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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盼盈盈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9

含笑将璎珞分别装进描金檀木匣子,向两个儿子怀里推了推,周氏又把贴身放着的一方帕子取了出来,小心解开,拿出包在其中的纸张。

“这里是我的嫁妆单子,上面的田庄铺子我早几个月就托给了你们舅舅照管,现银并古董珍玩就锁在咱们自己的库里,牛嬷嬷掌着钥匙。我这辈子只得你们兄弟二人,今日就分了它,你们一人一半,莫要叫旁人得了去,莫要给你们父亲,也千千万万莫要为些子阿堵物伤了兄弟情份。”

周氏将单子一分为二强塞进两个哽咽不止的儿子手中,自己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千千万万要记得,兄弟齐心、互相扶持,莫要让我九泉之下为你们操心。”

贾琏如今也快六岁了,明白自己和哥哥也许要永远失去母亲,又听母亲这样说,哪里还忍得住,登时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周氏待要劝贾琏,又见贾瑚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却一点声息也没有,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再也撑不住,搂着两个儿子不住抽泣。

母子三人似是要将这一世的眼泪都流尽了。

周氏去时,贾赦正在家庙里给贾代善抄往生经文,周氏床前只有贾瑚贾琏两个彻夜守着。

直到牛嬷嬷哭着说太太已经去了,贾瑚还愣愣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放开。

他记得,他问母亲可悔。

母亲说,有了瑚儿琏儿,一生足矣。

21身后事

周氏去世的第二日清早,一身孝服的周林就护着周泽的官轿到了荣国府大门外,不多时,周泽之妻刘氏并周林妻莫氏的车轿也到了,随行的仆役手里还捧着周泽的丧服。

——这一日适逢大朝会,周泽竟是一下朝就直接赶了过来。

周泽乃当朝礼部左侍郎、正二品大员,此时着官服坐官轿摆足了排场,荣国府门上的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当即接了周家下人递过来的帖子就一溜烟飞奔进去报信。

赖嬷嬷的儿子赖大恰巧也正在偏门处对几个小厮吆喝,冷不丁瞧见周家的车轿,登时唬得三魂七魄丢了大半。

赖嬷嬷是史老太君的心腹之人,对史老太君和大太太的恩怨知道的一清二楚,赖大偶然也从赖嬷嬷那儿听过几耳朵,昨儿夜里大太太才去了,今儿天刚亮周家人就这么大阵仗的上门,真真是来者不善。

直接揪下皮帽子挡住脸,赖大猫着腰儿就冲进了偏门,找他娘老子报信去了。

凭着赖家在史老太君跟前的体面,赖大一路通行无阻,倒比大门上的小厮快了一步,抢先跪在荣禧堂外边儿通报了周家的消息。

自从周氏病倒,史老太君就有些心中惴惴。她一时恼恨动了心思是真,但周氏真的不行了,她也不是不惧怕周家大老爷的反应的。

因此周家为周氏寻医问药,贾瑚贾琏两个围着周氏侍奉,史老太君都是默许了的,谁知周氏还是没熬过去。

史老太君晓得周泽这时候携妻带子的打上门来,定是要为周氏讨个公道的,心烦意乱的换好了见客的妆扮,心里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这时大门上报信的也到了。

周家的帖子原是分别下给一等将军贾赦及一品诰命史老封君的,贾赦尚未赶回,就一起送到了荣禧堂。

史老太君掂着名帖思量了半晌,才让人去叫了二老爷二太太过来,却一句都没提起贾瑚贾琏两个。

周家那么大阵仗堵在荣国府正门外,自然也有人报给贾瑚兄弟二人知道。

听安儿帮持砚传话说老太太正跟二老爷二太太商量开哪个门迎周家人进来,贾瑚守着周氏眼皮都没抬一下。

实际上,自从周氏去后,贾瑚再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周氏瘦脱了形却依然温柔恬淡的遗容,安静而倔强的不许嬷嬷们靠近周氏,亲手为周氏重新梳妆。

看着贾瑚颤抖着手指散开周氏的青丝,又攥紧角梳一点点梳拢,牛嬷嬷只觉一颗心直往下坠,唯恐贾瑚这是伤心太过丢了魂魄,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声声唤着大爷,又推抓着周氏的手嚎啕大哭的贾琏,盼着贾瑚瞧见贾琏能回了神。

贾琏哭的嗓子都有些哑,叫牛嬷嬷推着一抬头,朦胧间瞧见哥哥眼神空洞,眉眼间竟是一丝儿人气都没有了,吓的泪都没了,生怕哥哥也没了,撞进贾瑚怀里再不敢撒手。

贾瑚虽然比贾琏大了四岁,到底身量尚小,哪里经得住贾琏没头没脑的撞法,身子立时就歪了。

牛嬷嬷并丫头婆子们离得远些,见贾瑚贾琏一齐倒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想上前护着,却来不及了。

