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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盼盈盈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9

说着,五皇子就为自己挑了块上好的熊皮,又捡了张略小些的给贾瑚,拉着人就要去竹园后头的花园凉亭,还不许伺候的人跟着。

贾瑚深知五皇子为人最是稳重老成,总觉他一举一动都应当如谦谦君子一般,难免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世骇俗之举惊的不能言语,只愣愣的被兴致勃勃的水清拉着走。

直到跟着水清走到一处四面透风,周围别说假山奇石,就连略高些的树木盆景的亭子里,贾瑚才琢磨出这位五殿下的小心谨慎。

亭子中间的炉子上已经烫好了酒,水清也不拿捏架子,径自盘腿坐在了铺好的褥子上,又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半盏青梅,悉数倒入壶中。

“人说踏雪寻梅,又说煮酒论英雄,此皆风雅之事也。今日你我便东施效颦一次,赏雪煮酒,梅林在庄外,只能留待明日再寻了。”

水清说的洒脱,贾瑚听得却是心头一跳。煮酒论英雄,典故却是出自三国,乃是曹孟德与刘玄德旧事。

贾瑚自认不足以与水清并肩,水清说出这一番话应该也没有虑到这一层,但是水清今日大费周章,一言一行都不可等闲视之。

一时之间想不出万全的答法,贾瑚干脆盯着炉上酒沉默以对。

水清的耐性极好,直等到青梅酒的香气缓缓飘出,执壶为自己和贾瑚各斟一杯,才悠悠开口:“哥哥要卖弟弟,做弟弟的也没法子。这便是瑚儿心中所想?”

说着,水清端起琉璃酒盏一饮而尽,似乎已经笃定贾瑚在说谎。

而真话,才是五皇子水清想要的,也是水清自己想说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藏着掖着也没甚趣味,何况贾瑚自七八岁起就盘算着如何向五皇子投诚。

“当然不是。”眯起双眸望了眼远处回廊上内侍手中昏黄的灯笼,贾瑚答得极其认真:“即使是骨肉至亲、父母长辈,也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说到最后,贾瑚几乎压不住身体的颤抖。这样的言论,任谁听了,都要疾言厉色,斥他乱了伦常。

五皇子却笑着与他碰了杯。

“瑚儿最懂我。”又仰脖饮尽杯中酒,水清的面颊上悄然浮起淡淡晕红,展颜一笑,比之初见时添了些许人气,不再如庙里泥塑的菩萨一般慈善却木讷:“之弥几个,总要慎言,又要讲孝道伦常,我露出一丁点儿意思,便要规劝我一番。好似批了那层皮,人人的心里就真的孝悌友爱了一般。”

许是平素压抑的狠了,水清吐出心事后脸上的讥讽之色就再也不曾消退。

水清所言何尝不是贾瑚心中所想?

利落起身为水清斟满,贾瑚一手执壶一手捧杯,又自斟自饮了三杯,行动间竟带出了几分凌厉,水清看着他,酒意都散去了些。

“人言可畏。我与殿下说的痛快,又何曾一时一刻能当真不顾及声名?只一条,那愚孝之人我是不做的。”

酒壮怂人胆,三杯酒下肚,贾瑚当真是无所顾忌,畅所欲言。

听出了贾瑚言下之意,水清不动声色的压下了心头的一丝喜意,慢慢品了口杯中佳酿,只静静问了贾瑚一句话。

“瑚儿自觉可做何事?”

问得当然不是孝道。

“我并无运筹帷幄谋略大才,却自认于细务上少人能敌。多少妙策断送于细务之上?贾瑚愿为殿下理细务,于微末之处尽绵薄之力,聚沙成塔,必不叫一蚁穴溃千里长堤!”

若不是顾忌着皇宫内侍还守在几十步之外,贾瑚几乎要拍桌高呼,为自己壮势明志。

瞧出贾瑚是初次饮酒有了醉意,也瞧出贾瑚所言皆发自肺腑,水清并不说话,只静静起身,为贾瑚斟酒,又送到他口边。

直到两人近到极致,水清压得极低的声音才在贾瑚耳畔响起。

“吾与汝共谋。他日若尔负吾,定要尔身败名裂,家人获罪族诛,受万世唾骂。”

香咧甘甜的气息在贾瑚鼻尖萦绕,淳厚的酒香伴着阴狠的言辞让他如坠梦中。

贾瑚还在怔愣间,五皇子已然将酒杯塞到他手中,自己则另取一杯饮尽了。

长发披散,面容恬淡,仿佛附在贾瑚耳边谋算天下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抖着手将酒灌进喉咙,贾瑚默然坐了许久,直到五皇子道乏,才恍惚回了庄上备好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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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章

贾瑚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才朦胧睡去,不多时就有内侍来叫起,也只得头重脚轻的起身。

到了正房一瞧,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悠闲品茶姿态的五皇子水清眼睛下方也泛着青色,贾瑚便觉得左侧脑后一突一突的痛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心情舒缓了,面上的神情自然也柔和了许多,贾瑚再开口询问回城之事时语调就十分轻快,听得晨起后心中总有些抑郁的水清也松了松微蹙的眉头。

