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登机区跟他们碰了面。我带着小背包，这是我的人类伪装的一部份，但其实我从王舰上带下来的东西只有通讯器的控制介面。到了拉维海洛之後，透过这个控制介面，我们两个就可以保持联系，我能继续利用王舰的资料库和不请自来的建议。我已习惯有中控系统和维安系统做後盾，王舰刚好就接下了这两个系统空出来的位置。（而且不会像那两个系统那样可能会随时跟公司告状、导致我被控制元件处罚。不过话说回来，王舰能随心所欲批评我的所作所为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是种处罚了。）我已把通讯控制介面装进肋骨下方内建的空槽。
三位客户都已经到了，分别都背着个小包包或行囊，毕竟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只会待上几个循环日。我在一旁等着他们跟团队其他成员道别结束。他们看起来都很担心。这群人在社群频道上的关系显示为婚姻伴侣，有五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其他人离开并留下拉弥、梅洛和塔潘之後，我才走上前去。
「特蕾西帮我们买了公共接驳船的票，」拉弥告诉我。「这应该是好徵兆吧？」
「当然。」我说。这徵兆烂透了。
工作凭证让我可以进入登机区，现场也没有扫描武器的关卡。拉维海洛允许民众持有私人武器，在公共区域范围内的维安层级也很低，这也是为什麽人类的小型团体会需要雇用私人维安顾问一同前行。我们往接驳船的舱口走去时，我传讯息给王舰：〈你能不能在不让中转环维安系统侦测到的情况下，扫描接驳船看看有没有异常能量动态？〉
〈没办法，但我会告诉维安系统我是在跑扫描数据和系统测试。〉
我们走到舱门前，王舰回报：〈没有异常现象，与出厂零件表相符程度为百分之九十。〉
这很正常，表示如果这里有爆炸装置，现在也被深埋在舱壳内某处，还没启动。另外还有五位外来工作者等着登船，我的扫描结果没有读取到任何能量动态。他们带着大包行李和包包，显然打算长时间停留。我让他们先登船，然後插到梅洛前进入舱口，一边走一边继续扫描。
接驳船是由模拟机器人驾驶，唯一的组员是强化人，看起来她在这里单纯只是为了检查工作凭证和船票。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应该只有三个人才对。」
我正忙着取得维安系统的控制权，所以没有回话。维安系统跟模拟机器人驾驶是两个完全分开的系统，这跟我习惯的接驳船相比不是标准配置。
塔潘抬起下巴。「这位是我们的维安顾问。」
我取得了接驳船维安系统的控制权，删掉系统认为此事可能有安全风险、准备发给模拟机器人驾驶和组员的警报。
只见组员皱了皱眉，又检查了一次工作凭证，但没有争论。我们顺利进入内舱，其他乘客正在各自安顿，不是在放置个人物品，就是低声交谈。我还没排除他们是潜在威胁的可能性，但他们的行为举止让这个可能性稳定下降中。
我在拉弥身边的空位坐下，其他人也安顿下来，然後我再次发讯号敲了敲王舰。王舰说：〈我正在扫描有没有异常锁定，目前情况没有问题。〉
它的意思是它没看到卫星上有任何东西瞄准我们。如果对方的计画是从卫星瞄准轰炸我们，那也是出发後才会发生。不过如果有人从卫星表面对中转环开火，我很肯定那绝对会是件大事，也会有官司风波。我告诉王舰：〈如果他们在我们上路後朝我们开火，我们也束手无策。〉
王舰没有答话，但我已经够了解它，知道这沉默自有意义。我说：〈你没有武器系统。〉机组图上没有，或者至少王舰放在公共频道上的那张机组图上没有。〈对吧？〉
王舰承认道：〈我有岩屑变位系统。〉
让岩屑变位的方式只有一个。我从没登过有武器系统的船监，但我知道这类船舰的执照和保证金协议跟一般船舰是完全不同的等级。（如果这种船舰不小心对着不该开火的目标开了火，有人得扛下损失费用。）我说：〈你有武器系统。〉
