塞到贾瑚手里,贾瑚此时正吃得不亦乐乎。
水清静静看了贾瑚一会儿,才轻声开了口:“今天早朝,有人参你父不孝不悌,府中估计今夜正乱,回去莫要惹长辈生气。”
贾瑚一怔,含在嘴里的半个山楂险些就囫囵吞了下去。
不过此刻贾瑚也顾不得自己差点被个山楂噎死,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里,一双大眼睛圆滚滚瞪着,就怕五皇子对父亲贾赦不喜。
因为贾瑚毫无异样,水清也没察觉自己险些一句话噎死了伴读,只当贾瑚是吓着了,便摸了摸贾瑚薄薄的额外以示安慰:“没事的,莫怕。”
虽然这安慰毫不对路,贾瑚却看明白水清并未因此事对贾赦、进而对大房有成见,也就放了心。
又垂头咬了两口糖葫芦,贾瑚觉得还是再为自己这房开脱一下为好,便极小声的闷闷嘟囔了两句:“父母偏心了,做儿女的也会偏心。”
水清自幼读书习武,可谓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
扪心自问,水清知道自己今天能有心带贾瑚出宫,绝对不止为了拉拢周家或者安慰贾瑚那么简单。
在水清自己心里,何尝不是物伤其类,对当今偏听偏信十分怨怼?
这些话,却是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
抽出帕子给贾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清再没有开口。
18代善终
贾瑚进门时府中正闹得沸反盈天。
原来贾代善白日里提着气说了那许多话,入夜就有些不好。史氏一瞧,当即唬得三魂去了七魄,一叠声叫人去请太医。
贾赦贾政等人得了消息,自然也匆忙赶过去伺候。
算起来,贾赦周氏得着消息还早些,奈何贾赦跪了一下午,走路不免有些踉跄,周氏扶着他就落在了贾政夫妻后头。
史氏见了贾政王氏还好些,一见了贾赦夫妻,不由捶床大骂:“黑了心肝的下流糊涂种子!你是要气死你父亲!若是你父亲有个好歹,你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一面骂一面哭,史氏真恨不得自己也随贾代善去了。
贾赦周氏看史氏一定要将气死贾代善的帽子扣在他们头上,只得跪下不停磕头,拼命表白自己的孝心。
贾瑚一下车,一直守在门房的小厮执砚就奔了过来,把自己打听到的话儿都说给贾瑚听。
“大爷,牛嬷嬷递话儿给我娘,说请大爷回府先回屋换了衣裳,大爷今日陪五殿下出门,到底是一身冷气,就这样过去,反而不美。”
期期艾艾说了府中的情势,执砚又故意清了清嗓子,朗声说了周氏的吩咐。
贾瑚一听就知道母亲是怕自己回府直接过去侍疾,忙乱一晚上到最后连口热汤也喝不上,熬坏了肠胃,才抬出这么个名头,好让自己先回房胡乱吃口垫一垫。
就是祖母二婶要挑这个错处,牛嬷嬷担了,她们还能越过母亲直接处置了周家的陪嫁嬷嬷不成?
