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了到底该往哪去争执了一番。或者说一边想争执，一边又忙着疯狂计算大小接驳艇上可以怎麽样去塞他们存活需要的哪些东西、多少的量。我们知道现在被拉锑称之为邪恶勘测小组的人有权限使用居住舱系统，也知道我们任务期间去过了哪些地方，所以我们得找个新的地点。
我们选的地方是欧芙赛和拉锑快速在地图上搜寻过後决定的地点。
高高低低的崎岖小丘落在一大片浓密的热带丛林之中，成群的动物住在这里，足以混淆生命迹象扫描结果。曼莎和李苹降低飞行高度，把接驳艇降落在陡峭的悬崖。
我派出几架无人机，从不同角度看看这地方的模样，然後又调整了几次接驳艇的位置。最後我设下边界。
感觉还是不安全，而且虽然接驳艇上有几套求生帐篷组，没有人提议要搭起来住。人类暂时就先待在接驳艇上，藉由接驳艇有限的讯号来透过通讯器沟通。对人类来说，这样不会太舒适（比方来说，清洁及卫生设备狭小又有限），但是这样做比较能自保。大大小小的生物在我们的扫描范围中移动，既好奇、又可能和想杀掉我客户的那些人类一样危险。
我带着几架无人机出门，稍微巡逻了一番，确保没有任何体型大到，比方说可以大半夜把小接驳艇拖走的东西。我也获得思考的机会。
他们已经知道了控制元件的事，或说少了控制元件的事。虽然曼莎誓言绝对不会对外报告我的状况，我还是得想想我到底想怎麽做。
把一个合并体想成一半机器人、一半人类是错误之举。这样会让人觉得这两个部分是分开来的，好像机器人的那一半会听从命令、尽忠职守，人类的那一半则会想要保护自己、逃离这地方。实际上根本相反，我就是一个完整、茫然不知所措的个体，对於自己想做什麽、该做什麽、得做什麽，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大可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解决，我猜。我想像自己这麽做的情景，想像亚拉达或拉锑被叛变维安配备包围，然後感觉自己心里一揪。我实在有够讨厌自己对於现实生活有的这些情绪感受，我宁可自己是被《明月避难所之风起云涌》牵动。
而且我能怎样？在这无人星球上直接一走了之，直到我的电池耗尽为止？要这麽做，我就该早点做好准备，下载更多娱乐节目。我不认为我能存到足够看到电池耗尽的量。我的元件表告诉我，从现在开始还要过几十万小时才会发生。
而且就连我也觉得这计画听起来很蠢。
欧芙赛架设了某种远端感应设备，如果有任何东西企图扫描此区，我们就会接到警告。
人类回到两架接驳艇之後，我迅速在通讯频道上点了名，确保每个人都还在。曼莎在舱门斜坡上等着，意思是她想跟我私下谈谈。
我把通讯器和通讯频道静音，然後她说：「我知道你戴着不透明头盔的时候比较自在，但是情况已经变了，我们需要看到你。」
我不想这麽做，从来都不想。他们知道太多我的事了。但我需要他们相信我，好让我保住他们的性命、完成我的工作。我说的是真的把事情做好，不是在有东西企图杀掉我的客户之前的那种敷衍了事的工作方式。但我还是不想这麽做。
「通常人类视我为机器人的时候。情况都比较好。」我说。
「在平常的情形下，也许是这样没错。」她的目光有点偏向一边，没有试图和我对看，我很感谢这点。「但是情况不同了。如果他们能把你视为一个想帮忙的人类，那会比较好。因为我就是这样看你的。」
我的心融化了一点点。这是我唯一能形容这种感觉的方法。一分钟後，等我控制好表情，我把面罩切换为透明，然後把头盔收回盔甲里。
她说：「谢谢你。」然後我跟着她走进了接驳艇。
其他人正在把我们起飞前抛上接驳艇的设备和补给品一一归位。「——如果他们修复卫星功能。」拉锑说。
「他们不会冒险，除非等到——除非他们抓到我们。」亚拉达说。
李苹在通讯器中叹了口气，听起来又气又挫败。「如果能搞清楚到底这些王八蛋是谁就好了。」
「我们得谈谈下一步该怎麽做。」曼莎打断闲聊，在後方能看见整个内舱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他人坐在她面前，拉锑把其中一张活动椅转过来。我则坐在右侧舱壁的长凳上。通讯频道上可以看见小接驳艇的内舱，其他人就坐在那儿，让我们能看见他们也在听。
