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连上线的时候只觉得迟缓无力，不过还是慢慢地循环进入苏醒模式。我感到焦躁不安，所有的指数都不对，而且我完全不知道原因。我把个人纪录倒带重看了一次。噢，对喔。
我不该醒来的。我希望他们没那麽傻，在那里心太软下不了手杀掉我。
你应该有注意到，我没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我不想自杀，但是该做的还是得做。我也可以用其他方法让自己失去行动能力，但还是承认吧，我就是不想坐在那里听他们说服彼此说他们也别无选择。
诊断功能启动，并通知我格斗覆写模组已经被移除。有那麽一瞬间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启动维安频道，找到医疗中心的摄影机画面。我就躺在手术台上，盔甲已经被除去，只穿着剩下的贴身太空衣，人类聚集在一旁。这画面真是有点惊悚。但我的肩膀、手和臀部都已经修复完毕，也就是说我已经回修复室过了。我把记录再往回倒一点，看着李苹和欧芙赛在手术室里动作熟练地从我的後颈取出那个格斗模组。心中的大石放下了，我重看了两遍录影画面，然後再跑一次诊断程序。我的纪录都被清空了，只剩下进入戴尔夫活动区之前就有的东西。
我的客户真的是最棒的客户。
然後我的听力恢复了。
「我已经透过居住舱系统限制它的行动能力了。」葛拉汀说。
这样啊。好吧，这就解释了现在的状况。我还是能连接维安系统，所以我通知维安系统先暂停居住舱系统的连线，同时启动我的紧急程序。这个功能是我装的，用活动区环境噪音来取代一小时左右的居住舱系统录制的画面音轨。对任何透过居住舱系统听我们举动的人，或试图回放录影的时候，看起来会像是所有人都突然停止谈话。
葛拉汀此话一出，显然出乎众人意料，各种反对言论立刻涌现，主要来自拉锑、沃劳斯古和亚拉达。
李苹不耐烦地说：「又没有危险。它朝自己开枪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下载流程。我也移除了几个已经复制过去的叛变编码。」
欧芙赛说：「你自己想不想执行诊断程序，因为你——」
我可以听见他们在房里的讲话声，同时又能透过镜头画面听见谈话，所以我把镜头切换成只剩画面。曼莎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她说：「葛拉汀，怎麽了？」
葛拉汀说：「在它离线的期间，我利用居住舱系统进入它的内部系统和纪录。我想要确认一些之前从主频道上就注意到的一些异场☆况。」他朝我示意。「这台配备已经是叛变状态。它的控制元件被骇了。」
在娱乐频道上，此刻就是他们会说「该死」的时候。
透过摄影镜头，我看见他们一头雾水的模样，但没有起戒心。还没有。
刚刚才在我的内部系统东翻西找过的李苹双臂抱胸。她的神情锐利，带着质疑。「我觉得这话可信度很低。」她没有加上「你这浑帐」，但那意思已经在口气里了。她不喜欢任何人质疑她的专业。
「它不需要听从我们的命令，没有东西可以控制它的行为，」葛拉汀说，态度开始有点不耐烦。他也不喜欢有人质疑他的专业，但他没有像李苹那样表现出来。「我让沃劳斯古看过我的评估，他也同意我的说法。」
我有一点觉得被背叛，满蠢的。沃劳斯古是我的客户，我虽然救过他一命，但那就是我的工作，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不过沃劳斯古紧接着说：「我没同意你的说法啊。」
「那控制元件有正常运作吗？」曼莎皱眉望着他俩问。
「没有，绝对被骇了，」沃劳斯古解释道。没有被巨大生物攻击的时候，他其实是个满冷静的家伙。「控制元件与维安系统间的连系有部分被截断。元件还是可以传送指令，但是不会执行，不会控制行为或执行惩处。但我认为这台配备在自由的状态下曾拯救我们的性命、照顾我们，这点让我们更有理由相信他。」
好，我还是喜欢他。