只是母亲心疼他,他又何尝不心疼母亲。
“珠儿元春呢?去荣禧堂探望老太爷了没有?二爷呢?”贾瑚罕见的没有立即应下周氏的吩咐,而是问起了家中同辈人的事情。
如果二房的子女都已经过去了,就是为了大房的名声脸面考量,他跟琏儿也一定要马上过去。
横竖一夜不吃也饿不死人。
若说四个小厮里谁最合贾瑚心意,非执砚莫属。执砚话最少,而且贾瑚吩咐什么,他便做什么,一丝水份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大爷为什么不听太太的吩咐直接回去,执砚还是在贾瑚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回了话:“元大姑娘等珠大爷从家学赶回来了一起过去的,二爷下午叫唬着了,牛嬷嬷哄了半晌,一好就去伺候老太爷了。”
听到贾琏已经在荣禧堂了,贾瑚面色才和缓了一些,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为长兄,岂有不先到老太爷那里伺候道理。我记得老太太院子边儿有三间小抱厦,太太原来常在那里处置家务的,就让丫头们把我的衣服送过去,我换洗了直接去看老太爷。”
贾瑚是有皇命在身的,如此处置了,任谁也捏不住什么错处。
果然,等贾瑚收拾好衣衫,确定没有一丝犯忌讳之处后再赶去荣禧堂请安,抽抽噎噎的史氏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依旧捏着帕子哭自己命苦,又哭贾代善“你若去了,把我也带走吧,好过受这世上的苦”。
贾赦与周氏两个原本已经在史氏的默许下由丫头们扶着站了起来,史氏这一哭,贾赦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不止。
贾赦是大房的一家之主,他跪了,周氏与两个孩子自然也不能再站着,周氏一咬牙,也直直跪下了,手上还不望暗中扶贾瑚一把,怕他年纪小不知道轻重,真的伤着了膝盖。
贾瑚原本还在腹诽,心说史氏若真的此时跟着去了,倒还能保住一品诰命的风光体面,免得多活那许多年,一味给大房添堵,末了连个死后哀荣都没挣上,两厢便宜多了,此时一面要让自己跪的规矩又不至于受伤,一面要小心护着贾琏,也没有心思转那些不孝的念头了。
攥紧贾琏湿乎乎的小手,努力挡在弟弟前面,贾瑚不时拿眼角瞄一眼跪在最前面的父亲,却是越瞧越觉得灰心失望。
父亲跪在这儿连连磕头偏偏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祖母又不肯叫起,等一会儿太医来了瞧见这情景,大房众人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了。
如果自家父亲不是这样文不成武不就,连俗务也不甚通的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每每只会带累母亲受尽委屈,做些叫合家面上无光的事儿,又怎么能让人觉得道貌岸然同样没有一丝儿本领的二叔有出息?
好歹二叔还有一张遮羞的皮!
感觉到贾琏不适的晃了晃腿,贾瑚悄悄把手垫在贾琏膝盖下面,心里不由更加担忧跪在父亲身侧的母亲。
大房的顶梁柱撑不起天,以前还好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只怕最后全落在了母亲一人身上。
假若祖父今夜真有个好歹,便是父亲在舅舅的扶持下顶着气死老父的名声依旧袭了爵位,母亲在后宅也要活活被占着道义名头的祖母磋磨死。