贾瑚心中虽然痛极,神智倒仍旧清明,须臾之间既怕压到周氏,又要护着贾琏,只好将自己当做垫子,生生磕在了紫檀床架上,震得刚刚挂起的白色帘幔簌簌颤动。

牛嬷嬷忙上前把扑在贾瑚身上的贾琏抱起来,贾琏自觉伤了哥哥内疚的很,只低着头不说话,乖巧的伏在牛嬷嬷怀里。

贾瑚撞的太狠,疼的一时动弹不得,却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在终于能起身的时候轻轻攥了攥贾琏的小手,就径自去周氏妆台抽屉里寻来眉石口脂,为周氏细细妆扮。

至今为止,周氏的身后事,除了换装裹衣裳外,都是贾瑚亲力亲为。

牛嬷嬷见即使是舅爷和舅太太来了,贾瑚依旧跪在周氏身边不肯开口,心底是真有些急了,说话的声调里都带了哭腔:“我的好大爷,您这样自苦,让太太如何放心的下,二爷又该怎么办。”

不知是哪句话终于触动了贾瑚,他终于将眼神从母亲身上挪开片刻,眯起眼睛盯着身前的石板花纹。

“除了正门,哪个门配让舅舅舅母进。”

也许是几个时辰没开口的关系,贾瑚的嗓音十分嘶哑,唬得众人一跳。牛嬷嬷心里先是一惊,又欢喜贾瑚总算没事,笑着抹了抹眼泪。

将贾琏和牛嬷嬷关切的神情看在眼里,贾瑚攥了攥贾琏悄悄伸过来拉他衣角的小手,觉得自己心里总算有了一丝热气儿,却又让他备受煎熬。

贾瑚知道舅舅舅母一定是上门来为母亲讨公道的,可是母亲已经去了,就是史氏王氏跪在母亲灵前,母亲也已经去了。

赔礼道歉、认错受罚,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他们逼死了母亲,他就要挖了他们的心。非如此,难消他心头之恨!

这厢贾瑚心里慢慢有了盘算,那边史太君与儿子媳妇也终于商量出了结果。

荣国府大开中门,由贾政亲自迎了周家人进来,先去拜过周氏,又由贾政领周泽父子说话,刘氏婆媳则被王氏迎到了荣禧堂史太君处。

原本周泽周林也该拜见史太君才是,可周泽才闻幼妹早逝,又见两个外甥熬得小脸惨白孤苦无依,妹婿贾赦连个影子也没有,如今心里恨贾家恨的牙痒,哪里肯去拜见贾家的老太太,板着脸话都不肯说。

最后还是周林打了圆场,周泽方随一头冷汗的贾政去了外书房说话。

一进书房,周泽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拿出了今早请的旨意。

“恩侯不在,我与存周并不相熟,也就不必虚情假意,直说便罢。圣人怜我父年老方得一女,不及见幼女及笄成家就驾鹤西去,今闻舍妹福薄、天不假年,特下旨优容,赐我教导瑚、琏二甥之责,就当是全了我父含饴弄孙的遗愿。”

说着,周泽两手平举,将旨意举过头顶,冷眼瞧着贾政跪了一会儿,才珍而重之的将圣旨交到了贾政手中,旁的一个字也没有。

周泽对贾政不假辞色,刘氏莫氏在荣禧堂里也没给史太君并王氏婆媳二人好话。

莫氏比王氏还低了一辈儿,并不好开口,只好从进门起就呜呜咽咽的哭,声儿并不大,不足以妨碍他人说话,却让本就心虚的史氏烦躁不已。

刘氏则没有那许多顾虑,直接就把话说到了史氏王氏脸上。

“我还记得自己做新嫁娘的时候,先太后都夸我家小姑聪慧乖巧,是个伶俐人,哪知道似我这等愚笨不堪的还在,她却这么早就没了。前几日进宫,娘娘还叹小姑才多大就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令人不忍。”

史太君也是在内宅熬了大半辈子的人,如何不知道皇后娘娘的话就是在说她这个做婆婆的不慈,才让儿媳妇年纪轻轻就熬死了,脸色立即就青了,可刘氏也没把话挑明,她只能顺着话说周氏可惜了。

至于王氏,连句话都插不上,刘氏堂堂二品诰命可没空搭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之妻。

刘氏如今甚至连史老太君的脸面都不打算给,直接把史太君没来得及说完的感叹周氏素日的好的话堵了回去。

“老太太也知道,我家老太爷去得早,我家老爷身为长兄自然担有抚育幼妹之职,算得上长兄如父。如今小姑去了,姑爷要守父孝,我家老爷便请了旨意,自请教导瑚儿琏儿,圣人已经准了,还请老太太二太太疼两个没娘的孩子,帮他们打点行囊,等出了小姑的热孝,我们也好接了外甥过去。”

史太君一听周家完全连商量的意思也没有,直接就讨旨意定下了贾家嫡长孙的教养之人,一张老脸再也挂不住,阴沉着脸不肯接话。

刘氏也懒怠搭理史太君并王氏,横竖正经事都说完了,只等周泽父子那边与贾家的男人撕掳清楚,好再去宽慰宽慰贾瑚贾琏两个可怜见的。

直到周泽夫妇并周林夫妻两个各自叮嘱安慰过贾瑚贾琏,贾赦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才终于飞马从城外奔回了府里。

