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饭店大厅找到了那个麻烦。
塔潘在其中一层高平台,坐在铺了软垫的圆形椅凳上,背包放在脚边。身影部分被另一幅晶体投影像挡住。她抬头望向我说:「喔,嗨。我其实不知道其他人到底能不能连络上你。」
因为接驳船上没有我,王舰就没有管道可以看见乘客舱里的景象。(身为一艘私人船舰却用来当公共交通工具,这种方式若没违法也非常灰色地带,所以船舱里并没有任何维安系统或监视摄影机。)王舰直到接驳船抵达中转环才知道塔潘没登船。由於它对履行职责的态度非常严肃,还派了无人机到登机区看我的客户下船,结果只见到显然非常烦躁又愤怒的拉弥和梅洛。不见塔潘的身影。然後他检查了「伊登」在社交频道上的帐号,发现拉弥留下的讯息。(塔潘告诉他们她不舒服,要去接驳船上的洗手间。他们直到接驳船已经离开接驳口才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事。)
「他们留了讯息给我。」我本来只打算站在那里瞪着她,这也是在客户犯下蠢到近乎自杀行为的错误、还下令要我们不要阻止他们时,维安配备会做的事。但她看起来像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我也实在必须问,所以还是开口了。「发生了什麽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显然已经准备好面对不悦的反应。「我们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我有个社交频道的帐号,我的帐号收到一条讯息。某个替特蕾西工作的人——一个朋友——说他手上有档案副本,他要交给我们。」她把讯息转传到通讯频道上。
我仔细地检查了讯息内容,见面时间是约在隔天。
我觉得这种时候人类应该会叹气,所以我就叹了。
塔潘说:「我知道可能是陷阱,可是,万一不是陷阱呢?我认识他,他虽然也不是什麽大好人,可是他恨特蕾西。」她犹豫了一下,「你可以帮我吗?拜托?如果你拒绝,我也可以理解。我知道我一直……我知道这可能是个很糟糕的主意。」
我已经忘了自己可以选择,忘了我并非一定要因为她人都在这里了就得照着她想要的去做。听到有人请我留下来,还说了拜托,又提供拒绝的选择,这整件事对我的冲击之大,就像人类问我的意见并且真的听进去了一样。
我又叹了口气。我有不少机会叹气,感觉越来越上手了。「我会帮你。现在,我们得先找个地方避风头。」
塔潘有从中转环带来的现金卡,这张卡没有跟任何拉维海洛的帐户绑在一起,所以不会被追踪。至少她是这麽认为,而我则希望她是对的。我从没学过任何金融系统的知识,而且反正我们的学习模组通常也都很烂,我猜就算有学过大概也没什麽用。王舰帮我蒐集了一些资料,结果有很多种。现金卡是可以被追踪的,但通常追踪的单位都是非企业政府或是政府单位。我最後决定用现金卡大概不会有问题。如果那段讯息不是陷阱,特蕾西一定会认为现在我的客户都已经回到中转环上去了。如果是陷阱,他们就知道只要我们一走进会面点,他们就能把我们抓起来,所以也不用提早开始找我们的行踪。
塔潘用那张卡付钱,租下港口区旁的一间短租房。在她朝机器刷卡,等着房间分配好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後打量周遭环境。短租房的房间位於一条窄小的走廊上,跟大饭店的差异,就像真正的载货船舰和王舰之间的差异一样大。这里没有维安系统可以让我控制。只有一架监视摄影机对准入口处。我把我们俩的身影从摄影机档案中删除了,但我还是觉得我们——或是我——不知道哪时候开始,已经有人在监视中了。但这可能只是一台叛变又在逃亡中的维安配备内建的偏执想法罢了。
塔潘带我们走向房间。阴暗的走廊上还有其他人类在这里打发时间,有些人看起来想接近她,但是在看见我之後又改变了主意。我比他们的块头还大,且没了监视摄影机,我还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
