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飞了整夜。人类拍了些扫描图，互相讨论着出了我们任务范围之後见到的新地表环境。自从知道地图不完全可信之後，能看见外头的模样对他们来说特别有趣。
曼莎替每个人分配了守夜班次，包含我在内。这倒是头一遭，但我不排斥，因为这麽一来就表示我有大把时间不需要全神贯注，也不用假装全神贯注的模样。曼莎、李苹和欧芙赛轮着担任贺驶和副驾驶，所以我不用担心自动贺驶企图谋杀我们的问题，也可以进入待命模式，看我存下来的影集。
我们已经升空一阵子了，曼莎是驾驶，李苹坐在副驾的位置，这时在位置上的拉锑转过来面对我说：「我们听说——有人告诉我们，仿生机器人……有部分的建构材料是复制人类取得的。」
我谨慎地停下正在看的影集。我不大喜欢这话题可能发展的方向。所有相关资讯都属於基本知识库的范畴，公司提供的型号介绍上面也有写。身为一个科学家之类的，他都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是明明可以自己查、却还是跑来问的那种人。「没错。」我非常小心地回答，确保声音尽可能一如往常地不带任何情绪。
拉锑的表情看起来很纠结。「但是你一定……很显然你也是有情绪的——」
我的身体一缩。我克制不住。
欧芙赛正在处理讯号，分析任务中取得的数据。她抬起头，皱眉说：「你在干嘛，拉锑？」
拉锑一副被抓包的模样挪了挪身体。「我知道曼莎叫我们不要这麽做，可是——」他挥手，「你自己也看到了啊。」
欧芙赛扯下控制介面。「你让它不开心了。」她咬牙说道。
「这就是我的意思啊！」他一副挫败的样子。「这样使用它们很差劲，糟透了而且根本就是奴役。它的机器人程度也没比葛拉汀多——」
欧芙赛气急败坏地说：「你觉得它会不知道吗？」
本来客户想对我做什麽、说什麽，我都应该都随便他们，若是控制元件完好如初，我也没有什麽选择。除了回报公司以外，我也不该把客户的事情拿去对其他人打小报告，但如果不这麽做，我就只能选择跳出舱外了。所以我把这段对话传到通讯频道上，标记了曼莎。
她在驾驶舱里大吼：「拉锑！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
我站起来溜走，挪到接驳艇最尾端，尽可能躲得远远的，面对着角落的补给品柜。这是错误之举，不是具备完好如初的控制元件的维安配备会做的事，但他们没有注意到。
「我会道歉啦。」拉锑说。
「不，别去烦它。」曼莎对他说。
「你跑去道歉只会让情况更糟。」欧芙赛也说。
我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大家都冷静下来、恢复安静，然後才溜到後头的座位坐下，继续看我的影集。
我感觉到主频道讯号断掉是在差不多半夜的时候。
我没有在用主频道，但我把无人机蒐集到的维安系统讯号和内部摄影机画面暂时另存，偶而打开来检查一下，以确保一切无碍。这段时间里，留在活动区的人类的动静比平常时候来得多一点，可能是对於我们在戴尔夫小组的区域可能会发现的资讯感到焦虑。我听到过亚拉达偶而走动的脚步声，沃劳斯古则在寝室里打呼。芭拉娃姬已经可以搬回自己的房间，但她一直坐立不安，在主频道里回头翻看自己的活动笔记。葛拉汀在活动舱内处理自己的系统。我好奇他具体是在做什麽，我正准备要开始透过居住舱系统小心地刺探。主频道讯号断掉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人往我大脑有机的部分甩了一巴掌。
我坐直身体说：「卫星断线了。」
除了正在担任驾驶的李苹以外，其他人全都立刻伸手抓起自己的控制介面。我看见他们发现讯号一片死寂时的表情。曼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後头。「你确定是卫星断线吗？」