周泽冷眼看着贾赦伏在周氏灵前痛哭流涕,连句话也不屑与他说,只冷哼了一声,就带着妻子媳妇甩袖走了。

22家内家外

周氏是一品诰命,一应丧仪皆有法度可依,虽然史氏身上不爽利,王氏打理此等大事又不得要领,大面上总算没出什么差错。

等到中宫皇后派首领太监来祭周氏,赞她“温良贤德”,荣宁二府更加不敢有丝毫懈怠,宁府当家太太柳氏亲自过来襄助二太太王氏,使足了力气要将周氏的身后事办的花团锦簇。

可周氏毕竟走的太早,生前并没来得及择选上好棺木,此时火烧眉毛要采买却拿着银子也寻不着好的。

史老太君与二太太王氏倒是有几个中意的,奈何贾赦现在满脑子都是周氏的好,折腾的要死要活,就是把天王老子的棺木拿来他也嫌不好,无奈之下,还是宁国府的敬大老爷做主,叫儿子贾珍拿了贾赦的名帖求上了周家。

周泽并不肯见贾家人,只让周林去应付。

贾珍是个乖觉的,旧日里就隐约听说西府里大太太不怎么讨老太太喜欢,大太太一去,周家人立马就求到圣人那里抢了荣国府嫡长孙,可见周家人已经十分不待见贾家,因此见了周林只老老实实把事儿说了,并不敢攀亲寒暄。

事关周氏,周泽没有故意拿乔为难贾家,直接让长子周林带人把他给自己备下的上好棺木送了过去,又吩咐周林等万事妥当了再回来不迟。

若依着周林的心意,直接将两个表弟一并接回来住才是,奈何小姑姑是贾家媳妇,死后要送入贾家祖坟安葬才合礼法,贾瑚贾琏怎么也要在荣国府等到周氏下葬,他心里便老大不乐意,又见贾瑚贾琏二个在周氏灵前相依为命哭的好不可怜,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心里真是又怒又痛,与贾家人撕掳清楚棺木的事情回家后依旧板着一张脸。

周泽见儿子脸色难看,只当贾家老太太又在内宅作耗,欺凌贾瑚贾琏年幼失母,面色也沉了下来。

“可是有人趁你那姑父不省事,欺负瑚儿琏儿了?”

若果真如此,荣国府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是圣旨懿旨都不怕了。

周林并不屑污蔑贾家人,如实摇了摇头,想了片刻,又与父亲说起安置贾瑚贾琏的事情。

“儿子媳妇已经领人把儿子成亲前住的院子收拾妥当,让瑚儿琏儿一处住着,也免得孤单,那里离父亲母亲并儿子如今的住处都近,更方便照看,省得叫不长眼的奴才欺负了,他们俩个脸嫩反要替刁奴遮掩。母亲也看过了,只等再从庄子上选些伶俐的使唤下人就齐全了,父亲可要看看?”

周林并不耐烦管后宅琐事,但因为是要收拾贾瑚贾琏的住处,他每日都要问莫氏三回,生怕表弟回了舅舅家反而受了委屈,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周泽听得捻须点头,看着长子的眼神十分欣慰,想了想,还是教导了周林一番:“你能这样善待瑚儿琏儿,总算对得起你小姑姑在家时那样疼爱你。不过男人顶天立地,并不该总将眼睛放在内宅琐事上。瑚儿琏儿的饮食起居,你母你妻都照看的到,他们的体面却只有我们在外边儿撑起来,你可知道?”

周林见父亲训导,忙起身束手应道:“儿子省的。那王家大老爷和史家大老爷?”

周老尚书与周泽父子二人在礼部经营数十年,桃李遍天下,这回王家和史家两位外放为官的老爷年后都要回京述职,正巧落在了周家门生手上。

周泽明白儿子的意思,一时没有答话,垂眼看了案上周氏出嫁前送他的镇纸半晌,方沉声答道:“吏部一向秉公办事,他们的考评自然也是中肯的。”

实际上周家已经得到了风声,王大老爷与史大老爷在任上都很有些不干净的尾巴,各自的上峰下属都对他们颇有微词。

这也是勋贵子弟外放常有之事,多半都是仗着家世瞧不起同僚偏又不熟悉地方细务惹出来的祸事,回京打点一番依旧是履历光鲜,官途畅通。

不过周泽既然暗中下了手,定是要让他们送礼都没人肯要,只能罢官回家赋闲的。

周林犹嫌不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泽拿手势止住了。

“好了,我心中有数,此事不必再提。瑚儿琏儿毕竟姓贾,逢年过节依旧要回荣国府,总要等他们成人。”