宫中进出皆有时辰,水清向来不得当今宠爱,自然是早些回宫免得惹来口舌为妙。于是二人也不多加寒暄,水清直接让人将庄子上的皮毛尽数取来,任贾瑚挑拣,选好了送到车上,两人便可以动身了。

贾瑚也不跟水清客气,左挑右捡,略平整些的皮子也不放过,洗笔几个捧的都有些手软,时不时觑一眼五皇子的反应,后来看自家大爷险些将□子的布都卷走了,五皇子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边吃茶边看,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大大方方抱着满怀的皮子跟在贾瑚身后。

大爷都不怕,他们做奴才的,也不能太跌面儿了。

因着水清是要直接回宫的,这一回贾瑚便坐回了自己的八宝车。

也不知道贾瑚是怎么想的,四个小厮七八个家丁围着,他偏自己捞了几块狐狸皮搂着,到了上车的时候也不松手。

这也倒罢了,贾瑚又怕上车的姿势不够潇洒风流,便小声叫小厮扶他,可怜几个小厮都是包袱款款,跪下让贾瑚踩倒还容易些。

水清挑眉看了会儿热闹,也许是觉得在他的别院门口如此喧哗不成个体统,便走上前去握住贾瑚的手臂用力向上一送,帮着贾瑚稳稳上了车。

贾瑚如今跟着二表哥周梓练武,明白五皇子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下没有打小苦练的底子是不成的,暗想前世大家总说新皇允文允武,如今看来,倒也不是纯然溜须拍马。

水清这一下固然见功底,可贾瑚要真是个文弱书生,也不会借力借的这么漂亮。

饶有趣味的对贾瑚抱了抱拳,水清也是心中好奇,便问道:“瑚儿要拿这狐狸皮作甚?这般宝贝。”

贾瑚一贯是个厚脸皮,闻言大方答道:“听说三舅舅要回京了,正好这狐狸皮轻盈绵密,拿来几个嫂嫂还有妹妹一人一块。”

贾瑚与他表妹周家大姑娘定亲的事情五皇子也有所耳闻,此刻瞧着贾瑚一副理所应当理应如此的模样不由揶揄道:“瑚儿今年快十五了吧?也该求周侍郎取个字,总是瑚儿、瑚儿的,不成个体统。只听这名儿,还当是个奶娃娃呢。”

其实不止贾瑚无字,当今恐怕都不记得他的五皇子年过二十连个字都没取,只是后面半句,此时是无人敢说的。

贾瑚也明白五皇子提起大舅舅周泽是另有深意,倘若没有舅舅对他们兄弟的百般维护疼爱,水清也未必有那份闲心来领一个半大小子的忠心。

微微一笑,贾瑚与水清对视一眼,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神情,便就此别过。

这一日,也是周泽第一次没有在贾瑚外出归家后叫他来书房说话,周家上上下下更无人提起贾瑚在五皇子庄上留宿的事儿。

如果不是贾琏因为他在外留宿一夜闹了几日的脾气,贾瑚几乎要以为他与五皇子深谈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境。

贾瑚起初很是忐忑了几日,后来见舅母并两个嫂嫂都换上了用他带回来的狐狸皮做的衣裳袖筒,便渐渐明白了舅舅的意思,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专心准备起春闱,还三不五时着人送些文章去荣府,好与贾珠“讨教一二”。

谁知贾瑚忙碌了这许久,连年也没能好生过,却到底没能参加这一科:一出正月,贾珠便病倒了。

贾珠倒了,贾瑚也就不急着下场了。依着周泽的话,这一科贸然去了,不过就是个同进士,再等三年,少说也是个二甲进士出身,日后入翰林也更体面。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贾瑚不用日日苦读备考,自然在鞭策贾琏读书之外有了更多的时间关怀贾珠,今儿写副字,明儿送两茶,堂兄弟两个时隔多年又亲密起来。

往来多了,贾珠便也在信中写些日常起居,诸如二太太又赏了几个丫头到他房里之类。

或许贾珠原意是要夸耀二太太的慈母情怀,奈何贾瑚一向读他的信都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那几句,不仅丝毫没有母亲早逝的感伤,反而兴致勃勃的帮贾珠想起了新丫头的名字,最后定为罗裳、兰舟,用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在薛涛笺上写了,又命人送去。

贾琏见贾瑚笑得不怀好意,撒娇问了好几次,贾瑚只拿指头戳他脑门,戳的自己眉开眼笑贾琏泪眼汪汪,就是不告诉他。

至于名字贾珠用了没有,贾瑚也不问,说是等二太太这一胎孩子满月,必是要请两个堂兄回去的,到时候就晓得了。

清平三十四年四月二十六,荣国府二房太太王氏于国公府内诞下一子,据说此子生而含玉,内蕴五彩光华,众人皆云其来历不凡。

贾政于从六品的职位上蹉跎多年,贾珠去岁秋闱也败在贾瑚手下,二房难得出了这样大的喜事,当真是人人喜上眉梢,老太太当场就拍板起名为宝玉,连一贯信奉抱孙不抱子的贾政都抱着小儿子好一阵乐,仿佛二房立即就能倚靠这个必然大有出息的婴孩翻身了一般。

二房得了这样一个凤凰蛋,又岂能不知会周家与贾瑚贾琏两个?