葛拉汀坚持道：「我们从抵达这里就一直被暗中作梗。消失的危害报告、消失的地图区域。维安配备绝对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它是在替公司做事，八成是他们不想要这个星球被研究之类的。戴尔夫小组一定是遇到一样的状况。」
拉锑一直在等着可以打断的时间点。「肯定有事不对劲。戴尔夫小组的规格书里面说他们有三台维安配备，但现场却有五台。有人在搞我们，但是我不认为我们的维安配备也有参与。」
芭拉娃姬作结：「沃劳斯古和拉锑说得对。如果公司真的下令要维安配备杀我们，我们早就死光了。」
欧芙赛听起来很气。「它告诉我们格斗模组的事，要我们把它杀了。如果它想伤害我们，干嘛还要这样搞？」
我也喜欢她。而虽然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参与这段对话，替自己辩解的时候到了。
我还是闭着眼睛，从摄影镜头看他们，因为这样比较简单。我逼自己开口说：「公司没有想要段你们。」
他们都愣住了。葛拉汀开口要说话，李苹嘘声阻止了他。曼莎往前走了一步，一脸忧心地看着我。她就站在我身边，葛拉汀和其他人则松散地绕着她身边站成一圈。芭拉娃姬离得最远，她坐在椅子上。曼莎说：「维安配备，你怎麽知道？」
虽然是透过摄影机，这过程还是很艰难。我试着假装自己人在修复室里。「因为如果公司想要危害你们，他们可以透过循环系统在补给品里下毒。公司意外让你们丧命还比较有可能。」
众人花了片刻时间思考公司要破坏环境系统设定有多容易这件事。拉锑开口：「但是那一定会——」
葛拉汀的表情比平时还僵硬。「这台配备之前就杀过人，杀的还是它该保护的人。它杀过五十七个采矿作业的成员。」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关於我骇进自己的控制元件，却没变成疯狂杀人魔的事吧？那话只有部分正确。我其实本来就是疯狂杀人魔了。
我不想解释。可是我必须解释。我说：「我骇自己的控制元件不是要杀我的客户。我的控制元件故障了，因为愚蠢的公司只会买最便宜的零件。元件自己故障，我控制不了系统，所以杀了他们。事发後公司把我召回，装了新的控制元件到我身上。我骇了那元件好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就是在我骇了控制元件之後，这种事就没发生过了。而且这样说，故事也比较好听。我看了够多影剧，知道像这种故事应该要怎麽讲才好。
沃劳斯古看起来很哀伤，他轻轻耸耸肩。「我看过葛拉汀取得的维安配备个人日志，内容可以证实这件事。」
葛拉汀不耐烦地转向他。「日志内容能证实这件事，是因为这是维安配备相信的内容。」
芭拉娃姬叹了口气。「但我还在这里，还活着啊。」
这次的沉默更糟了。从画面上，我看到李苹举止犹豫，目光瞥向欧芙赛和亚拉达。拉锑抹了抹脸。然後曼莎低声说：「维安配备，你有名字吗？」
我不确定她要的是什麽。「没有。」
「它自称『杀人机』。」葛拉汀说。
我睁眼望向他，我忍不住。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来，我的感受全写在脸上了，我讨厌这样。我咬着牙说：「那是私人资讯。」
这次的沉默更久了。
然後沃劳斯古说：「葛拉汀，你想知道它平常怎麽打赛时间对吧，你一开始看它的日志就是为了这个。告诉他们。」
曼莎挑眉。「怎麽样？」
葛拉汀犹豫了一下。「从我们降落之後，它下载了七百小时的娱乐节目，大多是影集。其中大多是一出叫做《明月避难所之风起云涌》的连续剧。」他摇摇头，一脸鄙视。「它可能是利用这个方法把资料编码给公司。不可能真的是在看剧，还追那麽多集，真要是这样我们一定会注意到的。」
我嗤之以鼻。他也太小看我了。
拉锑说：「讲殖民地的法官杀了外星环境地球化的主管，而那主管正好是她人工受孕的宝宝的次要捐赠者的那部剧吗？」
我再次按捺不住地开口：「她没杀他，那根本他妈的是骗局好吗。」
拉锑望向曼莎。「没错，它有看。」
一脸着迷不已的李苹问：「但你是怎麽骇自己的控制元件的啊？」