周林这才不再言语,只专心于读书与接贾瑚贾琏过府两件事。

——上届秋闱,周林已经中了二榜进士,如今正在翰林院读书,只等期满考校,便可入朝为官。

周家父子不再提史王两家之事,那两家却着实鸡飞狗跳了好一段日子。

先是王子胜在吏部的考评得了下等,直接叫人抹了职位,后是史大老爷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在任上横征暴敛,同样被削成了白板,只留下个世袭的侯爵闭门思过去了。

娘家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史氏王氏自然是忧心不已,时常使人回家探问,帮着操了几个月的心,却双双被娘家来人隐晦的埋怨了一通,不免前后得上了“头痛脑热、郁结于心”的病症。

之前倒还有周氏上伺候史氏,下劝慰王氏,如今周氏已去,她二人也只好各自愤懑了。

23居丧

荣国府连经两场丧事又流言缠身,老太太年老守寡正该享享儿孙福气,两位老爷却一个整日守在老父亡妻牌位前念叨不止,一个每日潜心抄写经义,都成了不问世事的槛外人,统共只剩下一位太太王氏又是时时请医问药的娇弱身子,不得已,含饴弄孙的史老太君只好又接回了泰半管家权利,襄助儿媳。

等到王家二老爷王子腾在西北军中与同僚争功闹出官司,而史家二老爷史鼎在西南立下赫赫战功,已经被明旨封为忠靖侯赐侯爵府之后,王氏的病情不免更重了几分,每日只在佛堂里诵经拜佛,管家权悉数落在了史老太君手里。

周氏生前得用的下人基本都陪贾瑚贾琏兄弟两个到了周家,只是陪房有不少都与贾家几辈子的家生子结了亲,因此贾瑚想探听荣国府的消息依旧方便的很。

这一日,周氏原先的一等陪嫁丫头钱家的来给两个小主子请安,就带来了二太太身上不好,又担忧娘家兄长,如今避居佛堂的消息。

钱家的与她男人如今在荣国府内并不得势,虽然大小也是个管事,却因为是大太太的陪房丫头处处受老太太、二太太手下人的压制,心里便盼着贾瑚贾琏早点回府掌权,也好给他们撑腰。

贾瑚对下人的算盘心知肚明,也时常找由头叫人过来,或赏银钱或赏衣衫玩物,总叫人有个念想,莫要忘了自个儿真正的主子。

也是提醒自己,舅舅家再好,他总有一日要带着琏儿回到荣国府,他们才是荣国府长房嫡子,那府里的一切都绝对不是别人可以染指的。

打发走了钱家的,贾瑚就去西厢房里看贾琏。

也不知是不是幼童更易冲撞些什么,贾琏自从周氏去后一直三灾八难的,嬷嬷丫头们一个错眼就要病上一场,直把舅母刘氏唬得日日念佛烧香,京中叫得上名号的儿科圣手都来周府走了一遭,连舅舅周泽都因为嘴角起泡,叫圣人揶揄了句“仪容有损”。

贾瑚虽然确信贾琏不会早夭,却也心疼弟弟小小年纪就天天一肚子药汤,不免更宠贾琏几分,连打算劝说舅舅早日为贾琏启蒙的心思都淡了。

还没进门,贾瑚就与端着碗酥酪的牛嬷嬷走了个对脸。

见那碗酥酪几乎是原样端了出来,贾瑚不由抿紧了嘴巴。

“琏儿可是又闹着不用饭?”若换个人,贾瑚此时便要发火了,可对牛嬷嬷,贾瑚轻易不会在人前折损她的脸面。

牛嬷嬷摇了摇头,很有些羞愧:“老奴没用,哄不好二爷。二爷只拿着荣府里送来的九连环玩,怎么也不肯用。”

贾瑚一听,知道是父亲贾赦又捎了各种玩意儿来给自己和琏儿,琏儿八成是见着了东西,又想父亲又想母亲,这才赌气不吃东西。

叹了口气,贾瑚到底还是换上一副笑模样才用力掀开了帘子。

“咱们琏儿大王又跟嬷嬷耍威风了?”

状似无意的把贾琏堆在身前的木刀木剑九连环推到一边,贾瑚温和的搂住板着一张脸眉头紧皱的贾琏,轻轻顺了顺弟弟僵硬的后背。

贾琏从小就依赖贾瑚,母亲去世后更是把哥哥当做了唯一的依靠,抽了抽鼻子就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

“从家里坐车到舅舅家也不到一个时辰,老爷总让人送东西来,却从不来看看咱们。上回林大哥哥陪咱们家去,老爷都不见咱们,以后咱们再也不回去了。”

越想越伤心,贾琏说到最后都有些呜咽,显然很是埋怨贾赦对他们的疏远。

贾瑚一时也不免默然。

如果要说贾赦并没有在周氏去世后慢待疏远两个亲生儿子,这话连贾瑚自己都不信,可要说贾赦完全没将两个儿子放在心上,他送东西送银子又比哪个都勤快。

就像上月月底,贾瑚贾琏依照贾周两家的约定回家探亲,贾赦愣是推说身上不好,连屋子都没让两个儿子进,却又让心腹小厮捧了两万两银票并一匣子玉石珍玩奉与周林,说是权作贾瑚贾琏的花用。

