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恢复上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性能指数只有百分之二十六，不过数字缓慢攀升中。膝盖和手肘的关节到处都在痛。痛得我无法消化。我的人类皮肤发痒。而且我在漏液。讨厌这样。
我的功能还没恢复到能够开启或是播放任何影剧的程度。我只能躺在那里等着功能调节恢复。只要想移动就会让状况恶化。真希望一开始选的是第十六版计画，让我中断王舰运作，这计画能够进行报复计画且数据上成功机率最高，还不用让自己承受巨大损伤。现在看来，第二版计画把它炸个粉碎感觉也非常可行。同意准视仟事真的是有够蠢的了。
我就像被射成碎片後回到恢复室的感觉，但又没有恢复室的功能可以让我在恢复前先把较高的功能关闭。我已经知道进入这个医疗系统不会让我有办法调整疼痛程度，但我不知道会这麽痛。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温度，但我不冷，因为医疗系统会控制房内和床台温度，让我维持在舒适的程度。恢复室就没办法，不得不说这样满好的。
我的功能慢慢地开始追平了，控制能力也恢复到可以让我把疼痛感应调低并关掉搔痒感。我还是需要保留一点痛感来让自己知道哪里不要动，直到所有需要重新生长的有机组织都长齐了为止。
王舰在我的频道外头晃来晃去，但算他有良心，还没尝试跟我对话。性能指数恢复到百分之七十五的时候，我试着坐起身。
医疗系统开始发出警告，王舰说：〈现在不需要移动。这段时间我利用舰内公共资讯新闻频道基地，针对相关的日期搜寻跟采矿任务有关的异常死亡事件。你想知道我从搜寻结果得出的结论吗？〉
我慢慢躺回原位，感觉到有机部位依附在床台温暖的金属上头。我漏液的地方换了。我告诉王舰我他妈的知道怎麽阅读搜寻结果。
〈我相信你在射击和杀戮方面的专业。你该相信我在资料分析方面的专长。〉
我对它说随便。我不觉得会有什麽有用的东西。
它把它的结论传到频道上。想当然，在罕见情况下发生这麽大宗死亡案件，这种事应该会有某种公开纪录，在许多新闻频道都能找得到才对，就像戴尔夫事件那样。拉维海洛事件也许被判定为意外，但是毕竟牵涉到公司抵押，所以一定有诉讼过程才对。不过如果资料表示是一架叛变维安配备杀了所有人，那对我来说跟我手上目前有的资讯就没有什麽差别。
〈有好几则已经归档的新闻纪录显示事件发生的地点很可能是一座叫做葛纳卡坑的小型矿区。这条讯息源自卡利登，一个位於企业网之中的政府领地，葛纳卡坑的出资公司就是位於这里。事件有五十七人死亡，原因列为「设备故障」。〉
维安配备在存货清单上就是列为设备。
王舰等着，看我什麽都没说，它补充道：〈所以说你一开始的假设是正确的，事件的确有发生。可以展开调查了。〉
我想把自己关机，但这麽做会干扰恢复的过程。
王舰问：你想看剧吗？
我没回话，但它还是自顾自地开始播《明月避难所之风起云涌》的某一集。
我终於可以爬下床台的时候，只能一屁股跌在甲板上。但是到了那天尾声时，我已经几乎完全恢复正常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医疗系统区附设的沐浴间把血和其它漏液洗掉。维安准备中心有能够让我在打斗或维修後把血迹和漏液洗掉的地方，但是我从没用过为人类设计的沐浴间。王舰上的沐浴间很棒，循环过的清洁液体跟水像到看不出来差异，除非进行化学物质分析。还可以调整温度让液体的温度高一点，而且很好闻。洗过澡後我闻起来就像乾净的人类，实在有点奇怪。
在我身上东一块西一块长出来的细毛发很怪，但没我预期中烦人。下次要穿贴身太空衣的时候可能会有点不方便，但是有毛发的人类看起来没遇到什麽困难，也没有什麽抱怨，所以我猜我也不会。编码修改过後，我的眉毛变浓了，头上的发丝也长长了几公分。我感觉得到，超怪的。
我走到王舰的休闲空间，用跑步机和其它机器来测试自己的状况，确保我的武器还能正确运转，准心也没跑掉。（我没有试射，因为王舰告诉我试射会触发火警保护系统。）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
