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升起,我们便在日光下整装待发。卫星气象报告说今天很适合飞行和扫描。我检查了一下医疗系统,看见芭拉娃姬已经醒了,正在说话。
直到我帮忙搬器材到小接驳艇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要让我坐组员舱。
好在我穿了盔甲,还有不透明的面罩。不过曼莎叫我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时,情况其实没有像我一开始害怕的那麽糟。亚拉达和李苹没有尝试跟我讲话,拉锑在我经过他走向驾驶舱的时候还别过了头。
看着他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望向我或直接跟我说话的模样,等接驳艇一起飞,我便迅速抽检了一下居住舱系统的谈话记录。我之前已经说服自己,当曼莎问我要不要留在居住舱里和大家坐一坐、彷佛我是个真人的时候,我没有表现得像自己以为的那麽失控。
看着他们在那之後紧接着进行的谈话画面,只让我的心一沉。不,情况比我想像的还糟。他们讨论了一番,一致同意不要「无视我的意愿来逼我」,他们都那麽善良,看了简直是让人痛苦。我再也不要拿下头盔了。如果必须跟人类对话,那这份蠢工作我连随便打发的程度都做不好了。
我第一次遇到没有其他维安配备经验的客户就是他们,所以如果我有先思考的话,应该可以预期这种情况。让他们看见我没穿盔甲的模样实在是一大错误。
好险其他人说要不要跟我谈谈的时候,曼莎和亚拉达反对了。真的,居然想跟杀人机谈谈内心感受。这念头实在令人太痛苦,直接让我的效能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七,我还宁可爬回攻击者一号的嘴里。
我操烦这些事的同时,其他人则看着窗外的行星环,或是看着接驳艇对新环境的扫描图景色、透过通讯器与留守活动区追踪我们动态的人聊天。我虽然心烦意乱,但是自动驾驶突然终止的时候我还是注意到了。
这情况本来可能酿成问题,不过我正好坐在驾驶舱,能够及时接手。但就算我不在这里,其实也不会太糟,因为曼莎是鸳驶,而她的双手从不会离开控制台。
就算行星船舰驾驶系统并不如全面模拟机器人驾驶系统那麽精准,有些客户还是会在启动後回到内舱去或者睡着。曼莎没这麽做,而且她也要求其他人在驾驶的时候遵守她的规则。她仅不悦地发出深思的哼声,然後把航道从失效的自驾系统原本要让我们撞上的山陵方向移开。
对於他们想要跟我谈心这件事的恐惧,已经因为她下令他们不准来找我谈,被我转化为满心的感激之情。在她重启自动驾驶的时候,我把记录叫出来,透过主频道传给她,让她知道自动驾驶会关闭是因为居住舱系统的讯号瞬间当掉了。她低声咒骂,摇摇头。
地图上消失的地区离我们的任务地点并不远,所以我都还没真的开始追我堆积在档案区已久的剧,我们就抵达了。
曼莎对其他人说:「我们要飞过目的地上空了。」
小艇沿路航经茂密的热带森林,树木沿着深峭峡谷生长。突然间,眼前的景象变成平原,湖泊和小片灌木林零星散布其中。不少岩石暴露在低矮的山脊上,还有滚落的巨石。一切都阴暗而带着一种光泽,像火山玻璃。
所有人都在研究扫描景象,机舱内很安静。亚拉达盯着地震数据,透过通讯频道回传给活动区的人。
「我没看到任何会让卫星无法针对这区制图的理由,」李苹说,她一边整理接驳艇传进来的数据资料,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忽。「没有不正常的读数。好奇怪。」
「除非这里的岩石有某种隐形的物质,会让卫星拍不下来,」亚拉达说。「扫描器的运作是有点怪怪的没错。」
「因为扫描器也是企业的走狗。」李苹喃喃说道。
「要降落吗?」曼莎说。我意识到她是在询问我的维安评估看法。