曼莎继续说：「我还有个问题要解决。」
葛拉汀突然望向我。她不是在说我，你这个白痴。
拉锑闷闷不乐地点点头。「为什麽？为什麽这些人要这麽做？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有什麽意义？」
「一定跟地图上那些消失的区域有关，」欧芙赛说。她从自己的资料里叫出存档的画面。「那里显然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想要我们或戴尔夫小组发现。」
曼莎起身踱步。「分析资料里面有出现什麽异状吗？」
亚拉达在主频道上跟芭拉娃姬和沃劳斯古很快地讨论了一下。「还没，但我们还没跑完全部的测试。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他们真的觉得这麽做之後还能够拍拍屁股走人吗？」拉锑转向我，像是在等我回答。「他们显然可以骇进公司系统和卫星，也打算把问题怪罪给维安配备，但是……调查一定会很彻底啊，他们一定知道这点才对。」
这整件事里头有太多变因，也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部分，但是对着我问的问题，我就是得回答，就算没有控制元件，还是旧习难改。「他们可能会觉得公司和你们的受益人调查到维安配备这里就会收手。但是他们不可能让两组人马全都消失，除非这两组人马所属的企业体或政府不在乎他们。戴尔夫的人在乎吗？你们的呢？」
这话说完，大家不知怎地都盯着我看。我只得转过头望向舷窗。我实在太想把头盔叫出来关上，想到我的有机部位都冒汗了，但我重新播放了一次曼莎与我的对话，忍住了冲动。
沃劳斯古说：「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吗？他们没有跟你说？」
「我的初始下载资料里面有资讯包。」我依旧盯着外头大岩石後方的那一大团绿意，实在不想说自己有多不在意工作内容。「我没有看。」
亚拉达口气温和地说：「为什麽没看？」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我实在想不出好的谎言。「我不在乎。」
葛拉汀说：「你觉得我们会相信这种话。」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动了动，咬紧下颚。这是我控制不住的身体反应。「让我说得清楚一点。我就是不感兴趣，还觉得烦死了。这样你相信了吗？」
他说：「你为什麽不想让我们看你？」
我咬下颚的力道紧到我的主频道里出现了效能警报。我说：「你们不用看我，我不是性爱机器人。」
拉锑发出某种声音，有点像叹气，又有点像生气的闷哼。不是朝我发出来的。他说：「葛拉汀，我跟你说过了，它害羞。」
欧芙赛跟着说：「它就不想跟人类互动。而且它为什麽要想跟人类互动？你也知道合并体的待遇，特别是在企业政府的环境下。」
葛拉汀转向我。「所以你虽然没有控制元件，但是找们可以透过盯着你看来处罚你。」
我看着他。「大概吧，直到我想起来我的手臂有内建武器为止。」
曼莎开口，听起来有点挖苦。「好了，葛拉汀。它威胁你，但没有采取暴力行为。你满意了吗？」
葛拉汀往後一靠。「目前吧。」
所以他是在测试我。哇，真是勇敢。而且非常、非常愚蠢。
他对着我说：「我想确认你没有受到任何外力施压。」
「够了。」亚拉达起身，走到我身边坐下。我不想推开她，所以只能接受自己被困在角落的现况。她说：「你得给它点时间。它在这之前从来没公开用自由身分跟人类互动过，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需要练习。」
其他人点点头，好像都同意这种说法。
曼莎用主频道传了私人讯息给我：〈我希望你没事。〉
〈那是因为你需要我。〉