我告诉自己，我看起来还是像台没穿盔甲的维安配备，无助地暴露在外。但事实上，我看起来确实比较像人类了，而现在我知道自己为什麽一开始不想这麽做了。
这会让我更难假装自己不是个人。
我们如期出了虫洞。一进入中转环的范围，王舰就把接收器延伸出去，替我连上目的地的资讯包，里面有更详细的拉维海洛地图。把地图翻来覆去地查看并没有激起任何一点关於那段时间的回忆。不过地图完全没标示出葛纳卡坑的位置这件事很值得玩味。
我感觉得到王舰在我的主频道里，再次感受到像被人从肩膀後面偷看的感觉。我看了一下时间纪录，这份地图从我那起事件之後，已经被更新了好几次。「他们把那里从地图上移除了。」
〈这种事情常见吗？〉王舰问。它只用过星航图，星航图上要是有任何东西被移除了都算是重大事件。
「我不知道这种事算不算常见，但如果公司或客户想隐瞒实情的话，这麽做也算合理。」如果公司想要继续出售维安配备的合约给其它采矿区，隐瞒事实——或者至少遮一下丑，不让人知道有过死亡事件就很重要。也许公司没有被卷入诉讼之中，而是交换条件，公司立刻付清抵押金，让客户不让事件细节留下公开纪录。灰军情报和戴尔夫的事件没有这样发展，因为与事件有关的单位就有好几个，公司出现在各大新闻频道上，企图博取大众同情。
王舰叫出更多历史资讯，寻找坑口和营运的团队名称。一开始，拉维海洛是由好几家在这颗卫星上拥有多处采矿权的公司共同持有。但是在过去两年间，一家叫做乌姆洛的公司买下了一部分区域所有权，而许多其他原本持有的公司则继续以承包商的身分在原地运作。所有名称听起来都很陌生。
想去葛纳卡坑，我得先弄清楚它的位置究竟在哪里才行。当时的我一定是以货柜状态被送到那里去，我对这段旅程也毫无印象，不论记忆是不是被洗掉都一样。
我开始在资料包里面搜找，看有没有交通班次的资讯。我得从中转环搭乘接驳船才能抵达拉维海洛停泊口。这不容易。嗯，这整件事都不容易。从货运时间表资讯来看，只有持有工作凭证或矿区开的通行证的人，或者是属於支援系统的人才能登上接驳船舰。这地方没有观光业，来来去去的人手上一定都持有其中一家公司或其中一家位於卫星的承包商所开立的官方通行证。有监於我并非人类，也没有工作凭证，我只能骇进系统来登上接驳船舰……
王舰还在从站点频道上抓资料下来。〈我有个建议。〉它对我说，然後点开了一连串人事广告。我在自贸太空站和上一个中转环的频道看过这些广告，但是没多想什麽。王舰挑出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技术士团队徵求短期维安人员执行指定任务。
「怎麽？」我问王舰。我不懂为什麽它要给我看这张广告。
〈如果这个团队雇用你，你就有工作凭证可以前往矿区了。〉
「雇用我。」我接过的合约不计其数（我是说真的无法计算。许多任务都是在我记忆被清洗前完成的），但没有任何一次是我自愿接的案子。公司只会直接把我从仓库拉出来，让客户看过我，然後就把我打包放在货物区。「你疯了吗？」
〈我的组员每趟出行都会雇用顾问。〉王舰对於我没有赞同他这个优秀的点子感到很没耐性。〈流程很简单。〉
「对人类和强化人来说是这样没错。」我是在拖延。我得以强化人的身分与人类互动。我知道改动我的身形就是为了这件事。但在我的想像中，这件事可以隔着一段距离进行，或者是在拥挤的中转环发生就好。我已经感觉到性能指数开始下降了。
〈很简单的。〉王舰坚持道。〈我会协助你。〉
对，这艘巨大的交通机器人会协助合并体维安配备假扮人类。绝对会很顺利。
等王舰完成对接、中转环派来的机器人自驾拖曳船关始卸货，王舰就替我开了舱门，让我溜进登机区。王舰开放自己的通讯器权限给我，这麽一来他就能在我的主频道里跟我一起进入中转环。它自称可以帮得上我的忙，而我虽然对此心存怀疑，不能否认它至少还能陪着我。我一走出王舰安全的舱门，性能指数就下降到了百分之九十六。我点开站点的娱乐频道，打算找新影集下载来安抚自己。
我在社群频道上传了讯息给那篇广告，对方回覆了一个地点和时间。上次我和人类安排会面的时候，他们绑架了曼莎还把我炸飞。这次应该不会更糟了。