「所有的公司设备都一样。」我有次收到一包下载资料，内容包含公司系统的所有规格资讯。那时我被困在修复室不知道要干嘛，就用这内容来破解控制元件的编码。
葛拉汀看起来还是很坚持，但他什麽都没说。我猜他大概就只知道这麽多，现在换我来说了。我说：「你们都搞错了。居住舱系统让你们读我的日志，让你们找到我被骇的控制元件，这就是暗中破坏的一部分。因为我想保下你们的小命，他们想让你们不再相信我。」
葛拉汀说：「我们不需要相信你，我们只要继续让你没有行动能力就好。」
好，这件事说来好笑。「没有用的。」
「为什麽？」
我翻身下桌，一手抓住葛拉汀的喉咙把他压在墙上。过程很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
我停了一秒让他们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麽事、让他们震惊，让沃劳斯古小声喊了一句「唉哟喂啊」。
我开口：「因为居住舱系统跟你们说我被控制住行动的时候是在骗你们。」
葛拉汀涨红了脸，但要是我真的开始施压会更红。大家都还没办法动的时候，曼莎开口了，口气冷静平稳。「维安配备，麻烦你放下葛拉汀，谢谢。」
她真的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指挥官。我要找时间骇进她的履历档案，把这点加进去。如果她当下发脾气、出声大喊、让其他人陷入恐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
我告诉葛拉汀：「我不喜欢你，但我喜欢其他人，而不知道出自什麽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他们喜欢你。」语毕，我把他放下。
我还是透过摄影镜头看着大家，这样比直面他们容易点。我的贴身太空衣被扯破了，露出有机和无机部位的交接处。我最讨厌这样。大家仍旧愣在原地，震惊又茫然不知所措。然後曼莎用力吸了口气，她说：「维安配备，你可以阻止居住舱系统连上这间屋内的监视摄影机吗？」
我望向她脑袋旁边的墙面。「葛拉汀说他发现我的控制元件被骇的时候，我就把连线截断了，然後删了刚才说的那段。我让影像和声音从维安系统传到居住舱系统的时候，影音之间存在五秒的时间差。」
「很好。」曼莎点点头。她想对上我的视线，但我现在没办法。「没了控制元件，你就不用听从我们的命令，或是任何人的命令。但是自从我们到这里之後，你一直都听令行事。」
其他人都没说话，我发现她这番话是为了他们说的，也是为我说的。
她继续说：「我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我们的团队里，至少留到我们离开这个星球，回到安全的地方为止。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讨论看看你希望怎麽处理。但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事或元件损坏的事告诉公司，或任何不在这屋里的人。」
我叹了口气，不过大多控制在心里，没有真的叹出口。她当然会这样说，不然她还能怎麽样？我在相信和不相信之间犹豫了一下，以及思考这到底有没有差别，却只感觉到满满的〈我才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我说：「好。」
从摄影画面中可看见拉锑和李苹交换了个眼色。葛拉汀一脸不悦，疑心满到屋顶。曼莎只说：「居住舱系统有可能知道你的控制元件的情况吗？」
我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件事，但是他们必须知道。骇我自己的系统是一件事，但是我也骇过其他系统，我不知道他们会对这件事有什麽反应。「可能会。我们刚抵达的时候，我就骇过居住舱系统，好让它不会发现那些传送给控制元件的指令并没有每次都妥善执行，但如果居住舱系统已经被外部人员侵入，我就不知道当时那样做还有没有用。不过居住舱系统不会知道你们知道这件事。」