不愿再想这些,贾瑚佯装发怒,狠狠瞪了贾琏一眼,粗声粗气的训道:“满口胡沁些什么,咱们姓贾,总要回去承继家业的。”

说罢,还轻轻弹了下贾琏的脑门。

贾琏这些日子一直与贾瑚朝夕相处,早就能够分辨出贾瑚是真怒还是玩笑,因此并不害怕,反而嘻嘻笑了几声。

“舅舅家比咱们自己家舒坦多了。不过咱们的东西不给旁人,不稀罕也不给别人。”贾琏故作严肃的鼓起一张包子脸,想了想,又板着脸一字一顿的补了半句:“珠大爷也是别人。”

贾瑚正要说并非天底下所有的舅家都能如周家一般对丧母的外甥爱护有加,却差点被贾琏一声字正腔圆的“珠大爷”噎到。

暗骂琏儿是被那帮奴才教坏了,贾瑚露出一个极其肖似母亲周氏的笑容,慈爱摸了摸贾琏的小脑袋。

贾琏也是快六岁的小大人,并不喜欢贾瑚还像以前一样摸他的脑袋,嘴巴立即嘟了起来,眼睛咕噜噜转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件能辖制贾瑚的事儿。

“康儿,快把你那个大蝴蝶花样子拿来给哥哥看,让哥哥评评,看你绣的像不像。”

在贾瑚怀里扭了扭身子,贾琏扬起头就叫大丫头康儿,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偏挂着贼兮兮的笑,让人看了就想揉搓一把。

原来,周泽讨来旨意准备接两个外甥回周家后,就把侄女小周氏送到了外放山东的三弟周沐家中抚养,这也是因为贾瑚小周氏两个已经定下亲事,怕再养在一处惹人非议。

不过私底下,周家上下还是很希望贾瑚与小周氏日后能琴瑟和谐,因此伺候过小周氏的婆子就有一部分又分到了贾瑚贾琏院子里,乐儿、康儿两个的花样子,有些也是照着小周氏往日练笔的画稿描的。

贾瑚笑骂一声“臭小子”,也不管贾琏嚷嚷“有人以大欺小了”,仗着身高力大就把弟弟按着呵痒。

贾琏也是个倔的,笑的小脸都皱成一团,咧着嘴就是不肯求饶。

还是牛嬷嬷端着新煮的杏仁牛乳过来,才把兄弟两个分开了。

谁知过了几日,钱家的再过来学话儿,那荣国府内的情景就换了个天地。

竟是那史二老爷史鼎给了亲姑母史老太君一个天大的没脸。

“老太太盼史家二老爷回京盼了小半年,史二老爷一到家,老太太就叫赖大管事两口子上门去了。哪知道呀,这史二老爷可不像史大老爷那样恭敬,直接就回拒了老太太,赖大家的连史二太太的面儿都没见着。”

钱家的听说素日在府里比正经老爷太太都威风的赖嬷嬷的儿子媳妇吃了亏,脚下都轻快了不少,报给贾瑚听的时候真比说书的先生口才都好些。

“赖大家的还往上贴的。谁知史二老爷突然就变了脸色,说史二太太都嫁做了史家媳妇还老多管娘家的闲事,很是该罚,他这一家之主自然要管教一二,再如何不拘小节,三从四德总是要的。又说这样的愚妇,就不让她去打搅老太太含饴弄孙的安乐日子了。”

钱家的滔滔不绝说了半晌,说到最后却猛地瞧见贾瑚打了个呵欠,连忙止住了话。

贾瑚早已经得着信儿,说是荣国府老太太这几日身上很是不好,犯了头痛症,如今对上钱家的说的话,也就知道了前因后果。

做人长孙的,总不能明着不孝顺,所以钱家的之后的话,还是不要出口的好。

叫人好生送走了钱家的,贾瑚愈发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影。

新晋封侯的史二老爷史鼎与眼看着废了的史老大爷史鼏截然相反,根本就是对史老太君敬而远之,而表哥新拿给他看的邸报上,王家的二老爷王子腾却是顶着与同僚的官司挣下了军功。

此消彼长,史氏王氏不用人挑拨,自己就能再斗一场。

果不其然,不出两月,荣国府二太太王氏就病愈了,生龙活虎的打理起了南安王妃的寿礼。

24贾瑚教弟(一)

王氏病愈后不久,就托赋闲在家的长兄王大老爷王子胜为贾珠延请了一位落地举子李纪为师。

李纪虽然声名不显,却出身金陵名宦李氏。李氏世代书香,子孙皆为栋梁,隔房兄长李守中不足三十已经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

如今荣国府因为与周家的恩怨在清流中极其受排斥,王子胜自己又因为贪酷闹了个灰头土脸罢官丢职,能请来李纪,也是贴了几辈子的脸面。

——毕竟贾家、王家与李氏皆出自金陵,有了这份乡土情,贾王两家所求又不过分,李家并不好一口回绝。

在李守中李纪想来,大家都是体面人家,隐隐推拒一番,贾王两家就该知情识趣了才对。却没料到王氏为了长子贾珠那是摘星揽月也心甘情愿的,听闻李家兄弟并没有将话说死,便不依不饶的求着娘家兄长再去说项。