毕竟这世道,婆婆想揉搓儿媳妇实在太过容易。像史氏这样内宅手段高明的,连丝儿把柄都不会留下,纵是媳妇娘家闹上门来,也寻不出什么错处。
只恨他如今年幼势寡,护不住母亲。
想到此处,贾瑚不禁放下了诸多心思,诚心诚意祈求满天神佛保佑祖父度过此劫、健康长寿。
唯有如此,才堵得住史氏的嘴,不至于让他们这一房背上骂名翻不得身。
也许是贾代善当真命不该绝,也许是孝子贤孙们的诚意真的打动了上苍,贾政飞马请回的两个太医轮番施针,终于让贾代善醒了过来。
神智一恢复清明,贾代善并未如往常那般宽慰围在床边垂泪的老妻,也没有理会素日掌上明珠一样疼爱的大孙女元春,而是直接对两个儿子吩咐起了身后事。
最要紧的莫过于爵位与子孙前程。
爵位自然是贾赦这个嫡长子的,可他为人父自然不能弃次子于不顾,也为贾政求了出身。
贾代善心里明白儿子媳妇私下里的打算,也不含糊,当场命贾政当着全家人的面将他的遗折念了一遍,又命贾赦天亮后代他呈上去。
至于童生的出身也不必再争。瑚儿珠儿年岁只差数月,自然是一科下场,谁先中了,这出身就荫未被取中那个。
交代完前程,贾代善又命人去内书房取来一只雕花匣子,将早已算清的他名下的私产单子给了史氏,讲明他去后,只要史氏在一日,贾赦贾政兄弟二人便不得分家,公中的财物田产不算,他的私产任由史氏处置。
众人都晓得贾代善如今虽然熬过一劫,终究也是过一日少一日的人,就是心中再如何不满,也没有争执,纷纷应了。
贾代善这才觉得心中轻快起来,只觉等当今许了他临终所求,便可以毫无遗憾的去见列祖列宗了。
谁知当今接了贾代善的临终遗折就搁置一旁,一连半月都不曾有一丁点儿表示。
当今拖得,贾代善却实在等不得,只得命人拿钱上下打点,好求个准话。奈何荣国府求来求去,连宁国府的贾敬都帮忙奔走,收了钱的内监也只是一句“圣人正为西北战事忧心,无暇他顾”,便堵了所有人的嘴。
一直拖了近两个月,拖到贾代善一日睡下后就再也没能起来,贾赦贾政兄弟两个到处报丧,圣旨才姗姗来迟。
可怜贾代善句句含泪字字泣血,当今也只封了贾赦一个一等将军的爵位,而贾政,则得了个道录司右演法的职位。
从六品。
一身麻服头戴白帽的贾瑚听到这里,险些不顾理法笑出生来。当今这是要让贾政一心向善,与道家结缘吗?
19守孝
旨意到时,荣国府如今的老封君史氏正捏着帕子在亡夫灵前哭的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听完当今对贾赦贾政的旨意,就真的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了。
府里大大小小的男丁都在前院跪迎圣旨,史氏身边只有周氏王氏两个媳妇带着元春并众丫头婆子相伴,一时又要打发人去前院叫老爷少爷们回来伺候,又要请太医,又是掐人中抹汗的,忙成一团。
贾瑚一听老太太在老太爷灵前哀恸过度晕过去了,就知道史氏是被当今的旨意气着了。
史氏一身最得意的事便是生为史家侯门女,嫁为贾家国公妇。如今圣人一道旨意,荣国府就直接从公爵府跌成了一等将军府,连坠数级,别说史氏经不住,就是早有准备受责罚的贾赦都是一脸颓丧。
更不用说圣人竟然给了史氏的心肝宝贝小儿子一个与道士打交道的从六品官职,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给了贾政一个巴掌。只怕不出三日,整个京城勋贵人家都要知道荣国府素有贤名儿的二老爷叫当今派去跟道士们论法了。
贾瑚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牵着贾琏跟着父亲叔叔往内院赶,心里恨不能亲眼看到最重礼法尊卑的好二叔上任。