我不知道这话是从哪跑出来的。好啦，是从我口中跑出来的，但她是我的客户，我则是维安配备，我们之闲并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约束。就理性观点判断，我没有任何理由表现得像个唉唉叫的人类小婴儿。
〈我当然需要你。我对这种情况毫无概念，大家都没概念。〉
有时候人类会忍不住让情绪满溢到主频道里，她同时愤怒又害怕，不是我的缘故，是因为那些做了这些事的人——像这样杀人，屠杀整支勘测小组之後还把责任推给维安配备。她勉强控制着怒火，不过脸上除了冷静的担心神情以外，完全没有泄漏蛛丝马迹。我透过主频道感觉到她在想办法让自己坚定振作。
〈你是这里唯一不会惊慌失措的人。这种情况持续得越久，其他人就……我们得团结一心，好好想想。〉
这点完全正确。而且我只要做好维安配备的工作，就能帮上忙。我的责任就是保护大家的安全。
〈我常常惊慌失措，只是你们看不到而已。〉我这样对她说，还特地加了「开玩笑」字样。
她没有回话，但低下头，自顾自地露出了微笑。
拉锑说：「还有一个问题。他们人在哪里？他们是从我们活动区的南边过来的，但是这点没什麽参考价值。」
我说：「我留了三架无人机在活动区。没了居住舱系统，我没办法使用扫描功能，但录影录音功能还能用。它们可能有录到能回答你们问题的东西。」
我留了一架无人机在树上，用长镜头观看活动区，一架放在入口处的延伸型屋檐下方，一架在居住舱里，躲在一座控制台下面。我把它们的活动程度设定成略高於静止状态，纯拍摄，这麽一来在邪恶勘测小组扫描的时候，居住舱的环境系统释放的能源就能盖过无人机的存在。
我无法像平常一样把无人机连上维安系统、让无人机可以把数据存下来并且过滤掉无聊的部分。我知道邪恶勘测小组一定会检查，所以我已经把维安系统的存档内容都丢进大接驳艇的系统里，然後把原本的存档空间全洗乾净。
我也不想要他们知道更多关於我的资讯。
大家又望向我，大概没想到杀人机居然会有计画。说老实话，我不怪他们。我们的教育元件其实根本没有包含这类能力，反而我看的恐怖和冒险故事或影剧在这时候突然派上了用场。
曼莎挑眉露出感激之情。「但你从这里连不上它们的讯号吧。」
「对，我得回去取得资讯。」我告诉她。
李苹靠近小接驳艇的摄影镜头。「我应该有办法在无人机上接一台小型扫描器。样子看起来会有点突兀，而且速度会很慢，但是至少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多掌握一种声音和影像以外的资讯。」
曼莎点点头。「就这麽做，不过要记得我们的资源有限。」她在通讯频道上敲了敲我，没有望向我，但让我知道她是在跟我说话。「你觉得另外这个小组会在我们的活动区待多久？」
沃劳斯古的哀号声从另一架接驳艇传来。「我们的样本啊！我们是有数据了，但如果他们摧毁我们的工作成果——」
其他人也纷纷表达挫败和忧心，我把他们静音後回答曼莎：「我不认为他们会待很久。现场没有他们要的东西。」
有一瞬间，曼莎让自己的神情流露出自己有多担心。「因为他们要的是我们。」她轻声说。
这点她也说对了。
曼莎订了守夜班表，包含让我进入待命的时间，可以进行系统诊断和充电。我也打算利用这段时间看点《明月避难所之风起云涌》，补充面对人类的精神能量，以免在这麽小的环境中受不了疯掉。
等到人类都安顿好、不是在睡觉就是埋首资料里的时候，我去巡了边界一圈，检查无人机的状况。晚上的动静比白天还多，但是大多没比昆虫和几只靠近接驳艇的爬行类动物大。我进入大接驳艇的舱门时，轮值的人类轮到了拉锑，他就坐在驾驶舱，注意扫描器上的动静。我走过组员区，到他身旁坐下。他朝我点头说：「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不想，但我还是得问。我在替我下载的娱乐频道内容找一个永久的容身之处时，任务资料包就是我删掉的档案之一。（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以前还有维安系统上的额外储存空间啊。）想起曼莎说过的话，我把头盔收下。只有拉锑的时候比较容易，我们俩都盯着前方的控制台看。「为什麽我问你们的政府会不会挂念你们的时候，大家都表现得那麽奇怪？」