赖大跑的脚下生风,亲自登门把才落草的贾宝玉夸了又夸,直说的宝玉好似玉帝金身下凡,仿佛贾瑚贾琏只要见他一面就能有享不尽的福气,末了才想起正经事,又请两位爷回府参加宝玉的满月宴。

贾琏听着那孩子得了个族中兄弟都不太一样的名儿就有些不太高兴,后又听赖大百般赞美那小子,似乎他们兄弟跟那个宝玉比起来都成了泥猪癞狗一般,心中很是不忿,就有意回绝了赖大。

不成想贾瑚却笑眯了眼一口应下了,又和善的问赖大那宝玉满月都请了哪些人家,那副欢喜样子说是与有荣焉都嫌不足。

贾琏再问,贾瑚只轻飘飘一句满月宴上的戏唱得好,就把他打发了。前后两件事加在一起,真把贾琏急得抓耳挠腮偏还无计可施。

这也怪不得贾琏,任谁也想不到,生而带玉的贾宝玉、他日必成人中龙凤的贾宝玉,就那么当着四王八公、满京权贵人家的面儿,舍世间一切玩物器具,只抓了一把簪环脂粉在怀里,任乳母如何诱哄,就是不撒手。

二太太王氏脸都有些白了,老太太刚要说句“小儿就爱鲜艳玩意儿,这也做不得准”糊弄过去,二老爷就一脸铁青的当众拂袖而去,还不忘大骂一句“酒色之徒耳!”

生父说了这样的重话,别人纵有心帮着圆场,又能说什么?

一时偌大的厅堂里真真连声咳嗽都不闻。

贾瑚绷着脸立在贾赦身后看史大太太与王大太太费尽心力陪着老太太、二太太找话儿说,真是肚子都要笑破了。

要不是贾瑚贾琏两个借着衣裳遮挡你掐我一下、我拧你一把,只怕要双双笑出声来。

一场广而告之、宾朋满座的满月宴不了了之,乐够了的贾瑚贾琏之前已答应了继母大太太邢氏在家留宿一夜,也就没有随着宾客一同离去,而是留在府内各自找乐子。

贾琏自然是要跟在邢氏身边的,这样才能跟着要在老太太身边立规矩的大太太多与自家老祖宗多多亲近,童言无忌的为老祖宗添添乱。

贾瑚则是去寻当真给丫头取名罗裳、兰舟的贾珠,沾点堂弟的光儿,也受用受用红袖添香的滋味。

可惜等未来的珠大奶奶进门,怕是要被这两个丫头的名字噎的吃不下饭。

贾瑚这边心满意足的算计着贾珠,那边贾琏却惹出了一场是非。

罗裳兰舟两个正一个铺纸一个磨墨,好让贾珠大展身手之时,贾琏的丫头十四就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说是琏二爷闯了祸,大老爷要动板子。

贾赦有多混不吝,贾瑚上辈子真是体会颇深,知道贾赦火气上来那是逮哪儿打哪儿,丝毫不留情面的,当即也顾不上挑唆两个丫头缠着贾珠了,拔腿就走,路上又问十四这顿打到底从何而来。

十四在几个丫头里嘴皮子最是利索,几句话就把原委说了个明白。

“二爷原是跟太太身边的姐姐玩耍,那边房里元大姑娘过来找二爷说话,不知怎的就说到了二太太娘家侄女王二姑娘,说是早年来府里住过的。元大姑娘说如今王二老爷屡立战功,王二姑娘出门也体面。二爷就说王二姑娘的爹是王大老爷又不是王二老爷,只听过出门报自家爹名讳的,才知道也能借着叔伯扯大旗。”

十四跟着贾瑚跑得气喘吁吁,说到这里一顿,匀了匀气息又道:“元大姑娘这就有些恼了,偏二爷还不饶人,说什么就如咱们府里,两个大姑娘,虽说迎大姑娘是庶出,可出门报名号,也要说是一等将军长女,元大姑娘就要报右演法长女。后来奴婢也不清楚了,只晓得元大姑娘红了眼圈,老太太、老爷太太并二老爷老太太都是在的,老爷就说要打。”

事儿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贾瑚也不再问,只闷着头往荣禧堂赶,一进门,果然一家子主子除了他与贾珠都在,贾赦正拎着板子对贾琏吹胡子瞪眼睛,倒还没真下手。

贾瑚也不行礼,径直往贾赦身边一扑,恰巧压着贾赦袍角,贾赦一个立不稳,就叫贾瑚摁到了身后的八仙椅上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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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此文是言情啊!姑娘们!那是友情的气息!咱们的小周要回来鸟~

话说你们没发现贾琏的丫头们里有十三和十四么。。。。。贾琏丫头们的名字从十一到十八。。。

昨儿虽然只有两章,但是按照一章3000的字数,嗯,字数够三章了嘛~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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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章

贾赦只觉一把老骨头被檀木椅子撞得险些散了架,纵是有垫子稍加缓和也痛的很,再一低头,瞧着贾瑚跪在他脚边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为贾琏求情,真是脑仁儿都疼。

还真能为贾瑚护弟心切、跪倒在地的时候太过莽撞,冲撞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两个儿子一起打不成?