想必老太太和二老爷这会子还顾不上细枝末节,多半已经忘记了,二老爷这右演法上头,还有个与跟平级却为尊的左演法呢。
史氏的身子骨却比看着健朗的贾代善好的多,不等儿子孙子们赶回来就自己醒了,也不要儿媳妇扶着,一个人扑在灵前又嚎啕起来。
周氏王氏不敢逆了她的意思,又怕被人捉着错处说不孝,不由一个哭的比一个凄切,元春在旁边更是哭的眼睛肿到睁不开,直唬得从前头回来的贾赦贾政兄弟两个脚下踉跄,只当家里又要出大事,脚下更快了几分。
贾政甚至怕贾珠腿脚太慢来不及见史氏,一把抱起独子就冲了进去。
荣国府玉字辈的少爷们哪里见过会抱儿子的老子,一时吓的泪都憋了回去,半晌,一直攥着贾瑚袖子的贾琏一边抹眼泪呜呜哭泣,一边趁人不注意悄悄与贾瑚咬耳朵:“二叔对珠儿哥哥可真是好。”
此时贾府的老爷少爷们都知道之前不过是虚惊一场,悬而未决的爵位官职都有了说法,一家人都跪在灵前哭丧,孝子贤孙们还要时不时给前来吊唁的亲友磕头,人声鼎沸的,倒也无人注意贾瑚贾琏兄弟二人。
贾瑚正哭得抑扬顿挫,闻言不由一顿,抽噎了几声,又在弟弟胳膊上用力一拧,直疼的贾琏眼中泛出泪花儿,方撇嘴小声回道:“咱们人多,若是珠儿有个兄弟,你看二叔能不能一手一个。”
贾琏一想很是,心说他有个嫡亲的哥哥,这就比珠儿强百倍,也就不再羡慕贾珠有个慈父,继续垂眼抽噎,时不时还用小拳头抹抹脸。
一大家子人仰马翻忙活了一日,水米未沾,总算在日落前理出了个头绪,几个主子不由都暗暗舒了口气。
按之前定下的章程,大厨房应该在掌灯时分把熬好的素菜稀汤送到上房,合家老幼一起用了,两位老爷再继续为老国公守灵。谁知赖嬷嬷刚掀帘子进来请示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可要用饭,就被史氏拦住了。
史氏年纪虽然大了,此刻气色倒比两个媳妇还好看些,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哀毁过甚,一张平素慈祥和善的面庞映着烛光倒透出几分阴郁。
“前些日子有些流言说咱们家人不孝,我是不信的。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规矩礼仪,怎么会出那等混账糊涂东西。”
手中紧紧攥着麻布衣裳露出的一截线头,史氏眼神平静的来回打量两个儿子,见自己每说一句,他们就不住点头应是,脸上的神色才渐渐和缓了些。
“既如此,人死如生,一家子老小都在这里,你们兄弟两个合计一下,这四十九天如何守。”
说完,史氏就不再看儿子媳妇的反应,自顾自数起了自从贾代善卧床就片刻不离身的佛珠。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在贾瑚的记忆中,前世祖父去后,家里诸人是“饭蔬饮水二十一日”,前二十一天是只吃素菜饮素汤,自第二十二日起加了少许粗粮干粮,直至四十九日发丧。
这一世,母亲和二婶也是这样准备的。但现在听祖母的意思,这样,不够。
一室静默中,贾政突然跪倒在地,惊得贾瑚心头一跳。
“儿子愚钝,累父亲母亲操劳一世,非结草衔环不能报。夫世间至痛事,莫若子欲养而亲不在。儿子愿效仿先贤,枕草席地、三日不食,三日后饭蔬饮水四十六日,以慰父亲。”
贾政直说得涕泪横流,贾瑚见史氏到此时面上依旧毫无表情,一颗心如坠冰窟。
史氏这分明就是一定要儿孙按这等最苛刻折磨人的法子守过七七了。
别人尚可,母亲周氏早就抑郁成疾,又在两次生产中伤了身子,更因为他五岁那年的大病险些一起跟着去了,这么些年时好时坏,最是柔弱,若是真在隆冬时节三天不吃不喝再睡上四十九日草席,哪里还有命在?