「我确定，」我对她说。「我正在朝卫星发送讯号，但是完全没有收到回应。」
我们还是能透过接驳艇系统维持与地面直接连线，所以可以利用这个管道来沟通，包含对谈和互传档案。只是比起还连在控制系统时能使用的数据，现在开始会少很多，因为我们的距离已经远到需要用卫星传播。
拉锑把控制介面接上接驳艇的讯号频道，开始检查扫描图。扫描图上只有空荡荡的天际。我也有把扫描图暂时另存，不过另外加了个设定，只要出现能量读数或大型生物迹象就通知我。他说：「我刚突然头皮发麻。有人也一样的吗？」
「有一点，」欧芙赛说。「这也太巧了吧？」
「该死的卫星从我们来到这里就一直会偶尔断讯。」李苹在舱内伸手指向外头。「只是我们平常不太需要用它来通讯罢了。」
她说得有道理。我的责任包含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他们每个人的个人纪录，以防他们暗地计画诈骗公司或谋杀彼此之类的。上次我确认李苹的资料时，就看见她在追踪卫星的问题，想要查明故障状况是否有固定的模式。这也是许多我不在意的事之一，因为反正娱乐频道只会偶尔更新，我下载也是放在地面储存空间。
拉锑摇摇头。「但这是我们第一次离活动区的距离远到需要用卫星来通讯。感觉就是有点奇怪，而且不是好的那种。」
曼莎环顾大家。「有人想掉头吗？」
我想，但我没有投票权。其他人沉默片刻，然後欧芙赛说：「如果戴尔夫小组真的需要帮忙，但我们却没有去，那我们会有什麽感觉？」
「如果我们有机会救人一命，那就得把握这机会。」李苹同意道。
拉锑叹了口气。「你们说得对。如果有人因为我们太过小心而丧命，我绝对会很难受。」
「那我们有共识了吧，」曼莎说，「继续前进。」
我宁可他们选择太过小心。我不是没在其他任务期间碰上公司的设备短路得这麽厉害的经验，然而这整件事不知怎地让我觉得情况没那麽简单。但就只是一种感觉。
还有四小时才轮到我值班，所以我切换至待命状态，埋首之前存下来的影集。
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清晨时分。戴尔夫小组把活动区盖在一座高山环绕的峡谷之中。溪床像蜘蛛网一样，切割草地和低矮的树丛。他们的任务规模比我们的大，有三座相连的活动区，还有星表传动车专用的车棚，加上一大片降落区给两架大型接驳艇、一架货运艇和三驾小接驳艇使用。不过这些都是公司的设备，按照合约内容发配，也可能全都跟他们丢给我们的垃圾有相同的故障问题。
外头没有人，没有动静。没有破坏的迹象，没有任何危险生物接近的痕迹。卫星还没有恢复，但是等我们一进入通讯范围，曼莎就一直在尝试联系戴尔夫小组。
「他们的交通工具有少吗？」曼莎问。
拉锑看了看启程前我从居住舱系统下载下来的资料，检查他们该有的交通工具数量。「没有，接驳艇都在，星表传动车也都在车棚里的样子。」
随着距离越来越接近，我也移到了前舱。
我站在驾驶座後方说：「曼莎博士，我建议你降落在他们的活动区边界外。」
我用地面频道传送我手边所有的相关资讯给她，就是他们的自动系统对接驳艇传送的呼叫有反应，但也只有这样。我们收不到他们的讯号，这表示他们的居住舱系统在待命模式。他们的三架维安配备都没回应，连一个讯号都没有。
坐在副驾的欧芙赛抬起视线望向我。「为什麽？」
我得回答这问题，所以我说：「维安标准程序。」听起来很有那麽一回事，又没有暴露太多我的想法。外头没人，没有人回应对讲机。除非他们全都跳上星表传动车去度假，还把居住舱系统和维安配备关机，不然他们就是死了。消极主义者无误。
但是没亲眼看见就不能确定。因为有一层纯粹只为了保护专利数据资料不遭窃的保护盖挡住，接驳艇的扫描器看不见活动区内部，我们无法取得任何生命迹象或能量读数。