王舰说:〈告诉人类不要碰触任何表面,可能有病害媒介在上面。〉
一路上,我把我在葛纳卡坑发现的东西的录影传给了王舰。王舰说:〈真是好消息。不是你造成的。〉我同意,算是同意吧。我本来以为心里会好过点,可是大致上来说,我只觉得糟透了。
进入房间并关好房门後,我看见塔潘的双肩放松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房间基本上只是一个盒子般的空间,橱柜里放了垫子可以坐或拿来睡觉用,还有一台小小的萤幕。没有摄影机,没有监听器。有间小小的浴室相连,里面有排废物回收桶和一座淋浴间。至少上头还有一扇门。我得假装至少用个两次。对,这就是我今天的乐子。我设定了一个行程表,订下闹钟提醒我自己要做这件事。
塔潘把袋子放在地上,转向我。「我知道你很生气。」
我试着调整自己的表情。「我没生气。」我是气炸了。我以为我的客户安全了,我可以开始烦恼自己的问题,结果现在我身边有个小不隆咚的人类要照顾,我也不可能抛弃她。
她点点头,把发辫往後拨。「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拉弥和梅洛一定都气坏了。但是我也不是完全不会怕啊,所以这是好事。」
王舰在我的主频道里说:〈什麽东西?〉
〈我不知道。〉我回答它,然後对塔潘说:「这又怎麽是好事了?」
她解释:「还在托婴中心的时候,我们的妈妈都会说恐惧是一种人为反应。这是外界加诸在我们身上的,所以其实可以反抗。人都该去做会让自己害怕的事。」
假设脑子跟交通船舰一样大的机器人可以翻白眼,那麽王舰现在就在这麽做。我说:「这不是恐惧的用意。」公司没帮我们上过人类进化的相关课程,但我为了搞清楚人类到底是发生了什麽事才会变这样,在居住舱系统的知识库里面查过。查询结果一点帮助都没有。
她说:「我知道,那番话其实是想表达鼓励而已。」她环顾四周,然後走向放了软垫的橱柜。她把软垫抽出来,狐疑地嗅了嗅,然後从包包侧袋拿出一罐喷雾胶囊往上喷好喷满。
「我都忘了问,你去做了你来这里要做的研究了吗?」
「有,结果……还没出来。」结果明明就超清楚的,只是不如我一心愚蠢地期待的那样带给我启发的效果而已。我帮她把剩下的软垫都拉出来。
我们在地上排好软垫後便坐下来。她看着我,咬着唇。「你的强化部位真的很多,对吧?就是,真的超多的那种。比某些人会自愿接受的改造范围还多。」
这不是问句。「呃,对。」
她点点头。「是发生了什麽意外吗?」
我发现自己双手环抱胸口,身体前倾弯曲,好像准备做出胚胎的姿态。我不知道为什麽会觉得压力这麽大。塔潘不怕我,我也没有怕她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再次身处这个地方,再次看见葛纳卡坑。我的有机系统中似乎有些部位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麽事。在主频道里,王舰播放了《明月避难所之风起云涌》的原声带,说也奇怪,这满有帮助的。
我回答:「我遇到一起爆炸,其实我身上没剩下多少人类的部分了。」
这两个描述都是事实。
她纠结了片刻,彷佛在想该说什麽,然後再次点点头。「我很抱歉把你卷入这种事。我知道你提供的建议很专业,但是……我就是得试试看,我得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我们的档案。就这次,结束後我就会回中转环了。」
王舰在主频道里把原声带的音量调低,然後说:〈年轻的人类就是冲动。最难的挑战就是保护他们直到他们变成老的人类为止。我的组员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我自己的观察也证实了这点。〉
我无法推翻王舰那不在场的组员跟我们分享的智慧箴言。我想起人类有生理需求,所以我问塔潘:「你吃过了吗?」