未免也显得他太无用。

贾瑚与贾赦做了两世父子,应付起来真真是得心应手,见贾赦行动间有片刻犹豫,立即打蛇随棍上,抱住了贾赦手里的板子,一面又为贾琏开脱,说他年幼无知,若要责罚,当罚他这个长兄。

说完又哭周氏,一声声“儿子不孝,没看好琏儿,愧对母亲”,听得老太太轻抚元春脊背的手都顿住了。

贾赦与周氏是结发夫妻,少年相伴,周氏当年可谓才貌双绝,贾赦待她的情份绝非旁人可比,是以一听着贾瑚提起周氏,心头怒意便散去大半,再看贾瑚贾琏肖似周氏的面容一个且忧且怜、一个含惊带惧,手里的板子就有些拿不住 。

可老太太还沉着脸坐在上首,显然是不打算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屋内气氛一时之间颇有些僵。

二老爷、二太太才被贾琏童言无忌打了脸,自然不会贸然开口,唯有邢氏,自觉身为贾瑚贾琏继母,旁的事老太太不许她伸手,管教继子这事儿,她还是说得上话的,便款款上前。

“老太太,如今虽说天儿暖和了,地上也凉的紧,既然瑚儿琏儿都知错了,这样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孩子们素日都乖巧的很,不过一时想左了,老太太、老爷教导几句,他们自然就改了。”

说起来邢氏也是正经官家小姐,若不是志气太高又因为敛财与弟妹不睦,怎么也不至于给人做继室填房。

结果嫁了贾赦,纵是赔上了邢家八成家底儿,仍旧被史老太太嫌弃出身寒酸,被二太太王夫人明里暗里瞧不起,不得不私下里拼命学这公侯人家的规矩。

今儿这段原场面的话,还是学得贾政教导贾珠时王氏说的话。

可惜邢氏虽然明白贾瑚贾琏与贾珠在府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却不明白自从周氏去后,周家越过贾家直接讨下圣旨接走了瑚琏二人那日起,他们兄弟两个就成了这府里几个主子心里头的刺,提起来就如鲠在喉。

至于贾琏的无忌童言,在邢氏听来真是顺耳无比,哪里会去管那几句话到底扎了多少人的肺管子。若是真气死了王氏,邢氏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在邢氏心里,她也十分怨恨王氏夺了原本该属于她这个诰命夫人的风光体面,深觉贾琏说的字字句句都是至理名言。

史老太太从来没将现在这个大儿媳妇看在眼里,听她为贾瑚贾琏开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眼直接问到贾赦脸上:“我老了,既是老大的家事,便由老大定吧。”

荣国公贾代善去前曾亲口吩咐过,在史老太太死前大房二房不得分家,老太太这样说,竟是连贾赦都恼上了。

这也不算冤枉了贾赦。毕竟养不教父之过,任谁都会觉得贾琏会说那样的话,必定有贾赦平素私下抱怨的缘故。

贾赦如果知趣,听到这里就该踢开贾瑚直接按着贾琏打板子。

可史老太太等了半晌,贾赦只是起身一揖,垂首答道:“儿子不孝,既然圣人命大舅兄管教这两个逆子,便把他们送回周家吧。”

一席话直接将史老太太气了个倒仰,简直要以为这个一贯孝顺的儿子这会子魔怔了。

她却不晓得正是因为邢氏说话行事不得体,才愈加勾得贾赦思念周氏。此时贾赦满心都是周氏在时的千般好处万般贴心,自然对周氏所出两子满是怜惜。

史老太太之前已经说了任凭贾赦处置,如今想反悔也拉不下脸面,只得不阴不阳的叫管事娘子来为“瑚大爷并琏二爷”套车,又叫备礼给周家。

好不容易逃过一顿痛打,贾瑚贾琏两个巴不得越快离了这里越好,只当听不出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爬起来行了礼就一溜烟出去了,只等跟来的丫头小厮们收拾妥当便回去。

贾琏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哥哥,一路上觑着贾瑚的脸色一声儿也不敢吭。

末了,贾琏瞧着贾瑚当真不肯理他,自己又涎着脸贴了上去,又是作揖又是求饶:“好哥哥,我再不敢了。以后再回去,凭谁说了什么,我只不还口就是了。”

