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工人区的小贩售柜台时,一名符合塔潘传给我的资料外型的人类已经到了。我在桌边坐下,他抬起头望向我,表情很紧张,苍白的额头上挂着汗珠。
我说:「塔潘不能来。」然後把塔潘用她的控制介面录下的影片传到他的主频道上。画面中是旅馆房间,她站在我身边,勾着我的手解释档案可以交给我。哇,我看起来有够不自在的。
他看影片的时候,露出停滞的目光,然後肢体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他把记忆卡推过来给我。我拿起记忆卡,检查了一下监视镜头。
什麽也没有。没有可能的威胁,没有人露出对我们有兴趣的模样。柜台送了有一堆泡泡在里头的饮料和水生动物形状的乾燥蛋白质来给我们。大家都忙着在吃东西和交谈。走廊上或外头的购物商圈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没有人在看,没有人在等。
这不是陷阱。
那个人类有点不确定地说:「我们该点个什麽吧?假装我们不是——你懂?」
我对他说:「没人在看,你可以走了。」然後直接站起身。我得赶回港口区。
如果这不是陷阱,那就表示陷阱在别处。
回码头的路上,我检查了一下时程表。接驳船现在已经标记为误点。
我到了登机区的时候,正在一边重看塔潘登上接驳船那时之後的监视录影画面。但我的目光注意到一具性爱机器人正从通到另一头朝我走来。
我已经看到录影画面录到出示港务局身分证明的人类中断了接驳船的出发程序,并且把塔潘带走这一段。王舰从接驳船系统中溜出来,回到我的主频道。它说:〈如果有我的武装无人机,这事情就好办了。〉
性爱机器人走向我,我开口:「她在哪里?」
「在特蕾西的私人接驳船上。我带你去。」
我跟着它踏上通道,然後走下一道斜坡,斜坡分头通往不同的私人接驳船舰码头。王舰说:〈为什麽它要让你知道你的人类在哪里?〉
我说:〈因为特蕾西不要塔潘,她要的是我。〉
王舰保持沉默,我们经过私人接驳船的停泊口,往最尾端比较宽敞、更加昂贵的区域走去。然後它说:〈去把你的人类带回来,让特蕾西後悔自己的行为。〉
我们在一艘接驳船舱门入口前停了下来。外头没有人,大多数的人声动静都在码头另一端。性爱机器人转过来面向我。
它摊开手掌,我认出了那个小东西——是格斗覆写模组。它说:「你没先安装这个,他们不会让你登船。」
王舰在我的主频道里说:〈啊。〉
他们要我们上接驳船,好让他们方便弃屍。或者说,是塔潘的屍体。显然他们想留下我。
格斗复写模组里面包含能够夺走我的系统控制权的编码,会覆写控制元件和公司原厂协定,不论覆写模组的认定对象是谁,那个人就可以对我用言语下令,透过通讯器控制。这就是灰军情报拿下戴尔夫小组维安配备的手段,他们也企图用这个方式控制我。
我说:「如果我接受了,他们会释放我的客户吗?」
性爱机器人在通讯频道中悄声说:〈你知道他们不会这麽做。〉但面对面它却开口大声说:「会。」
我转过身,让它把覆写模组插入我的数据槽。(王舰在帮我修改身形比例的时候,已经把数据槽连线截断。由於我的控制元件被我骇过了,数据槽是仅存能够对我植入控制手段的管道,所以当初就优先处理了这件事。)
覆写模组插进数据槽中,我突然感到一阵毫不理性的恐惧。王舰一定是注意到了,因为它说:〈拜托,我的医疗系统才不会出错。〉什麽事都没发生,从我控制的监视摄影机的画面看起来,我成功忍住了松口气的神情。
性爱机器人的表情则是配备标准的自然神色,我跟着它进入了接驳船。一进舱口,就有一个人类站在那里,全副武装,目光紧张地在我和性爱机器人之间来回扫描。他问道:「控制住它了吗?」
「对。」性爱机器人说。
他後退一步,下巴随着他对通讯频道说话而挪动。我无法在性爱机器人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骇入任何东西,所以我只能静观其变。我放空脸上的表情。现在我完全不知道格斗覆写模组会让我做出什麽事,但是我猜应该是会让我受到特蕾西的控制。我怀疑不管是人类还是性爱机器人,都不确定这个程式会造成什麽样的表现。