王子胜其人也是个混不吝的,凡事只能听得见他人说的合自己心意的几句,不合心意的一概不听不信,浑然没把李家的婉拒放在心上,领着家丁提着礼,几乎没把李家在京中的宅院踏破,到底逼着李家捏着鼻子认了。

清流仕宦人家的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周家。

贾瑚此时已经做完了今日的功课,正在书房里随大表哥周林一起悬腕习字充做消遣,既要平心静气,又要时时刻刻注意着把字帖里夹杂着的小女孩子的描红捡出来,忙的不亦乐乎,突然听到这么一则消息,不由就愣了一下,笔尖一顿,一张快写好的大字就这么废了。

这么看来,贾珠这辈子是与那位进士及第的先生没有师徒缘分了。不过这位李纪先生,不就是那位珠大奶奶的族叔?

周林耳目倒灵,没等贾瑚反应过来就眼疾手快的把那张写废了的大字抢了过去,啧啧有声的把纸折了几折,单单露出贾瑚写坏的那一个字,又从贾瑚拣出来的一堆描红里挑了张最出彩的,一摇三叹道:“瑚儿可要好生努力才是,这就被比下去了。大丈夫一世,当修身齐家呐。”

贾瑚一噎,待要说没有这么个比法的,又觉得这样说显得自己度量狭小,干脆一笑置之,倒叫周林自己也失了继续调侃贾瑚的心思。

横竖表妹才华超群也是便宜了他,红袖添香夜读书,千古佳话也。

贾瑚一副老神在在的洒脱模样,周林也只好收起了嬉笑的模样,转而说起了正事:“你也该警醒点儿了,据说李守中这几日找了些相熟的同僚,问起了你素日的功课。”

这就是存了比较的心思了。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李家虽然近几代没有周家显赫,诗书科举上底蕴却并不弱,贾瑚与贾珠两个又是这样的情境,年龄只相差了不足半岁,换了谁来教,都是要争个长短的。

“我省的,定不会砸了舅舅的招牌。”贾瑚嘻嘻一笑,瞧着十分不正经,眼中神情却十分坚毅:他不怕贾珠来跟他比,他就怕贾珠没有这个意思。

贾瑚与贾珠做了两辈子的堂兄弟,这会子比谁都清楚贾珠的心性。

在贾珠眼里,进学科举就是他的命根子,别看贾珠平日里温和寡言,最是宽宏大度,在诗书一道上却最是孤高自许,受不得一点挫折,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熬死了。

贾瑚如今已经是小有才名,也不知道贾珠在家里要如何日夜苦读,熬油似的熬干心力好迎头赶上了。

“林大哥哥,等舅舅回来,你帮我说项一二,求舅舅给我每日的功课再加一分可好?”打定了主意,贾瑚便使出了儿时屡试不爽的法宝,对着周林作揖打千儿,嬉笑着百般讨好。

周林与贾瑚相处日久,瞧一眼贾瑚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胸有成竹,也不开口让贾瑚收起那副惫懒模样,只悄悄估算了下他的进度,觉得不至于揠苗助长,方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今日也不必继续耗着了,回院子陪琏儿说说话。他这几日着了风寒关在房里不得出门,也不知道闷成了什么可怜样儿,你多瞧瞧他,改明儿你要忙着读书,琏儿又要养病,就没这么松散的时候了。”

周林说的字字在理,贾瑚也有些牵挂独自关在屋子里的贾琏,就点头应是,裹上白狐裘就领着人去了。

谁知道贾瑚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贾琏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的神色,只讪讪的拿眼觑着长兄,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贾瑚心里一个激灵,匆匆扫了一眼室内,瞧见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丫鬟鬼鬼祟祟的在厢房门口探头探脑,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25贾瑚教弟(二)

因为前世那个好色风流的毛病,贾瑚心里头转的第一个念头就很有些龌龊,再一想,贾琏如今才六岁,那丫头瞧着也就十岁多点,这两人再如何不成体统也闹不出那等事,就转而四处打量起屋子里的摆设,怕那丫头趁自己不在,哄了贾琏把贵重物件赏她。

瞧着瞧着,贾瑚的脸色猛的一变,死死盯着贾琏书桌上的镇纸看了半晌,再开口时,神色已经阴沉的吓人。

“母亲留下的那个玉兔镇纸呢?前儿晚上你不是说瞧着那兔子白胖可爱,特意讨来摆上,还说什么瞧着那镇纸,书都背的快些,怎么今儿就换了?”