我一路骇过登机区的维安系统，进入中转环的商场区。跟上一个中转环还有自贸太空站比起来，这地方完全走实用风格。没有花园区，没有立体成像雕塑，没有整排的大型立体成像打船舰制造、货柜代管和其他生意的广告，没有全新、闪闪发亮的自动贩卖机。除此之外，也没有大量乘客进出，所以不论是人类或机器人，数量都不多。王舰的想法感觉上变得比较不那麽像愚蠢的冒险，而比较像是必要之计。如果大家来这里都只是为了进出卫星上的工作设施，要混进这里的难度就较高。王舰在我的频道里说：〈我就跟你说了吧。〉
会面地点在主要购物中心里的一个用餐区。这地方位於购物中心二楼的一颗大型透明球体之中，俯瞰人行通道和柜台点餐的餐车。泡泡里分成好几层，装设有桌椅，大约有四成的座位上坐了人类和强化人。我一边走一边接收到零星几架无人机的杂讯，但没有一架发讯号敲我。空气里有食物的味道，还有消毒用品的呛鼻气味。我没花时间尝试分析或辨识，我太紧张，只想努力专注在让自己看起来像强化人这件事情上。
我要见的这些人类事先传了照片给我，让我可以认出他们。一共有三个人，各自穿着不同款式的工作服，上头没有制服商标。稍微搜寻一下就能找到他们在中转环的社群频道上的纪录。他们登列的资料是独立外来工作者，但是这东西是你想写什麽就可以写什麽，不用经过什麽身分确认的手续。两人是女性，一人为替性，这个名称是非企业政府的组织之中的一个名为岱华帝族的族群所使用的性别词汇。
（要约这场会面，我也得在社群频道上进行登列才行。那个系统非常容易被骇，所以我骇了自己的登列纪录，让我看起来像是稍早搭其他乘客交通船舰进来的，职业栏位填上「维安顾问」，性别则是未知。王舰把自己订为舰长，藉此帮我做了一份过去的聘任纪录做为参考资料。）
我看见他们坐在一张桌边，靠近俯瞰购物中心的泡泡区。他们正在忧心仲仲地悄声对话，肢体语言看起来十分紧张。我走向他们的同时迅速扫描了一遍，确认对方身上有没有武器存在的迹象，但只看见微弱的能量从他们的频道控制介面散发出来。其中一人身上有植入物，不过只是低阶的频道控管工具而已。
我在接近中转环的路上已经跟王舰练习过这个部分，还录影下来一起评论表现。我告诉自己我做得到。我换上最自然的表情，这是以前在我的额外下载活动被侦测到、外勤中心的主管为此责怪人类工程师时，我会摆出的表情。我走到桌边开口：「你们好。」
三人都身体一抖。「呃，你好。」那个替性人最先回过神来回答我。
我连上监视摄影机的频道，好让我可以观察自己，确保表情都控制得当。而且对我来说，透过摄影镜头看他们说话比较容易。我知道这只是假装拉开距离，但我现在就是需要这种错觉。
我开口：「我们有约。我是伊登，维安顾问。」对，这是《明月避难所之风起云涌》里面其中一个角色的名字，大概不会太意外吧。
替性人清了清喉咙。这位替性有着一头紫发和红眉，在浅棕肌肤的衬托下特别显眼。「我是拉弥，这是塔潘，还有梅洛。」替性紧张地挪了挪身体，然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在资料检索上比我快上许多的王舰马上搜寻了一下，然後通知我那动作在许多人类文化中是邀请坐下的意思。如果你以为一个曾经轰成碎片数次、被炸飞、被洗过记忆，还曾经意外被支解的维安配备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濒临崩溃，那你就错了。
拉弥说：「呃，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塔潘推了推替性，显然是给予精神支持。
塔潘留着一头彩色辫子，耳朵上戴着蓝宝石色调的控制介面，肤色比拉弥稍微深一点。梅洛的肤色极深，银色的头发梳成蓬松的包包头，长相几乎达到在娱乐频道上出现的程度。
我不擅长猜测人类的年纪，因为我完全不在乎这项资讯。而且我对人类的了解大多来自於娱乐频道上的人类。那些人类和现实世界中会看到的人类一点都不像。（这也是我不喜欢现实世界的其中一个原因。）但是我想这三人应该很年轻。不是小孩，但可能还没脱离青春期太久。