王舰重复道：〈我有岩屑变位系统。〉
我已经开始怀疑持有王舰的大学究竟是哪一种大学。
拉弥担心地看着我。「没事吧？」
我点点头，努力保持神情自然。
塔潘靠上来越过替性说：「你在通讯频道上吗？我找不到你。」
我告诉她：「我在私人频道上跟中转环上的朋友讲话，我朋友正在帮我们监控接驳船的起飞过程，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
他们点点头，坐回了位置上。
穿透甲板的震动代表接驳船已经脱离中转环，开始移动。我检视模拟机器人驾驶，对方是功能有限的机型，连标准接驳船舰上装设的驾驶机器人的复杂程度都达不到。我让接驳船维安系统告诉它我有中转环维安系统的权限，它便愉悦地发讯号敲了我。组员跟它一起坐在驾驶舱内，透过她的主频道补一些行政工作和阅读社群频道的下载内容，船舰上没有人类驾驶。
我靠向椅背，稍微放松一点。虽然很想看影集，而且从主频道上可以感觉到的动静来看，船上的大多数人类都在看影集，但我想继续监控模拟机器人驾驶。虽然这麽做感觉有点太过谨慎，但是我内建的本能就是如此。
航程过了二十四分钟四十七秒，我们稳定前进，这时模拟机器人驾驶惊叫一声，就死於涌入其系统的刺杀软体。接驳船维安系统和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死了。我立刻在我们四周拉起防火墙，刺杀软体便被挡了下来。我看见软体显示任务完成，然後便自我摧毁。
噢，该死。〈王舰！〉我用接驳船维安系统一把接下控制。我们需要在七点二秒内进行航道修正。组员被警报吓得跳出正在看的频道，一脸惊恐地瞪着控制台，然後按下紧急信号发送器。她不会驾驶接驳船舰。
我能驾驶接驳艇和其他大气上层用的船舰，但从没学过驾驶接驳船舰或其他太空行进用的交通工具。我推了推接驳船维安系统，希望能获得一点帮助。
〈让我进去。〉王舰的语气冷静平淡，彷佛我们只是在讨论接下来要看哪部影剧。
我从来不曾让王舰取得我大脑的完整权限。我让它改造过我的身体，但不是这样。我们只剩三秒，倒数中。我的客户、接驳船上的其他人类。我让它进来了。
那感觉就像人类在书里描述过的，脑袋被压进水底下一样。然後一下子又消失了，王舰已经进入接驳船，利用我与接驳船维安系统之间的连线。跳进那个被消除的模拟机器人留下的空位。王舰在控制台中游走，完成航道修正、调整行进速度，然後找到降落信号，引导接驳船接近拉维海洛的主码头。此时那个组员才终於呼叫到港务局，自己都还处於过度换气的状态。港务局有能力上传紧急停靠流程，但是时间太紧迫，对方完全没办法救我们。
拉弥碰了碰我的手臂说；「你还好吗？」
我刚才一直紧闭着双眼。「没事，」我对她说。然後想起人类通常会希望对方多说点话，所以我指了指警报说：「我的听力很敏感。」
拉弥同情地点点头。其他人都很担忧，但是目前还没听到任何广播消息，而且他们从码头的频道上还能看见抵达时间仍然写着准点。
组员试着向港务局解释船舰上发生了严重故障，模拟机器人驾驶已经死了，她不知道为什麽船身还是照着原定航线前进而不是直接冲撞卫星表面。接驳船维安系统试图分析王舰，搞得自己差点被整个删除。我接手接驳船维安系统，关掉警报器，把整趟旅程从它的记忆中删除。
警报声响停止後，乘客间传来松了口气的低语。我传了个建议给王舰，接着它传了一组故障代码给港务局，帮我们重新安排了优先等级，并且把我们的停靠地点从公共区域换到紧急作业码头。既然刺杀软体显然就是打算让我们在路上全灭。本来的停靠站大概也不会有人在那里等我们，不过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频道上出现码头区的影像，只见码头位在一座山的侧面被掏空後留下的大山洞里，周围环绕着岩屑变位系统网。（是真正的岩屑变位系统，跟王舰上明明是轨道枪还是其他武器假装的岩屑变位系统不一样。）码头上不同楼层的装置发出光芒，在黑暗中显得闪耀无比。我们沿抛物线顺着港务局的警示灯降落，几艘规格更小的接驳船往我们的方向驶来。