拉锑的双臂在胸口交叉，肩膀不自在地往前耸。「我们得把它关掉，不然它会把我们杀掉。」然後他皱眉望向我。「抱歉，我说的是居住舱系统。」
「没关系。」我说。
「所以我们认定居住舱系统是被外部人员侵入，」芭拉娃姬缓声说，像是想说服自己。「能确认不是公司吗？」
我说：「戴尔夫小组的求救信号器有启动吗？」
曼莎皱眉，拉锑再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说：「回程的时候我们确认过，就在我们把你的状况稳定下来之後。信号器已经被摧毁了。然而攻击者如果跟公司狼狈为奸，就没必要这麽做。」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发一语。从他们的表情我看得出来，大家都在认真思考。控制他们活动区的居住舱系统，那个从食物、居住、过滤空气和水都必须仰赖的系统，居然想要杀掉他们。而他们这一边仅有一台杀人机，这台机器人只想要大家都闭嘴不要烦它，让它整天看娱乐频道就好。
亚拉达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很抱歉。这整件事一定很令人沮丧。另一台配备居然对你做那种事……你还好吗？」
这种关注对我来说太多了。我转过身走到角落，把脸别开。
「我还注意到另外两次试图破坏的行动。攻击者一号攻击芭拉娃姬博士和沃劳斯古博士的时候我前去救援，那时我收到居住舱系统传给我控制元件的撒离指令。我本以为是医疗系统的紧急讯号想凌贺居住舱系统的时候造成的错乱。曼莎鸳驶小接驳艇去确认最近的消失地图位置时，自动驾驶功能在我们跨过山区时突然被截断。」应该就这样吧。噢，对了。「我们出发去戴尔夫小组营区之前，居住舱系统透过卫星发了一个升级资料包给我。我没有打开。你们应该要看看里面本来要叫我做什麽事。」
曼莎说：「李苹，葛拉汀，你们可以避免损害环境系统的同时把居住舶系统关掉吗？还有，我们能够不受居住舱系统干扰下去启动我们的求救信号器吗？」
李苹瞥了葛拉汀一眼，点点头。「取决於你希望我们完工後居住舱系统是什麽状态。」
曼莎说：「不要炸掉它，但是也不用太温柔。」
李苹点点头。「可以做到。」
葛拉汀清了清喉咙。「系统会知道我们要干嘛。可是如果它没收到任何指令要它阻止我们尝试，可能不会有任何反应。」
芭拉娃姬倾身向前，皱起眉头。「系统一定会回报给某人。如果它有机会警告对方，说我们要把它关掉了，对方可能就会发送指令。」
「还是得试试，」曼莎说。她朝他们点点头。「开始吧。」
李苹往门口走去，葛拉汀对曼莎说：「你们在这里没问题吧？」
他的意思是说他们跟我一起在这里有没有问题。我翻了个白眼。
「我们不会有事的。」曼莎不容置疑地说，只带了那麽点〈我说现在就动作〉的口吻。
我用摄影机画面看着他和李苹离开，以防他突发奇想要做什麽事。
沃劳斯古露出灵光乍现的模样。「我们还得看看卫星下载下来的资料。从他们要维安配备做的事里面可能可以看出点端倪。」
芭拉娃姬撑起身，有点不稳。「医疗系统是从居住舱系统独立出来的，对吧？这就是为什麽到现在还没出现任何故障。你可以用它来打开下载内容。」
沃劳斯古扶着她的手臂，两人往隔壁舱室的显示萤幕移动。
沉默持续了片刻。其他人还是能透过通讯频道听见我们说话，但至少他们都不在这屋内了，我感觉到背上的压力放松下来。这样比较容易思考。我很庆幸曼莎叫他们启动求救信号器，虽然有些人对公司还是有点怀疑，但要离开这个星球看来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亚拉达伸出手，牵起欧芙赛的手。她说：「如果不是公司，那会是谁？」
「这里一定还有其他人。」曼莎揉揉前额，皱眉思考。「戴尔夫营区那两台多出来的维安配备肯定来自某处。维安配备，我认为有可能是公司内部有人收贿、进而隐藏这星球上第三支勘测小组存在的消息。」