贾瑚张口欲言,贾赦却已经拉着周氏一同跪下了。
在贾赦中气十足的那声“儿子和儿子媳妇也愿意”中,贾瑚的一句“孙儿觉得不妥”,除了跪在他身边的贾琏和一直担忧两个儿子的周氏,谁也没有听见。
史氏等得就是这句话。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史氏这些时日以来第一次对贾赦露出了笑模样,招手让贾赦贾政、周氏王氏都到她身边来。
“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既如此,就叫下人们准备去,也显得你们纯孝。只一条,瑚儿珠儿他们还小,小孩子经不住,就不必如此了,四个孩子这几日就跟着我吃住吧。”
转瞬之间又成了那个慈爱和善的老太太,史氏名正言顺的把孙子孙女都留在身边,又殷殷叮嘱了儿子媳妇几句,就让赖嬷嬷送老爷太太们出去了。
贾瑚几个晚辈,从始至终连个字儿都没能说出口。
祖母父母两重长辈俱在,便是说了,也只会被当做小儿胡闹,呵斥一顿罢了。
也不知道母亲今夜见不到从来没离过眼的儿子,又要睡在铺了层薄草的地上,会不会默默流泪到天明。
贾瑚一时觉得吃进嘴里的菜都是苦的,喉咙哽得难受,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第二日午后,贾瑚到底觑着空子跑到了周氏身边。
周氏在地上躺了一夜,起来后又要约束下人执掌丧仪,两个时辰下来就面无人色,好不容易忙里偷闲,指了件事儿暂时离了史氏眼前,由牛嬷嬷扶着亲自去库房清点东西,不妨贾瑚冷不丁跑了过来。
“母亲。”纵是晓得周氏身子骨不好,贾瑚也没想到才一夜不见母亲就憔悴至此,眼圈立即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母子连心,周氏这一夜半日想儿子想的心都要碎了,突然见到贾瑚,心里真是欢喜无限,一张芙蓉面上笑意遮都遮不住。
可贾瑚正要上前扑进母亲怀里,周氏却突然变了脸。
“你这逆子!我往日只当你早慧聪颖,谁知不过一痴憨顽童!不和你弟弟妹妹们一起好生守孝,到处乱跑什么?”
万一老太太真的连祖孙情也不顾了,就这样给贾瑚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岂不生生毁了贾瑚一辈子?
贾瑚一怔,自然也明白了周氏的苦心,只得含泪道:“儿子这就回去,母亲莫要生儿子的气。”
说着,还是凑前几步,装作依依不舍的模样抱着周氏的腰蹭了蹭脸,悄悄把一方包着东西的湿帕子塞进了周氏怀里,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周氏强撑着赶走了贾瑚,也不敢在外边儿看贾瑚递过来的东西,只得又强忍了半日。
这一日贾赦依旧是要在灵堂里过夜的,周氏回到屋里就把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牛嬷嬷守在门前的杌子上。
半晌,内室里突然传出周氏的抽泣声。即使周氏有意压抑,奈何夜深人静,门外依然听得真切。
牛嬷嬷只恐周氏有个什么,把准备好的铜盆子搁在门槛边儿上就急忙进屋去看。
周氏见牛嬷嬷进来,眼角虽然还流着泪,却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周氏摊开的手掌里,正托着一个干巴巴的菜团子,细瞧上去,包裹着菜团子的帕子角上银线绣就的珊瑚枝子栩栩如生。
20病逝
第二日一早,牛嬷嬷觑着空子特意找了个僻静背人的地方给贾瑚请安。
“大爷心里有太太,太太欢喜的不行,可太太心里更担心大爷、二爷。大爷以后莫要如此,让人知道了,那起子小人非害了大爷一辈子不可。孝字大如天,大爷听话,太太好着呢。只要大爷二爷好好的,太太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牛嬷嬷拉着贾瑚的手反复说周氏好得很,贾瑚仰头看着这个在周氏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妇人慈和的眉眼,心底泛起阵阵苦涩。
贾瑚都懂得。母亲如今怎么会好,可因为怕自己偷拿饭食的事情被史氏王氏察觉,宁可忍饥挨饿,就怕一时行差踏错,毁了自己一生前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亲千般忍耐,为的都是自己跟琏儿两个。
可恨自己前世,偏听偏信,成日只想着风流快活,就那么轻轻巧巧一句话赶走了一心劝自己上进的牛嬷嬷。等得年纪略长,在府中料理俗务,听人说起自己的母舅周尚书曾经放话“没有外甥”,竟然毫不反思可是自己年幼无知时做下了什么错事,反而真的与舅舅表哥无一丝联系。
等到荣宁二府抄家流放的时候,还是表哥派人在流放之地给他买了院落仆役,打点了押送的官差。
别说舅舅表哥,前世富贵尊荣之时自己可曾有片刻想起早逝的生母?