她刚刚用现金卡买了些餐包,就塞在背包里。她问我要不要吃一包,我告诉她因为身上有强化部件,必须配合特殊的饮食表,所以现在还不到我进食的时间。她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人类显然不爱讨论消化系统遭遇的重大伤害後果,所以我用不到王舰刚帮我搜到的那些佐证资料。我问她喜不喜欢看影剧,她说喜欢,所以我传了些档案到房间里的萤幕上,我们一起看了前三集的《异星穿越者》。王舰很开心,我感觉得到它就待在我的主频道里,比对着塔潘和我对剧情的反应。
我们一直看直到塔潘说想试试看能不能睡着,我才关闭萤幕。她在自己的软垫上蜷起身,我则在我的垫子躺下,继续跟王舰一起在主频道里看影集。
两小时四十三分钟後,我发现房门外有东西发讯号敲我。
我猛然坐起身,动作大到吓醒了塔潘。我示意她保持安静,她便躺回软垫上,一脸担忧地缩在包包旁边。我起身走向房门,侧耳倾听。我听不到任何呼吸,但是背景声的改变告诉我,这扇金属门的另一头有个实体物质。我小心翼翼地进行了有限的扫描。
对,外头确实有东西,但是没有武器的迹象。我检查刚刚敲我的那个讯号,看见上头的特徵与上次和特蕾西碰面时,我在公共区域注意到的那个讯号一样。
那具性爱机器人就站在门的另一头。
它不可能在这段时间一直跟踪我,可能是一直透过监视摄影机追踪,在我回到摄影机的范围内之後,断续地追踪我在太空站的行踪。这念头一点都不舒服。
它一定是特蕾西的手下。如果它一直在追踪我,可能就错过了塔潘突然下了私人接驳船的事,但会在我和塔潘在大饭店碰面时、或是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再次看见塔潘。该死。
但现在我知道这件事了。如果它没有用讯号敲我,我就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它来做什麽?〉我问王舰。
〈这应该不是一个真的问句吧。〉王舰说。
只有一个方法能知道答案,我已读那个讯号。
沉默延伸开来,然後对方连上我的通讯频道。它很谨慎,连线像是在试探一样。〈我知道你是什麽。是谁派你来的?〉
我回答:〈我在执行私人签署的合约任务。你为什麽在跟我交谈?〉
一起执行任务的维安配备是不会交谈的,不管是语言交谈还是透过频道都一样,除非逼不得已、必须得这麽做才能执行自己的职责的情况。执行不同任务的维安配备之间若要沟通,则会透过居住舱系统。而维安配备不会透过任何方式与安抚配备沟通。
这难道是一具叛变的性爱机器人?如果它是叛变机器人,为什麽会在拉维海洛这里?
我不知道有谁会自愿长久地留在这里,就连人类也一样。不,比较合理的状况是特蕾西握有它的合约,并且派它来杀掉塔潘。
如果它想杀掉我的客户,我会把它碎屍万段。
塔潘依旧忧心仲仲地坐在软垫上看着我,用嘴型朝我问:「谁在门外?」
我开了一条安全频道跟她连线。〈有人在门外,我不确定原因。〉
此话大致上没有说错。我不想告诉塔潘来者是什麽,因为这样一来感觉上会让她直接联想到我是什麽,而我不想这麽做。不过要是我要在她面前摧毁对方,那麽之後就得好好解释一番了。
那具性爱机器人回答:〈这是你。〉然後传了一份公共频道的新闻快报副本给我。
是太空站上的新闻,来自自贸太空站。这次的标题是:「当局承认一台维安配备未受控制且行踪不明」。
〈哎呀。〉王舰说。
我反射性关掉报导,好像这样就可以让报导消失一样。惊吓了三秒之後,我强迫自己再次点开新闻。
在他们想要人类好好听进去而不是开始惊叫的时候,「未受控制」就是他们形容叛变维安配备的用语。这代表我骇进自己的控制元件这件事已经不仅我自己和保护育能组知道了。两个勘测小组的生还者一定已经接受过访谈,他们还得确保让保险公司证实他们说的是实话。
所以公司现在已经知道我骇了自己的控制元件。这件事很可怕,就算我早有心里准备也一样。这也是曼莎为什麽要坚持等我一结束修复重建阶段,就马上让我脱离公司财产名单、离开出勤中心的原因之一。