他们全都盯着我，我才发现我得帮点忙。我小心翼翼地说：「你们想要雇用维安顾问？」这是他们在社群频道上刊登的内容，频道上类似的要求不在少数，看来团队和独立个体前往拉维海洛之前先雇用私家维安人员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我猜这些人如果负担不起真正的维安服务，大概就会雇用人类维安人员。
拉弥看起来松了口气。「对，我们需要协助。」
梅洛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可能不该在这里谈。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吗？」
来这里已经够让我精神紧绷了，我不想要再移动到其他地方。我快速扫描了一遍看有没有无人机。然後在餐厅和中转环维安系统的连线上安插了个小故障。我把摄影机都找出来，让王舰知道我想做什麽。它接手之後便开始编辑系统纪录，把我从纪录上抹去，把对着这张桌子的摄影机从系统中断线。
我把中转环维安系统连结上的小故障拿掉，这下在我们待在这里的短暂时间中，系统都不会注意到有摄影机的画面不见了。我说：「没关系，录影不会录到我们。」
他们盯着我看。拉弥说：「可是有监视——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我是维安顾问。」我重复刚刚说过的话。我的崩溃程度已经开始下降，主要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实在太紧张了。
人类看到我会紧张，是因为我是恐怖的杀人机，而我看到他们会紧张是因为他们是人类。但是我知道人类也会在非打斗和非争执的情况下对彼此小心翼翼或紧张，而且是在现实生活中就是如此，不只是特别情况下。
看起来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此，让我能够假装现在跟以前没两样，平常客户也偶尔会来询问我对於维安方面的建议。
身为维安配备，我的工作有一部份就是要在客户来寻求建议的时候给他们答案。毕竟理论上来说，我就是拥有一切维安知识的那个人。不过倒是没有多少人真的来问过，问了也没几个人真的听进去。但我不是在抱怨啦。
塔潘看起来很佩服。「所以你是拚的，对吧？」她拍拍後颈。示意我的资料槽的位置。「你有强化部件？有其他管道可以连到频道上？」
「拚的」是强化人的非正式称呼，我在娱乐频道上听过。我说：「对。」然後补充，「这只是其中一种能力。」
拉弥的红眉一挑，露出明白的神情。梅洛看起来也很佩服，她说：「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负担得起——我们的帐户——如果能拿回资料，那——」
拉弥再次接下对话。「那我们就够付你钱了。」
王舰显然觉得这整个工作情境非常有趣，开始在公共频道上搜寻私人维安顾问的收费行情。我提醒自己现在可是在假装不是维安配备，所以对他们提问不会显得很怪。我决定先从基本资料开始问起。「为什麽你们想雇用我？」
拉弥看看另外两人，只见两人点点头，她清清喉咙。「我们本来在拉维海洛站工作，雇主是特蕾西挖掘工程公司，乌姆洛底下一家比较小的外包工程公司。我们进行矿物研究和技术开发。」替性解释说他们是一群技师，总共七个人再加上副手，这些副手是接案做事的人。其他人在饭店房间等，拉弥、梅洛和塔潘则受托为整个团队采取行动。听到他们说他们的采矿经历专注在技术和研究上令我松了口气，我过去的采矿合约中，技术人员通常都是在矿坑附近的办公室里，除非他们中毒开始想杀掉彼此，不然我们不太常见面，这也不常发生就是了。
「特蕾西的条件开得很好，」塔潘补充道，「但也许有点太好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王舰迅速搜寻了一下，告诉我那句话的目的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告诉它我知道。