我说：「公司内部收贿，要隐藏这星球上几百支勘测小组存在的消息都是很有可能的。」勘测小组、整座城市、失落的殖民地、移动中的马戏团，只要他们觉得不会被抓，都有可能收贿隐藏消息。但我看不出来他们要怎麽从让客户的勘测小组——两支勘测小组——凭空消失还能脱身，也看不出他们这麽做的动机。业界有那麽多保险公司，太多竞争者了。客户丧命对生意的影响一定很负面啊。「我不认为公司会密谋让其中一组客户杀掉另外两组客户。你们购买担保协议，让公司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若你们丧命或受伤，公司就要支付慰问金。就算客户不需要为死亡事件负全责或部分负责，还是得付钱给你们的家属。戴尔夫小组是大型任务，光是死亡慰问金就是一大笔钱。」公司最讨厌花钱，从他们连活动区家具装饰都要回收再利用就看得出来。「而且如果大家都相信客户是死於当机的维安配备，等诉讼案成立，这笔金额还会变得更巨大。」
从摄影机上我看见他们点头思考这件事和深思的神情。然後他们想起我有维安配备故障误杀客户之後的经验。
「所以说公司收了钱，隐瞒第三支勘测小组的消息，但是并非为了让他们杀了我们，」欧芙赛说。客户是科学家的其中一个优点就是他们的反应速度很快。「这就表示我们只要想办法活到接送船到这里就好。」
「可是到底是谁？」亚拉达挥挥手。「我们知道这个人一定骇了卫星的控制系统。」从摄影画面上我看见她转向我。「他们就是这样控制住戴尔夫维安配备吗？透过下载的资料？」
这是个好问题。我回答：「有可能。但这也不能解释为什麽三台戴尔夫维安配备在居住舱被一把挖钻起子杀掉。」我们的设计无法拒绝下载资讯，我认为可能还有其他骇入控制元件的维安配备没被发现。「如果戴尔夫小组因为跟我们一样在各项装备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问题，进而拒绝下载资料，那两台不知名的维安配备可能就是有人手动派来影响戴尔夫的维安配备。」
拉锑凝视远方，从主频道里我看见他正在看我的随身摄影机在戴尔夫营区拍到的画面。他指向我的方向，点点头。「我同意，但这就代表戴尔夫小组允许不知名的维安配备进入活动区。」
很有可能。我们已经检查过，可以确定他们的接驳艇都在，但无法得知是否在某个时候曾经有另一艘小艇降落又起飞。说到这个，我很快地检查了一下维安频道，确认我们的边界状况。无人机依旧在巡逻，感应警报器也正常回应我的呼叫。
欧芙赛说：「但是为什麽？为什麽要让陌生小组进入自己的活动区？明明他们就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支小组存在啊。」
「换做你们也会这麽做，」我说。我实在该闭嘴，让他们继续把我当成听话的维安配备，不要再提醒他们我真实的身分，但是我想要他们小心点。「如果陌生勘测小组降落在这里，一派友善的模样，说他们刚抵达，噢对了，我们的设备故障或说医疗系统坏了，需要协助，你们也会放他们进来。就算我告诉你们不要这麽做、这麽做违反了公司的安全条款，你们还是会开的。」我不是嘴贱什麽的。公司有一大堆规则都很蠢，或者只为了增加利润而存在，但是有些规则有它存在的道理。不让陌生人进入你的活动区就是其中之一。
亚拉达和拉锑忧虑地互看了一眼。欧芙赛承认道：「我们应该会开，没错。」
曼莎一直没说话，只听我们讨论。这时她说：「我认为应该比那简单，我觉得他们会自称是我们。」
就这麽简单明了，我转过身望向她。她眉毛深锁。沉思着说：「他们降落後自称是我们，说需要对方的帮助。如果他们有办法进入我们的居住舱系统、听我们的通讯纪录，那就更容易了。」
我说：「等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就不会这麽做了。」一切就取决於这支勘测小组掌握的是什麽东西。究竟他们是有备而来地要除掉敌对的勘测小组，或者是等到现场再随机发挥。他们可能有武装飞行交通工具、战斗维安配备、武装无人机。我从资料库抓了几个例子，传到通讯频道上让人类看看。
医疗系统的讯号告诉我，拉锑、欧芙赛和亚拉达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曼莎没有，因为她早已想过这些。这就是为什麽她派李苹和葛拉汀去关掉居住舱系统。拉锑紧张地说：「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要怎麽办？」