这就是为什麽我不想来。我面前是四个好手好脚的人类，我不想要他们被消灭戴尔夫小组的不明物体杀掉。并非我本身有多在乎他们，而是因为这对我的纪录会有不良影响，更何况我的纪录本来就不太好看了。
「只是要谨慎行事，」曼莎回答欧芙赛。她把接驳艇降落在山谷边缘，离溪流比较远的那一侧。
我透过通讯频道给曼莎几个提示，告诉她他们该拿出生存装备里的手持武器、拉锑应该留在接驳艇里，舱门关紧上锁，因为他从没上过武器训练课程。最重要的是，我该走最前面。他们都很安静，心情低落。直到此时此刻，他们可能都认为这件事八成是天然灾害导致，觉得自己是要到倒塌的活动区里挖出生还者，或者是帮忙击退攻击者一号的同类。
但这情况不是那麽回事。
曼莎下了指令後，我们开始前进。我走在最前面，人类则在我身後几步外距离。他们穿上了全套装备和头盔，虽然有些保护力，但主要是为了抵御环境毒物污染，不是为了在其他持有重装武器配备的人类（或者暴怒的当机维安配备）企图杀死他们的情况下发挥防御力。我其实比拉锑还要紧张，他在通讯器里显得局促不安，一边监看扫描图，一边差不多是每走一步就叫我们小心点。
我有内建的能源武器，怀里抱着大型发射武器。我还有六架无人机，是从接驳艇的补给品中找出来的。透过讯号频道，无人机目前都在我的控制之中。这六架都是小型机种，直径仅有将近一公分，没有武器，只有摄影镜头。（他们还有做一批只比这款大一点点的无人机，上头装有小型脉冲武器，但要选购给大型任务使用的那种、比较高级的企业服务内容才能用到。）我下令无人机起飞，启动侦查模式。
我这麽做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好像很合理，并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嘛。我不是格斗型杀人机，我是维安机器人。我的工作是确保没有东西攻击客户，并尝试温和地劝导客户不要攻击彼此。来到这里要做的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专业范围，这也是另一个我不想要人类来这里的原因。
我们越过浅溪，把一群水生无脊椎生物吓得在我们靴子旁四窜。林木都很矮，也算是稀疏，让我能够从这个角度看清楚营区。不论是透过目测或是利用无人机的扫描器，我都侦测不到任何一架戴尔夫小组的维安配备。接驳艇上的拉锑也什麽都没侦测到。我真的、真的很希望能够定位出维安配备的位置，可是我完全没有他们的消息。
维安配备对彼此并没有情感存在。我们不是朋友，不像影集里的角色那样，也不像我的人类之间拥有的那种关系。我们不能信任彼此，就算是一起工作，或者没有客户为了好玩下令要维安配备互相攻击也一样。
扫描读数显示边界感应器全无反应，无人机也没有接获任何警告讯号。戴尔夫小组的居住舱系统已经停摆，没有居住舱系统，里面的人就不能接收我们的通讯频道讯号或呼叫，就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我们越过边界，进入他们的接驳艇起降区。起降区位於我们与第一座活动区之间，车库位於一侧。我带着大家朝一个角度前进，想要看看主活动区的门，但我同时也在检查地面。由於走动和接驳艇起降的缘故，地面上几乎没有草皮。从卫星停工之前我们收到的气象报告显示，这地方昨晚下过雨，泥地已经硬化。也就是从昨晚到现在，这里都没有动静。
我把这项资料透过通讯频道传给曼莎，她告诉其他人。李苹压低了音量说：「所以不论发生了什麽事，距离我们跟他们透过通讯器联系那次并不是太久。」
「他们不可能被其他人攻击才对，」欧芙赛气音说道。其实没有用气音说话的必要，但我懂那种冲动。「这个星球上又没有别人。」
「这颗星球上本来就应该没有任何人。」拉锑的口气阴郁，声音从接驳艇上透过通讯器传来。