拉弥继续说：「我们接了这张合约，因为这个案子能让我们研究我们自己的项目。我们有个想法，可以开发新的侦测系统寻找异合成物质。拉维海洛有许多已经被辨识出来的沉积物，所以很适合我们做研究。」异合成物质就是未知文明留下的物质。分辨异合成物质和未曾经辨识过的自然形成物质这件事，在采矿行业之中是个问题。像我在前一份合约中遇到的灰军情报发现的未知占领／未知文化的遗留物，就是禁止进行商业相关的开采。从以前到现在，我都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好，毕竟我接过的每一次与未知物质相关的工作，都仅限於让我站在附近，守护采集的人类。（王舰试图解释给我听，我跟它说晚点再讲，我现在得专心。）
拉弥说：「我们的进度不错，结果小组工作突然就毫无预警被中断，他们还拿走了我们的研究资料——」
塔潘挥挥手。「所有的努力成果！那些东西跟合约工作都无关——」
梅洛接话：「基本上就是被特蕾西偷走了，而且他们还把最新版本从我们的设备上删掉。我们手上还有旧的备份，但最近做的那些全都没了。」
拉弥继续说：「我们向乌姆洛抗议，但是他们处理的速度慢得要死，我们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结果。」
我说：「听起来你们应该要去找律师处理。」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公司也会偷挖资讯，但手法不会像直接从创作者的设备上删除成果那麽拙劣或明显。如果公司真的这麽做，那创作者就不会再回来、投入更多维安抵押金，让公司有管道可以接触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东西。
「我们想过找律师的事，」拉弥说。「但我们不属於工会，这样费用会很高。不过昨天特蕾西终於回应了我们的抗议，说如果我们把签约奖金归还，就可以取回档案。我们得回拉维海洛才能这麽做。」替性往椅背一靠。「这就是为什麽我们想要雇用你。」
这样就合理了。「你们不信任特蕾西。」
「我们只是需要有人站在我们这边。」塔潘澄清。
「不，我们绝对是无法信任特蕾西，」梅洛更正道，「完全不信任。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如果情况变得……棘手，就会需要维安人员了。照计画，特蕾西本人会来跟我们碰面，她有一票随身保镖，而且那地方除了乌姆洛在公共区域和码头区安置的少数维安系统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维安设备。」
我不太确定她说的「棘手」具体是怎麽回事，但是在这个状况中我能想像的所有情境都不是什麽好事。
公司之所以提供维安配备，就是要让客户不需要雇用人类来守护自己。从我在影剧中看到的状况来说，就算我的工作只表现半调子的能力，也比人类试图做这件事还要强。
我还在透过监视摄影机看着我们的身影，不过我没让摄影机录影。我看到自己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但这个情境配这个表情没什麽问题。
我开口：「与特蕾西的会面可以透过安全频道进行。」公司也有针对这种事情开立押金，保护财产和资料的转移。
表情比我更质疑的梅洛说：「对啊，但特蕾西要我们亲自出面。」
拉弥承认：「我们知道去跟对方碰面听起来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你们想被谋杀，那就是个超棒的主意啦。我本来想找个简单的工作，做个快递之类的。但这可是要保护一群决心去做一件危险事的人类，正是我的天职。即便我骇了自己的控制元件，还是一直或多或少地执行着这份工作，虽说通常是倾向少做点。我已经习惯做有用的事、保护某些东西，即使是面对一群只是因为合约要求才带上我、且如果我走运的话才不会视我为玩具而是工具的人类团队也一样。
遇过保护育能组之後，我才发现如果真的成为我所保护的团队的其中一员，工作起来会有多麽不一样。这也是我会在这里的主因。