贾琏说完,似乎觉得骂不还口着实亏了,有心给自己开脱,便很有些忿忿。

“你是没瞧见元大姑娘的气势,好体面的大姑娘,还到我跟前说嘴,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儿,想唬我呢。”

贾琏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贾瑚只拿眼瞥他,面上淡淡的难辨喜怒,那一腔告状的心思瞬间就飞了,蔫蔫趴在团枕上露了怯:“我只怕他们出去乱说,叫旁人议论舅舅,坏了舅舅的名声。”

嘴长在别人身上,到时候定有人说周泽离间贾家骨肉。

见贾琏心里还知道点轻重,贾瑚终于嗤笑出声:“你也晓得怕?也晓得舅舅教导你我是要受世人指摘的?我还当琏二爷天不怕地不怕,只图嘴里一根口条爽快,旁的一概不管呢。”

贾琏被骂的一缩脑袋,有心说贾瑚把他比作猪自己也跑不了,又怕贾瑚真的动手,只好哼哼唧唧认错,又问该怎么办才好。

贾瑚恨得手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贾琏背上。

“安心闭门读书吧,今儿的事,那边哪个也没脸说出去,你不对,他们也没占着理,自有人劝着老太太消气。”

贾琏那一番话直接就戳了二叔贾政的心窝子,要是宣扬出去,就算世人知道贾琏不孝不悌、周家误人子弟,可他为官多年连半级都没升过的事儿也要为人所知,贾政哪里丢得起这个人?

只贾琏这性子务必要拧过来。直接关起来读书也好,既能修身养性,又能给那边一个交代。

贾琏虽然极怕读书,但也觉得孔夫子比板子可心的多,当即乐呵呵就应下了,那副不长心的模样真是叫人恨得不行。

贾瑚也不言语,抬手认准贾琏脑门儿就是一下,看着他痛的泪花儿都出来了才满意,也不去听贾琏低声嘟囔些什么,只闭目养神。

贾琏却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瞧着贾瑚气似乎终于顺了,乖乖坐了不到一刻就又往兄长边上凑。

“哥哥,我刚跟着太太,见着二房那个心尖子上的花儿了,身边才一个奶嬷嬷并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寒酸的很。”

这说的就是二房二姑娘探春了。

荣国府的马夫都晓得探二姑娘是赵姨娘在二太太坐月子养身子的时候怀上的,母女都不怎么得二太太喜欢。

不过不论如何探春总是贾家的姑娘,也送了信给寄住周府的贾瑚贾琏。

当时贾瑚想起前世探春的绰号玫瑰花儿,又猜二婶王氏想着探春的生辰心里不知要恨成什么样儿,就玩笑般说了一句“花朵儿样的女孩,怕是根儿扎在人心上,不定怎么疼呢”,贾琏听了,也嬉笑着浑叫,说探春是花儿。

不过贾瑚说过了也就忘了,难为贾琏还记了这么久。

“这也叫寒酸?以后你才知道什么叫寒酸。”想起现在八成已经在赵姨娘肚子里的贾环,贾瑚轻嗤一声,又去敲贾琏的脑袋:“前些日子扬州姑妈家来人说姑父姑妈得了个姑娘,老太太不是传话叫咱们这一辈儿也都备点子心意叫管事的一并送过去?咱们的那份我可是得着信儿就交代给你了,若是出了岔子,你就等着四书一样抄十遍吧。”

贾琏先还频频点头,等听到最后一句,不由惨叫一声:“还不如给我一顿板子,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真是其声也壮烈,其情也凄凄。

贾瑚只一个白眼翻过去,盯着贾琏说话声音都是凉的:“可惜了,老太太是没功夫赐你这顿打了。”

算算日子,史大老爷史鼏快不成了,史家为史鼏留下的世袭爵位闹得一团糟,老太太失了这么一个臂膀,哪里还有心思跟贾琏计较。

果不其然,兄弟两个归家不过半月,保龄侯史鼏就上了折子,言己病重且膝下无子,求立一嗣子承继爵位。

当今却留中不发,任由史家族内吵闹,又有流言说史二老爷忠靖侯史鼎不愿让族中旁枝的孩儿过到长兄膝下,传的沸沸扬扬。

史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史老太太这个做姑母的自然也要派人探问,忙忙碌碌四处调停,奈何史鼎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史鼏又自身难保,一来二去也气得请医问药。