母亲前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知道会不会为这个不孝子流泪伤心。
深深吸口气,贾瑚迎着牛嬷嬷满是期盼的慈爱眼神乖巧点头,只怕一开口,就再也忍不住喉间的声声呜咽。
牛嬷嬷这辈子什么没经过见过,想到贾瑚早早就褪去了一身稚气,天天忙着读书习字,如今更分担起大人该操心的事儿,就忍不住心酸。
“大爷是个好孩子,太太这辈子就指望大爷了。”
说完,牛嬷嬷又叮嘱了贾瑚几句关于饮食起居的话,方匆匆去了。
从那日起,贾瑚便没有再私藏饭食给周氏。
到得第四日,天还没亮透,史氏就派人给贾赦贾政两房送去了吃食,估计也是叫贾政这两日灰白的脸色吓的不行。
贾瑚这几日与贾琏一同歇在史氏身后的碧纱橱里,两边的声响都是瞬息可闻,加上贾瑚最近几乎是夜不能寐,稍有动静便要醒一回,这次几乎是赖嬷嬷刚进来给老太太回话,贾瑚就睁开了眼睛。
听着是老太太叫人去给父亲母亲并二叔婶娘送饭,贾瑚强撑着精神等到赖嬷嬷回来,听到大老爷大太太并二老爷老太太都妥当的很,才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地,重新与贾琏抵着头睡了过去。
百善孝为先,世人又讲究人死如生,不论真心假意,所谓的世家大族总爱在白事上铺张排场,以显示子孙纯孝,博个好名声。
更有那道貌岸然的,长辈生前有些不好的流言,便爱在守孝上做文章,结庐守墓三年者有之,终日只饮米汤者有之,可惜沽名钓誉,最后守孝守得自己一起去了的,虽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再者就算儿孙有意苦守,家中余下的长辈也多半会劝阻,免得为了老的搭上小的。如荣国府史老太君这般拿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撺掇着儿子媳妇苦守的,委实少见。
因此荣国府两位老爷效仿先贤自苦守孝的风声一传出来,整个京城的勋贵人家都等着看这府里要如何收场——毕竟那位周夫人的身子骨可是众所周知的不怎么好,去年连管家权都推给了弟妹王夫人。
周家则是瞅着一切时机给周氏送补品丸药。
就这么撑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又撑着给贾代善发丧送灵,迎春花落尽的时候,周氏一日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就那么晕在了地上。
任周家父子请来多少名医,即使五皇子为表关心也向当今求了一位御医过来诊治一回,周氏的身体都再也没能好转起来。
私底下,大夫们都说周氏已经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能熬到如今,都是福气,不过开些温补方子,帮周氏吊着命罢了。
可怜周氏如今还不足三十,竟就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贾瑚知道前生母亲是在贾琏一岁多时就去了的,大夫们说母亲已经油尽灯枯,他心里也明白八成是真的,毕竟他虽然不曾早逝,可母亲也多受了许多磋磨。
可贾瑚总盼着有个万一,毕竟母亲这辈子已经延续了这么久的寿命,怎么就不能再多延续几年?
抱着那一丝祈盼,贾瑚日夜侍奉母亲床前,喂药喂饭绝不假手他人,只求母亲等到他登科及第、娶妻生子,等到他功成名就,好让母亲吐气扬眉。
可惜周氏自知等不到贾瑚贾琏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那一天了。
在一个满园充斥着蝉鸣声的午后,周氏趁着自己精神尚好,把贾瑚贾琏都叫到身边,交代起了身后事。
“我这里有一对八宝珊瑚璎珞,总想着日后给儿媳妇当见面礼的,如今怕是没有那一日了,你们父亲在俗事上不过心,索性你们兄弟两个各自拿着,也不必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