贾瑚说的,是周氏的陪嫁之一,本身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却是周氏的三个兄长,周泽、周鸿并早亡的周涵在周氏及笄时合力为她雕琢的及笄礼,周氏这么多年一直爱若珍宝,贾瑚求了几次,周氏都另拿了名贵摆件儿给他。

直到贾瑚与小周氏定亲,周氏才珍而重之的将镇纸给了他,叮嘱他日后定要刻苦上进,善待表妹。

如果不是贾琏最近身子骨儿一直时好时坏,又乖巧懂事的很,贾瑚说什么也不会答应把母亲宝贝了一辈子的镇纸借给贾琏摆几天。

两日不到,就出了事故。

愤怒至极人自然就平静了。贾瑚来回打量了憋得脸通红的贾琏和惨白着一张俏脸的小丫头片刻,对贾琏轻轻点了点头。

“究竟怎么回事,琏儿你来说。”

口气淡淡的,贾琏却生生打了个冷战。

偷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长兄,贾琏嗫喏了半晌,又见那个闯下大祸的丫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几乎咬碎了一口乳牙才勉强振作着开了口:“是我,我不小心把母亲留下的镇纸跌坏了。”

贾琏一面说一面还挥了下手臂,仿佛这样便能让人信服了似的。

贾瑚原本还有几分犹豫,这一下真是怒极反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田直冲眉心,眼前一阵发黑,右手反复几次抬起落下,终究还是没把那一巴掌甩在贾琏脸上。

“好,贾琏你好得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打在炕桌上,贾瑚不顾指骨的疼痛一把揪住了贾琏的右手:“你来告诉我,你指腹上沾的是什么?你来告诉母亲,你没有替损毁了她心爱之物的贱婢遮掩,你今儿把这话正大光明说出来,也好叫我瞑目。”

贾琏何曾见过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兄长如此模样,一时不免吓傻了,醒过神来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沾了点鲜红的口脂在手指上,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下了死力气抱住贾瑚的手臂,生怕哥哥就此拂袖而去。

贾瑚根本动也不动,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冷冷的盯着贾琏的方向,眼中却空空如也。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定是这丫头乖巧对你脾性,你乐意与她玩耍给她体面,今儿你与她在书桌前玩闹,她要拿那镇纸看,你便允了,怎料命中有此一劫,这丫头竟把镇纸失手跌在地上,你怕她大叫大嚷引了人来,就拿手捂着她的嘴。然后这丫头苦苦哀求,梨花带雨,你瞧她可怜,便想把事儿担了,好留她继续伺候。你还想着,不过一个物件儿,总抵不过活生生的人。”

贾瑚的声音极低,如果不是贾琏死死挂在他身上,根本就听不清楚他都说了些什么。

贾琏见贾瑚猜中了他心中所想,又愧又悔,想起舅舅表哥,更添一层惧怕,哭也不敢哭,嚷又没胆子嚷,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一不小心,竟憋得咳嗽起来。

若是以往,贾瑚早该着急的抢上前给贾琏顺气抚背,这会子却看都不看他。

“不分轻重,不明是非,除了女色,又能见着什么?你怕我处置了她,倒是怜香惜玉的很。我只有一问,琏二爷倒是把我们那可怜的母亲搁到哪儿了?物件儿跟物件儿,是一样的吗?”

一根一根掰开贾琏的手指,贾瑚缓步踱到已经跪伏于地不住磕头求饶的丫头面前。

“你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儿吧?想来娘老子没少教导你,知道年纪小的时候跟爷们有了点儿情分,以后就是正头奶奶来了,也有你一席之地。小小年纪就懂得抹口脂添颜色,大了想必了不得,只是我们庙小,容不得这等大佛。”

说着,贾瑚一脚把那痛哭流涕的丫头踹倒在地,大声叫道:“牛嬷嬷!进来把这打坏了母亲遗物的丫头堵上嘴拉出去,直接叫人牙子来领出去!”

那丫头原本以为贾瑚至多也就把她送回荣国府,此时听着贾瑚直接就要发卖了她,唬得魂飞魄散,没命的磕头求饶。

牛嬷嬷一听见里头兄弟两个起了争执,就支开了别的下人只身守在门外,等听清了贾瑚的吩咐也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打帘子进屋相劝:“常言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要处置丫头,回了舅太太也好,拉回荣府处置也好,怎么大爷就自己动了气?”

贾瑚知道牛嬷嬷在外头根本不知道贾琏究竟做了什么,也不想说破,摇了摇头叹道:“荣府出来的丫头,就不劳烦舅母费神了,至于那边儿,连个正经当家太太都没有,不必知会了。一个奴才,咱们自己处置了就罢了,谁要是闹,只管来找我。”

牛嬷嬷亲眼见着贾瑚从一个憨痴幼童长到如今,晓得他虽然面上温和,骨子里却最是执拗,也就不再劝,亲手拿帕子堵了小丫头的嘴,叫两个健壮仆妇拉着人走了。

可是就算贾瑚贾琏什么都不说,牛嬷嬷那般熟悉两兄弟的脾性,又岂会不知道这事儿必然有贾琏的错处?贾瑚可从来没把丫头们瞧在眼里过,怕是此刻还不晓得那被赶出去的丫头姓甚名谁呢。

