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人正躺在修复室，伴随着熟悉的刺鼻气味和系统运转的嗡嗡声，修复室正进行维修作业。然後我发现，这里不是活动区的那间修复室。这间比较旧，是永久型的款式。
我回到公司的太空站了。
人类还知道了我的控制元件的情况。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控制元件，还是不能用。我的影剧档案也都没被动过。嗯。
修复室打开的时候，门外站着的是拉锑。他穿着平民在太空站会穿着的服饰，配上印有保护育能组勘测队图样的软布料灰夹克。他看起来很开心，也比我最後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乾净多了。他说：「好消息！曼莎博士把你的合约永久买断了！你要跟我们回家罗。」
这倒是出乎意料。
我准备完成出厂流程，仍然觉得有点晕眩。这很像我在影剧中会看见的情景，所以我一直重复跑系统诊断，检查不同频道，确认自己不是还在修复室里、被幻觉迷惑。太空站上的新闻频道播放着关於戴尔夫小组、灰军情报以及犯罪调查过程的新闻。我想公司应该没办法编出这整个保护育能组救援英雄的故事。
我以为会领到贴身太空衣和盔甲，但是那台太空站配备——在维安配备遇上毁灭性伤势时会来协助修整的机器人——却给我保护育能组勘测队的灰色制服。我穿上制服，只觉得各种怪，其他太空站配备就站在一旁看着我。
我跟这些配备虽然称不上是什麽死党，但通常他们会传一些消息过来，告诉我在我离线的期间发生了什麽事、接下来的任务合约内容是什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感觉各种怪。有时候维安配备会整组连修复室一起被其他公司买下。但从来没有人在结束勘测任务回来後，决定要保留他们的维安配备。
我出来的时候，拉锑还在。他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穿过几个人类工程师身边，走出两层保全大门，来到陈列区。出租配备都放在这里，而且这里也比外勤中心的其他地方来得漂亮，铺上了地毯还放了沙发。李苹就站在正中间，一身俐落的商务装扮。她看起来像是从我喜欢的影剧里走出来的人物。强硬又有同情心的律师，前来拯救深陷不公诉讼的我们。两名穿着公司制服的人类站在她身边，像是要跟她争辩，但是她完全无视他们，一手把玩一片资料晶片。
其中一人看见我和拉锑，他说：「我再说一次，这样做违背流程。维安配备过户之前先洗去记忆不只是我们的政策，也是最好的——」
「我再说一次，我手上有法院命令。」李苹说完，抓起我的另一条手臂，两人带着我走了出去。
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太空站属於人类活动的这部分。我们往下来到宽敞、挑高好几楼层的中央环区，穿过办公室和购物中心，这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各种类型的机器人，数据资讯萤幕在四周快速穿梭，我能感应到大概有一百种不同的公开频道。这里就像我看的娱乐节目里会出现的地方，只是更大、更明亮、更吵闹，而且也很好闻。
让我惊讶的是没有人盯着我看，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制服、长裤、长袖T恤和夹克盖住了我所有非有机的部位。如果有人注意到我後颈上的资料槽，也一定会以为我是强化人。我们就只是三个正在下楼的人。我赫然发现，现在的我混在一群互相不认识的人类之间，就跟我穿着盔甲站在一群维安配备的队伍里一样，没人认得。
我们拐了个弯走进饭店区的时候，我点开一个提供太空站相关资讯的公共频道。我一边穿过大门、走进大厅，一边把地图和一张班表存下来。
大厅里有一盆盆的树，曲折地往上方一座悬挂式的玻璃雕像喷泉生长，是真的，不是投影。看着造景的我没注意到记者，直到他们走到我们面前。他们是强化人，带着无人机摄影机。其中一人想拦下李苹，我的反射动作就是用肩膀把他挡开。
他看起来很震惊，但我的动作很轻，所以他没有跌倒。李苹说：「我们现在不接受采访。」语毕，她先把拉锑推进饭店的移动舱，然後抓着我的手臂，拉着我一起进入舱门。
移动舱咻咻地带着我们移动，送我们到了一间大套房的前厅门外。我跟着李苹走进套房，拉锑跟在我们身後，一边用通讯器跟某人讲话。这里就跟影剧里的一样华美，有地毯、家具和大窗户可以俯瞰花园和主大厅层的艺术品，不过房间比较小一点。我猜影剧里的房间比较大，是要让他们的摄影无人机有比较好的拍摄角度吧。
我的客户——前客户？新持有人？——都在这里，只不过每个人穿上常服之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曼莎博士走近，抬头看着我。「你还好吗？」
「很好。」我的摄影机有清楚拍到她受伤的画面，但她的伤看起来也都复原了。她跟李苹一样穿着正式服装，看起来不大像她。「我不明白现在的状况。」这一切实在是令人压力太大了。我感觉得到娱乐频道的存在，就跟我以前在维安配备处理区会登入的频道一样，实在很难抗拒直接一头埋进去的冲动。
她说：「我买下了你的合约。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到保护地。你在那里就是自由人了。」