扫描还算是有用,标出了一些危险性,但跟我们之前遇过的危险状况相去不远。我说:「可以降落,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星球上至少有一头活物会在岩层底下钻洞。」
亚拉达在位置上轻轻蹬了一下,好像她已经不想再等。「我知道应该小心为上,但我觉得如果能弄清楚卫星扫描图上这些小空白区域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造成,我们会更加安全。」
闻言我才发现,他们并没有排除系统遭破坏的可能性。我早该在李苹问我居住舱系统有没有被骇的可能的时候就发现才对。但当时人类全都望着我,而我一心只想离开现场。
拉锑和李苹附议曼莎,曼莎做出决定。「降落采集样本。」
留在活动区的芭拉娃姬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千万要小心。」她听起来余悸犹存。
曼莎轻轻降落小艇,接驳艇的着陆板几乎没有半点震动就着地。同时,我已经起身站在舱门旁。
人类都戴着头盔,所以我直接打开舱门,放下斜坡。近看崎岖的地表,仍然能看出那种玻璃光泽,主色调是黑色,同时又有不同颜色交融其中。这麽接近地表的情况下,接驳艇的扫描器得以确认地震幅度为零,但我还是往外走了一点,像是要给任何生物攻击我的机会。让人类看见我尽忠职守的模样,可以避免他们对於控制元件是否遭外力破坏的质疑。
曼莎下了小艇,亚拉达跟在她身後。两人四处移动,利用行动扫描器蒐集数据。接着其他人拿出采样工具,开始朝着岩石玻璃,或说是玻璃岩石敲敲打打,采集碎片,也挖起土壤和蒐集植被。他们喃喃对彼此和活动区的人说了不少话,但我没注意。
这地方有点古怪。跟我们侦查过的其他地方相比,比较安静,没听到太多鸟模样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也没有动物活动的迹象。也许是这东一块西一块的崎岖地形让牠们敬而远之吧。我往外走一点,经过几个湖,觉得应该早晚会见到水面下有什麽东西才对,也许是屍体之类的。在过去的合作专案中我就看过不少(也有不少是我造成的),但这次的任务截至目前为止,倒像是少了屍体这个元素。这样的改变挺好的。
曼莎设定了调查区边界,把空拍扫描图上提醒危险或可能危险的地区都标记出来。我再次确认每个人的状况,发现亚拉达和拉锑正直往其中一个危险标记处走去。我以为他们会停在边界位置,毕竟他们在整趟任务过程中一向表现得很谨慎小心。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然後他们穿过了边界。
我跑了起来,用摄影机把现场画面传给曼莎博士,然後用语音通讯器说:「亚拉达博士、拉锑博士,请停下脚步。你们已穿越边界,接近危险标记处。」
「有吗?」拉锑听起来很震惊。
好在两人都停了下来。我抵达的时候,两人都把地图传到我的主频道。
「我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亚拉达一头雾水地说,「我没看到危险标记。」
她在地图上标记了两人的位置,看起来离边界都还很远,目标方向是湿地地区。
我花了一秒才看出问题在哪里。然後我把我的地图,真正的那张地图,覆盖在他们的地图上,传给曼莎。
「该死,」她透过通讯器说,「拉锑,亚拉达,你们的地图有错。这种事怎麽会发生?」
「系统当掉,」拉锑拉长了脸盯着讯息内容,「系统把这一侧的所有标记都消除了。」
这就是为什麽我整个早上都在忙着把人类从他们没看见的危险标记旁赶走,李苹则不停咒骂,一边想让地图扫描功能恢复运作。
「我开始觉得这些地区会消失只是因为地图功能故障了,」拉锑一度喘着气这样说。他刚刚走进了他们称之为热泥浆潭的地方,我还得去把他拉出来。我们两个现在都半身包覆着酸性泥浆。
「你觉得是这样吗?」李苹疲倦地回道。