我把接下来的话包装成问题，因为要让人类意识到自己在做蠢事的最佳方式，就是假装你想问他们更多资讯。「所以你认为特蕾西想要你们亲自出面，是还有其他理由，不只是……要杀你们？」
塔潘面露苦恼，彷佛她一直有意识到这件事，只是不想去想。梅洛敲了敲桌面然後指向我，这举动有点让我警戒，直到王舰辨认出这个姿势是强调同意的意思。
拉弥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认为……我们还没结束，工作流程还没完成，而且我们对这件事这麽热血……我们认为他们一定是透过维安频道偷听我们讲话，以为进度超前才动手的。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接下去做完，也许他们发现现有资料不值得让我们就此停工不继续做下去。」
「也许特蕾西想要我们再回去替她做事。」塔潘用期待的口气说。
也许吧，然後再谋杀你们。我没说出想法。
梅洛嗤之以鼻。「我宁愿去住在中转环的购物中心的盒子里。」
他们一开始讨论就停不下来了。这群人对於接下来的行动看法完全不同，显然这对他们来说非常痛苦，因为他们已经习惯彼此拥有同样的观点。
塔潘认为值得一试，但梅洛指出她对这整件事的态度太过天真。梅洛认为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无力回天，但塔潘认为她太过愤世嫉俗，难相处又耽误进度。拉弥犹豫不决，这也是为什麽替性会被选为处理这个问题的组长。面对大家的信心，拉弥并没有很开心，但还是扛起了责任想办法推进进度。
最後拉弥说：「这就是为什麽我们想要雇用你。我们认为带上能够保护我们、避免对方搞我们的人手，加上在沟通期间让对方看看我们也有後援，这样比较好。」
他们需要的是一家愿意为这场会议以及旅途提供保险的公司，并且派出维安配备跟他们一起行动、确保人身安全。但是像这样的公司收费很贵，对这种小型的任务也不会有兴趣。
他们全一脸忧心仲仲地盯着我看。透过监视摄影机的角度来看，他们的年纪真的很小。他们看起来软绵绵，还有色彩缤纷的蓬松头发。而且他们好紧张，但不是因为我。
我回应：「我接受委托。」
拉弥和塔潘看起来松了口气，显然不想这麽做的梅洛则露出了放弃的神情。「我们要付你多少钱？」梅洛瞄了一眼其他人，「我的意思是，我们负担得起吗？」
王舰已经准备好一份试算表，但我不想用太大的数字把他们吓跑。「你们的任务被迫终止之前，他们付你们多少钱？」
拉弥说：「在短期合约的任期间，每个工作天每个工作人员两百CR。」
这件事听起来应该不会超过一天时间。「那你们就付我这个价格吧。」
「合约的一天价格吗？」拉弥挺身坐直，「真的假的？」
替性的反应表示我的开价低得太离谱，但现在更正也来不及了。我的确得给他们一个理由，告诉他们为什麽我愿意低价接案，我决定说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我得去拉维海洛，而且我需要雇佣合约才去得了。」
「为什麽？」塔潘问，拉弥则警告地挤了她一下。「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们无权过问，可是……」
〈无权过问。〉在遇到保护育能组之前，这种事情从没发生在我身上过。我再次吐实：「我得替另一个客户在那里做一点研究。」
跟王舰一样，他们明白研究的意思，特别是专利研究，所以接下来就没问我其他问题了。拉弥告诉我，他们预计隔天出发前往拉维海洛，然後说会帮我申请一张私人雇佣凭证。
我跟他们约好在接驳船舰登机区前的购物中心见面，以及集合时间，接着便起身离开。一脱离监视摄影机的范围，我就放开了对摄影机的控制。
我回到王舰上，缩进最喜欢的椅子，然後跟王舰一起看了三小时的影集，一边等自己冷静下来。王舰监控着中转环的警报频道，以免有人突然发现我的真实身分，可是什麽事都没有。
〈就跟你说吧。〉王舰这麽说，应该说是又这麽说。
我不理它。我没有被看穿身分，接下来该是想想计画的其他部分的时候了，而且现在这计画还包含让我的客户成功生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