有心理准备和真的看到事情发生是两件事,这是我第一次被炸成碎片的时候学到的经验。
我绝望地快速浏览一遍内容,然後再仔细读一遍。现在还在进行中的司法纠纷和民事诉讼中,各方律师都要求保护的当局交出那台录下证据、让灰军情报罪证确凿的维安配备。这很不寻常。维安配备又不能在法庭上作证。我们录到的证据可以纳入呈堂供证,就跟无人机或监视摄影机,或任何其他无行动能力的设备录到的画面内容一样,可是我们录下的画面又没有什麽个人意见或特别的动机。
在来来回回几次之後,曼莎的律师不得不承认她已经与我失去联系。他们描述的方式是「有监於合并体在保护地法律中视为有感知意识之个体,所以这是在我同意之下的释放决定」,但是记者也没有被这番话骗倒。报导中有很多相关新闻连结讨论合并体、讨论维安配备、讨论叛变维安配备。没有任何人提到这一台维安配备有个小问题,曾谋杀自己应该保护的客户,但我有个预感,公司应该早已摧毁所有跟葛纳卡坑相关的纪录,以免法庭强制要求提供证据的时候必须曝光。
塔潘悄声说:「你在跟他们,跟对方说话吗?」
「对。」我回答她。然後我对性爱机器人说:〈这篇报导很有趣,但跟我无关。〉
它说:〈上面讲的就是你。是谁派你来的?〉
我说:〈那是一篇讲危险的维安配备的报导,没有人会派它到任何地方。〉
〈我不是因为想把你抖出去才问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要问的是——没有人类在控制你吗?你是自由的?〉
我感觉得到王舰在我的主频道里,小心翼翼地往那具性爱机器人延伸出去。
〈我有客户。〉我对它说。如果要让王舰取得任何资讯,我得先想办法让它分心。就算它是性爱机器人,依旧是一具合并体,跟驾驶机器人相比仍然是全然不同的个体。〈是谁派你来的?特蕾西吗?〉
〈对,她是我的客户。〉
它是安抚配备,不是维安配备。派安抚配备涉入这种情况,不仅在道德层面上不负责任,也直接违反了合约条款。我猜这具性爱机器人自己也知道。
王舰说:〈它没有叛变。它的控制元件仍正常运作中,所以说的可能是实话。〉
我问王舰:〈你可以从这边骇进它的控制元件吗?〉
王舰花了半秒思考这件事,然後回答:〈没办法,我这里无法固定连线。它可以透过切断频道来阻止我。〉
我告诉那具性爱机器人:〈你的客户想要杀掉我的客户。〉
它没有答话。
我说:〈你跟特蕾西说了我的事。〉
它一定在第一次会面就发现了我是什麽。就算它一开始不确定,在看见我对另外三个特蕾西派来的人类造成的伤害之後,绝对就能让它确定了。我气得咬牙,但是没有在通讯频道中流露出来。我跟王舰说过,我知道机器人和合并体不能相信彼此,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现在这麽生气。我希望身为合并体可以让我比一般人类少一点不理性,但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情况并非如
我说:〈你的客户派安抚配备做维安配备的工作。〉
它反驳道:〈她到今天才意识到自己需要维安配备。〉然後接着说:〈我告诉她你是维安配备,我没有告诉她你是叛变维安配备。〉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它这番话。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试着解释给特蕾西了解,这个任务有多麽不可行。〈你想怎麽样?〉
沉默。过了很久,大概五秒。〈我们可以杀了他们。〉
嗯,这个解决之道也太不寻常。〈杀了谁?特蕾西?〉
〈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类。〉
我往墙面一靠。如果我是人类,我这时候就会翻个白眼。但如果我是人类,我可能会笨到以为这是个好主意。
我也想知道它对我的了解到底有没有比那篇新闻快报里面讲的还多。
王舰注意到我的反应,问到:〈它要什麽?〉
〈它要杀掉所有人类。〉我回答。