我们走进舱门後,舱门就重新密封上,接驳船频道随即响起离港通知,结尾还能清楚听见通讯器传来的哔声。特蕾西一定是收买了某人,换取立即离港许可。固定器松开的铿锵声响过後,接驳船就滑出了停泊口。
〈你在我的扫描系统上。〉王舰说。
那个人类带我们穿过接驳船内部。这是一艘大船,走道经过了通往内舱和引擎区的舱门後,最後来到一个宽敞的舱室空间。里头沿着墙面有铺了软垫的长椅座位,前方接近可通往船舰其他地方的舱门处有抗加速座椅。房里还有六名陌生人类,其中四名配有武器,两名是未配戴武器的船舰组员。其中一名武装人类抓着塔潘的手臂,手上的发射型武器抵着她的头。
特蕾西从一张椅子上站起身,面带微笑地打量我。她说:「把小塔潘带去其他舱室。我晚点想跟她聊聊她的工作内容。」
塔潘的双眼圆睁,满是恐惧。我维持面无表情。她试着说:「伊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保镳已经把她拉到另一扇舱门外,走上了走廊。我没有任何反应,想让她先离开交火区。我聆听舱门关上的声音,然後把注意力放在特蕾西身上。
她脚步悠哉地走向我,现在露出思考的神情。我猜她脸上那胜利的笑容是因为塔潘的缘故。另外两名没有武器的组员一脸紧张又好奇地看着我们,武装保镳则依旧保持警戒状态。
特蕾西对性爱机器人说:「你真的认为这是葛纳卡坑意外事件中的其中一台配备吗?」
性爱机器人正要回答,但我先开口了。「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意外事件,不是吗?」
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了。
我保持目光直视,像是一台仍受格斗覆写模组控制的优良维安配备。特蕾西瞪着我看,然後她眯起眼。「我现在是在跟谁对话?」
实在是有点好笑。「你认为我是傀儡吗?你知道我们不是这样运作的。」
特蕾西开始感到害怕了。「是谁派你来的?」
我低下头,迎向她的凝视。「我是为我的客户而来。」
特蕾西的下巴动了动,在通讯频道中下令,性爱机器人侧过身换成格斗姿势。
王舰说:〈接驳船已经离港,往卫星轨道移动。你有时间让我进入吗?〉
我说:〈动作快。〉然後让王舰进入系统。
我再次体会那感觉,像是把头压进水底,在王舰利用我当作桥梁来与由机器人控制的接驳船连线时暂时失去反应能力。
过程很快,但性爱机器人已经趁机往我的下巴挥出一拳。一定是特蕾西下令的,配备不会主动攻击彼此。痛是会痛,但程度只能惹火我。
看我没有立刻反应,特蕾西便放松下来,咧嘴一笑。「我喜欢爱回嘴的机器人。这下有意思了——」
王舰进入了接驳船的系统,我再次恢复清楚知觉。我抓住性爱机器人的手臂,把它甩到另一头的三名武装保镳身上。一人倒地,一人撞上椅子,第三人举起武器。
我推开面前的特蕾西,一脚踩过性爱机器人,让它重重倒回甲板上。我抓住能量武器的枪口,在对方扣下扳机时把枪口往上一扭。火力直接击中弧形天花板。我把武器从他手中扯下,让他的肩膀关节和至少三根手指脱臼,然後把他的头往控制台一撞。
已经倒地的那个保镳手上抓着发射型武器,我感觉到两次冲击,一次在身侧,一次在大腿上。这才是真正会痛的攻击。我伸长右手臂,发射内建的能源武器,两发击中了对方的胸口。
接着我侧身躲开一发撞上椅子那名保镳方发射的能源武器攻击,我的第三发则击中他的肩膀。我把能源发射面积缩得很小,这样的攻击会形成很深的灼烧伤口,通常能让人类感到惊吓及疼痛,还有,胸腔被烧出一个洞,导致失去行为能力。
我转过身,把抢来的枪往旁边一丢。第一个未武装的人类倒在甲板上,背上有个冒烟的伤口。保镳没打中我的那一枪击中了她。第二人飞扑到舱室另一头,想要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发射型武器,所以我朝着她的肩膀和腿部各开一枪。
性爱机器人翻身坐起,朝我冲来,我抓住它往後以背着地,把它从我上方甩过去。接着我翻身而起,膝盖跪地,但右大腿上的伤口让我无法立刻站起来。性爱机器人马上坐起身,我抓住它的腿,把它的膝关节扭脱臼。它倒地後,我把它的左肩关节也拆了。