梅洛眯眼看着我。改变停靠站的消息传到主频道时，她靠上来问：「你知道发生什麽事了吗？」
好险我记得没人会觉得我一定要立刻回答所有问题。这是身为强化人维安顾问而非维安配备的其中一个好处。我说：「下船再讨论。」他们看起来欣然接受。
王舰把我们降落在港务局的停泊口。接驳船上只剩下那位组员，试图跟上船来连接诊断设备的紧急技术人员解释到底发生了什麽事。王舰已经撒退了，也删除所有造访的痕迹，接驳船维安系统显示为一头雾水，但是至少它仍旧完好无缺，不像那可怜的模拟机器人驾驶。
急救人员和机器人在小小的登机区忙进忙出。我保持镇定地带着我的客户穿过他们，赶在任何人想到要拦阻我们之前，来到衔接主码头的透明密闭通道。我已经从公开频道下载了一份地图，正在测试此地维安系统的强度。透明通道能看见大山洞的景色，只见山洞里有好几层不同的停泊口，还有几艘接驳船来来去去。远处停的是采矿站使用的大型拖拉船舰。
这里的维安系统似乎有点断断续续，而且好像是看你经过的地区所属的系统承包商有多神经质来决定系统的断续状况。这可说是我们的优势，也会是很大的挑战。从中转环的公共资讯频道警示能看到有许多人类公然携带武器，而且这里也没有武器扫描的关卡。
我们出通道之後进入了一座中央转运站，有透明拱顶可以看见上方的岩洞景致，岩洞顶端打着灯，展现穿插其中的彩色矿脉。
我先扫描了一遍，确保没人在录影，然後我拦下拉弥。替性和其他人抬起头看着我，我说：「你们要去见的人刚才企图杀掉你们。」
拉弥眨了眨眼，梅洛则是双眼圆睁，塔播吸了口气准备回话。我继续说：「那艘接驳船被传染了刺杀软体，软体摧毁了模拟机器人驾驶。我当时跟一位朋友联系上，他透过我的强化频道下载了一套新的驾驶模组。这是我们没有坠毁的唯一原因。」
驾驶模组是可以让接驳船驶入安全轨道，但能力没有强到能够处理棘手的降落程序并完美停妥。我希望他们不会意识到这点。
塔潘闭上了嘴。震惊不已的梅洛说：「但是还有其他乘客啊。还有接驳船的组员。他们打算杀掉所有人？」
「如果你们是唯一的死者，动机就太明显了。」
看得出来他们慢慢开始消化这件事。「你们应该立刻回中转环。」我查了一下公共频道上的时刻表。有一艘公共接驳船会在十一分钟後启程。要是我的客户动作够快，特蕾西就不会有时间追踪到他们并把病毒传到接驳船上。
塔潘和梅洛看着拉弥。替性犹豫了一下，然後咬紧牙根说：「我留下来，你们两个先走。」
「不行，」梅洛刻说，「我们不会这样丢下你。」
塔潘也说：「我们应该同进退。」
拉弥的脸都快皱起来了，死亡风险罩顶的时候替性都没示弱，但两人的坚定支持却成功了。替性克制住自己，轻轻地点点头。替性看着我说：「我们要留下来。」
我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因为我已经习惯客户做出错误的决定，我因此得以时不时就练习控制自己的表情。「你们不能去赴约。接驳船没有停进计画中的停泊口时，他们就没办法追踪你们了，你们应该要把握这个优势。」
「但我们一定要跟他们碰面才行，」塔潘坚持道。「不然拿不回研究心血啊。」
对，我常常想要把我的客户抓起来摇一摇。没有，我从没这样做过。「特蕾西根本不打算把你们的资料还你们。她引诱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灭口。」
「对，可是——」塔潘开口想继续说。
「塔潘，你先闭嘴听他说。」一脸火大的梅洛打断她。
技术上来说，我不需要烦恼这件事。我现在已经到达目的地，已经不需要他们了。我可以在人群中跟他们走散，让他们自己去处理那个想杀人的前雇主。
但他们是客户。就算我骇了控制元件，面对不是我自己选的客户时我都很难抛弃他们。
而我是以自由身分跟他们达成合作协议，我不能这样走掉。我让叹气留在脑袋里。「你们不能到特蕾西的地盘跟她碰面。地点要由你们选。」
虽然不理想，但至少要做到这点。
我的客户挑了个位於太空站中心的美食街，位置在一座高起的平台上，桌子和椅子摆放成一组一组，各式各样的太空站服务和雇佣服务广告，以及各个矿坑的资讯浮在空中。广告的显示器同时也有摄影和录影的功能，所以这地方是很热门的会议地点。