这颗星球上还有三架维安配备，而且他们不是我，光这点就够危险了。我看见主活动区的舱门，门紧闭着，上头没有任何遭闯入的痕迹。无人机已经绕了整座建筑一圈，让我得以看到其他出入口也是一样的状况。就这样。危险生物是不会来门前请对方放行的。我把画面传送到曼莎的通讯频道，然後开口说：「曼莎博士，我来进入比较好。」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刚传给她的东西。我看见她的肩膀一紧。她大概跟我有了一样的结论，或至少体认到那是最有可能的情况。她说：「好吧，我们在这里等。记得让我们看到画面。」
她说「我们」，而且她如果没这意思就不会这样说，不像我之前遇过的一些客户。我把我身上的摄影画面分享给四个人，然後开始前进。
我把四架无人机召回，留下两架巡逻边界。经过车棚时我检查了一下，车棚的开口在一侧，後方有些密封的储物柜。四台星表传动车都在里面，电源关闭，没有近期使用过的迹象，所以我没有走进去。我不会花时间搜索小型储藏空间，除非我们已经走到必须要搜找所有遗体部位那一步。
我走到第一座活动区的舱门口。我们没有进入密码，所以我原先预期会需要炸开舱门，但我轻点按钮的时候，门就这样自己滑开了。我透过通讯频道告诉曼莎，接下来我都不会在通讯器上发出声音说话。
她在讯息上点下已读。我听见她告诉其他人登出我的通讯频道和通讯器，由她来跟我一对一沟通，这样我才不会分神。曼莎小看了我无视人类的能力，但我很感谢她的体贴。拉锑用气音说：「小心点。」然後挂了线。
我举起武器往前走，穿过装备置物柜，进入第一条走道。「装备都在。」曼莎看着摄影机画面，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派出四架无人机前进，维持室内侦查模式。这个活动区比我们的好，厅堂都比较宽敞，也比较新，而且空无一人，静默无声，腐肉的气味从我的头盔过泸器飘进来。我往主基地移动，那里应该是他们的主要组员区域所在位置。
灯光还亮着，空气从通风管里嘶嘶吹出，但他们的系统频道都关掉了，我进不去他们的维安系统。我真想念我的监视摄影机。
我在通往主基地的舱门边发现第一架维安配备。它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前的盔甲被打穿，留下一个大约直径十公分左右、深度超过十公分的洞。我们是很难杀的，但是这洞可以办到。我简单扫描一下，确认它已无行动能力，然後就跨过它走进组员区。
主基地里有十一具样貌凄惨的人类死屍，瘫倒在地上、椅子上、监控工作台上，他们身後的投影区有发射型武器和能源武器开火留下的痕迹。我在通讯频道上敲了敲曼莎，请她退回接驳艇上。她表示收到讯息，我也接收到屋外的无人机提醒，告诉我人类开始撒退了。
我走向走廊另一头，来到通往食堂、医疗室和寝室的舱门。无人机告诉我这里的平面图跟我们的活动区非常相似，除了偶尔会在走廊上遇到死人瘫倒在地上这点以外。
杀掉那台维安配备的武器不在主基地里，而且那台维安配备是背对着门死的。看来戴尔夫小组的人类有收到相当的警报，足以让他们开始动作，前往其他出入口，但是别的东西已经朝他们的方向过来，把他们困在这里。我认为那台维安配备是在企图保护主基地的情况下牺牲的。
也就是说，我要寻找另外两台维安配备。
也许这群客户很坏，会虐待维安配备，也许他们活该。我不在乎。没有人可以碰我的人类一根寒毛。要确保这点，我得先杀掉那两台失控的维安配备。到这个阶段我已经大可抽身离开，破坏这里的接驳艇，再把我的人类带离这里，让这两台失控的维安配备留在海洋这一头。这样做才聪明。
但我想杀掉他们。
我的其中一架无人机发现两名人类死在食堂里，而且死得很突然。他们本来还在把食物包从加热区取出，一边整理桌面准备用餐。
我一面穿过走廊和房间，一面利用画面搜索接驳艇的配备资料库。死掉的那台维安配备可能是被矿物调查工具杀掉的，比方加压或声波钻孔机。我们的接驳艇上有一架，是基本配备之一。你得够接近才能造成足以打穿盔甲的力道，大约一公尺多一点。