拉锑对着控制台微笑。「因为曼莎博士就是我们的政府。」他稍微做了个动作，把手掌心往上翻。「我们来自保护地联盟，非企业管理的体系之一。曼莎博士是目前的管理委员会总监。这个位置的人选是透过选举产生的，有相当的任期。但是我们家乡有一条原则，就是总监必须继续保有日常工作，不论那份工作是什麽都一样。她的日常工作必须进行这次的勘测任务，所以她才会在这里，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
好吧，我觉得自己有点蠢。我还在消化这件事的时候，他说：「你知道吗？在保护地控管的领土内，机器人被视为享有完整权益的公民。合并体隶属於相同的分类别。」他的口气是在给我暗示。
无所谓。「享有完整权益的公民」身分的机器人还是得接受指派，由一位人类或强化人担任监护人，这个人通常就是他们的雇主，我在新闻频道上看过。娱乐频道也有，机器人都是快乐的仆人，或是暗恋自己的监护人。如果影剧里的机器人可以整天看娱乐频道，没人会来叫他们谈心里的感觉，那我一定会比较感兴趣。「但是公司知道她的身分。」
拉锑叹了口气。「噢，当然，他们知道。你绝不会相信我们得付多少押金才能进行这次勘测任务。这些大企业混帐简直是在抢银行。」
这就代表如果我们成功发射求救信号器。公司绝对不会马虎处理，接送船会很快就来。就算邪恶勘测小组想买通也阻止不了。他们可能还会在接送船抵达前就先派出速度更快的维安船舰，确认问题所在。政治领导人物的押金固然高，但要是她有什麽三长两短，公司要付的赔偿金额才是真正会突破天际的数字。这麽大的赔偿金额，还要在其他保险公司面前和新闻频道上颜面尽失……我往後靠向椅背，封上头盔好好思考。
我们不知道邪恶勘测小组是谁、不知道我们到底在跟谁打交道。但是我敢打赌，他们八成也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曼莎的身分只有列在维安资料包里面，存在维安系统之中，而对方从没取得过这部分的权限。若我们出了什麽意外，两方对决般的调查过程一定会很彻底，因为公司会非常急於找到理由卸责，而受益人则会急於把责任怪罪在公司头上。两边的人都不会被叛变维安配备的这个假象蒙蔽太久。
我不知道我们能怎麽利用这点，目前还没想到就是了。我没有觉得比较安心，而且我很确定如果人类知道他们要是全被杀掉——等到他们全被杀掉，白痴公司还会找他们算帐，他们也不会感到半点安心。
隔天下午，我准备驾驶小接驳艇回到活动区范围内，希望能接收到无人机蒐集的一些情报。我想独自前往，但反正没人听我的意见，所以曼莎、李苹和拉锑也会一起来。
我今天早上很沮丧。昨晚本来想看一点新的影集，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我分心。现实生活实在太扰人了。实在很难不去想情况会怎麽样急转直下，然後他们全都会死光，我会被炸成碎片或是被塞一个新的控制元件到体内。
我在做飞行前准备时，葛拉汀走到我身旁说：「我跟你们去。」
我还真是需要这情况呢。我迳自完成电池的诊断。「我以为你已经满意了。」
他花了一分钟。「我昨天说的，没错。」
「我记得别人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我说谎。谁会这样？大多数都被我从永久记忆区删除了。
他什麽都没说。
曼莎透过主频道告诉我，我如果不想，或者如果我认为这麽做会影响团队安全性的话，可以不要带他同行。我知道葛拉汀又在测试我了，但如果出了什麽差错，结果他被杀了，我其实还比较没那麽在意。我希望曼莎、拉锑和李苹不要来，我不想拿他们冒险。而且长途旅行的期间，拉锑可能还会想要尝试让我谈谈心里的感觉。
我告诉曼莎没关系，然後我们就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