拉弥、塔潘和梅洛挑了张桌子，我们紧张地摆弄着刚刚跟其中一台到处绕来绕去的机器人点的饮料。他们已经打过电话给特蕾西，现在就等着代理人现身。
这个公共区域的维安系统比接驳船维安系统复杂一点，但没差多少。我已经进入系统，深度足以让我监控紧急交通路线，并且掌握对准我们现在位置拍摄的摄影机镜头画面。我觉得还算有自信。我站在距离桌子三公尺的地方，假装在看广告看板，一边检视我从公共频道上查到的矿坑地图资讯。地图上标注了不少废弃矿坑，还有看起来不知道要通往哪里去的地铁路线。葛纳卡坑一定是其中之一。
王舰在我耳边说：〈一定有可以连线的资讯档案库。葛纳卡坑的存在事实不会消失在上面。要是真的不存在，对研究人员来说会太过明显。〉
这就取决於研究本身了。研究异合成物质的人一定会在意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但是不见得会在意挖到这些物质的公司是哪一家，或者为什麽那家公司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把葛纳卡坑从地图上移除的人会设法让一般的记者找不到其存在纪录，而不是从所有人的记忆抹去。
王舰的资讯是对的，在这颗卫星上还有其他维安配备。地图上显示出五家提供维安配备服务的保险公司商标，包含我所属的公司，位於七座地点最偏远的矿坑，矿脉勘探任务依旧在这些地方进行中。他们会在那些地方保护财产不会落入宵小之手，并且保护矿工和其他雇员不会让彼此受伤，这也是抵押合约的其中一部份。所有维安配备都一定是用待命状态以货柜或修复室装载的方式进入太空站，所以这点我不需要太过担心。我的身型变动虽然可以骗过人类和强化人，但瞒不过其他维安配备。
如果它们见到我，就会警告维安系统。这点它们也别无选择。它们实际上也不想要选择。要说谁最知道叛变维安配备有多危险，那就是其他维安配备。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发讯号敲我。
我告诉自己一定是误会了。然後讯号又来了。我脑中警铃大响。
有东西在找维安配备。不只是找机器人，是专找维安配备，而且那东西离我很近。它不是直接敲我，但要是我身上的控制元件正常运作，我就一定得回覆这个讯号。
三名人类走近我客户所在的座位。拉弥在通讯频道中悄声说：「那就是特蕾西。我以为她不会亲自出面。」其中两名人类是男性，身形剽悍，其中一人迈开大步走向座位。梅洛看见那男子，从她脸上的表情看来，此人肯定不是来打招呼的。扫描结果显示对方身上带着武器。
我把他挡在座位前，将手举到他胸前。「站住。」
在我大多数的工作合约中，我最多就只能对人类做到这样，除非他们进一步采取肢体接触。但是这动作要是做对了效果有多好，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不过那是在我还穿着盔甲、面罩不透明的时期。身穿普通人类的装扮。露出我的人类面孔站在这里，让整个状况都不一样了。话虽这麽说，要是对方真的出手也伤不到我就是了，他也还没拔出武器。
我大可像撕破卫生纸一样把他打穿。
但他并不知道这点，不过他一定是从我的表情看出来我不怕他。我切换到摄影机画面，看看自己是什麽样子，最後的结论是我看起来一脸无聊。这也不奇怪，因为工作时的我差不多都是一脸无聊样，只不过穿着盔甲的时候看不出来罢了。
他很明显地整顿了一下自己的态度，问道：「你他妈的是谁？」
我的客户推开椅子站起身。拉弥说：「这位是我们的维安顾问。」
他後退一步，狐疑地瞥向其他两名同伙，也就是第二名男性保镳和特蕾西。特蕾西是强化人女性。
我放下双臂，但没有移开。我已经把炮火对准了这三人，但那是为最糟状况做的准备。
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虽然人类总是漏看许多小细节，但我能从手臂发射能源武器这件事绝对会引起注意。我分出一点注意力在监视摄影画面上，留意到底是什麽东西用讯号敲我。