曼莎下令全体撒回接驳艇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
回程路上什麽问题都没发生,这状况现在感觉上反而是异常。回到活动区後,人类开始分析数据资料,我则躲回准备室,检查维安画面,然後躺在修复室里看了一下影片。
我刚巡过边界,检查了无人机,这时讯号频道通知我卫星传来居住舱系统的更新,还有包内容要给我。我有个小把戏可以骗过居住舱系统,让它以为我已经接下了内容包,实际上我只是把东西储存在一边。既然已经非必要,我早就停止自动更新系统。等我想更新的时候,通常是准备离开派驻星球之前,我才会打开更新内容,把我想要的部分更新完之後丢掉剩下的内容。
今天的一切一如往常,意思就是十分乏味。若不是芭拉娃姬仍然在医疗中心休养,我都快忘了之前发生了什麽事。但是就在一天快过完的时候,曼莎博士再次呼叫我:「事情不妙,我们联络不上戴尔夫小组。」
我来到曼莎和其他人待的组员舱。他们叫出地图和扫描图,找出我们和戴尔夫小组的位置,这颗星球的星表景象就在高挂的大型显示器上闪闪发亮。
我抵达後,曼莎说:「我已经检查过大接驳艇的组件资料,我们的电力足够往返一趟不必充电。」
我启动了面罩的不透明设置,所以可以随意皱眉也不会有人看见。
「你觉得他们会不让我们在他们的活动区充电吗?」亚拉达问道,然後环顾盯着她看的其他人。「怎样啦?」她问道。
欧芙赛伸出手臂搭着她的肩膀,手捏了捏她的肩头。「如果对方都没回应我们的呼叫讯号,代表他们可能受伤了,或者活动区的设备受损。」这对情侣对彼此总是很温柔。
截至目前为止,这个小组内难能可贵地没有什麽戏剧化的事情发生,我很感激这点。我在前几次任务里都像个非自愿的旁观者,被迫参与影集中的多角关系戏码,整个剧组还都是我讨厌的角色。
曼莎点点头。「我就是担心这样,特别是如果他们的任务资料也跟我们一样少了潜在危机资讯的话。」
亚拉达看起来像是现在才意识到戴尔夫小组里的所有成员可能都死了。
拉锑说:「我担心的是他们的求救信号器没有启动。如果活动区遭侵入,或者如果发生了他们无法处理的医疗紧急事件,他们的居住舱系统应该要自动启动求救信号器才对。」
每个研究小组都有属於自己的求救信号器,设立在与活动区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启动後,求救信号器会被发射到大气层外的低轨道处,然後往虫洞传送一道脉冲波。虫洞被击中或是出现一些反应时,公司网路会同时接收到信号,接送船就会马上出发,而非等到任务终止日才来。总之,照理来说运作方式是这样,至少正常情况下是如此。
曼莎露出忧心的神情,她望向我。「你认为呢?」
我花了两秒才发现她是在对我说话。幸运的是,因为看起来这件事真的满重要的,我有认真听谈话内容,不需要回放刚刚的对话。
我说:「对方有三架维安配备,但如果攻击对方活动区的生物跟攻击者一号一样大或更大,维安配备的通讯器可能也已经受损。」
李苹叫出求救信号器的规格表。「就算通讯器都被摧毁,求救信号器不是也该自动启动才对吗?」
控制元件被我骇过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我可以不要理会控制元件叫我替愚蠢的公司辩解的指令。「理当如此,但是配备故障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前例。」
有那麽片刻的时间,他们全都在想自己的活动区内可能有的配备故障问题,也许就包含他们即将开出去、而且会比平时开小接驳艇跑得更远的大接驳艇。要是出问题,他们可能就要用走的回来,还要游泳,因为地图上的两点之闲有一片称得上是海洋面积的水域。也可能会直接坠海淹死,我猜他们可能会淹死。如果你好奇我刚刚为什麽会皱眉,这就是原因。
这次的目的地虽然只比我们的任务勘测范围远了一点,但这还是一趟需要过夜的远行,就算他们到了那里只是看见一堆死人就掉头飞回来也一样。