我感觉到王舰抽象地握了拳头。如果没有人类,就没有组员可以保护,也没有做研究和填充资料库的理由。它说:〈这话也太不理性。〉
〈我知道啊。〉我回答。〈如果人类都死了,谁来拍影剧?〉这话这麽疯狂,听起来就像人类会说的话。
这样啊。
我对性爱机器人说:〈特蕾西是不是觉得合并体都这样跟彼此讲话?〉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只维持了两秒。〈对。〉然後它说,〈特蕾西认为你留下来是要替工程小组偷取档案。你在断讯区域待那麽久做什麽?〉
〈我躲起来掩人耳目。〉我知道,这谎话说出来实在有失我的水准。〈特蕾西知道你想杀她吗?〉虽然那句「杀掉所有人类」可能是特蕾西说的,可是话里面那股强度却是真诚的,而且我不认为那态度是针对所有人类。
〈她知道。〉它顿了顿,然後说:〈我没有告诉她你客户的消息,她以为所有人都搭接驳船走了。她只想要我跟踪你而已。〉
一组编码从通讯频道传来。合并体是不会因为这样就被恶意软体感染的,必须从维安系统或是居住舱系统传递才行。而且即便是透过这两个管道传来,也要我启动编码才行,而没有直接命令、也没有可用的控制元件,就没有什麽东西能强迫我照做。编码要在我没有出手动作的情况下启动,唯一的办法就是透过我的资料槽,藉由格斗复写模组来传送。
编码可能是刺杀软体,但我也不是什麽脑袋简单的驾驶机器人,可能只会让我觉得超级烦而已。也许会让我烦到扯掉这扇门、把一具安抚配备的头扭下来。
我可以直接把编码删掉就好,但我想先知道这是什麽,才能知道自己要多火大。编码体积极小,人类的控制介面可以处理,所以我把档案转发给了塔潘。我开口:「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个档案隔离起来,但先不要开。」
她在通讯频道中接收了档案,随後放进暂存区。刺杀软体和恶意软体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们对人类或强化人无用。
性爱机器人没再说其他话,我传出最後一个讯号时,刚好感觉到它从通讯频道抽身。它踏上走廊,徒步离去。
我一直等到确认无误之後,才从门边退开。我犹豫着究竟要继续待在这里,还是要带着塔潘离开。现在我知道有东西会骇进监视摄影机观察我,我可以采取反击手段。我其实应该一开始就这麽做,但是你可能已经注意到,身为一台恐怖的杀人机,我也是满常搞砸事情的。
「它走了,」我告诉塔潘。「你可以帮我看一下那串编码吗?」
她露出人类要是认真在看频道上的东西时会出现的停顿神情。片刻後,她说:「是恶意软体。算是满一般的……也许他们以为这样能感染你的强化植入部位,不过特蕾西如果这样想就太外行了。等等。里面有条讯息,附着在编码上面。」
王舰和我等着。塔播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最後显得有点忧心。「好奇怪。」她转向萤幕,做出一个人类把东西从频道上传到萤幕上时总是无法自拔、一定要做,但毫无意义的手势。
萤幕上出现的是那条讯息,只有三个字:〈救救我。〉
我帮我们换了个房间,移到紧急出口旁,位於这家旅馆的另一区。若是骇进去造成警报,那具性爱机器人可能会知道,所以我把进出控制盘拆下来,手动破坏了门锁,然後再把控制盘装上去,塔潘则负责帮我把风。我们一进房内,我就把性爱机器人讲的一部份内容告诉塔潘,主要是它说特蕾西不知道塔潘在这里的那段话。(我没告诉她我们的访客之所以是性爱机器人,是因为特蕾西已经发现我的身分,不想再浪费人类保镳在我身上。)「但我们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告诉特蕾西你在这里。」
塔潘露出疑惑的神情。「那对方为什麽要跟你说这些?」
这是个好问题。「我不知道。对方不喜欢特蕾西,但是这可能不是唯一的原因。」
塔潘咬唇思考。「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想办法去碰这个面。离现在只剩四小时了。」