我想了很长时间，决定要绕西行。这麽一来邪恶勘测小组发现我们的话，也不会从我的飞行路线推测出人类的位置。等我抵达可以开始接近活动区的位置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进入目标范围的时候，天空就会完全变成黑幕。
因为空间拥挤，以及高度丧命可能性，前一晚人类没有怎麽睡。曼莎、拉锑和李苹累得没说什麽话，全睡着了。葛拉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整段过程什麽话都没说。
我们用匿踪模式飞行，没有开灯、不发送任何讯号。我连上了小接驳艇内部有限的资料频道，好让我能密切观察扫描状况。葛拉汀则是透过他自己的内部装置留意资料频道——我可以感觉到他在那里——不过他没有使用主频道，仅藉此追踪我们的位置。
他开口说「我有个问题」的时候，我不禁一愣。这段时间的沉默已经让我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我没有望向他，不过从接驳艇频道可以知道他正看着我。我没封上头盔，我没有特别觉得需要躲他。过了片刻，我发现他是在等我同意。这真是奇怪的新体验。我很想无视他，但我也好奇这次的测试会是什麽。是他不想要其他人听见的话吗？我说：「问吧。」
他说：「挖矿团队的死，他们有处罚你吗？」
这问题不算超乎预期。我想他们大概都想问，但也许只有他够直接，或者说够勇敢。刺激一台有控制元件的杀人机是一回事，刺激一台已经叛变的杀人机——那是全然不同的等级了。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人类会被处罚的那种方式。他们把我关机一阵子，然後偶尔又让我恢复上线。」
他犹豫了一下。「你没感觉吗？」
是这样的话就容易了，对吧？「有机的部分大多时候会进入睡眠状态，但不是一直都这样。你会知道有动静。他们企图把我的记忆完全洗掉。我们太贵，不能直接摧毁。」
他再次望向舷窗外。我们现在低飞在树梢上方，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地形感应器上头。从主频道里，我隐约感觉到曼莎的意识。她一定是在葛拉汀说话的时候醒了。最後他说：「你不怪人类逼你做那些事吗？不怪他们让你经历那些？」
这就是为什麽我很庆幸自己不是人类，他们老是纠结这些有的没的。我说：「不，那是人类才会做的事。合并体没那麽笨。」
不然我还能怎样，因为公司内部负责管理合并体的人冷酷无情，所以我就要杀掉所有人类吗？我同意，比起真正的人类，我的确比较喜欢娱乐频道上的想像人物，但是这两者是不能择一保留的。
其他人开始有了动静，陆续醒来、坐起身，而他没有再问我其他问题。
进入范围的时候，夜空清澈无云，天际边缘可见行星环像缎带一样的光线闪闪发亮。我已经减低速度，在活动区所在的平原外围，缓慢驶过点缀在山丘上的稀疏树丛上方。我一直在等无人机的讯号提醒，如果这方法有用，邪恶勘测小组也没找到它们的话就能等到。
我在主频道里感觉到第一下谨慎的试探时，就立刻就停下接驳艇，降低到森林线下方。我把接驳艇停在山坡上，小艇的着陆板伸长了保持平衡。人类都屏息以待，紧张又躁动，但是没有人开口。从这里望出去，除了下一座山丘和一堆树干以外，什麽都看不到。
三架无人机都还在运作。我回应了敲我的讯号，想办法让我的传输过程尽可能地越快越好。紧绷了片刻之後，下载程序就开始了。我从时间轴看得出来，因为那里没有其他人叫它们不要录，这三架无人机便从我把它们派出去那一刻开始，一直录制影音到现在。虽然我们最感兴趣的部分应该只在接近开头的那一段，这样的内容仍然是非常大量的数据。
我不想在这里待那麽久，只靠自己分析内容，所以我把一半的资料用通讯频道传给了葛拉汀。他这次也一样什麽都没说，只是把椅子打平躺下，闭上双眼，开始检视内容。
我先检查停在屋外树上的的无人机，高速快转影片内容，直到找到它清楚拍到邪恶勘测小组的舰艇的画面。
那是一架大型接驳艇，型号比我们的还新，没有什麽特别值得多看的部分。接驳艇绕着活动区飞了几圈，可能是在扫描，然後就降落在我们空着的降落区上。