我在画面上注意到公共区域另一头的一景，位置接近入口隧道处。那个站在座位区外围的身影跟我预期的形象不符，我还得重看一次才明白。对方没有穿着盔甲，身形比例也不符合维安配备的标准。它茂密的头发是银色的，发尾带着蓝色和紫色，往後梳齐并编成像塔潘的发型，但花样更为复杂。它的五官跟我的不同，但是所有维安配备的五官都不同，是根据作为我们身上有机部位的复制人素材随机分配的。它的双臂很光滑，没有露出金属部位，也没有枪罩。它不是维安配备。
我看到的是一架性爱机器人。
〈那不是官方名称。〉王舰说。
官方设计名称是安抚配备，但大家都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性爱机器人如果没有接获指令，是不允许自己在人类活动区域走动的，跟杀人机差不多。一定有人派它来。
王舰猛力戳了我一下，力道之强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我跳出画面，倒带一小段录影看看刚刚发生了什麽事。
特蕾西走上前。「你们又为什麽会需要维安顾问？」
拉弥吸了口气，我敲了替性的主频道，拉了一条私人频道给替性、塔潘和梅洛。我告诉替性：〈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要提起接驳船的事件。讲公事就好。〉
直接提接驳船会太冲动。特蕾西来这里前已经预期他们两方会进行一场愤怒的对质，这就是为什麽她带了武装保镳同行。我们现在有先机：我们还没死，他们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我们要保持这个状态。
拉弥吐气，在频道中回敲表示收到，然後说：「我们是来谈档案的事。」
意识到我的打算，梅洛告诉拉弥：〈继续说，不要让他们坐下。〉
拉弥的口气多了点自信。「合约中并未包含你们有权删除我们的私人项目，但我们同意你的提议，以归还签约奖金换回档案。」
我透过监视摄影画面看着那架性爱机器人转头，从身後的隧道离开了公共区域。
特蕾西说：「整笔奖金吗？」显然本来不认为他们会同意。
梅洛倾身向前。「我们开了一个乌姆洛的户头放这笔款项，只要你把档案给我们，我们就可以立刻转帐给你。」
特蕾西的下巴动了动，正在对私人频道说话。两名保镳退了下去。特蕾西走上前，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过了片刻，拉弥坐下了，塔潘和梅洛也照做。
我把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在协商现场，然後回头去翻找公共频道。我先叫出历史纪录，寻找我在此执行合约任务的期间出现的任何异常活动。
在我的客户还坐在桌边谈话、而我再次跟从我身後探头探脑的王舰一起翻找资料的同时，我也看着监视摄影机的画面。我注意到有两个潜在威胁进入了这个区域。两人都是强化人。而我先前已经注意到三个潜在威胁在场，就坐在附近的桌边。（三人对於就在座位区正中间发生的对质事件都一脸特别不在乎的模样，而其他人类和强化人则很明显地在偷偷打量。）
王舰戳了戳我。〈我有看到。〉我对它说。资料搜查一番後，就在我指定的时间范围内，找到了一连串的公告。内容提醒偏远矿坑区的原物料和补给品运送时间有变，会造成乘客地铁路线改变。（这里的地铁是小型运输系统，载送乘客往返太空站和作业中心，也有私人路线进出比较近的矿坑区。）比较新的公告内容提到，已经架设一条新的路线来弥补受到影响的路线。
就是这个了。从内文看来，可以得知作业中心的雇佣人员必须打造一条新的地铁路线来绕过通往无预警被关闭的矿坑区隧道。那里一定就是葛纳卡坑。
其他关闭矿坑的消息都会有相关的当地报导、受到社交频道上大量关切，论及申请破产的消息和相关服务公司所遭遇的冲击等等。但是这个矿坑关闭却没有这样的内容。一定是有人付钱把这些报导都从公共频道上删除了。