我已经习惯人类老是想要做一些会害自己没命的事了。也许是太习惯了。我知道我们该现在就离开,但我需要时间骇进够多的维安系统来躲过那个性爱机器人。等我做到这点後,不多等那麽点时间去跟那个塔播深信特蕾西不知道的人碰面,感觉上不太对。重点是塔潘深信。
实在很可能是陷阱。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我告诉塔潘我要睡一下,然後就在我的软垫上侧躺下来。我的充电过程并不明显,不过跟人类睡觉的样子也不像,所以我其实是要一边进行维安上的反击安排,一边在主频道上播放一些影剧,并且用旧的模组跑一些风险评估。
三十二分钟後,我听到了些动静。我以为塔潘是要起身去厕所,可是她却是移到我身後的垫子上,差不多要碰到我的後背。我已经把我的呼吸声调整成听起来像是深沉平稳、已经睡着,偶而安插一点随机的变化来增加真实度,所以我全身瞬间动弹不得的真相从外部看来并不明显。
我从没被人类触碰过,或像这样,几乎要碰到,这感觉实在非常、非常的诡异。
〈冷静点。〉王舰说。语气一点帮助也没有。
我动弹不得到连回答都没办法。过了三秒後,王舰又说:〈她很害怕。你是安全感来源。〉
我依旧处於冻结状态,无法回答王舰,但我把体温调高了点。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她打了两次哈欠,呼吸很深沉,偶尔发出一点鼾声。在这段时间的尾声,我改变了自己的呼吸频率,稍微动了动,她便立刻从我的软垫溜回自己的软垫上了。
这时,我已经想好了计画,算是吧。
我说服了塔潘让我去参与这个会面,而她该立刻登上大众接驳船舰回到中转环上。她很不情愿。「我不想丢下你,」她说。「你之所以会被卷入这件事,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这话正中我的腹部,力道强到我觉得肚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缩了起来。我只能立刻倾身假装在袋子里找东西,才能掩饰表情。
公司的紧急规章允许客户在必要时抛弃他们的维安配备,就算公司可能无法去回收那些维安配备也一样。塔潘让我想起曼莎对我大吼着她不会丢下我的时候。我说:「你回中转环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最後还是成功说服她这麽做对我们俩都是最好的。
塔潘先离开了旅馆,把背包里的两件夹克都穿上身来改变身形,兜帽也戴了起来,挡住头发和脸。(这麽做主要是要让她觉得更有自信,也因为我不想跟她多解释为什麽我可以暂时控制住拉维海洛站内平庸维安系统的一部分。)我透过监视摄影机看着她,直到她抵达约一百公尺外的公共码头、走上通往登机区的步道,并且进入了预计二十一分钟後启程的接驳船。王舰传讯息让我知道它已经溜进了那艘接驳船的控制系统,再次负责守护模拟机器人驾驶的安危。然後我才动身离开旅馆。
我提前准备了一套骇入监视摄影机的方式,这套方法比目前为止我所使用的方法都还要高明许多。其中包含进入运行编码之中,让系统进入十秒延迟,然後删除塔潘的画面,再用稍早的画面片段随机把缺漏的画面补上。这麽做会有用,因为性爱机器人会跟我一样,透过身形扫描来看录影画面。我已经不符合维安配备的身形比例了,但是自从跟特蕾西第一次碰过面之後,那个性爱机器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扫描我的新身材比例。
现在我想要让那个性爱机器人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不是公共码头。我先让摄影机镜头拍到我离开港口区,往地铁出入口移动。然後我就开始执行骇入。
我只有百分之九十七肯定这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