「我已经不在财产列表上了。」他们跟我说过这件事，也许这是真的。我有点想要不自在地抽动，可是我不知道为什麽。「我还可以穿盔甲吗？」盔甲可以告诉人类我是维安配备。但我已经不是维安配备了，只是配备。
其他人鸦雀无声。她口气平稳冷静地说：「只要你觉得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安排。」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觉得有需要。「我没有修复室。」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需要修复室。那里的人不会朝你开枪。如果你受伤了，或者你的部件受损，可以在医疗中心修复。」
「如果那里的人不会朝我开枪，那我要做什麽？」也许我可以当她的保镳。
「你可以看你想要做什麽就去学。」她微笑道。「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可以慢慢讨论。」
这时亚拉达进门走近我们，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很高兴你会跟我们一起走，」然後她转向曼莎，「戴尔夫小组的代理人来了。」
曼莎点点头。「我得跟他们谈谈，」她对我说。「你可以在这里放松，如果需要什麽东西就跟我们说。」
我坐在屋内後方的角落。看着不同的人进进出出。讨论发生的事。大多都是律师。公司的律师、戴尔夫的律师、还有至少三个其他企业政府的律师和一个独立政权的律师，甚至连灰军情报母公司的律师都来了。他们问了问题、争执、看维安录影画面、给曼莎和李苹看维安录影画面。然後他们望向我。葛拉汀也看着我，但他什麽都没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曼莎不要买下我。
我连线上娱乐频道冷静一下，然後到太空站资讯中心里把所有关於保护地联盟的资料全找出来看。没有人会对我开枪，因为他们在那里是不开枪的。曼莎在那里不需要保镳，没有人需要。听起来像是个生活的好地方，如果你是人类或强化人的话。
拉锑走来看我的状况是否安好，我请他跟我说说保护地的事，还有曼莎在那里是过着什麽样的生活。他说她没有做总监的工作时，与两名婚配伴侣一起住在首都外的一座农场，同居的还有她的弟弟妹妹及他们的三名婚配伴侣，外加拉锑已经数不清的亲戚和小孩。
我不知道自己在农场要做什麽。清理环境吗？听起来比维安无聊太多了。也许行得通。我应该就是想要这样的生活才对。这就是大家告诉我我应该会想要的生活。
应该会想要。
我得假装自己是一个强化人，这点会是一个压力。我得改变，逼自己去做我不想做的事。像是假装自己是人类那样跟人类交谈。我得放下盔甲。
但是也许我再也不需要盔甲了。
一切终於慢慢平静下来，晚餐送进屋内。曼莎过来跟我又聊了聊关於保护地的事，还有我到保护地之後会有哪些选择，我会先跟她住在一起，直到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为止等等。这跟我听到拉锑说的话之後再自己想通的内容差不多。
「你会是我的监护人。」我说。
「对。」她很高兴我明白了。「那里有非常多教育机会，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监护人就只是持有者的美化说法。
我等到休息时段过了一大半，这时大家不是在睡觉就是埋首资讯频道中，进行任务素材的分析工作。我从沙发上起身，穿过走道，溜出大门。
我用移动舱回到大厅，然後离开了饭店。我身上有稍早下载的地图，所以我知道如何离开中央环区，到低楼层的机械工作区。我身上穿着勘测团队的制服，像个强化人般移动，所以没有人拦阻我，也没人多看我一眼。
到了工作区外层，我进入码头工人的宿舍，然後来到装备储藏室。除了工具，这里还有人类工人的置物柜。我撬开一个人类的私人置物柜，偷了一双工作靴、一件防护夹克、一顶环境防护面罩和配件。我从另一个置物柜拿了一个小背包，把有勘测队图样的外套卷起来塞进背包里，现在的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要旅行到某处的强化人。我走出工作区，下楼到大穿堂，进入码头登机区，隐身在其他几百个要前往起降环区的旅客之中。
我看了班次资讯，找到其中一艘正准备出发的船舰，是一艘由模拟机器人自动驾驶的货船。我透过站点锁定功能连上船舰系统，与船舰打了招呼。它其实大可无视我，但是它很无聊，所以回应了我并替我开启主频道。机器人之间如果都是船舰的话，并不会用文字交谈。我把我是个快乐的帮佣机器人、需要搭便车跟心爱的守护人团聚这个概念传给它，问它这趟漫长旅程中想不想要个伙伴。我让它看我有多少小时的影剧和书籍，还有其他我存下来可以分享的影剧。
结果原来货运机器人也会看娱乐频道。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我之前说过这件事，但实际上不是那样，我其实是不想让任何人来告诉我我想要什麽，或者替我做决定。
这就是我离开你的原因，曼莎博士，我最喜欢的人类。你收到这段讯息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企业网。脱离库存清单，远离所有人的视线。
杀人机通讯结束。
第二部 人为反应 ARTIFICIAL CONDITION