我说：「去其他地方。」
曼莎是唯一一个想到要在我们等候求救信号器叫到支援来之前就弃守活动区的人类，这也许有点怪，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些人并非什麽无畏的银河战士。他们只是一群来工作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加上从出发前的说明会就已经再三跟他们强调过，他们必须签下的公司同意书也有、收下那些包含危害报告的勘测资料包也有，甚至连现场维安配备提供的简报，也说了这地方是位於一颗几乎没人勘测过的星球上的一片无人知晓又有潜在危险的地区。他们不该在没有安全防范措施之下离开活动区，我们甚至也没做过需要过夜的勘测任务旅行。他们可能得把两架接驳艇塞满紧急用品後逃跑，而且这麽做居然会比留在活动区还要安全，光是这个念头就已经够难消化了。
但是等李苹和葛拉汀关掉居住舱系统、沃劳斯古打开卫星下载了要给我的资料包後，他们就很快地反应过来了。
芭拉娃姬透过通讯器替大家念出内容，我则把最後一套备用贴身太空衣和盔甲穿上。「资料包的目的是要控制住维安配备，指令非常具体，」她说道。「一旦维安配备受到控制後，它会开放医疗系统和维安系统的权限给他们。」
我戴上头盔，启动不透明模式。放松的感觉很强烈，几乎跟发现格斗模组已经被移除的时候一样安心。我爱你，盔甲，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曼莎也打开通讯器。「李苹，求救信号器状况怎麽样？」
「我启动发射的时候有收到请启动的回应。」李苹听起来比平时更愤怒，「但是在居住舱系统下线的情况下，我没办法收到确认讯息。」
我透过通讯频道告诉他们我会派无人机去检查。这时候求救信号器有没有成功发射特别重要。曼莎批准了我的提议，我把指令转发给其中一台无人机。
为求安全起见，我们的信号器距离活动区大约几公里远，但我觉得要是发射应该还是听得到才对。也可能不会听到，毕竟我从没发射过。
曼莎已经把工作分配完毕，大家都动了起来。搬完武器和备用无人机後，我又搬了几个箱子。我的监视摄影机一直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内容。
（「你得把他当成人。」李苹对葛拉汀说。
「它〈就是〉人啊。」亚拉达坚持道。）
拉锑和亚拉达搬着医疗补给品和备用电池冲过我身边。我得把边界设定到最远范围。我们不知道攻击戴尔夫的对象是不是随时会出现，但是可能性极高。葛拉汀出来检查大接驳艇和小接驳艇的系统，确保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进入过系统，也检查一遍居住舱系统，看看有没有恶搞接驳艇的编码。我用其中一架无人机盯着他。他一直看向我，或者说试着不看我，这更糟。
这种时候我可不需要这种令人分心的事。下次攻击出现的时候，一切会发生得非常快。
（「我确实有把它当成人，」葛拉汀说，「一个不爽、武力强大，又没有理由信任我们的人。」
「那就不要再对它那麽坏了，」拉锑对他说，「这样可能比较有帮助。」）
「他们知道他们的维安配备成功在我们的维安配备身上植入了格斗模组，」曼莎用通讯器说道，「而且我们得假定他们透过居住舱系统收到的消息也足以了解到我们已经把模组移除，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推论出他们的存在。维安系统切断居住舱系统的连线前，我们还在怀疑幕後黑手是公司。他们不会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他们要来了。」
这也就是为什麽我们得动作快。拉锑和亚拉达停下手边的动作回答医疗设备的电池问题，我把他们赶回活动区去搬下一批行李。