直到牛嬷嬷领着人走了,贾瑚才又拿正眼看了看贾琏,似乎终于把他看清楚了,便抓起贾琏那根沾过口脂的手指,发狠搓了十数个来回,直搓的那一点殷红印痕消失无踪,兄弟两个的指腹火烧一样红肿起来,才猛地甩开贾琏的手扭头就走。

贾琏一怔,慌忙去追,却被贾瑚直接从屋外反锁在了里面,吓得大哭起来。

动静闹得这样大,正在一处说话的刘氏莫氏,还有在外书房读书的周林自然都被惊动了,啼哭不止的贾琏也就被率先赶到的刘氏放了出来。

贾琏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刘氏只好又命人去寻贾瑚。婆子丫头们满头大汗找了半晌,方有人悄声回说瑚少爷正跪在姑太太的灵位前,谁叫都不肯起。

刘氏等人之前只当兄弟两个顽着顽着恼了,心里并没当回事,这时才晓得事情不小,忙又抱着贾琏去劝贾瑚。

贾瑚这次却是铁了心要跪在母亲灵前赎罪,任谁劝都是温声解释缘由,说自己没有在母亲去后尽到为人子的孝道,说什么都不肯起。

刘氏几个无法,只好命人添了炭盆软垫,盼着贾瑚自己个儿回心转意,又盼着周泽早些回来,治住这个牛心左性的外甥。

谁知周泽回来听了来龙去脉,点了点头,竟然说了句“随他去吧,有孝心也是好事”。

周泽发了话,别人便是不认同也没了法子,贾瑚就那么面上平静无波的跪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清早,贾琏终于掉够了眼泪,自己跪在了贾瑚身侧,贾瑚眉宇间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26议亲

那日的事情最终以贾瑚贾琏兄弟二人一同跪了一个白昼收场。

虽然贾瑚始终不发一言,但事儿就出在周府,那个惹得贾瑚大怒的丫头也是经了周家相熟的牙婆子的手拉走的,周泽刘氏等人又岂会真的一无所知。

贾琏年纪尚幼,正是爱玩爱闹又对道理懵懵懂懂的时候,长辈们怜他失母未免溺爱的过了,周泽刘氏只在心里暗中警醒,不敢再放松了对贾琏的管束,倒不曾怪他顽劣不孝。

毕竟贾琏如今才六岁,踮起脚都只比火炕高那么丁点儿,哪里知道什么道理,好好教导也就是了。谁小时候没出过错儿、惹过乱子呢?

对于贾瑚,周泽等人则真是又爱又怜、又赞又叹。

说贾琏年幼,贾瑚又大到哪里去了?才十一岁的半大孩子,父颓丧母早亡,却能够坚守本心,一丝儿不好的习性都没有沾染,为人侍母至孝又爱护幼弟。

这一回的事情,贾瑚是一点儿错处都没有的,这实心眼儿的傻孩子偏偏比闯了祸的弟弟还多跪了一夜,起身的时候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刘氏叫人拿软轿来抬他他都不肯坐,只靠在两个小厮的身上一步一步慢慢走。

更不用说之后好些日子,贾瑚总是暗暗观察众人对贾琏的态度,好似生怕舅舅一家因为此事不喜贾琏一般,叫刘氏叹息了许久。

刘氏能瞧出来的,周泽周林父子更是看的一清二楚。为了安抚贾瑚,更是为了教导贾琏明是非知礼仪,周泽不久就挑了个休沐日,受了贾琏的拜师礼。

从此贾瑚贾琏两个每日一道在外书房读书习字,贾瑚更是将言传身教四字做到了极致,领着贾琏苦学不辍之余,还一日不落的带着他祭拜母亲灵位,仿佛要将孝道刻进贾琏的骨血里。

贾瑚的作为,周泽自然看在眼里。不同于刘氏对贾瑚失母早熟的怜惜,周泽却觉得贾瑚的心性比自己原先料想的还要老成持重,可以试着与他分说些世事人情了,这样也好帮趁着贾瑚早日独当一面。

因此一日检查完贾瑚贾琏的功课,周泽就先叫人带了贾琏去给刘氏请安,单留下了贾瑚一人说话。

“你是承重孙,与你父亲一样要为你祖父守三年的孝,昨儿你也除服了。”轻抿一口茶,周泽平静的开口。

自从周氏去后周家接了贾瑚贾琏来住,除了季末、年节送两个孩子回荣府小住外,周家与荣国府几乎断了来往,周泽也早就忘记了贾代善的忌日,还是刘氏与他说了贾家最近的忙乱,他才记起了这件事,正好今日借着贾瑚除服的事情说出来。

贾瑚知道舅舅特意留下自己必定是有要事的,恭敬简洁的应了声是,便静待周泽吩咐。

“你母已去,你父出了孝,自然是要另取佳妇的,这是人之常情,谁也不能说什么。”周泽话说的极缓,就是怕贾瑚念及亡母,一时接受不了。

若是贾瑚真的犯了糊涂,不肯认贾赦的继室,那惹人非议的就是贾瑚。就是周泽自己,与妹妹感情再深,也不认为贾赦续娶有何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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