他们一定知道我们已经走了，毕竟降落区没有任何飞行器，也没人回答通讯器的呼叫。所以他们没有白费力气，假装是来借工具或交换站点资讯。五台维安配备从货仓里鱼贯而出，全都做好了武装，举着要保护在有危害生物活动之星球上——好比这颗星球——进行任务的勘测小组时，需要用上的大型发射型武器。从盔甲胸前的图案看起来，其中两台是戴尔夫小组存活下来的维安配备，一定是在我们逃离戴尔夫基地之後，被放回修复室维修了。
另外三台属於邪恶勘测小组，它们的标志是灰色方型图案。我聚焦在标志上，把画面传给其他人。「灰军情报。」李苹读出来。
「有听过吗？」拉锑问道，其他人都说没有。
五台维安配备应该都已经装载了格斗覆写模组。它们往活动区走去，然後五名身分不明、身穿不同颜色太空衣的人类，陆续下了接驳艇，跟在维安配备身後。他们也都全身武装，手上拿着公司提供、本来是仅限危险生物攻击的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手持武器。
我在画质允许的范围内把人类的画面放到最大。只见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扫描、检查有没有陷阱，让我很庆幸自己当时没花时间去安置。不过不知怎地，我总觉得他们不是专业人员。他们不是军人，程度就跟我差不多。他们的维安配备不是战斗机型，只是从公司租来的一般维安配备。这让我松了口气。至少我不是唯一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人。
我看着他们走进活动区，留下两台维安配备在门外看守接驳艇。我在这里加上标记後传给曼莎和其他人看，然後我就继续看下去。
突然间，葛拉汀坐起身，用我不会的语言喃喃地咒骂了一句。我在心里记下来准备在大接驳艇上的语言中心查查，接着便忘了这件事，因为我听到他说：「有麻烦了。」
我把我这边的无人机录影内容先暂停，开始看他标记的段落。这段是藏在居住舱里的那架无人机拍到的。
画面是居住舱弧形横梁的模糊样貌，不过音讯部分是人类的声音，说着：「你们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我猜你们大概有办法看见我们在这里的情况。」这个声音说的是通用语言，口音平板。「我们已经摧毁了你们的求救信号器。以下座标位置——」她念了一串经纬度的数字，小接驳艇帮我在地图上标示了出来。「——请於上述指定时间前来，我们可以讨论一个协议。这件事不一定得以暴力做结。我们很乐意付钱了事，或者看你们想要的是什麽。」
然後就没了，只剩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舱门滑动关闭。
葛拉汀、李苹和拉锑同时开口说话。曼莎说了声「安静」，他们便闭上了嘴。「维安配备，请说说你的看法。」
幸运的是，我这次有东西回答了。直到我们收到无人机的录影画面时，我的看法一直都是〈噢，死定了〉。
我开口：「他们没什麽好损失的，如果我们真的去了这个地点，他们会杀了我们，一劳永逸。如果我们不去，直到任务结束日之前，他们都可以到处调查我们的行踪。」
葛拉汀现在在检视降落时的影片。他说：「这是另一个线索，证明他们不是公司。他们显然不想要追我们追到任务结束的日期。」
我说：「我就跟你说过不是公司了。」
曼莎在葛拉汀能开口回话前先打断了他。「他们觉得我们知道他们来的原因，知道他们这麽做的理由。」
「他们搞错了。」拉锑沮丧地说。
曼莎皱起眉，把问题分析给其他人类听。「但是为什麽他们会这样想？一定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去了其中一个没有列在地图上的区域。这就表示我们蒐集的资料里面一定有答案。」
李苹点点头。「所以其他人可能已经厘清了。」
「这麽一来，我们就有了筹码，」曼莎若有所思地说。「但是我们能怎麽用？」
这时，我想出了一个绝佳妙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