我把性爱机器人压在甲板上,转头看见特蕾西要去捡掉在地上的武器。我开口:「你要是再去碰那把武器,我就拿它射你的肋骨。」
她不敢再动,因为恐惧而气喘吁吁地瞪着我。我说:「叫你的性爱机器人不要再打了。」
它还在挣扎着想起身,这样只会让它伤得更重。尤其是如果它再次惹毛我的话。
特蕾西慢慢坐起身,下巴动了动,然後性爱机器人便放松下来。我说:〈王舰,切断特蕾西的主频道。〉
〈完成。〉王舰回答。
频道被切断的时候,特蕾西皱了皱眉。我告诉特蕾西:「给那具性爱机器人语音指令,叫它听从我的命令,直到新的指令下来为止。你要是敢下其他指令,我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
特蕾西吐了口气,然後说:「配备,听从这个发疯的叛变维安配备的指令,直到新的指令下来为止。」然後她对我说:「你的威胁用语实在该再练练。」
我伸手抓住离我最近的椅子,使力让自己站起身。「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接下来我会做的事。」
闻言,她紧紧咬牙。现场两名人类已经没了呼吸,分别是没有武装、却在保镳瞄准我时被击中的那位,还有我击中的第一位。特蕾西没有注意到。
我低头看着性爱机器人,它望着我。「留在原地不要动。」我说。
它在主频道上表示收到。我跨过它,抓起特蕾西的手臂,拖着她走过走廊,往她的保镳带走塔潘的方向前进。
她很快地说:「所以你是自由个体,对吗?我可以给你工作,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你才没有我要的东西。「你从头到尾只需要给他们那个该死的档案,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她露出震惊且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我。我猜不论到底有没有叛变,我听起来不都像她心里想像的那种维安配备吧。
人类真的应该多做点研究。她只要用心看看使用说明手册就能知道,不要随便搞我们。
特蕾西停在一扇紧闭的舱门前,出声道:「巴桑,是我。」然後按下开启。
舱门往一旁滑开。
塔潘半躺着倒在底端的床上,鲜血流过T恤上的小花图样,她的手压着身侧的伤口,有些血滴溅到她露出的棕色手臂上。小小的舱室里,她沉重的呼吸听起来特别大声。保镳睁大了双眼,瞪着我们。
「他听见枪响的时候就慌了,」特蕾西急着说。「你不能——」
喔,我当然可以。
保镳举起枪,我把特蕾西拉过来挡住我。数枪攻击直接打在她背上,不过我早就把她的气管捏爆了。我穿过舱室的时候,胸口中了发射型武器的一枪,我把保镳甩上另一边的舱壁,手臂往上抵住他的下巴,然後扣下我自己的能源武器扳机。
我後退一步,任凭对方的躯体跌落地面。
我转身朝塔潘弯下腰,口气愚蠢地说:「是我。」
她的双眼紧闭,气息从紧咬的牙关间进出。我伸手压住伤口,止住出血,然後说:〈王舰,帮帮我。〉
王舰说:〈我已经把接驳船改向,往中转环移动,到那里我可以把接驳船跟我对接。预计抵达时间是十七分钟。医疗系统已经准备好在等你们了。〉
我在塔潘身边重重坐下。她的意识模糊,只能勉强伸出手来捏捏我的手。我把那无用的格斗覆写模组从後颈拔出来,往旁边一扔。
我犯下一个大错,事後看来简直明显得不得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邀请他们来用签约奖金交换档案是个陷阱,那时我就该说服拉弥和其他人不要回到拉维海洛来。我假装的那个强化人维安顾问就会做出这样的建议。我已经习惯听从人类的命令行事,然後再去想办法缓解他们的愚蠢想法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但我想再跟团队合作一次,我喜欢他们愿意聆听我的意见的感受,我把自己要来拉维海洛的需求放在我的客户安危之前。
我当维安顾问的能力就跟随便一个人类一样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