谈判进入了尾声。特蕾西站起身，朝我的客户点点头，然後离开了桌边。拉弥的表情满是质疑。梅洛看起来闷闷不乐，塔潘则介於疑惑与愤怒之间。
我关上搜寻的档案，走向他们。拉弥看着特蕾西和保镳离去的身影说：「来这里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塔潘想反驳：「她说明天啊……」
梅洛摇摇头。「不过是更多谎言罢了。她不会给我们档案。要给的话，她在这里就能给我们。不然，我们还在中转环的时候，她也可以透过通讯频道给我们。」她抬起头望着我，「接驳船的事，我本来还有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是现在……」
我还在追踪摄影画面中的潜在威胁动静。「我们得离开了，」我告诉他们，「去别地方再谈这件事。」
我们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个潜在威胁起身跟着我们。我发讯号敲了敲王舰，让它注意其他人，以免他们不只是太过投入自己的主频道、对四周的情况毫无知觉的单纯路人。
我已经在太空站地图上标示出几个可能可行的路线，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穿过一条弧形行人隧道区，远离主要活动区域。这条路上有许多出口可以通往不同的地铁站，不过不是人流最多的路线。我敲了敲拉弥的主频道，告诉替性往最大饭店所在的路口走。梅洛一边听。一边悄声说：「我们付不起那间的价钱。」
〈你们不用住在那里。〉我在群组频道对他们说。公共频道上的传单上写道这间饭店有高安检规格的大厅，还能很快抵达可通往公共接驳站所在的地铁站。
我们来到隧道口，开始走进隧道。这条隧道有将近十公尺宽，四公尺高，走在中间的时候光线够明亮，不过两侧较阴暗，还有往其他地方延伸的次要隧道，都比较暗。这里有监视摄影机，可是监控摄影机的系统等级不高。作保的公司大有可能因为保险客户在这里遇到的危险，以及错失收录对话资料的机会而惨赔一笔。
隧道里还有其他人类。有些是矿工，身穿连身工作服，夹克上带有各矿坑的标志。不过大多数人都只是穿着平民的工作服，不是工程师就是协作公司的员工。他们的脚步都很快，且成群移动。
走了八分钟後，隧道里的其他人类都陆续踏上了地铁通道。我在群组频道上说：〈继续走，不要停。我跟你们在饭店大厅见。〉我闪身躲进其中一条比较暗的支道。只见我的客户继续前进，没有回头看我，不过我看得出来塔潘很想这麽做。
我透过摄影机，看着潜在威胁／新目标走在隧道中，脚步很快。他身边还有两个刚出现的人类，现在称为二号目标和三号目标。他们走过我身边之後，我走出地铁通道，拉开距离跟着他们。我扫描他们身上寻找能源武器的迹象，不过没有收到任何读数。三个目标都穿着夹克和长裤，侧面有很深的口袋。我标示出七个可能藏有刀或伸缩棍棒的位置。
我的客户一进入他们的视线，三个目标就慢下了脚步，不过仍然逐步缩短跟我客户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他们八成在通讯频道上向某个人回报状况，确认接下来的指令。不论那个人是谁，他都没有办法控制监视摄影机，至少现在还没办法。
我跟上去，用眼睛看着目标，然後透过摄影机看着我自己，确保我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也没有人跟踪我。王舰保持沉默，不过我感觉得到它趣味盎然地看着我工作。
这时，我和目标之间的最後一群矿工转弯踏上了地铁通道。我们这时的位置在隧道的转弯处，我的客户和下一个转弯处之间大约有五十公尺距离，这段路上空无一人，监视摄影机画面告诉我，我身後的隧道中也没有人了。我得解决这件事。我跟着矿工弯进地铁通道。