在活动区里，拿着能打穿盔甲的发射型武器或能源武器走向另一台维安配备一定会引起怀疑，但你可以拿着可能是人类请你去取的工具接近其他杀人机。
我走到建物另一头的时候，无人机已经绕完第一座活动区。我站在通往第二座活动区的窄小走廊舱口。一名人类就倒在另一头，舱门开着，半身在舱门内，半身在舱门外。要进入下一座活动区，我一定得跨过她才能把舱门完全打开。
光从屍体的姿态，我就发现有事情不对劲。我利用身上的摄影镜头放大近看那条伸出来的手臂肌肤。屍斑错了，她被射中胸腔或脸部後仰躺倒地有一段时间了，不久前才被移到这里来。可能是发现我们的接驳艇要过来的时候。
我透过通讯频道告诉曼莎我需要她做什麽。她什麽也没问。她一直在看我的摄影画面，到现在这阶段已经明白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什麽。她点下已读通知我，然後对着对讲机开口：「维安配备，我要你停留在原地等我抵达。」
我说：「遵命，曼莎博士。」然後从舱门口退开。我移动的速度很快，回到维安准备中心。
能有个人类聪明到可以像这样合作，感觉满好的。
我们自己的那款活动区没有这个设计，但是这种大一点的就会有屋顶通道，我安排在户外的无人机看得一清二楚。
我爬上梯子，把屋顶通道上的舱门推开。盔甲的靴子有磁力攀爬钳，我利用这个功能越过弧形屋顶，来到第三座活动区，然後绕回来从第二座活动区的後方接近他们。如果我走比较快的路接近那两台叛变的机器人，他们再笨也一定会注意到我发出的声响。
（他们实在不是最聪明的杀人机，想掩盖搬动屍体的痕迹，却只记得清理两座活动区之间的走廊，这应该只骗得过没注意到其他地面全都布满灰尘的人。）
我打开第二座活动区的屋顶通道，先派无人机先潜入维安准备中心。检查过隔间、确认没人在家後，我才爬下梯子。
还有很多装备留在原地，包含他们的无人机。有一大盒全新的无人机，但是没有戴尔夫居住舱系统，这些东西都派不上用场。这里的居住舱系统如果不是真的完全断线了，就是假装断线并且装得很好。我还是把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在居住舱系统上，如果系统突然上线、重新启动监视摄影机，游戏规则就会全面翻转。
我让无人机紧跟着我踏上内部走廊，无声地经过被打爆的医疗室舱门。三名试图躲在这里、结果被自己的维安配备炸开舱门屠杀的人类屍体就堆在里头。
在我接近那条有两台维安配备埋伏在舱门後、等着我和曼莎博士自投罗网的走廊时，先派出无人机仔细检查一番。果不其然，它们就在那里。
由於我的无人机没有搭载武器，唯一的方法就是抢快。所以我冲过最後一个转角，撞上另一边的墙面，一个翻身往前扑，同时朝对方开枪。
我用三发爆破电流打中第一台维安配备的背部，它转过来面对我的时候，我又往它的面部射了一发。它倒下了。我抓住另一台的手臂，拽开关节处。它犯下了一个错误，就是把主要武器换到另一只手上，此举给了我额外的几秒空档。我改用连续开火让它失去平衡，然後再换回爆破电流，成功放倒了它。
我瘫坐在地上，需要点时间恢复。
我攻下第一台维安配备的时候，至少吃了十二发能源武器攻击，但它们的爆破电流没打中我，直接和我擦身而过炸了走廊。就算身穿盔甲，我身上还是有些地方失去了知觉，不过我只有右肩被三发发射型武器击中，还有左臀被击中四发而已。这就是我们打斗的方式：扑向彼此，看谁的身体零件先撑不住。
两台维安配备都没死，但是也没办法自行回准备中心的修复室。不用说，我是绝对不会帮忙的。
我的无人机有三架也被击落了，它们切换成战斗模式，扑到我前方分散火力。其中一架被能源光束扫到，有点故障，在我身後的走廊里飞来飞去。出於习惯，我确认了一下另外两架边界无人机的状况，然後启动通讯器对曼莎博士报告，要等我彻查剩下的区域才能正式确认生还者数量。