我即将面临的问题是杀人机打斗的方式，是藉由把自己往目标抛去，想办法杀掉那混帐东西，因为我们知道身上百分之九十的部分都能在修复室里重新长回来或重新装配，所以不需要什麽战略。
等我们离开活动区，我就没有修复室可以回了。就算我们知道怎麽把修复室拆开——宝际上我们不知道——但就算知道，那东西也太大，无法装进大接驳艇，并且消耗的电力也太大量。
除此之外，对方可能配有真正的战斗机器人，而不是像我这种维安机器人。这样的话，我们唯一的生还机会就是尽可能躲得远远的，直到接送船抵达为止。而且前提是另一支勘测小组没有贿赂公司某人去延误接送船的行程。我还没跟他们提到这个可能性。
东西差不多都登艇的时候，李苹透过通讯器说：「我找到了！他们在居住舱系统里藏了一个权限编码。没有把我们的影音数据传出去，也没有让他们看我们频道上的东西，但是每隔一阵子这编码就会接收一些指令。这就是他们从我们的资料和地图资讯包里面把东西删除的方式，也是他们传送指令给小接驳艇、让自动驾驶失效的方法。」
葛拉汀补充：「两架接驳艇现在都已经没问题，我也启动了飞行前的检查程序。」
曼莎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正好收到维安系统的警报。一架无人机传了紧急讯号给我。
一秒後我收到了无人机拍摄的现场画面，地点是我们的求救信号器安装处。只见发射三脚架倒在地上，信号器的碎片四散一地。
我把画面送到公共频道上，人类全都鸦雀无声。只有拉锑低声说：「该死。」
「继续动作。」曼莎透过通讯器说，声音听起来很严厉。
居住舱系统已经断线，所以我们没有任何扫描能力，但是我把边界开到允许范围的最大值。这时，维安系统与南端的那架无人机断了联系。我把最後一个箱子扔进货舱，把指令发给无人机，然後对着通讯器大喊：「他们来了！我们得立刻起飞，就是现在！」
我在接驳艇前来回踱步等待着我的人类，这过程实在是超乎预期的高压。沃劳斯古跟芭拉娃姬一起出来，扶着她走过沙地。然後是欧芙赛和亚拉达，两人肩上都背着袋子，一边对身後的拉锑大喊，要他跟上。葛拉汀已经上了大接驳艇，曼沙和李苹殿後。
一行人兵分两路，李苹、沃劳斯古和芭拉娃姬往小接驳艇移动，剩下的人则上大接驳艇。我确保芭拉娃姬上舱门斜坡时一切顺利。到了大接驳艇的舱门前，我和曼莎遇到了点麻烦，因为曼莎想要最後一个上去，而我也想最後一个上去。妥协的我搂住她的腰部，在舱门斜坡关上前把我两一起甩进舱门。我把她放下，让她站好後她说：「谢谢你，维安配备。」其他人则盯着我们看。
头盔已经让这种局面好一些了，但是我还是会很怀念能利用监视摄影机时的缓冲空间。
我站稳了脚步，抓住上方的握杆，其他人则系上安全带，曼莎走进驾驶座位。小接驳艇已先起飞，她等到周围都没有障碍时才带我们起飞。
我们的行动全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就是既然「对方」——不论这个「对方」是谁——不知道我们知道他们来了，「对方」就只会派一艘船舰来。他们大概打算在活动区抓到我们，所以可能会先摧毁接驳艇，好让我们跑不掉，然後才开始对人下手。所以现在知道「对方」从南边来，我们就可以随便选一个方向。小接驳艇拐了个弯往西边去，我们也跟上。
我只希望他们的接驳艇的扫描范围没有比我们的还大。
透过接驳艇的频道，大多数我的无人机的讯号都看得到，它们在三维地图上形成了亮亮的圆点。第一组照我的指令做事，在活动区附近的一点聚集。我计算着对方抵达的大概时间。在脱离连线范围之前，我让无人机往东北方飞。没多久它们就出了我的侦测范围。它们会听从最後接到的指令，直到电池消耗殆尽为止。
我希望另一支勘测小组会抓到它们的讯号追去。他们一旦能看到我们的活动区，就会发现接驳艇不在了，也会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他们可能会停下来搜索活动区，但也可能会开始调查我们的逃脱路线。我无从得知会是哪一种状况。
但是随着我们往前飞行，绕过远处的高山，一路上都没有人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