折腾了月余,一日史家族人又在侯府大闹,气晕了史大夫人,请来太医一瞧,竟是老蚌生珠有了身孕。

原本以为自己命中无子的史鼏听了信儿,也支撑着从病床上爬了起来,唬得一众只等着他去了就占些财帛的族人慌忙告辞离去。

32章

史家的事儿自有人操心,贾瑚听了冷笑一声便搁在脑后,继续谋划贾琏的前程。

这一回倒也没继续拘着贾琏读书。依着大舅舅周泽的话儿,贾琏自己没把课业放在心上,旁人再如何逼迫也是事倍功半,不如另寻条路子给他走。

贾瑚虽然望弟成龙,却也明白不历经那种种颠沛苦楚,贾琏是不会有那份科举入仕的心力的。既然牛不肯喝水,他也不必强按头。

拢着纱被在灯下坐了一夜,贾瑚在第二日便与舅舅周泽商议,让贾琏出面打理亡母周氏留下的庄园田地并京中的铺面。

毕竟贾瑚贾琏兄弟两个打理周氏的嫁妆才是最名正言顺,也是最妥当的。之前周家人帮着看管,处置起来总有些不太方便。

周泽也觉得可以拿此事试探下贾琏,看看他读书不成,庶务上是否能有些天份。

一与舅舅商议妥当,贾瑚就叫了贾琏到自己房里。

有意磨磨贾琏的性子,贾瑚也不说正事,只拿些家常琐事问他,看贾琏面上一丝不耐烦都没有,才渐渐提及正事。

“明儿我便请舅舅去与二叔说,既是我与珠儿都是孝廉了,那名额便给你,今年你就下场,中不了秀才便不用出书房了,年也跟书本子过就是了。”

一句话说得又轻又缓,却仿佛一个惊雷炸在贾琏心上,唬得他一个哆嗦,偷眼去瞧兄长,就见一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上如覆寒霜。

一个激灵,贾琏不由就把那些推托之词咽回了肚子里,规规矩矩答道:“听哥哥的,我这就开始准备,绝不会坠了舅舅的声名。”

贾瑚这才满意点头,说出了心里的盘算:“我知你不喜读书,也盼着你日日快乐无忧,可功名何等重要,岂能叫你以一介白身成家立业?何况舅舅也说你的学问中个秀才不成问题。这几个月你定要好生温习,每日午后两个时辰再随我见见母亲陪嫁铺面的掌柜们,等你中了,这些铺面便统统由你打理,我再不管的。”

起初贾琏叫贾瑚教训的头越垂越低,结果贾瑚话锋一转,贾琏又惊又喜,猛地抬头,脖颈处的骨头都脆生生响了一下。

贾瑚一惊,正要问贾琏疼不疼,贾琏已经兴奋的站起了身。

“哥哥说话可要算话!我必是能中的!”

真真是笑容爽朗神采飞扬,仿佛恨不得明儿就能下场,好让他施展本领一般。

贾瑚当然晓得贾琏天生见了算盘账册就亲近,最爱商贾之事,也懒得看他这个癫狂样儿,挑着眉淡淡噎了他一句:“等你中了自然算话。若是不中,今年除夕你就枕着砚台睡。”

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贾琏立即乖乖就范,麻利回屋苦读去了,一会儿又嚷嚷着把舅舅出的题拿出来破题作文,让一众丫鬟大为纳罕。

打发了贾琏,贾瑚顿觉神清气爽。

——贾瑚琢磨了许久,觉得贾琏如今心里总算是明白了事理,行事上却依旧颇有欠缺。贾琏既然喜欢商贾之事,不妨就让他跟家里的掌柜们打打交道,一能练练为人处事,懂得些人情世故,二呢,有了这事儿勾着,兴许就真能哄他考出个功名,只要有个举人的身份,日后荐他出仕也容易些。

心中的谋划成了第一步,贾瑚自不会吝惜奖赏自己,恰逢初夏,便把书本随手撂在案上,一袭纱衣一把折扇,往花园赏荷纳凉去了。

不想才绕过主院,便遇上了二表哥周梓,周梓怀里还抱着周林的长子长安。

贾瑚刚教导贾琏要一心用功,就被人撞见自己忙里偷闲,心内十分尴尬,笑容便有些讪讪。

长安还不到五岁,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素日比起他那不苟言笑的二叔周梓就更喜欢贾瑚这个和善的漂亮小表舅,今儿又在周梓身边闷了半日,见到贾瑚真真是欢喜的不得了,也不管二叔和小表舅神情都有点古怪,伸手就要贾瑚抱。

周林一把年纪才得了长安这一个独苗,一家子都宝贝的眼珠子一般,如今连个大名都没敢取,就是怕养不大。

他一出声儿,周梓顾不得对着贾瑚似笑非笑,贾瑚也顾不得羞愧,忙一齐哄这个小祖宗。

长安却觉得小表舅这会子无趣的很,撇着嘴就是不开怀,手脚时不时还扑腾一阵,没多久就在贾瑚青色的衣衫上留了几个鞋印,还是初五拿了叠荷花糕哄他才好了。

有了点心,长安也就不把小表舅放在心上了,只管围着初五吃花糕,又叫初五、初六两个陪他玩耍。

周梓与贾瑚两个一起被晾在一边,倒生出几分同命相怜之感,也就不约而同忘了初遇时的尴尬。

“难为你好耐性,大嫂子家的外甥并三叔家的几个弟弟,可没一个能受得了长安这个小魔星。连大哥都头痛了许久,多少次要下狠手收拾他。”