我身後的无人机发出嘶嘶声後断电了，我有听见，在控制频道上也有看见。我想我应该当下就意识到那代表了什麽，但在这之间可能有半秒左右的延误。我本来还站着，突然问有个东西击中了我，力道之大让我瞬间倒地，系统也直接关闭。
我恢复上线状态时没有视觉，没有听觉，动弹不得，还连线不上主频道或对讲机系统。不妙啊，杀人机，大不妙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波古怪的感受，全都是来自我的有机部位。脸上、手臂上有风，是从我身上太空衣的破口吹进来的。我的肩膀伤口痛得跟火烧一样。有人取走了我的头盔和上半身的盔甲。这些感觉一次只出现几秒钟。感觉好奇怪，我只想大叫。也许这就是杀人机死去的方式。先失去功能，断线，但是身上还是有些地方能够运作，有机的部分靠着电池里衰减的电量还活着。
然後我意识到有人在移动我，这下我真的想放声大叫了。
我强压下惊恐的心情，又感觉到几波古怪的感受。我没死。我麻烦大了。
我等着看看有没有一些功能会恢复，心里焦急如焚，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吓得半死，想着为什麽他们没在我胸口轰出个大洞。最先出现的是声音，然後我知道有人往我靠了过来。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告诉我对方是维安配备。可是那里只有三架才对啊。我们离开之前我已经先确认过戴尔夫的配备表了。我有时候工作的确是敷衍了事，好啦，大多时候，但是李苹也检查了，她可是很仔细的。
这时，我的有机部位开始刺痛，麻痹感退了。我的初始设计就是要让有机部位与机械部位合作，平衡感觉统合的部分。没了这个平衡，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气球。我胸口的有机部位感觉到一块坚硬的平面，这点让我赫然注意到自己的姿势。我面朝下趴着，一条手臂垂下。我被放在桌面上？
这绝对不是好事。
有股压力出现在我的後背，然後是头。我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在渐渐恢复感觉，但很慢，非常慢。我试着抓了一下通讯频道，可是没办法连上。这时有东西往我的後颈一捅。
那是有机的部位，在我身上其他部分都断线的情况下，没有东西可以控制我的神经系统接收到的感觉——好像有人要把我的头锯断。
一道电流流过我的身躯，突然间，我全身的感受都上线了。我让左臂脱臼，好让自己可以用一种人类、强化人或杀人机的身体通常无法达成的方式动作。我往压力来源处以及後颈刺痛处伸手，抓到一个穿戴着盔甲的手腕。我全身用力一扭，扯着对方翻离桌面。
我们撞上地面，一边翻滚，我一面用一条腿绕住那台维安配备。它想伸手去启动内建在前臂的武器，但我的反应速度快到爆表，直接用手钳住武器阀口，让它无法整个打开。我的视线已经恢复，可以看见它不透明的面罩就在我几寸距离外。我的上身盔甲被脱到腰部，这只让我变得更愤怒。
我把它的手推到下巴下方，然後松开钳住阀口的手。它有那麽一秒钟可以试着取消开火指令，但它失败了。能源光束穿透我的手和它的头盔与颈部的衔接处。它的头往後一甩，身体开始抽动。
我松开它，时间足以让我跪起身，把完好的那条手臂绕在它的脖子上，然後用力一扭。
感觉到机械和有机体的连接处断开，我才放开手。
我抬起头，另一台维安配备就站在门边，手上举着大型发射武器。
到底有多少这种该死的东西？不重要了，我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是我的速度不够快。只见它一个抽动，放下武器，往前扑倒。我看见两件事：它背上那个十公分的大洞，还有站在它身後的曼莎，手上拿着一架看起来非常像是从我们的接驳艇上拿下来的声波钻孔机。