一踏上地铁通道口，我便停下脚步，矿工则登上了接驳舱。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嘶嘶声响，接驳舱接着便离开了。从监视摄影画面上看来，二号目标动了动下巴，表示他在频道中默声讲话。然後摄影画面就断了。
我拐过弯，回到隧道中，开始奔跑。
这是计画内的风险，因为我不能全速奔跑，以免泄漏我不是人类的线索。但我还是在一号目标追上拉弥、一把抓住替性的夹克袖子时赶上了。我打断他的手臂，肘击他的下巴，然後把他甩向本来要举刀攻击梅洛、这时却转向我的二号目标。
二号目标手上的刀意外（这是我的猜测，也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彼此）刺中一号目标。二号目标脚步踉跄地往旁边倒，我抛下一号目标，打碎了二号目标的膝盖。三号目标好整以暇地举起手中的棍棒，击中我的头部左侧和肩膀。我承认，这有点惹毛我了，但我可是被搬运机器人不小心用比这还要大的力气打中过。我用左臂挡下第二波攻击，一拳打断他的锁骨，再一拳打碎他的髋骨。
三个目标都已经倒地，二号目标是唯一还有意识的人，不过他蜷着身体，不断哀号。我转向客户。
拉弥一手掩着嘴，梅洛完全动弹不得，双眼圆睁。塔潘则是把双手高举在空中。我在群组频道上说：〈去饭店，在大厅等我。不要跑，用走的。〉
最先从惊吓中恢复的是梅洛。她用力点点头，勾起拉弥的手臂，拍了拍塔播的肩膀。拉弥转身要走，但是塔潘问道：「维安系统呢？」
我知道她在问什麽。「他们叫某人把摄影机都切掉了。这就是为什麽你们得立刻离开。」中转环上的公共频道说过这里没有全面覆盖维安系统，但是负责保护各家矿坑区和雇佣人员的维安公司本该负责管理他们领地附近的公共区域。这个地点显然是经过那位切断摄影画面、帮助三个目标行动的不知名人士仔细计算，确认脱离任何紧急协助的范围才选中的。我本来就不期待会有什麽人及时冲来现场，但是我们的动作确实得加快了。
拉弥悄声说：「走吧。」然後他们开始移动，脚步很急，但没有跑起来。
我转身面对那个还有意识的目标，压住他颈部的动脉，直到他昏过去为止。
我踏着正常的步伐离开。我已经深入监视器摄影系统，把被截断的监视摄影机前後的摄影机里的临时档案都删除了。这麽一来，要是有人想要调查到底发生了什麽事，问题也能被掩饰。但特蕾西见过我，她会知道事实。我只希望那三个小鬼这次能好好听我的话。
我来到连接数条隧道和地铁站的交叉路口，这里零星有些路边摊在卖料理包、频道控制介面、洗漱用品和其他人类喜欢的东西。人潮并不拥挤，走动的人流还算稳定。饭店入口就在另一头。
饭店大厅由开放楼层围绕，中央是一座巨大裂口的立体投影，壁面上布满水晶般剔透的巨大矿脉。从资讯频道上的解说看来，这是个具有教育意义的景观设计。不过我认真怀疑拉维海洛矿区的矿脉会长这样，特别是在采矿机器人接管之後。
我的客户就在办理入住区的那一层，就在人造裂口前的栏杆附近，坐在一张看起来比较像装潢摆设而不是家具的圆形无靠背沙发上。
我在他们面前蹲跪下来。
拉弥说：「他们是来杀我们的。」
「再次。」我说。
拉弥咬唇。「你说的接驳船的事情我相信了。我相信你……」
「但现在你们亲眼目睹了。」我接口。我知道替性想表达的意思。知道某件事发生，跟亲眼目睹之间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这一点就算是对维安配备来说也一样。
梅洛揉揉眼睛。「嗯，我们真蠢。特蕾西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还奖金换档案了。」
「对，她没打算。」我同意。
拉弥推了推她。「你说得没错。」
梅洛看起来更沮丧了。「我根本不想说对。」
塔潘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完了。」
拉弥伸出手臂搂住她。「我们还活着啊。」替性望向我，「接下来我们要怎麽办？」
我说：「让我帮你们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