周梓与长兄周林感情极为深厚,自然十分疼爱兄长的独子,贾瑚能对长安这样好,他心里十分高兴。

贾瑚正微笑着看长安支使初六做事,闻言面上神色更为柔和,似是怕扰到长安一样轻声答道:“我倒觉得长安纯真天然,十分可爱。小孩子哪个不淘气。”

其实贾瑚曾经暗暗想过,周家能护他们兄弟两个多久,等日后他们兄弟成人,又能与周家相互扶持多久。

现在两位舅舅怜他们年幼失母多加照拂,又把表妹许配给他,两家自是亲密无间。可再过十年、二十年,难保哪一天就渐渐疏远了。

尤其,眼下可以说是周家帮扶着荣府大房,而他们对周家全无裨益。长安年幼也好,等林大哥哥年高,他与琏儿正值壮年,恰好可以帮衬长安,也能回报舅舅表哥一片慈心。

有来有往,才是亲戚相处之道。

周梓看贾瑚说的情真意切,心中也是熨帖,又想到往日贾瑚读书习武无不刻苦勤恳,待父亲母亲并大哥与他都十分恭敬,不由便与贾瑚更亲近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

“听说瑚儿这月十六不能与我们一道去三婶娘娘家赴宴?”

周梓为人十分沉默寡言,极少提及宴饮走动之类的杂事,贾瑚有些诧异,面上却不显,只实话说了缘由:“并非不给三舅母面子,实是不巧。我做五殿下伴读时的同窗郑璧家里给他谋了个职位,十六便要离京赴任,他性子执拗,不肯吃践行的宴席,我与另两人约着,好歹十六也要去给他送行。”

周梓也听说过郑翰林把幼子送到地方上历练的消息,不由摇了摇头:“送送也好。郑翰林倒是方正,可如今各地年景都十分不好,为一方父母可不容易。”

年景好了,哪里还轮的到郑璧。

贾瑚多少知道点郑璧的心思,却不好接这话儿,笑笑便罢,并不多说什么。

周梓也不欲多说,转而又谈起家事,这回口气里便全是揶揄了。

“只你不去,琏儿听说要下场,定也是不去的了,平白少多少乐趣。这回三婶娘娘家为了庆祝他们家老太太八十大寿,可是请遍了周边有名的戏班子,京中差不多的人家都是要去的。我们与荣府上,可是同一天过府做客。”

周三太太陈氏,正是齐国公陈翼孙女,现任齐国公府当家人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的嫡亲妹子。

这回周三老爷回京先做从四品翰林侍讲学士,不出三月便被提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后又被拔擢为正三品顺天府府尹,真可谓是青云直上、简在帝心,周三太太正是最风光体面的时候,当然要为娘家做脸,带着儿子侄儿侄女给母亲撑场面做寿。

陈家与周家是姻亲,又与贾家同为四王八公之一,周家与贾家就遇上了。

听说荣府二太太已经开始为嫡亲女儿相看人家,想来这次必定会带那位姑娘过去。周三太太一辈子只得三个儿子,这些年把侄女小周氏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自然也要把小周氏带去齐国公府。

这种场合,老成持重的人当然不会闹出些什么事儿让大家面上无光,可两位姑娘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在家都是娇生惯养,说不定一时忍不住就会惹出些口角,谁吃点儿小亏。性子强硬一些的咬牙切齿,性子和软的就回家偷偷掉两滴泪。

贾瑚总不能说他定然是向着表妹小周氏的,只好摸摸鼻子不说话,任由周梓挑眉打量。

到了这月十六,贾瑚与柳之弥、蒋存溪两个骑马到城外送郑璧及其妻牛氏,五皇子水清出不得宫,也派身边的近侍来为郑璧践行。

贾瑚这边离情凄凄,那边齐国公府里元春跟着史老太太拜过了陈家老祖宗,也被领去见各府的姑娘们,正与小周氏互相见礼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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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风起苍穹、某草、素颜的地雷,愫的手榴弹,某草的火箭炮,冰棍的潜水炸弹!爱你们么么哒!

今日我家母上病了,某盈一直端茶倒水,更新迟了,来群么么哒,明日更新上午11点

33章

元春年过十二,正是丁香枝上、豆蔻梢头的好年华,又生的一副好样貌,柳眉凤眼、直鼻樱口,谁见了也要夸一声好。

加之身为二老爷贾政嫡长女,元春在荣府内可谓受尽百般宠爱,除了一母同胞的兄长贾珠,哪个也越不过她去,是以元春为人面上十分宽和大度,内里却有点孤傲,自许容貌超群、才华出众。

女儿家本就比男子早熟,老太太、二太太虽未明说,元春也隐约明白这趟来齐国公府赴宴,有让太太奶奶们相看她的意思,因此一点儿不敢马虎,一身大红双凤穿牡丹洋绉裙,耳垂明珠、腰悬美玉,偏垂的堕马髻上缀着一直点翠小凤钗,凤口流苏微垂,一粒小指指甲大小的珍珠恰好垂于耳畔,为元春端庄沉静的气质添了少许俏皮,大方明艳又不失少女之活泼。