「曼莎博士，」我说，「这是违反维安重要程序的行为，我基於合约的限制，必须录下此举以回报给公司——」内容在缓冲中，我的大脑剩下的部分都空了。
她无视我，只顾着透过通讯器跟李苹对话，一边一个大步走来抓住我的手臂关始拉。我对她来说太重了，所以我撑起身以免她伤到自己。我开始意识到曼莎博士可能真的是一个无畏的银河系探险家，即便她跟娱乐频道上的那些人一点都不像。
她一直拉我，所以我一直移动。我其中一边股骨的关节处有点怪。噢，对了，我那里被开了一枪。鲜血流过我被扯破的贴身太空衣，我伸手去摸脖子，原以为会摸到一个大洞，可是却摸到有个东西塞在那里。「曼莎博士，这里可能还有更多叛变的配备，我们不知道——」
「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她一边说一边拖着我走。她带上了外面最後两台无人机，可是它们只会一无是处地在她的头上打转。人类无法在主频道里同时控制无人机又做其他事，像是走路和讲话。我连上了无人机，但依旧无法取得跟接驳艇之间的连线。
我们转过一条走廊，欧芙赛等在外舱门口。一看见我们俩，她立刻按下了开启纽。她手上举着手持型武器，我发现曼莎把我的武器夹在她另一条手臂下。「曼莎博士，我需要我的武器。」
「你少了一只手和一部分肩膀，」她断然说道。欧芙赛抓住我的贴身太空衣，帮忙把我拖出舱门。空气中风尘飘扬，接驳艇就停在两公尺外，离活动区的延伸型屋檐没多远。
「是啊，我知道，可是——」舱门打开了，拉锑探出头来，抓住我的贴身太空衣领口，把我们三人一起拉进舱内。
起飞时，我倒在甲板上。我得处理一下我的股骨关节。我试着检查扫描图，确保没有人在地面对着我们开火，但即便人在这里，我跟接驳艇系统的连线仍然很弱，讯号闪动太频繁，仪表板的报告我全都看不到，感觉就像有东西在阻挡……
喔，不。
我的後颈又有感觉了。那种阻碍感消失了大半，但是我感觉得到有东西出现在资料库里面。我的数据资料库。
戴尔夫小组的维安配备没有叛变，他们是被输入了格斗覆写模组。这种模组能让植入者操控维安配备，让它们从一种大多数情况下都拥有自主意识的独立配备变成持枪傀儡。频道连线被截断，通讯器受控制，功能表现则取决於命令的复杂程度，但「杀掉人类」可不是什麽复杂的命令。
曼莎站在我身边，拉锑靠在一张椅子上，探头望向戴尔夫的营区，欧芙赛打开其中一座储物柜。他们在交谈，但是我听不见。
我坐起身说：「曼莎，你得把我关机。」
「什麽？」她低头望向我。「我们会想办法——紧急维修——」
声音开始破碎，这是下载的讯号疯狂涌入我的系统的缘故，我的有机部位不习惯处理这麽大量的讯息。「那台不知名的维安配备在我身上插入一台数据载具，一种格斗覆写模组。它正在下载指令到我体内，会覆写我的系统。这就是为什麽那两台戴尔夫的配备会叛变。你得阻止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婉转地说话。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她不想听。毕竟她才刚拿着声波钻孔机打倒一台重装维安配备把我救回来，可以预期她会想继续保留我。「你得杀了我。」
他们似乎花了一辈子那麽久的时间才意识到我在说什麽、才理解他们刚刚透过我的摄影镜头看到的画面，看来我测量时间的能力也开始当掉了。
「不，」拉锑说，低头看着我，满脸惊恐。「不，我们不能——」
欧芙赛丢下修复工具，爬过两排座位对着李苹大喊。我知道她是要去驾驶舱接手驾驶工作，让李苹来修我。我知道我可能会杀掉整艘接驳艇上的人，就算一边股骨坏损且只剩一条手臂可用也一样。
所以我抓起放在座位上的手持型武器，把枪口转向我的胸口，扣下了扳机。
〈性能状态10％，持续下降中，启动关机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