这时葛拉汀开口:「那你的系统呢?」
我没有把我的头盔转向他,因为此举可能会有点吓人,我需要特别注意才能忍下这股冲动。「我很小心地监控自己的系统。」不然我还能说什麽?不重要,我又不能退货。
沃劳斯古清清喉咙。「所以我们要准备进行救援任务。」他看起来没事,但是医疗系统仍然显示着种种紧张不安的数据。芭拉娃姬的状况稳定,不过还不能离开医疗中心。他继续说道:「我从接驳艇的相关档案里面找了一些使用说明出来。」
对,使用说明。这些人是学者,是侦查员,是研究员,不是我看的那些影集里的动作英雄探险家!因为那起两色都不切实际,也不像现实生活那麽令人郁闷心烦。
我开口:「曼莎博士,我认为我该同行。」
我看得见她在频道上的备注,所以我知道她想让我留在这里照看活动区,守护没有同行的人。曼莎打算带上李苹,因为她有活动区和居住建筑的建构经验,还有生物学家拉锑,以及有野地医疗证照的欧芙赛。
曼莎犹豫了,她想了一下,我看得出来她在评估把我留下来保护活动区和留守的人,以及攻击戴尔夫小组的东西可能还在现场的可能性。她吸了口气,我知道她会叫我留下来。这真是个烂主意,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样想,这念头就是那些控制元件应该要压制的、来自我的有机部位的冲动想法。
我说:「身为现场唯一面对过类似情况的成员,我是你最好用的资源。」
葛拉汀说:「什麽类似情况?」
拉锑不解地看着他。「就是现在这个情况。这个不知名、陌生的威胁,从地底下暴冲出来的怪物。」
我很高兴不是只有我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葛拉汀不像其他人那麽多话,所以我对他的人格特质了解不多。他是勘测队里唯一的强化人,所以可能觉得自己像局外人之类的,即便其他人摆明了很喜欢他也一样。
我澄清道:「人员可能会因为星球上的危险生物而受伤的情况。」
亚拉达走到我身边。「我同意。我认为你们该带走维安配备,你不知道外头会有什麽东西。」
曼莎还是犹豫不决。「要看现场状况,我们离开的时间可能会长达两到三天。」
亚拉达挥挥手,示意活动区。「目前为止还没东西来打扰我们啊。」
在戴尔夫小组被吃掉或被撕成碎片之类的之前,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但沃劳斯古说:「我承认这会让我比较安心。」
在医疗中心的芭拉娃姬透过通讯频道投了我一票,葛拉汀是唯一默默地什麽都没说的人。
曼莎坚定地点头。「好吧,那就这麽决定了。开始动作。」
於是我开始替大接驳艇做好飞越半个星球的准备。(没错,我还得叫出使用说明。)我仔细地检查了内容,想起上次驾驶小接驳艇的时候,自动鸳驶突然被关闭的情况。但自从抵达星球、曼莎接手大接驳艇的检查之後,我们就没用过它了。(一签收就要马上检查一切,记下任何问题,否则公司不会负责。)但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或者说至少都跟规格相符。大接驳艇的存在单纯是为了因应紧急状况,如果不是戴尔夫小组这件事,我们大概直到需要用它把我们送到接送船上的时候才会碰到它。
曼莎来对接驳艇进行她要做的检查,并交代我多打包一些紧急用品给戴尔夫小组的人员。我照做了,而且在心里替人类希望我们不会用上这些东西。我觉得戴尔夫小组唯一会用到的紧急用品应该是验屍相关的工具,不过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如果真要说的话,我是个消极主义者。
一切都准备好之後,欧芙赛、拉锑和李苹爬上接驳艇,我则满心期待地站在货物舱。可是曼莎指了指组员舱,我只好躲在不透明面罩底下皱着眉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