二太太王氏为长女择了这样的衣裳装扮,很有些盼着元春一鸣惊人、艳压群芳的意思,知母莫若女,元春心中虽然有些担忧陈家尚在闺中的陈二姑娘吃味,可哪个少女不爱俏,还是欢喜的着新裳赴宴。

到了陈家老太太并诸位太太奶奶面前,元春也如在家时一般收到了数不尽的夸赞,一张肖似生母的圆脸上悄然浮上红晕,眉眼间却依旧十分平和,神情也算得上淡然,十足十的大家风范,看的史老太太与王氏皆是心中赞许。

可等到了姑娘群里,见着了王家表妹熙凤正围着的那个与大房贾瑚有婚约在身的周家大姑娘,元春这一份欢喜就散了大半。

周大姑娘周婕今日一袭浅粉绣百花织锦长裙,外罩无色单丝罗洒金印花笼裙,轻薄透明的笼裙上金线绣就的蝴蝶翩舞花纹栩栩如生。两重裙影叠映交辉,微风一起便如人自花中来,蝴蝶绕身舞。

直比的元春身上这件用王家婶娘特意送来的贡缎做的一群好似东施效颦一般。

再瞧周婕头上倭堕髻,也不用钗,只拿粉色明珠串成串,将发髻轻轻围住,又以玉鱼做缀脚,髻上则以红宝花蕊为饰,既文雅又别致,更是比的她头上发饰老气的很。

元春长大这般大,还是第一回在穿衣打扮上叫同龄的女孩子比了下去,心里闷得难受,偏素日里与她要好的王熙凤只顾着与周大姑娘说话,竟没瞧见她。

不得已,元春只好隐忍着自己过去见礼,若是不算荣国府那团乱帐,周大姑娘与元春的关系理应十分近才对。

周婕正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王熙凤说些俏皮话,眼角瞥见元春过来了,忙起身浅笑问好,仿若根本不知道荣国府大房二房的那段恩怨一般,礼仪神情都令人无可指摘,大方得体。

兼之周婕本就比元春在眉宇间多了一股温柔和气,两个姑娘相对行礼,一样的大家闺秀做派,旁人瞧上去,还是难免觉得周婕更可亲些。

周婕彬彬有礼,元春维持着体面也不会说些尖酸刻薄话,两厢行过礼,元春就借故拉走了表妹王熙凤。

晓得元春这是要背着自己审问王熙凤,周婕也不恼,气定神闲的摇着团扇去寻陈家二姑娘闺名阿九的说话。

说起来,贾元春过来后无人理会还是这位陈二姑娘阿九的主意。

原本因着姑姑嫁入周家,而周家与荣府二房有些过节的事儿陈二姑娘就十分不待见贾元春,结果今儿贾元春过来偏又穿了身大红,陈二姑娘心中便更为不喜。

原来陈二姑娘容貌上随了生父陈大老爷陈瑞文,不甚出彩,旁人硬要夸,也只能夸她清秀可人,因此陈二姑娘虽然娇生惯养,暗地里却有些自卑,无论花样颜色,与小姐妹们相聚最怕与旁人撞了衣衫,落得个“较某某差之远矣”的评价。

日子久了,纵是与陈二姑娘相交的姑娘们不觉得,跟着的丫头嬷嬷也能瞧出几分,回去再报与自家太太奶奶知道,渐渐地,各家的姑娘们再来齐国公府赴宴,便在衣裳上下了几分心思,特别是避过了大红色。

——陈家阿九最爱大红色,京中勋贵人家的姑娘,再没有不知道的。

贾元春五官自是强过陈二姑娘百倍,着红裳也比陈二姑娘美艳得多,可今日陈二姑娘是主,她恼了,谁也不会特意贴到元春身边去碍陈二姑娘的眼,以至于元春来了,头一回与众位姑娘相见,竟连个引荐的也没有。

元春并不愚钝,她也能觉出别家姑娘们并不爱与自己亲近,可她也是傲气惯了,扬着笑脸儿自己走过去主动与人攀交的事情,还真做不出来,只得拉着王熙凤说说闲话。

王熙凤今日上穿鹅黄短衫下着豆绿长裙,有心叫元春别再穿大红衣裳来齐国公府,又觉为时已晚,还要打了陈二姑娘并那位周大姑娘的眼,于己不利,便只拿些小事与元春磨牙。

倒也不能怪王熙凤不帮着元春,她实在是自身也难保。

王熙凤之父王子胜从几年前就叫人罢官夺职,不得已赋闲在家,如今贾家大房兄弟两个都出了孝,王子胜才见着一丝起复的希望。

正要上下活动运作,却听着这次的职位正是在周三老爷周沐这个顺天府尹眼皮子底下,以后身家官运都叫人捏在了手里,王子胜起复在望的那点子欣喜立时就化作了惊惧,差点儿就叫这消息骇的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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